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節

娜佳的夭折是我出生後第一次直面死亡,她的死讓我遭受了巨大的打擊,甚至喪失了生的希望,即使我剛剛嚐到了生的滋味。我突然意識到原來每個人都是要死的,這是不由自主的。不僅是人,世界上每一個活著的生命都是要死的,而且每一分鐘都有可能遭受娜佳已經遭受到的橫禍。我現在仍然記得娜佳出殯前那黑紫色的嘴唇,時至今日每每想起依舊膽戰心驚。我想祈求上帝保佑我,保佑我那顆受了驚嚇、彷彿被欺騙、被凌辱的心,我渴望他能拯救我出苦海。很快,我的重心都轉移到了一件事情之上,我不停地祈禱,祈禱上帝憐憫我,為我指出一條生路,讓我擺脫死亡的羅網。母親也是日日夜夜地祈禱,保姆也給我指出了一條相似的方法:

「孩子,要虔誠地向上帝祈禱。你要明白,聖徒們——上帝的侍奉者們祈禱的有多少。你現在不應該為娜佳流淚,你應該為她高興才是,她現在進入了天堂,和天使們站在了一起……」

就這樣,我開始進入了一個嶄新的世界,我貪婪地閱讀聖徒和苦行修士的傳記。它們很薄,幾個盧比一本,我一般都讓皮匠巴維爾去城裡進貨的時候幫我捎回來。巴維爾的小木屋裡不但有皮革和酸溜溜的糨糊的味道,還有黴味。從此,黴味成了刺激我閱讀的興奮劑,一種病態的狂熱。那些大號鉛字排印的小冊子是我那一整個冬天的回憶,每當我想起那個冬季的時候都會想起那個瘋瘋癲癲、十分狂熱的我。我懷著興奮的痛苦去想象最早的基督徒們的受難:我羨慕那些在競技場上被野獸撕裂的少女,還有那些被父母親手砍去首級的美麗的公主;嚮往馬利亞,雖然她用來遮羞的只有及地長髮,但是她卻苦苦哀求上帝寬恕人間的穢行;我還向往基輔洞窟,在那裡許多修士甘願將自己活活埋在一到夜裡就能聽到野獸嘶吼的地獄,以便不停地痛苦和祈禱……這些形象日日夜夜徘徊在我的腦際,我棄絕家庭生活,將自己沉湎於對自我受難的渴求裡。我強烈盼望有一天我也能成為受苦受難的聖徒。於是,我偷偷躲進空屋,將自己打扮成苦行修士。光身穿那種粗毛衣,用一根根短繩纏在自己身上,然後連續許多小時都跪在地上祈禱,每天只喝白水,只吃黑麵包……

就這樣持續了整個冬季,開春之後這樣的狂熱便消退了,是自動消退的。天氣逐漸放晴,陽光曬暖了雙層窗,甦醒過來的蒼蠅在窗玻璃上爬來爬去。我在行「折腰禮」和「跪拜禮」的時候情不自禁地看向它們,我現在行禮已經沒有原來那樣具有興奮感了。四月到了,在一個陽光明媚的日子裡,家人親自動手乒乒乓乓地拆下了過冬用的窗扇,屋裡一下子變得生機勃勃。之後便清掃了滿地的碎屑,將夏季用的窗扇開啟,蓬勃的朝氣洋溢整個屋裡,彷彿要擁有新生活了一般。所有的屋裡都充滿了柔和的空氣,充滿了泥土的氣息還有溫存的溼潤,早歸的白嘴鴉嘹亮的啼鳴充滿了整個屋子。每到黃昏,春日藍瑩瑩的雲朵巧妙地彙集在西邊的天際,輝映著久久不散的落霞。一到晚上,曠野的池塘裡就響起了呱呱的蛙鳴,像一首搖籃曲,催你入夢。春天夜晚裡的黑暗越來越濃重,一場好雨在半夜裡突如其來地降臨……於是,大地母親將我拉入她的懷抱之中,我拒絕不了她的執拗與含情脈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