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節

在這個假期裡,時間來到8月底的一天,父親叫上我,帶上獵犬查爾瑪,帶齊打獵所需的裝備(長靴、獵槍、子彈、獵袋等),來到了去池塘的路上,途經空曠的田野,裡面只剩下麥稈孤零零地立在其中。

那天的天氣特別的燥熱,父親身上仍穿著花襯衣,頭上戴著白帽子;而我還是捨不得那身校服,到現在都捨不得換下來。父親一直給我足夠的安全感,他一直都是身體強壯、高大。而這一次也不例外,父親用他那強健的腿一直領先於我,把我護於他的羽翼之下,我的整個世界裡只留下了他走動時踩在麥稈上面發出的「吱吱」響,還有他噴出的菸圈,在我們後面隨風飄揚。我一直都是緊緊地跟在父親的右後邊,這是打獵的規矩。那個就是副手的位置,我為了自己能始終站在那個位置而高興。父親會時不時吹口哨來調節一下氣氛,而此時的查爾瑪是最先給出反應的,擺動著它滾圓的身軀,抖動著它的小尾巴,在我們前面竄來竄去,為我們開路的同時還聚精會神地四處找尋獵物的身影。夏天空曠的田野愈顯敞亮,到處充滿了生機勃勃的氣象。在火紅太陽的暴曬下,有時候連炎熱的夏風都消失得不見蹤跡,周圍安靜得只剩下指標在手錶上一輪一輪的走動聲,某些物體被太陽暴曬後發出「吱吱」的響聲,還有從遠方打鐵鋪傳來的打鐵聲。如果運氣好的話,遠方的空中還會送來一陣陣微風。有時候,這陣微風的勢頭漸漸地變大,路上乾燥的泥土都會被捲起來,捲到我們身上,和我們嬉戲一陣,之後會隨著風的身影,遠離我們,飄向天空。有時候風還會變換不同的形式出現在我們面前,我見過最多的就是旋渦狀的,感覺它把周圍所有的東西都旋進去了。而這時候我們特別信任查爾瑪,它一直記得自己身負重任,帶領我們一直不停地往前走去,跟著它走過的路上,都沒有發生什麼特別的事情,所以我們的步伐也逐漸變快了,我們離出發的地方就越來越遠了。有時候查爾瑪突然停下腳步,全身重心往前,時不時把右腳抬高,進入高度警戒狀態,感覺在和我們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較量著。「上,把它抓回來。」隨著父親的突然出聲,查爾瑪在第一時間撲上那個我們到現在都沒看見的東西,感覺它其實一直在等待父親的這聲號令。不一會兒,一隻肥碩的大鵪鶉使勁全力、動作難看地從查爾瑪身下爬出來,使勁想向遠方飛去。可是當它被查爾瑪盯上,它的命運就已經註定了。它從查爾瑪身下爬出來的時候,還沒飛出多遠,就結果在了父親的槍下,掉落在了空曠的田野上。接下來就是我的任務了,我把它撿回來放到獵袋中。

之後,我們走過空曠的麥田,橫穿土豆地,來到一個泥塘,泥塘的水面在陽光的照耀下,閃現出耀眼的光芒。這個泥塘的地理位置很特殊,在莊園右方的一個山谷裡面,兩邊被山坡圍繞,而山坡已被野畜破壞,上面光溜溜一片,只留下一群孤寂的白嘴鴉,遙望天際,像是在反覆琢磨著什麼。父親盯著白嘴鴉也思慮了一番,才說道:「它們一到秋季就會舉家南遷,去參加它們所謂的大聚會。」聽到這裡,一種不明就裡的離別情緒籠罩著我。這其中不只是捨不得夏天的絢爛天空,還捨不得我所熟悉的一切環境,我從來沒有離開過我熟悉的環境,在我的生命裡除了莊園之外,還沒出現過別的陌生的環境。我所熟悉的只有這個僻靜的莊園,它一直存活在我最燦爛的歲月裡。我已逝的無助的童年時代像花一樣,在我心中絢爛地綻放。

接下來,父親帶領我們一直沿著左方邁進。左方是隸屬我們莊園的無邊無際耕種過的田野。我們沿著中間的田埂往目的地扎卡茲行駛。途中,我們看到是一匹幼馬拖著耙犁著乾燥的黑泥塊,它吸引了我的目光是因為它是紅色的,因為我也收到過一匹紅色的馬。

我再仔細一看,它的瘦弱嬌小的身形和打卷的鬃毛和我那匹好像啊,鬃毛特別的細軟和平滑。我越來越確定這匹馬就是我的,那一瞬間我覺得非常的憤怒,沒有徵求我的意見,就直接牽出來犁田,這完全屬於不尊重我的行為,這讓我很是焦躁。瞬間,一股熱風襲來,在炙熱的太陽底下,吹散了圍繞在我周身的燥悶。雖然已經接近秋天,沒有夏季那樣的能量了,可是太陽的威力還是十足的,它在頭頂發揮著自己的威力,炙烤著耕地。此時,屬於我的那匹馬,已經比我第一次見的時候高了很多,可是它的身形還屬於幼馬的,這讓我很納悶,為什麼馬會以這樣的方式成長。看到我的馬在田裡盡責地犁田,耙犁在它後面翹起一塊塊泥塊,接著把這些泥塊甩碎,隨後泥塊又上了耙犁,一直不停地重複著這樣的動作。馬的後面跟著的是一個腳上穿著樹皮鞋子,看上去十五六歲的小夥,在後面小心翼翼地牽著韁繩,身體不協調地往前走著。看到這樣一幅畫面,一股無法言說的悲傷襲上我的心頭。

