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記得那是一個豔陽高照的八月天,我——阿爾謝尼耶夫·阿列克謝終於被一所男子中學錄取了,正式成為裡面一年級的學生。我對入學時候戴的帽子至今記憶猶新,那個帽子是天藍色的,帽子上邊還鑲嵌了枚閃閃發亮的徽章。這徽章是我深愛的銀色,只是讓我唯一感覺遺憾的就是我身邊的阿遼沙不見了。
上次把我折磨得死去活來的病魔,沒有給我留下一丁點兒的後遺症,到了這個夏天我才真正地感受到了。這讓我非常的輕鬆和興奮,就是從那時候開始,我愛上了燥熱、永遠天晴的夏天。而這個夏天,我們家的氛圍也顯得那麼的輕鬆、愉悅、和諧、快樂,娜佳的死對我們全家人的打擊是很大的,可是她已經成為我們全家記憶中溫暖而美好的片段。娜佳在我們的記憶中是作為小天使的形象而永存的,她只是比我們先一步回到了上帝的身邊。其中也包括母親和娜佳的保姆,她們倆平時湊在一起也會時不時提起娜佳。最艱難的那段時間已經過去了。她們現在談起她的古靈精怪,會忍不住笑出來,有時候也會哭出來,但是比剛剛開始那段時間已經有很大的不同了。而外祖母的離世,對於我們全家人來說,甚至對於母親來說,那都是可以笑著去訴說的,因為外祖母的離世對她自己來說是一種解脫,對我們來說也是一種解脫。隨著外祖母的離世,我們得到了兩大好處,首先是巴圖林諾被我們繼承,使我家的生活狀況也有所好轉。其實,就是在繼承的那一年,選擇了一個秋高氣爽的日子,我們舉家搬遷到了巴圖林諾,也許是因為新環境的影響,全家人對新環境有著無限的憧憬和嚮往,心情也隨之變化著,變得很興奮。期間,大家還是會想起以前的遊民生活,那畢竟是我們以前生活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和母親聊天的時候,她和我提起過當時她和父親趕去巴圖林諾那種迫切的心情。跟著母親激動的情緒,我眼前出現了生動的畫面:那是在一個陽光明媚的5月,在一個閒適的午後,在莊園四周有很多陳舊的儲藏室。莊園裡有一棟舊房子,房子的造型也顯得年代久遠,在房子兩邊有階梯,階梯兩邊都有一些圓柱子,廳裡面的玻璃不是寶藍色就是大紅色的。在門邊的牆角有一張用兩個小木桌拼出來的床,床上面墊的都是枯草,枯草上面躺著一個老太太,遠處看過去感覺像是一尊塑像。她雙手交叉置於肚子上,臉無人色,面青唇白;頭上戴著一個睡帽,也是白色的,帽子的紋路感覺是牙齒的形狀。老太太的床邊站著一個打扮像修女的老太太,全身上下都很整齊,眼睛被濃密的睫毛覆蓋,嘴裡唸唸有詞。不過仔細一聽,就會被她的語氣嚇到:她的聲音很兇,而且又大,感覺像是在罵人,始終是用一種感覺特別奇異單調的語調在不停地念叨。聽了半天,我才弄明白,其實這是在唸著超度經文。這樣奇特的語調被我父親俗稱為「聖光六翼熾天使」。自從第一次聽到這個詞之後,它就會經常徘徊在我的腦海中,我感到那是一件非常恐怖的事情,這樣神秘的事情讓人既感到如痴如醉,又感覺絕望……看到這樣的場景,會讓人感到極端的壓抑。可是就只僅限於壓抑,而壓抑的情緒漸漸的也被一種解脫的幸福感佔據,因為想到外祖母的那座巴圖林諾的房屋給我們繼承了,徹底屬於我們,一放假就可以去那裡遊玩,其實我這麼大了(初中二年級)還是第一次過去玩。外祖母還留下了很多馬匹,也同樣給了我們,父親在其中選了一匹性子相對比較溫順的母馬給了我。我和這匹馬特別投緣,就是單憑口哨我就可以在任何時候、任何地點指使它。
就是在我入男子中學的那個夏天,我心裡很彷徨、很糾結:感覺自己和母親、奧麗婭、巴斯卡科夫還有家人分開,在一個陌生的城市裡,過著屬於我一個人的孤單生活,身邊都是一些不認識的陌生人。在這個所謂的男子中學,還有一些穿著工作裝、不講任何情面的老師。在要與家人分開的那段時間裡,每次與母親和巴斯卡科夫見面,他們和我的心都不由自主地發酸,我只能自我安慰說,其實還有很長的時間。其實,陌生的事物總是有那麼一股別樣的魅力,吸引著我們,想象一下自己正式成為了中學生,而且那所學校還是在城裡,學校有自己的校服;我又會認識不同的同學,這些同學裡面可能最後會有一兩個可以成為我的死黨。幻想出來的這些景象,就會打破我即將面對陌生環境的不安,而且還會令我不由自主地嚮往那種生活。哥哥格奧爾基還時不時地在我面前描述出一種全新的生活場景來誘惑我。其實,哥哥在我心目中的形象一直都非常高大,他長得眉清目秀,額頭很飽滿,臉上雖然沒什麼肉,可是眼睛卻很有精神,而且氣色很好,臉頰上還微微泛著健康的紅,完全就是一個帥哥。在我上中學那會兒,哥哥就已經考上了帝國莫斯科大學、揚名很久了。哥哥就是從我考上的這個男子中學畢業的,他在那個中學還得過一塊金獎牌,這塊獎牌到現在都被哥哥掛在胸前。
