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記得在我住在卡緬卡最後的一抹時光,被病魔壓倒了。我一直很疑惑為什麼人們喜歡俗稱那個病魔為絕症,其實在我看來就當是我的靈魂到了有上帝的地方去旅遊了。想想這是多麼美好的一件事情啊,怎麼就被他們妖魔化了呢?這時候的我到底生的是什麼病呢?就是有一天我頓感全身沒力,隨後我的五感(視覺、味覺、聽覺、嗅覺、觸覺)發生了一些改變。我突然就不想吃東西,沒有動的慾望,對自己的親人也不熱情、熱愛了,感覺瞬間散失了所有的喜怒哀樂。之後,就是沒日沒夜的昏睡,如果不是還有點兒微弱的呼吸,那我就真的成了一具屍體了。期間證明我活著的,就是會時不時地被自己的夢魘嚇醒。在我夢中出現的往往都是一些沒有規律、稀奇古怪、荒誕無稽的事情,在夢中可以看到世上所有的粗俗畫面,而這些野蠻的場景和舉動也只有在人戰鬥和自身分化時所產生的發燒中才會消失。其實,這種狀態讓人很容易聯想到身處地獄之門的痛苦。在當時,我有時候清醒過來,看到自己的親生母親,都被我幻想成了要取我命的妖魔鬼怪,我自己的臥室也變成了黑暗地獄中的穀倉,更別說無數移動中的面孔、身影、草木、野獸,在燈光的照耀下,四處驚怖地奔走著。這時候我感到特別沒安全感,當感到地獄之門向我張開血盆大口要瞬間吞噬我的時候,突然,我又感到自己被送回來了,我回到了這個簡單、溫暖而又熟悉的人間。我可以肆無忌憚地吃著我百吃不厭的黑麥麵包(這是鄉村人們表達最真摯感情的禮物),我感覺它的味道才是人世間真正的美味。這個時候我的心久久都不能平靜,我的感官瞬間被溫馨、閒適、明朗的感覺淹沒。這時候我是多麼感謝這些情緒的存在,而其實我真正想做的是站起來歡呼。
在我病癒之後的那個聖誕節,大家為了慶祝我重病痊癒,離家的人們都從遠方趕回來一起過節。這個聖誕節,大家的情緒都非常的高漲,算得上是真正意義上的家族大團聚,連離家好久的格奧爾基哥哥也回來了,他回來,最高興和甜蜜的莫過於母親。家裡基本上天天都是歌舞昇平,高朋滿座,大家從早到晚尋歡作樂。可能是太過於幸福,導致上帝都眼紅了。娜佳在這個時候生病了,病情來勢洶洶。前一天,還可以看到她睜著一雙靈動的藍眼睛,甩著壯實的腿,一身是膽地在屋子裡躥上躥下,屋子裡還充滿她銀鈴般的笑聲和嘈雜的歡呼聲,大家也被她時而滑稽、時而靈動的模樣逗笑。這一刻,她就病怏怏、臉色蒼白地躺在了她自己的房裡,一直都高燒不退、昏迷不醒地,直挺挺地躺在她的兒童床上。我們一直想不通,上帝是何其殘忍,把惡魔之手伸向了我們的開心果,一個還是兒童的娜佳。節日的氣氛一下就跌至谷底,隨著時間的推移,聖誕節也慢慢地過去了,大家也都陸續回到了原來的生活,連哥哥最後也回去了,而我們的小天使娜佳還在昏睡著,沒有清醒。少了她銀鈴般笑聲的房裡感覺陰森森的,視窗上的窗簾隨風起舞,光線忽明忽暗,徒留下那盞燃著的燭火在風中左右飄搖,好不嚇人。娜佳病了,這個突來的壞訊息,也帶走了全家人的歡聲笑語,而這個壞訊息隨著有天夜裡保姆的悽慘呼喊聲被無限放大。在一個寂靜的深夜裡,突然,保姆急匆匆地推開客廳的門,嘴裡不停地呼喊著什麼。聽了很久,我們中間才有人聽懂那個我們始終不願意面對的現實:娜佳逝世了。在這個寂靜的夜裡,這個訊息對我們來說完全是五雷轟頂。在這個遺世獨立的莊園裡,我第一次感到是多麼的毛骨悚然啊!我們都拒絕這個讓全家人感覺驚悚的詞——「死亡」。大家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都陷入了一種狂亂的境地,就如同熱鍋上的螞蟻。逐漸的,我們被一種名為「沉默」的氣息圈禁,眼前客廳的桌上躺著一個墮入人間的天使,在陰暗的神燈照耀下,她臉色蒼白、面無表情地,一動不動地躺在那裡,濃密的睫毛斂住了她生動的靈魂。那一刻,從沒有過的絕望襲遍我全身,我的世界轟然倒塌。
在一個春暖花開的季節裡,外祖母也逝世了。我記得在那個陽光明媚的5月裡,母親穿著一身黑衣,清瘦單薄的身子倚在窗前,臉色蒼白,整個人還沉浸在哀痛情緒裡無法自拔。遠處糧倉方向傳來馬蹄飛揚的聲響,一會兒,一個陌生農夫的臉映入眼簾,他神情愉悅地衝母親呼喊了一句什麼。母親一聽,瞬間就感覺活過來了一樣,臉色千變萬化,最後激動到拍打著窗戶。這個時候我才真正放下心來,此時,家裡沉悶的氣氛才被打破,大家才敢把本性露出來(之前因為母親陰沉的心情,聲音儘量壓制到最低),這才感嘆,這才叫生活啊!大家都行動起來,馬伕在盡責地上馬鞍,母親和父親也心情愉悅地回房去打扮自己。還要衷心感謝的是,大人們雖然激動,可是他們沒有把我們小孩兒捎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