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歡節Carnaval

第一人稱單數 村上春樹 第1頁,共2頁

在我迄今為止認識的女人中,她是最醜的一位——這樣講似乎不太公平。比她容貌醜陋的女人,實際上一定還有很多。可若說她是和我人生的關係大體親密,並在我記憶的土壤裡紮下根的女人中最醜的一位,恐怕沒錯。當然,如果不用「醜」這個詞,而是委婉地用「不漂亮」來形容,肯定能讓讀者——特別是女性讀者——更自然地接受。但即使如此,我依然執意選擇了「醜」這個直截了當(甚至有些粗暴)的詞。因為這個詞更貼近她這個人的本質。

暫且用「f※」來稱呼她吧。在文章裡披露人家的真實姓名,從各種角度來說都不合適。順帶一提,她的本名和「f」或「※」一點關係也沒有。

也許f※也會在某個地方讀到這篇文字。儘管她常說,除了在世的女作家,她對其他人寫的東西基本上毫無興趣,但在某種機緣巧合下注意到我這篇文章,也不是完全沒有可能。一旦讀了,她毫無疑問會發現,我在此講的是她本人的故事。不過,就算我寫下「在我迄今為止認識的女人中,她是最醜的一位」,想必f※也不會介意。不,說不定她還會覺得很有意思。之所以這樣說,是因為她比身邊其他人都清楚自己的容貌並不出眾——或者該說是「醜陋」,並反而以自己的理解方式接納並享受著這一事實。

我想,在這個世上,這樣的例子一定非常罕見。自覺容貌醜陋的醜女數量本就不多,坦率地接受這一事實,還能從中找到些許愉悅感的女人,就算不是根本沒有,恐怕也極為稀少。從這個角度來看,是的,我想她實在是個不一般的人。這種不一般不只吸引了我,還將相當多的其他人吸引到她身邊。就像磁鐵會吸引形狀各異、有用或無用的鐵屑一樣。

談論醜陋的同時,也是在談論美麗。

我私下認識幾位漂亮的女人,任誰都會承認她們「是漂亮的」,都會盯著她們發呆。可在我眼中,這些漂亮的女人——至少其中的大多數——似乎都不曾放下自己的漂亮,無條件地享受人生。這讓我覺得十分不可思議。生得漂亮的女人們總會吸引男人們的關注,迎接同性羨慕的目光,往往恃寵而驕。她們多半會收到不少價格昂貴的禮物,也從不缺男人交往。可是,為何她們看上去一點也不幸福,有時甚至還讓人覺得憂愁呢?

據觀察,我認識的漂亮女人中,似乎有不少人對自己生得不美的部分——人類的肉身必然有某些地方是這樣的——心存不滿或焦慮,整顆心被這份不滿或焦慮恆久地折磨。而無論那是多微小的缺點、多不值一提的瑕疵,她們仍舊時常在意,或說是介懷於此。比如大腳趾生得太大,腳趾蓋還捲成奇妙的形狀,或者左右兩邊的乳頭大小不同,等等。我認識的一位非常漂亮的女人堅信自己耳垂過長,因此永遠蓄著長髮來遮掩。儘管耳垂的長短之類,在我看來實在是無所謂的(僅有一次,她給我看了她的耳垂,但我怎麼看都覺得是再正常不過的大小)。也許所謂的耳垂長短,不過是指代其他某些事物的暗語罷了。

與之相比,能相對享受自己的不漂亮——或者說醜陋——的女人豈不反而是幸福的嗎?再漂亮的女人也有醜陋的地方,同樣,再醜陋的女人也多少會有漂亮之處。而她們和漂亮的女人不同,彷彿可以毫無顧忌地享受自己的漂亮。這裡面沒有暗示,也沒有比喻。

也許我的想法平淡無奇,但我們生活的世界,往往會由一個看法而徹底改變。僅僅因為光照的角度不同,陰就可能轉陽,陽也可能轉陰。正的會變成負的,負的會變成正的。這類現象究竟是構成世界的本質之一,還是僅限於視覺上的錯位?下這種判斷,實在超出我的能力範圍。可無論如何,從這個角度來看,f※稱得上是一位不折不扣的光影魔術師。

