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川猴的告白

第一人稱單數 村上春樹 第1頁,共2頁

我遇見那隻上了年紀的猴,是在群馬縣m※溫泉鄉的一家小旅館。那是將近五年前的事了,住進那家土裡土氣的——或者說老得都要立不住了的旅館,純屬事出偶然。

那段時間,我隨心所欲、漫無目的地持續著一個人的旅行。一次來到某個溫泉小鎮,下列車時已經過了晚上七點。秋天漸漸走向終結,太陽早已下山,周圍包裹在山間土地特有的深青色暗幕中。凜冽的晚風從山頂吹下來,發出窸窸窣窣的乾燥聲響,手掌大小的落葉在街上翻滾。

我走在溫泉小鎮的中心尋找像樣的住處,但這裡都是正統的旅館,基本沒有店家願意接收在晚飯時間過後住店的客人。我問了五六家,挨個吃了乾乾脆脆的閉門羹,最後終於在一個偏離中心、略顯冷清的地方尋得一家溫泉旅館,同意提供不帶晚飯的住宿。這是一家縈繞著寂寥感的旅館,用「柴錢旅店」這個有年代感的詞來形容它再合適不過。建築已有相當的年頭了,但只是老舊,所謂的古樸意境則根本沒有。每個地方都彷彿以微妙的角度傾斜著,似乎每一處都是店家臨時修補上的,但是和原本的建築嵌合得並不好。說不定下次地震,這座旅館就扛不住了。我只有暗自祈禱這兩天別發生大地震。

雖然入住不含晚飯,但帶早飯,房費還便宜得讓人吃驚。玄關一進來有類似簡易賬房的臺子,一位頭髮和眉毛一根不剩的老人負責收房費,先交費再入住。因為沒有眉毛,顯得老人一雙大眼反常地炯炯有神。他旁邊鋪著一隻坐墊,上面趴著一隻同樣上了年紀的大橘貓,正在酣睡。貓的鼻子似乎不太健康,作為一隻貓,發出的呼嚕聲未免也太大了,節奏偶爾還會紊亂。這家旅館裡的一切都老邁而古舊,似乎正走向腐朽。

我被帶到一間布草間般狹窄的房間,天花板上晦暗無光,榻榻米隨著走動發出吱吱呀呀的聲音,聽起來晦氣得很。但事到如今,我也不能要求太多。能有一個帶頂的房間,讓我暫且鑽進被子裡睡下——光是這樣,我就感激不盡了。

我將唯一的行李——那隻大號的挎包放在屋裡後,就到小鎮上去(那房間讓人沒有想在裡面放鬆身心的慾望),在附近的一家蕎麥麵店吃了簡單的晚飯。除了這家店,我沒在附近找到任何還開著的餐廳。我點了啤酒和幾道下酒菜,吃了一碗溫吞吞的蕎麥麵。面絕對算不上好吃,湯汁也是不冷不熱的,不過對晚飯也不能要求太多。比起餓著肚子入睡,有口飯吃畢竟要好上許多。離開蕎麥麵店,我想著要買些簡單的食物和小瓶威士忌,到處找便利店,但一家也沒找到。八點過後,鎮子上只剩下幾個射擊攤還在營業了。於是我無奈地回到旅館,換上浴衣,來到樓下的浴室。

與旅館寒酸的建築和陳設相比,溫泉倒是出乎我預料地好。泉水是濃稠的綠色,看不出稀釋過的痕跡,還有這年頭罕見的濃烈硫磺味,讓人從內向外都暖暖和和的。除了我沒有其他來泡溫泉的客人(就連除了我還有沒有其他客人下榻都成問題),我得以隨心所欲地浸泡在泉水中,悠哉得很。泡了一會兒,腦袋有些暈乎,我便走出溫泉,等身子涼下來又一次泡進去。看來這種外表寒酸的旅館也可能有意想不到的好啊——我想——在這裡可比在大旅館泡溫泉時撞上鬧鬨鬨的旅行團要安適得多了。

猴子嘎啦啦地拉開玻璃門走進浴場,是我第三次泡進泉水裡的時候。它低聲說了句「打擾了」,就走了進來。我花了一段時間才意識到它是一隻猴子。濃稠的溫泉水令我頗有些頭昏腦漲,而且一般人根本想不到猴子可能開口說話,所以我沒能將它的長相和它是名為猴子的動物這件事迅速聯絡起來。我迷迷糊糊地望著熱氣對面的猴子。

猴子關上身後的玻璃門,收拾散落在浴場裡的小桶,將一隻大溫度計放入溫泉水中確認溫度。讀溫度計上的刻度時,它的眼睛倏地眯起來,彷彿細菌學家在鎖定新型病菌。

「水溫怎麼樣?」猴子問我。

「非常好呢。謝謝你。」我說。水氣襯得我的聲音渾厚而溫柔,迴音中甚至有某種神話般的韻味。聽起來不像是我的聲音,而像是從森林深處返回的、來自過去的聲響。那聲響……不對,等一下,為什麼這裡會有一隻猴子,還在說人話?

