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們對於死亡的態度不盡相同。有的人一直活在死亡的陰影之下,對於死亡十分恐懼,而他們往往恐懼的只是未知的未來。我記得阿瓦庫姆神父【注:阿瓦庫姆神父:俄國分裂派教徒領袖,教徒眾多,後被沙皇以火刑處死。】曾經談過他的童年記憶:當他在某天夜裡看到鄰居家的牲畜死了之後覺得十分恐懼,連忙翻身爬起來在聖母面前禱告,祈求上帝能夠拯救他的靈魂。因為他覺得,自己好像也要安息了。在我看來,我和他一樣。
我從小就對妖魔鬼怪以及已經死去的人的故事十分感興趣,每次大人們講死去的老祖宗的事情我都會豎耳傾聽。大人們說,死去的人都住在陰間,他們有和陽世十分類似的生活。聽到這裡我就覺得十分的恐懼,因為我從小都害怕黑夜、黑屋子,連帶著害怕鬼怪、幽靈,害怕那些死去的人。我覺得,在一個暗無天日的地方生活是一件多麼恐怖的事情啊。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信仰上帝的,大概是從我感受到了死亡的時候。真是意想不到,上帝居然能和死亡聯絡在一起。母親臥室裡的聖體燈,還有那個披著銀質鍍金衣飾的黑黢黢的聖像,使我心裡有了最初的關於上帝的定義——他在天上,高不可攀,擁有永恆的生命。我們人類的短短幾十年在他看來不過韶光一瞬。也是在這個時候,我知道了靈魂的存在。即使生命易逝,但靈魂永存,它存在於我們每個人的心裡。但是不管怎麼說,我們總是會死的,早晚而已。這使我十分的驚恐,每個人都逃脫不了死亡的命運。然而,給我這種感受最深的莫過於大齋節的前一晚,在這天晚上,我們全家人都會變得謙恭有禮,相互鞠躬,請求寬恕和原諒【注:大齋節前夕稱寬恕日。】。所有的人都預感到了死亡的來臨,擔心今晚會不會是我們在塵世的最後一晚。每年的這個晚上,我也是這麼想的。我總是心情沉重地躺在床上,等待著命運的審判。在我看來,「基督二次降臨」是一件十分可怕的事。然而,最可怕的是莫過於所有死了的人全部復活。第二天早上一起來就發現大齋節已經開始了,整整六個星期,所有的娛樂活動都被取消【注:大齋節期間,教堂不供花,不舉行婚禮,停止一切娛樂活動。】。大齋節之後就是受難周了,在這時,救世主本人也受難了……
在受難周裡,儘管人們有很多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但是他們都會憂心忡忡地齋戒、禁食。我的父親也是愁容滿面,節制著自己的飲食【注:東正教規定在受難週期間大齋,一天只准吃一頓飽飯,其餘時間只吃半飽,或者禁食。】。在禮拜五的那一天,羅日傑斯特沃村的教堂將會用方巾覆蓋祭壇上基督棺材的模型,那方巾上繡著基督棺裡的遺體像。在那時候,我還沒有見識過方巾,當保姆描述給我聽的時候,我嚇得瑟瑟發抖。到了節前那個禮拜六的下午,為了迎接基督偉大節日的到來,我們家上上下下已經纖塵不染,整個房子煥然一新。節日終於到來了,在禮拜六至禮拜天的那個晚上,世界發生了奇蹟般的轉折,基督戰勝了死亡,他戰勝了死亡。儘管大人們沒有叫孩子們起床,但是我們還是早早地醒了。我們感受到了這個十分美好的轉折,以為世界從此充滿了光明。然而,即使在這個時候,憂傷也沒有遠離我們。傍晚,玫瑰紅的霞光映滿天邊,春日的田野靜悄悄的,可以聽到四處報喜的聲音。許多人反覆地說:「基督復活了!基督復活了!」不一會兒,就會有一個「基督的捧持者」出現。他們都是年輕的莊稼人,男人不戴帽子,束著白色的腰帶,高舉著大十字架;女人則穿著白色的連衣裙,捧著用潔淨的毛巾託著的教堂聖像。他們邊走進我家院子邊唱讚美詩,一個個歡欣鼓舞,彷彿知道自己可以如願以償。走到臺階的時候,他們便不再唱讚美詩了,他們靜默下來,用他們柔軟溫暖的唇,像吻他們的親人一樣一一吻我們,他們的唇是那麼富有青春氣息。之後,他們便小心翼翼地將十字架和聖像捧進屋。在大廳的上面,有一盞聖體燈。在春日的霞光中,它閃爍出迷人的光輝。他們把聖像供奉在聖體燈下鋪著漂亮桌布的桌子上,然後再把十字架插在一斗燕麥之中。表面看來,這一切是多麼的美好啊。但是,我總覺得,這樣的儀式給人憂傷的感覺,隱藏著幾分恐怖。一切都好,十分的祥和,春日微微泛青的暮色,還有柔和燃燒的聖體燈。但是,這種宗教儀式又讓人聯想到了死亡。我不止一次看到母親一個人留在大廳裡,虔誠地跪倒在聖體燈、十字架和聖像前祈禱,她看上去悲慟欲絕。她為什麼這麼悲傷?她一生鬱鬱寡歡,甚至在別人看來沒有任何悲傷的時候,她也露不出歡顏。她愁腸百結,每天晚上做幾個小時的祈禱。在最美好的夏日,她在窗前一坐就是一個下午。她默默地看著窗外,看著田野,不住地流淚。這又是為什麼?因為她的心中充滿了對萬物、對骨肉的愛,我們是她心裡的明珠,但是時間會讓它沾上灰塵。世界上的一切都會逝去,而且永不復返。人間有生離死別,有歡喜悲傷,有許多難以言說或者還未來得及表達的感情,還有死亡……
並不是謝尼卡讓我懂得了死亡,早在他死之前我就感受到了死亡,並在一定程度上接近過它。然而,謝尼卡卻讓我第一次體會到了實體的死亡,感受到了死亡的真實性,意識到或許某天死亡也會降臨在我們的身上。那天,我第一次意識到死亡就像烏雲遮住了太陽一樣將一切遮蔽。我們所追求的一切都將不復存在,它們沒有了任何意義,我們也失去了對它的法定擁有權。這一切都是那麼的虛幻,讓人感到無限悲傷。在那個難忘的黃昏,死亡從打穀場那邊,從禾捆的乾草棚那邊,從普羅瓦爾走了過來。在很長的一段時間,我都覺得那邊似乎有一種十分神秘的東西,它或許可憎,但是卻吸引著我。不管看到什麼,我都將它和謝尼卡聯絡在一起,我腦海中總是盤旋著一些問題,它們一直得不到解答。謝尼卡摔死之後又在做什麼呢,他現在是什麼模樣,為什麼他會在那天死去,有什麼特殊含義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