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節

在那之後,羅斯托夫採夫的語氣中,時不時會有一種無言的光榮感,究竟他在為什麼感到光榮呢?羅斯托夫採夫一家對自己身為真正的俄羅斯人感到特別的光榮和驕傲。在他們看來,真正的俄羅斯人過的是樸素和獨立的生活,而人的一生,沒有什麼比獨立和自由更讓人嚮往的東西了,如果只是生活過得樸素,而精神和靈魂卻是自由和獨立的,這樣的生活才是奢侈的。而在世界各處,那時候的俄羅斯強大到戰無不勝,走到哪個角落都可以感受到俄羅斯真正追求自由的靈魂,這也是俄羅斯最值得驕傲的精神文明。實際上這是一個俄羅斯時代,它在這個世界上是富饒、堅固和坦率的代名詞。直到逐漸深入這個城市,我才深深地瞭解到,不只是羅斯托夫採夫才感到光榮,這裡大多數的人身上的這種光榮感是與生俱來的。在這時候我才真正認識到,不只是在我生存的這個城市,這種光榮感已經成為全體俄羅斯人在那個時代的一種特徵,而且這種感覺相當強烈。

我身處俄羅斯,知道這種神秘信仰的作用,而且還是隨著這股信仰逐漸長大成人的。小時候想事情沒有現在長遠,只能看到眼前的事情,而隨著年紀的增長,看事物的眼光不同,角度也不盡相同,可是一個時代有一個時代的印記,如果讓我重新來過,之前經歷過所有的一切我都願意重新經歷一遍。在這個城市住下來之後,那時候羅斯托夫採夫和我說過的,一直通過不同方式由不同的人嘴裡說出來,而且他們的說法和羅斯托夫採夫的說法都異曲同工,比如「我們的皇帝亞歷山大·亞歷山大羅維奇【注:亞歷山大三世(1845—1894年),俄國皇帝,1881-1894年在位。】腳上的皮靴上面都是塗著油的,穿了一次又一次,何況我們這些俗人……」現在想想,這種說法不是謙虛,這恰恰能最好地證明那個時代的俄羅斯人與生俱來的驕傲。其實,俄羅斯人的這種驕傲在很多人身上都是可以看出來的。在他們身上隨處都可以見到這種東西,有時候在馬上,每當教堂的鐘聲響起,會看到一些穿著呢子大衣的人突然停下來,面朝教堂的方向,把帽子摘下,然後虔誠地畫十字和鞠躬祈禱,只差沒有把腦袋低到地上……做著這些事的人,他們其中有賭徒,經常弄得自己家破人亡,而他們也在做著這些事情,用這樣的行為來赦免自己的罪,常常讓你把情況弄混淆。

某日,羅斯托夫採夫興致一來,就向著窗臺說:

「現在出現的這些期票,在以前的俄國根本沒有,做交易如果欠賬,都是用粉筆在牆壁上記錄下來。如果頭期過了,收賬的人就會善意地提醒;如果過了二期,就會發出告誡語,‘時間快過期了’;如果第三期還沒還上欠款,那收賬人就會乾脆把記號塗乾淨。那時候的規矩是如果那記號完全消失,信譽會大打折扣,沒人會和你做生意了。」

窗臺上就有他曾經用粉筆做的記號。

說實在的,很多時候,我們都不知道他是怎麼想的。照他的身價來劃分,他其實稱得上是一個「富農」。可是在他自己的觀念裡,從來沒覺得自己是屬於那個圈子裡的,他總喜歡自稱為「生意人」。他的思想和那個時代的富農有很大區別,和當地居民的思想都不能混為一談。他就是會時不時帶著暗諷地問我們這些寄宿在他家的人,「學校老師還會耐心教詩歌嗎?」

我和室友一般都會回道:

「肯定會啊!」

「你們現在學的都是哪些詩歌呢?」

隨著他的興致,我們有時候也會念叨起來:

「夜晚來臨,月亮矜持地追隨著浩渺蒼穹的腳步,拋灑下動人的哀思,對映在窗臺,透過玻璃花,送來絲絲明亮的光線」。

「‘月亮矜持地追隨著浩渺蒼穹的腳步……’嗯,我讀來讀去還是有點兒解釋不通吧?」

其實,說實在的,平時我們讀起來的時候真沒注意那麼多,現在被他這麼一說還真是這麼回事,因為在「追隨」後還真少了個逗號,我們被他說得無言以對。接著,他又說:

「除了這些還有嗎?」

「肯定還有啊:‘遠處傳來鳥兒的歡叫聲,它安家在了那株挺拔的橡樹樹梢,雖然樹梢被狂風暴雨侵襲過,有的已經被壓折了腰,可那裡就是它的家,它在這個樹梢上找到了隸屬於自己的安全感和寧靜。’」

「嗯,這些聽來還是不錯的,韻律蠻舒服的,這麼晚了,就把我們平時深夜祈禱的詩歌背來聽聽,比如‘浩瀚的天際蒼穹……’」

這時候,我們又不由自主地被他帶領,一起開始念起來。

「有罪的人,都來啊,在寂靜的晚上虔誠地祈禱,赦免自己的罪吧!做一個全身充滿歡樂能量的人。」

聽到我們念出來的這些,他整個人都沉浸其中,搖頭晃腦,眼睛似閉非閉。隨後我們也讀到了尼基丁的詩歌:「在這片蒼穹之下,在我眼前延伸出一片無邊無際的草原……」【注:伊萬·薩維奇·尼基丁(1824—1861年)在俄國是十分有聲望的詩人。】這首詩歌用充沛的情感來描寫俄羅斯的地大物博,深刻地表達對國家的熱愛:熱愛這片土地,熱愛這片土地上所生長和產生的一切事物。

「嗯,這樣的詩歌才是真正的詩歌呢!」之後,他就把眼睛睜開,試圖保持冷靜,起身邊往外走邊回頭對我們說著:「這樣的詩歌才是真正的詩歌,要多讀這樣的詩歌。還有千萬要記住這個詩歌的作者是我們的老鄉,曾經也像我們一樣居住在這裡,是這裡的居民!」

漸漸地,我對我生活的這個城市有了一個基本的瞭解,這裡大大小小的生意人,沒有一個像羅斯托夫採夫一家這樣淳樸、善良。那些生意人都是嘴巴上可以說出花來,可實際上他們就是一夥強盜,一門心思就是想要在任何人身上刮出一層油來。他們都是些天生的演員、大騙子,在交易中少斤短兩那是不用說了,而且撒謊成性,厚顏無恥地發著毒誓,以表「天良」。背地裡他們處處鉤心鬥角,互揭短處,相互排擠,相互看不慣對方,幹盡齷齪事。他們的魔掌連街道上一些孤寡老人、殘障人士、單純的小女孩和小男孩都不放過,看到這些對他們來說相對比較弱小的人,他們就會想方設法去羞辱他們,拿他們開心;看到身份比他們差的人,就會對他們表示蔑視,處處和他們作對,用輕視人的手段和手法去戲弄這些人,在這些人身上尋找自我滿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