我是在某個朋友的介紹下認識f※的。那時我剛過五十,她大概比我小十歲。不過年齡對她來說並不怎麼重要,因為她的容貌凌駕於除此以外幾乎全部的個人特徵之上。年齡、身高、乳房的形狀和大小,在她的「不漂亮=醜陋」面前幾乎無足輕重。大腳指甲的彎曲形狀、耳垂的長度之類則根本連人們視線的一角都佔據不了。

那次見面是在三得利音樂廳。一場音樂會的休息時間,我在大廳偶然遇到一位男性友人,他正和f※一起喝紅酒。那個夜晚的主要演出曲目是馬勒的交響曲(第幾號我忘記了),節目單的前半部分是普羅高菲夫的《羅密歐與朱麗葉》。我的朋友將f※介紹給我,我們三個舉起紅酒杯,聊了普羅高菲夫的音樂。原來他們也是在這裡偶然遇見的,也就是說,我們三人都是獨自來聽音樂會的。獨自去聽音樂會的人之間,往往會萌生出同類相惜的感情。

和f※初次見面,我心裡湧現的第一個念頭自然是:這女人真醜啊。但見她笑容可掬,一臉坦蕩,我又為這個想法暗自羞恥。說不清是為什麼,總之談笑片刻後,我已經徹底習慣了她容貌的醜陋,並且覺得容貌之類的完全沒什麼影響。她擅長表達,讓人聽著舒服,談資信手拈來,腦子轉得飛快,音樂品味似乎也不錯。鈴聲響起,宣告休息時間結束。和她分別後我想:「如果她長相漂亮——或者說,只要容貌再像樣一些——肯定能成為魅力十足的女人。」

但後來我便幡然醒悟,這樣的想法實在膚淺。因為她強烈的個性——或者是該稱之為「吸引力」的東西——正是因其不一般的容貌才能得到有效發揮。也就是說,f※周身散發的灑脫,和其醜陋容貌之間的巨大落差,成就了她獨特的生機。而她能夠有意識地調節並驅使這份力量。

具體描寫她的臉究竟有多不漂亮=醜陋,實在是太難的功課。之所以這樣說,首先是因為無論窮盡多少詞語去精細地描繪,都不可能將她相貌的特殊性原原本本地傳達給讀者。唯一能清清楚楚下結論的,是她的五官構成中看不到一絲功能不完備的地方。也就是說,根本不存在類似「這裡有點奇怪」「那裡要是擺正也許會好些」的問題。其實每一個部件都沒有什麼缺陷,可一旦將這些部件合而為一,毋庸置疑的、生機勃勃的、綜合性的醜陋便油然而生(我對這一過程有個稍嫌蹊蹺的比喻:它讓人想起維納斯的誕生)。另外,想用語言或邏輯說明這種綜合性的醜陋絕無可能,就算真有可能,恐怕也沒有太大意義。擺在我們面前的,是「已然如此的東西」,我們只有兩個選擇,要麼無條件接受眼前的局面,要麼從最開始就根本不買賬。就像一場決心不圍捕俘虜的戰爭。

托爾斯泰在小說《安娜·卡列尼娜》的開頭,寫過類似「幸福的家庭大抵相同,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的內容,這話似乎也可以套用在女人容貌的美與醜上。在我看來(希望諸位明白,這不過是個人的見解),大部分漂亮的女人,都可以用「漂亮」這一共性歸為一類。每個漂亮女人都揹著一隻毛色金黃、光豔嫵媚的猴子。每隻猴子的體毛光鮮程度和顏色搭配難免存在差異,但那種炫目的感覺令一切相差無幾。

相比之下,醜陋的女人們則各自揹著一隻體毛破爛的猴子。每隻猴子的體毛枯槁、斑禿、蹭髒的位置都有細微的區別。這些猴子基本上不會閃現一絲一毫的輝光,更不會有耀眼的金黃色將我們迷得暈頭轉向。

