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節

我的少年時代就這麼開始了。但是這個五光十色的世界並非是我的現實生活,這個世界是由我的現實生活為我改造過的世界,它是虛構的。

事實上,我的現實生活十分貧乏。

或許我應該再重複講一遍我所生活的環境,那是歐洲人難以想象的莽原。沒有山,也沒有水,沒有頭,也沒有尾。分不清哪裡是我們莊園的盡頭,哪裡又是這個與我們莊園融為一體的莽原的開始。不管向哪裡望去,看到的都是原野。茫茫的,一望無際。

至於洋貨,我就更沒怎麼見識過了。那時候,我只知道在羅日傑斯特沃村有一家專門賣洋貨的小店。我對洋貨的概念僅限於復活節用的作料——桂皮,還有一種烏油油的角狀的食品,我曾在羅日傑斯特沃村裡買來吃過,那味道甜得發膩。還有就是酒瓶上的商標,這是核列斯白葡萄酒和馬德拉葡萄酒,這種酒瓶的外邊套著細細的網,我經常扯這種網玩。如今這種酒瓶在我們的生活中出現的頻率越來越高,因為父親開始酗酒了。也是在羅日傑斯特沃村我感受到了教堂的氣派:高大的拱頂,拱頂上白髮的萬軍之王塑像,那麼威嚴雄壯。他站在像波浪一般起伏的雲端,聖衣隨風飛揚。他一展手臂,世界在他的腳下。聖像壁是鎏金的,聖像也披著黃金衣飾。在復活節前,一排排細燭密密麻麻地插著,這排燭光匯成了明亮亮的火焰,將本來就富麗堂皇的屋子照得更加閃亮。執事和教堂教友們的唱詩聲聲震寰宇,但是十分不協調。還有神父和輔祭的聖衣,還有那些我不理解的但是十分崇高的經文。人們頂禮膜拜,搖爐撒香,從手提香爐裡散發出香氣四溢的濃煙……這一切,對於我這隻習慣於莊稼和野草的手來說,是那麼的陌生。以前,我的眼睛看到的只有抹有焦油的大車,沒有煙囪的農舍,還有樹皮鞋和粗麻布襯衫,我的耳朵只習慣雲雀的鳴啼、小雞的嘰嘰聲和母雞的咕咕聲。突然見識到的這一切令我欣喜若狂,我的心靈得到了極大的慰藉。

除了這些之外,我是在貴族式的貧困中長大的,這也是歐洲人無法理解的。俄羅斯人擁有那種甘願自戕的激情,這也是為什麼俄羅斯的農民擁有歐洲農民想都想不到的財富卻甘願過很差的生活。我們心安理得地過著顛三倒四、渾渾噩噩的生活,或許在歐洲人的眼裡我們懶惰、不可理喻。但是在我們的眼中,鄰居已經雪上加霜了,何必再去佔領他那一方土地呢?為什麼耽於計算、斤斤計較的商人會將多年的積蓄揮霍一空,詛咒自己不得好死,祈禱自己下輩子做個農夫或者乞丐?總之,為什麼俄羅斯會在十分短促的時間裡瀕於毀滅呢?

在我的親友中間唯一可以理解這一切的只有我母親。她的眼淚、悲傷、祈禱和齋戒,包括她的厭世。她的心靈時刻處於高度緊張之中,她認為這個世界上不可能再有樂土,於是她全心全意地相信短暫痛苦的塵世生活只是為未來永恆的安樂做準備。那麼我們其他人呢,我的鄰居、我的親戚、包括巴斯卡科夫還有我那如飛鳥一般高貴的父親,他們又是怎樣對待自己、對待自己的財產呢?我們,阿爾謝尼夫家族昔日的榮光和少得可憐的財產的繼承者,又是什麼樣的呢?哥哥尼古拉遊手好閒,耽於享受鄉間生活,於是棄學返鄉;哥哥格奧爾基沉溺於拉甫羅夫和車爾尼雪夫斯基的作品間。至於我呢,按尼古拉哥哥的說法,我的未來只是長大之後找個差事,娶個媳婦,生兒育女,然後省吃儉用苦攢去買個房子。我聽到這種描述,彷彿看到了我的未來。真是不敢想象,禁不住放聲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