扎卡茲的主人是一個瘋瘋傻傻的人,它是一片原始森林,佔地面積非常廣。這個主人有點兒類似孤獨俠,對整個社會充滿敵意,每天只生活在自己的世界裡——自己的莊園,他的莊園在羅日傑斯託沃那邊,周圍由他飼養的一些牧羊犬包圍,保護著他的安全。他永遠都學不來與別人和平共處,總是官司不斷,要不是和當地的土著民、要不就是和新搬過來的農民打官司。他總是意見多多,很難和別人達成共識,特別是在工錢這件事情上,總是和別人吵架。因而,他就算給別人錢也很難找到農民幫他收割,所以他的莊稼要不就是爛在田裡,成為明年的肥料,要不就是成片成片被雪壓倒、掩

蓋。到目前為止,他和周圍人惡劣的關係一直都沒得到有效的調解。我們沿途所看到的被毀壞的莊稼全部都是他的,沿著這些被毀壞殆盡的莊稼走去,它們的盡頭就是扎卡茲。途中查爾瑪又不停地逮了幾隻鵪鶉,而我的任務還是不停地幫它把鵪鶉撿回來,我們一直走一直走,中途還經過了黍田,黍田在陽光的照耀下,閃閃發亮。紅的、黃的穗粒在陽光的照耀下無精打采地耷拉著腦袋立在田野中,有已經特別成熟的穗粒一直暴曬在陽光下,忍不住噼裡啪啦地響徹田野。最後實在忍不住,父親被曬得面紅耳赤的,邊解開衣服,邊吆喝著:「熱死了,渴死了,大傢伙們趕緊加快腳步去扎卡茲找水啊。」好不容易在黍田和森林的中間找到了水,我們都急不可耐地跳進去,玩鬧了一番。再走進扎卡茲森林,走進這個神奇美麗的森林王國。溫暖的陽光灑滿整片森林,灑在發黃的葉子上,暖人身心,抬頭望去,陽光從樹縫裡穿過來,像是一顆顆耀眼的鑽石。

鳥差不多都已經飛走了,只留下一些鶇鳥在空中盤旋不去,它們在空中不停地、自由自在地飛來飛去,發出歡快的鳴叫聲。已經到了8月,樹葉漸漸脫離枝頭,森林裡的空間顯得非常空闊,通過枝頭,我們可以看到很遠很遠的地方。我們在一些林中的老樺樹和空闊的樹林裡穿行。在這些林中,隨處可見幾株高大的橡樹,茂盛的枝葉已經隨著季節的變化,漸漸顯得稀稀落落的,也沒有夏季那麼蔥鬱,有很多枝葉開始發黃了。我們經過了一些平滑的枯草地,走進斑駁的樹影裡,裡面的空氣充滿著乾枯的草木芬芳。往遠處看去,前面遼闊的草地上散發著太陽的餘熱。橫過草地,前方有一小簇樹苗叢在陽光底下不停地顫動,散發出耀眼的光芒。樹叢中有一條去往池塘的羊腸小道。走上那條小道時,突然從樹叢中傳來一聲「刺啦」的響聲,瞬間從樹叢中飛來一隻山鷸,感覺它沿著我們腳下繞了一圈,才使勁兒衝出重圍,飛向遠方,最後留給我們的只有金紅色的小身影。父親被這不請自來的身影嚇得半天回不過神來,最後清醒過來了,卻只看到它漸小的背影。可是父親還是沒有放棄這最後的機會,朝天空開了一槍。不過,最後這槍只是被天空吞沒了。父親很好奇,為什麼這個時候這個地點會出現山鷸,而且是以這樣的形式出現。他對於自己沒打中的那一槍,特別的在意,氣呼呼地來到池塘邊上,找到一個立腳點——沒入水中的樹,把獵槍放置在一旁,站在這棵樹上,不停地用手舀著水往自己嘴裡送。可能是水有清醒的作用,過了好一陣子,他才停下來,不停地喘著粗氣,不停地抬起自己的袖子擦著嘴邊的水漬,完了之後,順勢躺在小道上,拿出煙來抽。這是一口少見的清澈見底的池塘,它位於一個無人煙的地段,孤寂地處於林間,這樣天然的水是世上少有的,這是上天賜予的仙液瓊漿。這池水如明鏡般清澈透明,樹影在池中搖曳生姿。微風來襲,拂過樹梢,沙沙作響。伴隨著樹梢的沙沙聲,父親一隻手別到了腦袋下,漸漸進入了淺眠狀態。獵犬查爾瑪本來只是在池塘邊上喝水,最後不知道怎麼回事突然之間蹦進了水裡,在裡面自由自在地游泳,這時我才真正見識到了狗爬式,它把腦袋儘量伸出水面,耳朵尖尖地立起,遊著遊著,我突然看到它的耳朵像是牛蒡,似乎全身進入了高度警戒的狀態,拼命地往回遊。後來我才瞭解到,狗天生對於深水區就有恐懼的心理。它連忙爬上岸,也像所有的狗一樣,用力搖晃著身子,把身上所有的池水全部抖落。可是站在它身邊的我們就遭殃了,它抖落的水珠全部往我們身上飛來。抖完身上的水之後,它就用力把舌頭吐出來,趴在父親身邊,側耳聆聽,警戒著周圍的

所有動態,時不時地還會對我也產生懷疑的表情,直到看清楚是我,才放鬆警惕。而這時候的我,也想享受其中的悠閒時光,漫步在矮樹叢中,沿著我們剛剛來時的方向,向那些麥田中的森林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