但f※背上的猴子面相千變萬化,皮毛也隨之生出許多不同的色彩、呈現多種多樣的要素——儘管絕不光鮮亮麗。並且隨著觀察視角、當天的天氣或風向變化,以及時間的不同,她背上猴子的樣子也會大不相同。換句話說,她容貌的醜陋是各式各樣的醜陋要素依某種嚴格的標準集中於一處,並在特殊的重壓之下濃縮的結果。她的那隻猴子毫不畏懼地靜靜附在她背上,似乎閒適得很。彷彿一切事物的起因和結果,都在世界的中心相擁合一。

第二次見到f※時,我已經一定程度上認識到了這一點(儘管還沒能很好地將它用語言整理成型)。理解她的醜陋是需要一定時間的,還要依靠直覺、哲學和倫理之類的東西。另外,大概還多少需要一些人生經驗。而我們這些人和她相處的某個階段,會忽然有那麼一絲揚揚自得——畢竟我們剛好掌握了這些或直覺、或哲學、或倫理、或人生經驗的東西。

第二次見到她,還是在音樂會的會場。場地沒有三得利大廳那麼大,是一位法國女小提琴手的音樂會。印象中,當天演奏了弗蘭克和德布西的奏鳴曲。那是一位優秀的小提琴手,那兩支奏鳴曲是她得意的保留曲目,但說實話,她那天的表現不是很好。不過,返場時演奏的兩首克賴斯勒的曲子倒是魅力十足。

走出音樂廳等計程車的時候,f※從身後向我打招呼。當時她和一位女性朋友在一起,是個身材嬌小、面容姣好的女人。總的來說,f※算是個高的,只比我矮一點。

「對了,稍微走一走就有家不錯的店,方便的話,去喝點紅酒怎麼樣?」她說。

「好啊。」我回答。夜還很長,我心裡總覺得沒過足音樂的癮,還差那麼點意思,正想和什麼人一起喝上一兩杯紅酒,談談好音樂。

我們三個在附近一條背街小巷裡的小酒館落座,點了小食和紅酒。但沒過多久,f※那位漂亮女朋友的手機響起,女友立刻離席。電話是她家人打來的,說她養的貓不舒服,於是只剩下我和f※兩個。但我並沒因此特別失望,因為那時我已經對f※這個女人有了相當的個人興趣。她的衣品非常好,穿的那件藍色絲質連身裙看上去很上檔次。佩戴的首飾也著實完美:簡約,但引人注目。我就是在那時,發現她戴著婚戒。

我和她聊起那天的音樂會。我們一致認為小提琴手的狀態不是很好。究竟是身體不適,還是手指哪個地方疼,或者是酒店分配的房間不合意,則不得而知。但多半是遇上了什麼麻煩。常去音樂會的人,經常會遇到這種事。

接著,我和她聊到了喜歡的音樂。我們都喜歡鋼琴曲,歌劇、交響樂、室內樂當然也聽,但最喜歡的,還是鋼琴獨奏。更為神奇的是,鋼琴獨奏中尤其喜歡的作品,竟然也完完全全地一致。我們都無法對蕭邦的音樂抱有長久的熱情,至少早上起床後立刻想聽的音樂不會是蕭邦。莫札特的鋼琴奏鳴曲美麗動人,但老實說,實在是聽膩歪了。巴赫的平均律十分精彩,可要全神貫注地聽則未免太長,須得調整身體狀態。貝多芬的鋼琴奏鳴曲中過於一本正經的部分時而令人厭倦,也沒有什麼解讀的餘地了(我們認為)。布拉姆斯的鋼琴曲偶爾聽聽還不錯,聽得太勤耳朵就要起繭子,常常還會覺得無聊。德布西和拉威爾的鋼琴曲,要是聽的時機或場合不對,也許就無法直抵內心深處。

我們一致認為,舒伯特的幾首鋼琴奏鳴曲和舒曼的鋼琴曲是精彩絕倫的極品,這一點不容置喙。如果在這些曲子中只留一首,那又該是什麼呢?

只留一首?