「我給您搓搓背吧?」猴子仍然低聲向我發問。它的聲音圓潤,讓我想起嘟·喔普合唱隊的男中音。說話時也沒有口音,若是閉上眼睛聽,完全就是人在正常說話。

「謝謝。」我說。並非真的想讓誰替我搓背,而是如果拒絕,恐怕會讓它覺得我「不想讓一隻臭猴子給自己搓背」。我不願這樣。畢竟它的語氣相當親切,我也儘可能地不想傷害猴子的感情。所以我緩步走出溫泉池,坐在一個小木臺上,背對著它。

猴子沒穿衣服。當然,猴子一般是不穿衣服的,所以我沒有覺得意外。它好像上了年紀,毛髮中混著不少白色。猴子拿來毛巾,打上肥皂,吭哧吭哧為我搓起背來。手法嫻熟,動作靈巧。

「天氣冷了不少呢。」猴子說。

「是啊。」

「再過不久,這一帶會積很多雪。到時候,除雪會很辛苦的。」

我逮了個空子,毅然開口問道:「你會說人話?」

「是的。」猴子乾脆地回答了我,大概被許多人問過同樣的問題吧,「小時候被人類飼養,漸漸連說話也學會了。我在東京的品川區生活了很長時間。」

「品川區的什麼地方?」

「御殿山那邊。」

「是個好地方啊。」

「是的,就像您說的,那裡很適合生活。附近還有御殿山庭園什麼的,能親近大自然。」

對話至此暫且中斷。猴子繼續吭哧吭哧地用力為我搓背(還挺舒服的),在此期間,我玩命地整合腦子裡的東西,使之合理。在品川長大的猴子?御殿山庭園?別的先不說,猴子可能如此順暢地說人話嗎?但它怎麼看都是猴子。那身形和姿態,除了猴子,別的什麼也不是。

「我住在港區。」我說。幾乎沒什麼意義的一句話。

「那我們住得很近呀。」猴子語氣親切。

「品川那邊是什麼人把你養大的?」我問。

「我的主人是大學老師,專攻物理,以前在學藝大學任教。」

「原來是知識分子啊。」

「嗯,是的。他酷愛音樂,喜歡聽布魯克納和理查德·史特勞斯。託他的福,我也愛上了這類音樂。畢竟從小耳濡目染,所謂的挨著和尚會念經吧。」

「你愛聽布魯克納?」

「是,愛聽《第七交響曲》,特別是第三樂章,總是讓我鼓足勇氣。」

「我常聽第九號。」這句話也沒什麼意義。

「是,那一曲也很美。」猴子說。

「是那位老師教你說話的吧?」

「是。他沒有孩子,可能是把我當孩子養了,一有空就嚴格地教育我。老師極有耐心,無論何時都重視規矩。平時的口頭禪是:‘只有以認真的態度重複準確的事實,才是通往大智慧的途徑。’太太沉默寡言,但非常善良,待我可真是不薄。他們夫妻情感和睦,夜生活可是激情滿滿——這話似乎不好對外人說。」

「嚯。」我說。

不久,猴子為我洗完背,禮貌地低下頭,說了句「多有得罪」。

「非常感謝!」我說,「很舒服。話說,你是在這家旅館上班嗎?」

「是,沒錯,這裡允許我工作。氣派的大旅館根本就不會考慮僱一隻猴子。不過這裡總是人手不足,無論是猴子還是別的,只要能派上用場都會給活幹。但畢竟我是猴子,薪水本就微不足道,而且只能在不太會被人看到的地方幹活。大概也就是打理浴室、打掃衛生之類的。一般的客人要是看到猴子端著茶過來,肯定會嚇一跳。要是在廚房之類的地方,估計又涉及食品衛生法什麼的。」

「你幹了很長時間嗎?」

「大概有三年了吧。」

「不過,在這裡安頓下來前,一定也經歷過不少吧?」我試著問它。

猴子點頭肯定:「是的,那可真是……」

我略微猶豫了一下,還是下定決心向它發問:「方便的話,能不能和我講講你的故事?」

猴子想了想,然後說:「好的,沒問題。不過我的故事不一定那麼有意思,可能辜負客人您的期待。我的工作到十點就告一段落了,之後可以去您的房間。您介意嗎?」

我表示不介意:「要是能順便帶上啤酒過來,就更好了。」

「明白。我給您帶冰好的啤酒。札幌啤酒合您的胃口嗎?」

「啊,可以的。對了,你喝啤酒嗎?」

「嗯,託您的福,能喝一點。」

「那就拜託你帶兩大瓶來。」

「好的。對了,客人您是下榻在二層的‘驚灘之間’吧?」

我說對。

「不過,還真是有意思呢。明明在這大山裡,竟然叫‘驚灘之間’。呵呵呵。」猴子滑稽地笑了笑。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親眼見到猴子笑。但就算是猴子,也是會笑也會哭的吧,畢竟連話都能說。

