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這個男子中學上了四年學,一直寄養在貧困的市民羅斯托夫採夫家裡。因為其家境的貧寒,才需要我們這些學生寄宿到他家,用我的寄宿費和膳食費補貼其家用,所以四年來我都沒換過地方,因為那些小康家庭的開支可以自給自足,根本不需要以這種方式來獲取家庭收入。
這樣的寄宿生活對於我來說是陌生的,對未知生活我有一種無法抗拒的恐懼。就說說我到這個家庭的第一天晚上吧,這是我與父母親真正分開生活的頭晚。這個家庭因為貧窮,所以環境條件相對較差,裡面只有兩間面積很小的房子。在這樣一個狹窄的空間裡面,以後還要和這些身份低微的人生活,這讓我這個自詡為少爺的人,覺得特別不自在和有失身份。想想以後生活在這個家裡,他們可以安排我幹任何家務,想象一下那樣的畫面,就讓我覺得特別彆扭和恐怖。還有一個傢伙也和我一樣寄宿在羅斯托夫採夫家裡。他的年齡和我相當,是我男子中學的同班同學,他的身份其實非常特殊,他是家住巴圖林諾的地主的私生子。他叫格列波奇卡,頭髮遍佈整個腦袋。我們搬進來的第一天晚上,都沒有說過一句話。可能他對於陌生的環境有著天生的排斥心理,他始終坐在角落裡,睜著明亮的大眼睛,像只小獸,對周圍任何的風吹草動都非常警惕,可是就是不見他說一句話,我覺得他的行為舉止透著一絲怪異。因為感覺他的行為不像是一個特別容易接近的人,我向來對於這種人不怎麼感興趣,所以我也一直沒有主動和他問好或說話。而他就一直皺著眉頭,緊緊地盯著我,是生怕我對他做出什麼事情嗎?這個我無從得知。我還在卡緬卡時就已經得知,以後的四年我都要和他住在一起。就是那時候,我家的僕人不知道從哪裡得知的訊息,說他是私生子,還用特別難聽的話羞辱過他。我和他住在一起的第一晚,天氣像是為了響應我們初次見面的尷尬似的,到了黃昏時分,淅淅瀝瀝地飄起了雨。我站在窗臺向外望去,入眼的是一條很長的麻石街道。也許是因為下雨的緣故,街道上面靜悄悄的,很是荒涼,沒有一點兒人氣。再往前望去,就是一堵圍牆了,透過圍牆露出了半截的枯樹,枯樹上停著一隻烏鴉,那隻烏鴉還鳴叫了幾聲,在這樣的一個雨夜顯得特別的悽清。在遠處,沾滿塵土的鐵皮屋旁邊,希臘式結構的鐘樓高高矗立在雨中,穹頂直插天際,在這樣一個陰雨的天氣裡,鐘樓裡每一次齒輪的滾動聲都像是悲傷的哀鳴,遠遠傳來,讓人深感莫名的恐慌。如果還在卡緬卡,遇上這樣的天氣,父親就會想方設法制造一系列聲音,或讓僕人把燈點上,或讓人端來茶點,或直接要僕人弄飯吃,嘴裡還會念念有詞:「最不喜歡這樣的天氣,陰冷得嚇人。」有了父親的折騰,四處也不至於靜得如此駭人。可是,在羅斯托夫採夫家一切的一切都有固定的時間,吃飯時間沒到就不會把燈點上,而這種陰雨天氣,天黑得更快。當外面陷入一片黑暗的時候,戶主從城裡歸家,才見他們點燃了燈。戶主是個高個子,身形勻稱,擁有一身的小麥色肌膚,面部輪廓鮮明,臉上的鬍鬚已近白色。他是一個不多話的人,說出來的話就是承諾,說到做到,嚴於律己是他的一大特性。他常常說:「這些生活的結晶都是由祖先父輩總結出來的,是真理。都是老祖宗實踐出來的,是為了後代人更好地生活、少走彎路而得出的結論」。戶主的工作是需要四處奔波的(倒賣糧食和牲口)。可是,家裡嚴謹和斯文的氛圍不會隨著他的離開而消散,平易近人的妻子,兩個可愛的女兒和年滿十六週歲的兒子,他們從來不大吵大鬧,他們能讓身邊任何事情都有條不紊地進行,似乎他們的任何行為都是事先排練過的。就是在這樣一個煩悶的傍晚,戶主的妻子和女兒安靜地一邊做著針線活兒,一邊等著戶主一
起吃晚飯。遠處傳來開門的聲音,她們就喜笑顏開地迎上去接戶主。戶主的妻子一邊前往廚房,一邊用小小的聲音喊著:「瑪尼婭,克秀莎,可以上菜了。」
戶主走進屋子,在前廳就把呢子長大衣和帽子脫下來了,身上只剩下一件灰色夾克,這夾克的設計還挺好的。在夾克裡面穿著一件不規則領子的繡花襯衣,腳上蹬著的是長筒馬靴。這一切的一切搭配在一起就是典型的俄羅斯人做派。他進門之後很和藹地和妻兒交談,詢問完家裡的近況後,才進去洗去一身的疲累和風塵。之後把溼毛巾在廚房那裡放著的一個銅壺上甩兩下,試圖把它弄乾。這時候,小妹妹克秀莎拿著一條幹毛巾閉著雙眼遞給戶主。戶主一把接過毛巾擦乾了手之後,逗弄著克秀莎,一下就把毛巾蓋在了她的腦門上,而她也興奮地和戶主打鬧起來。逗弄了一陣之後,戶主就走到房裡的神像面前,非常虔誠地對著神像做祈禱,鞠躬和畫十字,嘴裡還一直唸唸有詞。
來到羅斯托夫採夫家當天的晚餐,我一輩子都會記住,不只是因為這次的飯菜是我從來都沒見過的,樣子特別的怪異。第一個端上來的是稀飯,隨後端上來的是用圓木盆盛著的黑乎乎的牛肚。端上來的那一瞬間,一股子難聞的氣味就撲鼻而來,更別說它的外形了,說不出來像什麼,只看到一團黑色物體盤在那個圓木盆裡,而接下來戶主的動作就更讓我覺得不可思議:他把牛肚掰開、切碎,用手把這些細碎的牛肚拌上沾有鹽的西瓜。等到我們快吃完的時候,才端上主食——牛奶燕麥粥。最為關鍵的是,戶主看我全程都只吃粥和西瓜,瞅了我幾眼後,非常嚴肅地對我說:「來我家裡就要習慣我們家的生活模式。我們都是平民,吃的都是俄羅斯人普通家庭吃的東西,沒有很華麗的菜式……」
在我聽來,戶主講這些話的時候,語氣中透露出一種驕傲,很是吸引人和感染人。這是我第一次在這個城市裡感受到光榮感,這種感覺其實瀰漫在這個城市的任何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