沒錯,只留一首——f※說——就好比去無人島時隨身攜帶的鋼琴曲。

這是一道難題,需要專心致志,花時間考慮周詳。

「舒曼的《狂歡節》。」終於,我下定決心開口。

f※眯起眼,長久地直視我的臉,接著雙手放在桌上,十指交扣,掰得手指關節噼噼啪啪地響——準確說是響了十聲——聲音大到旁邊座位上的客人個個偏著頭往我們這邊看,就像用膝蓋折斷出爐三天的法棍麵包那般清脆。不論男女,沒有多少人能讓關節發出這麼大的聲音。後來我才知道,讓雙手的指節發出十聲巨大的響動,是她喜悅興奮時必然做出的下意識反應。但當時我不清楚這一點,還以為她因為什麼生氣了呢。大約是《狂歡節》這個回答不太合適吧?不過沒辦法,我打從前就非常喜歡舒曼的《狂歡節》,就算有人因此生氣,將我暴打一頓,我也說不來假話。

「你真覺得選《狂歡節》是可以的?從古今東西的鋼琴曲之中,只准挑一首帶到無人島去。」她皺著眉,豎起一根細長的手指向我確認。

被她這樣一問,我也沒有了十足的自信。為了舒曼那萬花筒般美麗且早已超越人類智慧的、錯綜複雜的鋼琴曲,我真的願意毫不猶豫地捨棄巴赫的《哥德堡變奏曲》、平均律,和貝多芬後期的鋼琴奏鳴曲、壯闊迷人的《第三鋼琴協奏曲》嗎?

一段短暫而沉重的沉默,f※像測試手部功能一樣緊緊攥起兩隻拳頭好幾次。接著她說:

「你的品位非常棒。而且,我佩服你的勇氣。嗯,我也願意奉陪,挑出舒曼的《狂歡節》。」

「真的?」

「嗯,真的。我最喜歡的也一直都是《狂歡節》,聽多少次也聽不膩,真是不可思議。」

然後我們就《狂歡節》聊了很久,邊聊邊點了一瓶黑皮諾葡萄酒,將它喝得一滴也不剩。就這樣,我和她算是成了朋友。硬要說的話,是《狂歡節》的同好。儘管這份關係最終只維持了半年左右。

我們倆私下建立了一個類似《狂歡節》同好會的東西。並沒規定只限兩個人參與,但實際上其人數從未超過兩名。也就是說,除了我和她,再找不到像我們這麼喜歡舒曼《狂歡節》的人了。

接下來,我們聽了相當數量的《狂歡節》唱片或cd。只要有人在音樂會上演奏這支曲子,無論在哪裡演出,我們都排除萬難,一起去聽。根據手頭筆記本(聽過的每一次演奏我都會做詳細的記述)的記錄,我們一共去過三場不同鋼琴家彈奏《狂歡節》的音樂會,《狂歡節》的唱片或cd一共聽了四十二張。我們還促膝長談,交換對這些演奏的感想。古今東西,的確有許多鋼琴家錄過這支曲子,看來它是很受歡迎的保留曲目。儘管如此,我們卻發現,能得到我們首肯的演奏並沒有很多。

無論演奏者的技巧多麼完美,哪怕運用的技巧只有一丁點不適合,《狂歡節》這首樂曲便會淪為沒有靈魂的手指運動,魅力立刻消失大半。它其實是一首表演難度極大的曲目,水平一般的鋼琴家根本駕馭不了。演奏者的名字就不透露了,但即便是被世人擁為大師的鋼琴家,也為這首曲目貢獻了不少失敗而乏味的演奏,還有很多鋼琴家對這支曲子敬而遠之(我只能這樣認為)。弗拉基米爾·霍洛維茲畢生喜愛演奏舒曼的音樂,卻不知為何不曾留下《狂歡節》的正規錄音。斯維亞託斯拉夫·李赫特也是一樣。盼著哪天聽到瑪爾塔·阿赫裡奇演奏《狂歡節》的人也不止我一個。

