第7節

時間已經來到了初冬,天氣有點兒清冷,天空似乎是被什麼蒙上了一層灰,四周都靜悄悄的。城市的市容也漸漸地有所改變,窗臺上,禦寒用的窗戶也慢慢地被裝上了。有時候透過窗臺會看到屋子裡有人開始生起火來,傳來陣陣暖人的氣息。人們身上的衣服也慢慢厚實起來,每個人家裡都已經把寒冬需要用的物資準備妥當,大家漸漸期待冬天在這些東西的包圍下,過著安逸的生活。這樣囤積物資過冬,是祖宗千百年來遺留下來的智慧結晶,這樣的習慣一直以來都是年復一年地延續,重複這樣的規律。

「我在外面碰上了一群大雁……」羅斯托夫採夫一邊往屋子裡走,一邊興高采烈地說著。這時候的他身上穿著很厚的呢子夾克,頭上戴著暖融融的帽子。他進屋子的時候,外面的寒氣也被他帶進來了。「在我看到大雁的時候,剛好從一個農民的兩車白菜攤上經過,那大白菜一看就特別新鮮,所以我決定付錢買下來。估計現在兩車白菜差不多要到了,柳波芙·安德列耶芙娜你到門口去看看,把那兩車白菜接下來……」

在這樣一個寒冷的季節裡,我多半是憂鬱的,不過也有不少讓我開心的事情。這時候我決定不看我從學校圖書館借來的王爾德【注:奧斯卡·王爾德(1854—1900年),英國著名作家。】、司各特【注:沃爾特·司各特(1771—1832年),英國著名作家。】他們的書,開始學會思考。我把在我身邊發生的事情重新梳理一遍,想重新用心去認識和融入這個城市。在剛剛進入城市的邊上有一個年代悠久的寺廟。民間的傳說是,在這個寺廟裡每一間房裡,都藏有一些伏特加和肉製品,它們可能在房間的神像後面或者櫃子裡面,或任何你可以想象得到的地方。格列波奇卡還跟我們說了他的突發奇想:「你們說這些僧侶,衣服裡面穿了褲子沒有哦……」我對於寺廟,從很早以前就有一股莫名極端的崇拜心理,談起寺廟,我就會感到一種難以言傳的高興,其實我想過出家當僧侶。有那個想法的時候,我就開始吃齋和祈禱了。這個想法是無緣無故出現的,而且有時候想著這些事情的時候,那種美妙的感覺,都無法用言語表達,我想到最好的表達方式就是用詩歌……有時候,想想這個城市,我就會覺得很不舒服。想起韃靼人為了攻下這個城市,使這座擁有悠久歷史的城市在戰火中被不斷摧毀,然後重建,想到這些我就感到特別痛苦。經過寺廟之後,沿著這條街道一直往前走,一直走到城裡,街道左邊是一些小巷子,從那些小巷子裡不時傳來一陣惡臭,有時候還會看到一些衣著邋遢的人穿梭其間。從那些巷子不但可以穿到一些山谷,還可以去一些臭氣沖天的小河。這些小河就是周圍的皮革廠為浸泡和腐蝕皮革用的。從這些河裡微微露出水面的泥土可以看到,這裡全部都被黑色的汙泥佔據。岸邊還放著一些已經變了形和變了色,而且味道還特別難聞的物品。河岸上還稀稀拉拉地放著一些用來加工皮革和曬皮革的架子。這些地方的工人行為都特別粗鄙,有他們在的地方都特別吵鬧。他們的身材普遍魁梧,特別不注意個人形象,在大庭廣眾之下抽菸、說黃段子……而這個地方的歷史估計有三四百年了,所以這樣的行為習慣也是沿襲過來的。我張了張口想對這個地方批判些什麼,或者說一廂情願想要這個地方給我留下一些美好的事情,最終都是無功而返。馬車一直往前進,來到小河對面的契爾納亞-斯洛波達,阿爾加馬察就在它周圍的懸崖峭壁上。站到懸崖上往下看,深淵下面就是一條奔騰不息的河流,幾千年來它一直川流不息,下游是南方,直接匯入頓河。