到了豔陽高照的8月,終於迎來了我的入學考試。院子裡傳來了接我的馬車輪子滾動的聲音,這時候母親、保姆和巴斯卡科夫才真正意識到我要離開了,臉上的笑容一下就沉下去了。小傢伙奧麗婭還忍不住哭出來了。父親和哥哥也有點兒受不了這離別的場面,因為他們是男子漢,只能強忍不捨,父親發話了:「來吧,在離開之前,大家坐下【注:俄國的風俗:在與親人送別之前,大家都要靜坐一小會兒。】來好好聊聊吧。」大家木然地聽著父親的指揮,依言坐下。大家坐下之後,父親就開始祈禱:「主啊,請保佑平安……」大家開始跟著父親認真做完最後的祈禱姿勢。只有我一個人還懵懵懂懂的,全身虛脫,看他們都做完了,我也趕忙恭敬地做完。母親最先忍不住,眼中含淚地抱住我一塊兒祈禱。這時我才慢慢地找回自己平時的狀態,其實我真實的想法是:「主啊,請讓我考不上吧。」
最後,上帝還是沒能應我所求,我還是被錄取了。其實考上這個學校之前,我足足有三年的時間全部耗在了這個上面,接受不同程度的苦訓。要我不停地背乘法口訣,逼我算35×55,還要我對阿馬裡基特人【注:阿馬裡基特人屬貝圖恩族,它是一個有著十分悠久歷史的部族,與以色列有血統關係。】的特徵倒背如流,還要求我能寫一手好字,譬如「雪的顏色是白色的,但是無味」。背誦那是更如家常便飯:「太陽緩緩從東方升起,光芒照耀大地一片赤紅……」這都還沒有完,直到我終於背到,「牲畜在鋪有枯草的牲棚裡甦醒」,這時,才會聽見一聲叫停的聲音。這聲慵懶的叫停聲是從一個擁有一頭紅髮,鼻樑上架著一副金邊眼鏡,長著一個大蒜鼻的人口裡喊出的。他就是我的老師。他可能終於意識到‘甦醒’的含義,所以才會捨得不再高壓強迫我了。接下來他還會十分自大地說著:「嗯,不錯,不愧是我教出來的學生,理解能力很不錯……」
事實上,哥哥很早就對我說了「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我想哥哥說對了,所有的事情比我以為的進行得順利多了,所有的難題都迎刃而解了,而且還比預期的效果好很多呢。
城市,對於我來說是有一股天然的吸引力,自從上次和父母親出去旅遊之後,我再也沒有出來過。那些曾經讓我神往的城市,現在在我眼中,全部都變了一個模樣,我感覺我再也找不到讓我入迷的理由。就連我們途中經過米哈伊爾·阿爾罕格爾那周圍的酒店,我都覺得難以入眼。我們的學校在一個鋪滿石頭的院子裡面,周圍還被高牆圍起來了,教學樓整整有三層樓,我從來沒有見過這麼高的樓層,走進去發現裡面非常整潔。我還發現一個趣事,就是每講一句話,後面都有迴音。中途偶遇的一些老師還是記憶中的樣子,身著正裝(燕尾服),上面的扣子普遍都是金色,頭髮有黑色的、紅色的,身材非常高大強壯,以至於最後見到我們校長長得像鬣狗,都已經引不起我的恐懼和好奇心。
入學考試一完,父親立馬就收到了通知,說我被正式錄取了,也順便告訴了我開學日期就是9月1日。就是在得知我被錄取上的那一瞬間,感覺我和父親肩上的擔子同時被卸下來了:我在考試的時候,他一直在休息室裡忐忑不安地等待著最後的結果。所有的一切都往好的方向發展著,離開學還有三個星期的時間,這對我來說是意想不到的。想想我一直以來為了考上學校,沒有一分鐘敢鬆懈下來,現在被告知我有三個星期的自由時間,而且是沒有任何壓力的三個星期。在我看來,這三個星期給人的感覺就是沒有任何的期限,我感到了一陣無與倫比的歡樂。
我和父親輕鬆地走出學校,「趕緊去找裁縫店,接下來的時間好去吃飯」。
父親找的那個裁縫個子雖然很小,可是他的專業手藝和問題使我對他刮目相看。只是他說話的語氣總讓人覺得他受了委屈似的,每每最後一個字都喜歡拖長音。不知道他尋找什麼,一個拐角就來到一個做帽子的房間,開啟門,裡面空間特別狹窄,東西被堆放得雜亂無章,帽子在地上隨處可見,所有的東西上面都被一層灰濛上了,一被陽光照射,感覺裡面特別憋悶。裁縫鑽進去,找了很久都沒找到他需要的東西。他的耐心用完了,用另一種我從來沒聽過的語言,朝另一個房間喊了幾聲。突然,從裡面走出來一個胖墩墩的女人,也在不停地嚷嚷。最後我才知道他們是猶太人,而且是那種少見的一類。裁縫是個老大爺,他的頭髮很多很長,身著黑色的嗶嘰長禮服,後腦上扣著嗶嘰帽子,整個人看上去邋里邋遢的,胸毛、腋毛,還有鬍子感覺隨處可見,都是特別濃密和烏黑的。他看上去不快樂,周身散發的都是憂鬱的氣息,特別缺乏精氣神。他找來找去,找了很久,才找到了一頂適合我的帽子——是寶藍色的,上面還有兩個銀色的裝飾品,看上去像是樹枝,在陽光底下,特別耀眼。我也不由自主地喜歡上了這個帽子,也希望家人都喜歡,所以我決定戴著它回家。哪知道他們也無緣無故地喜歡上了,就像父親所說的:「阿馬裡基特人對於我這輩子的作用是非常大的。」
「可那些阿馬裡基特人對他有什麼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