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節

終於到了去學校報到的日子,我忍著傷痛別過了卡緬卡和親人,那時候我還抱著我以後可以回來的心態離開,哪裡知道我一出去就再也沒有回來過了。父親親自護送我去中學,我們這次去學校選擇的是一條從來沒有走過的契爾納夫斯克大道。這是我第一次接觸一條逐漸被人忘卻的充滿詩情畫意的康莊大道,首次觸控到逐漸被人淡忘的俄國古韻。在那個時候,很多古道都已經被新路代替,而契爾納夫斯克大道也是其中之一,連以前的車輪印上都長滿了花草,道路兩旁長著一棵棵老白柳,在矮叢花草中行隻影單。我記憶中的有一棵白柳是被雷打中過的,樹幹像是被火燒過一樣,黑乎乎的。樹幹上面有一些大大小小的窟窿,在這棵樹上還看到了一隻烏鴉的身影。父親看到那隻龐大的烏鴉的時候,說起過,烏鴉的壽命很長,大約能活幾百年,看這隻烏鴉的身形和狀態,估計在韃靼人統治世界的時候就已經出世了。父親把烏鴉的壽命說得玄乎其玄的,也是我這輩子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可是他說的這些又都勾起了我十足的好奇心,在我腦海中我對他說過的一些東西都是浮想聯翩的,但到底在想些什麼,連我自己都得不出一個總的結論。難道我這時候就意識到俄羅斯在我生命中的重要性?它是我的國家,和我的生活密切相關,與我過去的回憶和即將生活的未來都脫不了干係。而我未來的事業也必將在這塊疆土上開展,我的事業不管是對於我的靈魂還是對於我生活的品質,都是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所以我和俄羅斯也是註定密不可分的。

途中父親和我講過很多真實的故事,其中一個就是馬邁【注:馬邁,金帳汗國汗王,1380年戰敗之後逃到了克里米亞,最後在卡法被殺。】。他說馬邁曾經就生活在這一帶。馬邁其實是個好戰分子,那時候他準備去莫斯科,可是他經過的城市,都會被他毀掉,在那座城市裡霸道地留下屬於他的印記。慢慢地,我們來到了馬邁被擒的城市——斯坦諾夫站,他被抓後,當局政府沒有給他痛快的死法,他是被活活地綁在馬上,然後在馬賓士的途中死掉的,這種死法其實特別地殘忍。斯坦諾夫站在他來之前是一個以強盜而聞名的村莊,裡面有一個叫米季卡的強盜,在當地是非常有名的。人們提起這個村莊就會提起他,那時候他就是這個村莊的標誌。

父親說到這裡的時候,斯坦諾夫站和我們的馬車中間的大道上,有一輛陌生的火車在上面霸道地飛馳並向左前行。而此時,夕陽快要落下,只留下被淡淡的餘暉染紅的街道和嬌小卻強悍的火車頭,遠遠望去像是動力十足的玩具火車,在我們身後賓士著。不過瞬間的工夫,這個像是上足了發條的玩具火車就超越了我們的馬車,在我們面前一閃而過,直朝城裡開去。只留下一縷一縷的煙從火車頭往外湧,隨風飄舞,搖曳多姿,時而像火車的尾巴,時而像是一個美人在翩翩起舞。火車不同顏色的車廂,黃的、綠的、藍的……在陽光的照耀下,配上夕陽餘暉下的火車窗,再伴隨著火車輪滾動發出的有節奏的「哐當、哐當」聲交織在一起,成了一首完美的協奏曲。這美好的一切配在一起是多麼的和諧與生動啊!這樣的畫面讓我對這個火車的好奇心也逐漸大起來了,我其實還想過過去試試坐下這個火車!不過相對於火車,當時對我吸引力最強的還是斯坦諾夫站鐵路邊上那若隱若現的柳叢。對於這個柳叢我有很多稀奇古怪的想法,我想象著以前發生在這個叢林的事情,韃靼人、馬邁、米季卡……還有一些亡命天涯的土匪、強盜,這些都一一在我腦中掠過。這時候我才真正瞭解到俄羅斯是我的國家,我生活在這片土地上,而不只有我以為的小範圍的卡緬卡和我曾生活的那個縣城和省城,原來可以昇華到一個國家。俄羅斯就是在這樣的一個晌午,強悍地進駐到我的生命裡和血液裡。它雖然在我記憶中是粗魯和嗜血的,可是它那些曾經發生和正在發生的事情都令我震驚萬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