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記憶中,在一個熱鬧非凡的節日裡,我們全家浩浩蕩蕩地出發去羅日傑斯特沃做彌撒。
途中我們乘坐的是一輛套著三匹馬的四輪車。我記得為我們駕車的車伕,背脊筆挺地坐在駕車座上,身著一件黃色襯衣,料子還是絲綢的,外面罩著一件棉布馬甲。再看看父親和母親的打扮,在出門前必是經過了一番精心的鼓搗。父親這次的裝扮是罕見的城市風格,頭戴一頂紅圈相間的貴族帽,帽簷下露出的是那個年代中規中矩的髮型和特有的油頭,平日裡盤踞在他嘴唇邊上的鬍子全都不見了蹤跡。母親身穿一件仿古褶皺連衣裙,面料薄軟如雲,色彩十分豔麗;而我也是梳著標準的油頭,身穿一件絲綢襯衣,整個人沉浸在小朋友期盼過節的緊張感和幸福感中。
車子賓士在田間的羊腸小道上。隨著馬車在小道上飛馳揚起的滾滾塵土和田野裡的悶熱氣息撲面而來,迷住了人的雙眼。我們的車伕趕著馬車,傲慢地越過一輛輛載著農夫和農婦的馬車。透過馬車可以隱約看到,農夫和農婦也是身穿新衣,臉上洋溢著節日裡特有的歡樂。在進入一個村子前,我們剛剛越過一個特別高的陡坡,人在高速俯衝的感覺中還沒回過味來,在進入村子後眼光所及,都是聞所未聞的事物。這些都讓我極度興奮,久久難以平復,喟然嘆道:「天下之大,無奇不有。」這留存在我腦海中,可以蒐羅出很多的畫面:村子所有人的院子都是屬於自己的,每家都是獨門獨院,而且面積非常大,是既寬敞又明亮;還有隱藏在百年橡樹林後的打穀場和養蜂場……這個村莊裡的每家每戶都特別有錢,稱得上是那個年代的小地主,從不會為了生計而奔波。這裡的人身材基本上都高大強壯,性格也都非常的熱情好客。一條深不見底的小溪穿繞山澗蜿蜒而出,流向遠方,無始無終。山澗空間多變,峰巒聳立,草木蒼翠繁茂,樹上停滿了黑壓壓的一片白嘴鴉。教堂裡則人潮湧動,在陽光的照耀下,祭臺上紅色的十字架特別醒目,燭光的綻放更使得教堂顯得氣派壯觀,聖詩般的詠唱贏得了滿堂喝彩,為教堂營造了快樂、和諧、其樂融融的節日氛圍。還有一件事讓我這輩子倍感自豪,我們全家在這個節日裡站在臺上,為這些成千上萬的虔誠信徒,熟練、認真、安靜地誦唱經文並祈禱。做完彌撒後,神父又讓我們輪流親親用銅製的十字架,在親的時候只感覺金屬味撲鼻而來。隨後神父又誠心誠意向我們彎腰致意之後,我們全家來到溫和的怪老頭達尼拉家稍作休息。他的白色捲髮鋪滿頭,大地色的脖子就像一個用過的酒塞。他十分熱情好客,把能吃能喝的茶、餅和巢蜜全部都拿出來招待我們。巢蜜就放在缽子裡,堆得跟山一樣,感覺就要溢位來。在這裡還發生了一件讓我這輩子都深感憋屈的事情:那怪異的老頭,用他那黑得出奇、略顯僵硬的手抓起一塊晶瑩透亮的深琥珀色巢蜜就往我嘴裡塞。