「對了,你有名字嗎?」我問。

「算不上多正式的名字,大家都叫我品川猴。」

猴子拉開玻璃門,走出浴場,轉身向我禮貌地躬身行禮,然後將玻璃門慢慢關上。

十點剛過,猴子捧著立著兩瓶啤酒的托盤來到「驚灘之間」(它說得不錯,這間屋子為何要叫「驚灘之間」,我也是一頭霧水。房間著實寒酸得像個雜物間,沒有一絲一毫能和驚灘沾上邊的元素)。盤上除了啤酒瓶,還有瓶起子和兩隻玻璃杯、一袋魷魚絲、一袋柿種。看來是隻挺會來事的猴子。

猴子這回穿著衣服。上身是一件印有「i♡ny」的厚長袖衫,下身是一條灰色的針織運動褲,大概是什麼人轉讓給它的二手童裝吧。

屋裡沒有能當桌子用的東西,於是我們並排坐在單薄的坐墊上,後背靠著牆。猴子用瓶起子開啟啤酒,將酒倒入兩隻玻璃杯中,然後我們一言不發地碰了杯。

「多謝款待!」猴子說完咕咚咕咚地喝下冰啤酒,看樣子覺得很美味。我也和它一樣喝酒。跟猴子並肩坐著喝啤酒著實古怪,但多半習慣了就好了。

「哎呀,收工後的啤酒真好喝。」猴子用毛髮濃密的爪子擦著嘴角,「可惜我是猴,幾乎沒有機會這樣喝啤酒。」

「你在這裡工作,店家包吃住嗎?」

「是的。他們給我鋪了被褥,讓我睡在類似屋頂閣樓的地方。偶爾有老鼠之類的出沒,難免睡不安生,但我畢竟是隻猴子,有床被子蓋著睡,一日三餐都能吃飽就感激不盡了……哪怕離所謂的‘極樂’還很遠。」

猴子喝乾了第一杯啤酒,於是我又將它的玻璃杯續滿。

「謝謝。」猴子禮貌地道謝。

「除了人類,你有沒有和同伴……或者說,和其他的猴子們一起生活過?」我試著問。我想向這隻猴子打聽的有許多。

「嗯,有過幾次。」猴子臉上掠過一抹愁雲,眼角的皺紋深深地堆在一起,「一次,出於某種原因,我被人從品川強行趕走,丟到了高崎山上。一開始我以為自己可以在那裡安穩地生活下去,可並沒有那麼順利。不管怎麼說,我是在人類的家庭中,被一對大學教授夫婦撫養長大的,要和其他的猴子——儘管它們毫無疑問是我珍貴的同胞——心意相通,總是還差那麼點兒意思。我和它們沒有共同話題,也難以順暢地溝通。‘你的聲音不對勁啊’——它們這樣說我,為一些事取笑我、欺負我。母猴子們暗地裡看著我相互竊笑。哪怕是一丁點兒的不同,猴子們也很敏感。在它們眼中,我的一舉一動可能都帶著滑稽,或者可能是有什麼地方惹得它們反感、焦躁。種種緣由使我越待越難受,不知不覺便離開猴群,獨自生活了,成了所謂的‘離群之猴’。」

「那時一定很孤單吧。」

「是的,那可真是夠我受的。沒有人願意保護我,我必須想辦法自己找吃的,努力活下去。但不管怎麼說,最難受的還是無法和任何人交流。沒有機會和猴子講話,也沒有機會和人講話。孤獨是非常難熬的。高崎山上當然也能見到許多人,但不能因此就不管不顧地和那些人搭話。那樣做,肯定會惹出很嚴重的亂子。就這樣,我成了一隻孤獨的猴,既不屬於猴子社會,也不屬於人類社會,兩邊都沒著落,不上也不下。那種痛苦真是度日如年。」

「也聽不了布魯克納了。」

「對,那個世界和這些東西無緣。」品川猴說完,又喝了一口啤酒。我留心觀察著它的臉,原本就紅彤彤的面色沒有變得更紅。這大概是一隻酒量不錯的猴子,也可能猴子的醉意不表現在臉上。

「還有一件最折磨我的事,那就是異性關係。」

「嚯,」我說,「異性關係是指?」

「簡單地說,就是我對母猴沒有一絲性慾。以前也有過幾次合適的時機,但老實說,我無論如何也沒有那種感覺。」

「你明明是隻猴子,母猴卻勾不起你的性慾?」

「沒錯,正是如此。儘管難以啟齒,還請容我直言不諱,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已經變得只能愛上女人了。」

我不動聲色地喝乾自己杯中的啤酒,然後開啟一袋柿種,捏了一撮在手心裡:「這在現實生活中,可能會有點兒麻煩吧。」

「是的,實際上這非常麻煩。因為不管怎麼說,我就是這樣的猴子之身,期待女人主動回應我的慾望,無疑是不可能的。在遺傳學上恐怕也有問題。」

我默默等它繼續說下去。猴子撓了耳後良久,總算再次開口:

「因此,為了消解這無法得到滿足的愛意,我不得不採用自己獨創的其他方法。」

「其他方法?比如呢?」

猴子眉頭的皺紋頓時深深地一攪,紅彤彤的面色彷彿有些發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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