據說,它最輝煌的歷史就是淹死過一個韃韃公爵,在它面前,我也想用幾首詩來歌頌它。聽說,這個公爵之所以會這樣,是因為得罪了一個很有神力的聖母聖像,這條河淹死他就是為了懲戒。迄今為止,這座聖像還被供奉在一個歷史悠久的教堂裡,被世人朝拜,而教堂在河旁邊,面朝阿爾加馬察。這座聖像在當地很受歡迎,很多人都來朝拜它。它面前的長明燈永遠都是亮著的。我從那裡經過的時候看到那裡跪著一個身穿黑披肩的女人,她用最虔誠的方式在聖像前面祈禱著,特別堅定而凝重地凝視著被燈光鍍滿金光的聖像,抬頭望著聖像。從聖像的衣袍縫中可以看到聖像的右臂放在胸前,仔細一看,手裡握著一個木板子。在一個稍微高點兒的地方有一箇中世紀的神像,看上去不是很大,而且顏色也不是很亮,它的腦袋側向左邊靠在肩膀上,頭戴一頂五彩斑斕的帽子,帽子上面鑲嵌有閃閃發亮的鑽石、珍珠和紅寶石。在小河的另一邊,在一個被群山環繞的地方,扎列奇耶就在上面,獨立地佔據著城市的後方。這個城市從早到晚總是不停地忙碌著,入眼皆是熱火朝天的景象,不斷傳來的機車鳴叫聲、剷車的鳴笛聲以及火車與鐵軌親密接觸聲,夾雜著敲打出了氣勢磅礴的節奏,彷彿就是一曲曲雄壯而激昂的交響樂,時而如驚濤拍岸,跌宕起伏;時而悲涼低沉,孤獨寂寞,像在傾訴著人世間的種種不平,充斥著每一個旅客的耳朵。車子不停地疾馳,奔向遠方,追著大雁飛行的航線行駛。站在這個城市的中間,各種畫面交織在一起,成了別樣的景緻。這個城市還擁有鐵路王國的稱號,在熙熙攘攘的鐵路站臺裡,煎包、茶飲、咖啡的氣味……和各式各樣的火車和貨車煙囪噴發出來的氣味融合在一起,撲鼻而來。這個城市的鐵道是俄羅斯火車的樞紐站,在這裡發出的火車,可以通往全國各地……

在我的記憶中,我記得在這個城市的日子,很多時候,天空都是陰沉沉的,而且白天的時間很短,其實這時候在家中休息是最舒服的。可是當無所事事的時候,我又開始杞人憂天了,我又開始想著這裡的以前是怎麼過來的,同時擔心在秋天的悠閒時光,在這空曠的地方,在有著大把閒暇時光的求學過程中,是怎麼打發無人管束的時間的。只能在教室裡無所事事地度過,或者是在羅斯托夫採夫家裡打發這無窮無盡的求學時光。在柳波芙·安德列耶芙娜的臥室裡,有一個櫃子,上面有一塊針織桌布和鬧鐘,瑪尼婭和克秀莎整日在那邊織著花布,這時候就感覺全世界都安靜下來了,只剩下鬧鐘走動的聲音和織花弄出來的聲音,在這個安靜空曠的世界裡,更顯寂靜。悠閒的日子就這麼日復一日地從指縫中溜走,直到有一天這樣的日子突然被打斷了。那是在無聊、寂寞到極致的黃昏,突然屋外所有的門都響徹一番。在這樣一個寂靜的黃昏,所有細小的聲音,都被無限放大,就是這開門與關門聲,吸引著我們注意,這時我也格外想知道進來的是個什麼樣的人,就使勁兒地盯著門外。映入眼簾是父親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面孔。父親身上穿著貉皮外套,頭戴一頂連同耳朵一起罩著的帽子。我驚呆了,遲疑了一下之後,直接撲入父親溫暖的懷抱中,用盡全力地摟緊他。為了感受他真實的存在,我尋找他那長滿鬍鬚的嘴唇,我需要一些溫度和疼痛來提醒自己,而此時父親噴出來的熱氣和鬍鬚長期在冷空氣裡沾上的溼潤最適合用來驗證他是真實的存在。這樣的幸福來得這麼突然,我整個人都沉浸在歡樂中無法自拔。這時候的父親在我眼中是最最獨特的和世上唯一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