那時候我們家已經開始衰落,因為父親在克里米亞戰爭【注:此戰爭發生在1853—1856年,俄國與奧斯曼帝國、英、法、撒丁四國聯軍交戰。】中消耗了一筆鉅款,還與唐波夫賭博輸掉了家裡僅剩的一大筆錢。他花錢如流水的習慣,為他贏來了敗家子的「美譽」。父親那段時間常念念叨叨:「我們的家就要被拿去拍賣了,怎麼辦呢?我再也不亂花一分錢了……」那時候我就隱約知道頓河左岸的所有物業都已經被父親揮霍一空,那段日子成了我們家的分水嶺,我特別滿足於那段時間身上所散發的那股淡然和幸福。那些歡樂的中午時分,到現在我都記憶猶新:僕人陸陸續續把一道道新鮮、油膩的美味佳餚端上桌,溢滿屋子的香味引來了無數的獵狗;從屋子的視窗望過去,滿眼的藍天、白雲、草地、樹、花;從大開的門口看過去,映入眼簾的是無數的蒼蠅和彩色的蝴蝶……在寧靜的午休時間裡,感覺整個莊園都沉浸在香甜的美夢中……夕陽西下的時候,我和哥哥們一起去散步,去聽他們充滿青春活力和滿腔熱忱的演講。那個時候的聽眾就只有我,所以他們總是喜歡把我帶過去。那是一個有趣的晚上,深邃的空中遙掛一輪明月,那一顆顆璀璨的星星就像是鑲在湛藍絲絨布上的一顆顆耀眼的鑽石,閃閃發光,構成了一幅碩大的畫卷。哥哥們遙望天際,對著我說,那是一個我們現在無法探知的未知世界,它是我們所有人最後的歸宿,那個世界在我心中代表著:幸福、和諧、神秘……總覺得世界上最美好的詞彙都可以用到它身上。每每遇上這樣美好的夜晚,父親往往都會睡在停在院子裡的車上,車上裝的都是枯草,在枯草上鋪個席子當床,天當蓋。皎潔的月光灑向大地和父親,月兒的清輝瀰漫於窗臺各處。父親就這樣幸福地酣睡在月光下一整晚。夜是那麼美妙,靜如止水,在這樣的夜晚,有清涼如水的月光,有無垠的墨藍,鋪墊著鄉村的美景,田野、樹木與花草伴著父親入夢。我相信父親整晚都可以睡得香甜,這樣的幸福更飄蕩在我心中……
常言道:禍福雙至!這樣的幸福來得太快、太多,總會有一些讓人害怕的事情找上門來,破壞這幸福美滿的一刻。在一天夕陽西下的時候,遠處一群騎著馬的牧童,飛奔進了我們的院子,揚起了漫天的塵土,趕跑了莊園裡的寧靜,帶來了陣陣嘈雜聲音,嘴裡還在不停地激動地喊著、叫著。我們聽了很久,才弄明白他們說的是什麼。他們說,謝尼卡的馬本來以風馳電掣之勢在路上跑得好好的,突然不知怎麼就連人帶馬一起滾下了普羅瓦爾最底處,而普羅瓦爾深處佈滿了大片的蘆葦叢和爛泥塘。一聽他們說完,家裡的僕人、父親和兩個哥哥……整個家裡能出動的人都跑去救人了,並表示一定會想方設法把人平安無事地帶回來。此時的莊園安靜得讓人感到害怕,「暴風雨來臨的前夕才會異常的安靜」。這樣想就更讓人不由得感到恐懼,在家等訊息的人都不由得捏了一把冷汗,人人都在無聲地祈禱:希望平安無事,大吉大利……漸漸的,那美麗的晚霞也不見了蹤影,可是這段時間連一星半點兒的訊息都沒傳來,我們都忐忑地等在家裡,什麼都做不了、想不了,只能一個勁兒地等訊息,感覺這時間過得超級慢,好在最後我們熬過來了,終於把人等回來了。可是聽到「人和馬都沒救活」的訊息時,我情願自己還沉浸在等訊息的非人折磨中。對我們來說這絕對是一個晴天霹靂,我感覺漫布在我周圍嘈雜的聲音,讓我很討厭,吵得我的腦袋嗡嗡作響,我想大聲喊:「吵死了。」逐漸的,終於聽到周圍那些嘈雜的聲音其實就是安排謝尼卡的後事:報警和守喪。以前在我的生活裡,從來沒有出現過死這個詞,難道在我還沒意識到的時候,「死亡」的真正含義已經在不知不覺中銘刻於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