並且,和舒曼同一時代的人,幾乎誰也不曾理解其音樂的精彩之處。孟德爾頌和蕭邦都沒有稱讚過舒曼的鋼琴曲。就連舒曼那位將全身心獻給他的作品,並持續演奏它們的妻子克拉拉(她是那個年代為數不多的知名鋼琴家之一),也曾打心裡覺得,與其心血來潮時創作這些即興的鋼琴曲,不如寫一寫正統的歌劇或交響樂。舒曼對奏鳴曲之類的古典音樂一概沒有好感,所以他的作品往往是難以捉摸、如夢似幻的。他脫離了業已成型的古典主義,決意建立新式的浪漫派音樂。但在和他同一時代的人看來,那不過是缺乏切實基礎和內容的古怪作品。不過,最終正是他的大膽和叛逆,成了推動浪漫派音樂發展的強大動力。

總之在那半年裡,我只要有空就熱忱地聽《狂歡節》。當然也不是光聽《狂歡節》這一曲,有時也聽聽莫札特,聽聽布拉姆斯。但只要和她見面,一定會找一版《狂歡節》來聽,並互換意見。我擔起記錄員的職責,將我們的意見整理記錄下來。她來過我家幾次,但我去她家的時候更多,因為她家在東京市中心,而我住在郊外。在我們聽完總共四十二張《狂歡節》之後,她心目中的第一名是阿爾圖羅·貝內代託·米凱蘭傑利的版本(天使唱片公司發行),我的最愛則是的阿圖爾·魯賓斯坦的版本(美國廣播唱片公司發行)。就這樣,我們給一張張碟細緻地打分——當然,排序並不重要,它不過像一種附贈的遊戲。我們最看重的是藉此深度討論自己愛的音樂,是幾乎無所求地共享對某一事物的熱忱。

頻繁和比自己小十歲左右的女性見面,一般來說會在家裡掀起一陣軒然大波,但妻子完全沒有把她這個人放在心上。要說妻子漫不經心的最大原因就是她樣貌醜陋,我倒也無意反駁。妻子似乎從來不曾疑心我和f※之間可能發生性關係,這是她的醜陋帶來的再好不過的恩典。兩個有好奇心的人——妻子大概這樣看待我們。妻子對古典音樂沒有特別的熱情,大多數音樂會她都感到無聊。她稱呼f※為「你的女朋友」,有時還帶幾分戲謔地稱其為「你優秀的女朋友」。

我沒見過f※的丈夫(她沒有孩子)。不知道是我登門時她丈夫恰好不在,還是她特意挑丈夫不在家的時間將我叫去的,也可能是她丈夫經常不在家。如此說來,我那時甚至不確定她究竟有沒有結婚,因為她從未說起關於丈夫的一星半點。並且在我印象中,她的住處幾乎感受不到任何男人的氣息,也沒有男人生活的痕跡。不過,她公開表示過自己有老公,左手無名指上還有一枚閃閃發亮的金戒指。

她對自己的過去也一概避而不談。在哪裡出生,在怎樣的家庭中成長,畢業於哪所學校,曾從事哪些工作,這些她完全沒有說過。即使我問起這些私人的情況,她也要麼含糊其辭,要麼只回應給我一個沉默的微笑。我知道的,僅僅是她似乎全靠專業知識吃飯(至少不去公司坐班),生活相當富裕。她開一輛全新的寶馬小轎車,住在代官山一棟漂亮的三室兩廳公寓裡,四周綠意盎然。客廳的音響也十分昂貴——金嗓子的hi-end合併功放機和cd播放器,linn的智慧大型音箱。她的衣服也總是整潔清爽。我對女性服裝並沒有太多瞭解,但即便如此,也能看出她穿的每一件衣服都是相當昂貴的一流品牌。

談論音樂時,她尤其能言善辯。她的樂感極為敏銳,形容感受時選詞迅速而貼切,音樂知識也深邃而廣闊。可在音樂之外的事上,她對我來說幾乎是一個謎。但凡她無意主動提起的事,無論我如何循循善誘,她都決不會說。

一次聊起舒曼時,她說了這樣的話:

「舒曼和貝多芬一樣,年輕時就染上梅毒,病魔纏身,大腦漸漸不再正常。而且他原本就有精神分裂的傾向,時常為惱人的幻聽所苦,身體一開始顫抖就停不下來。他還堅信有惡靈追趕自己,對惡靈的存在深信不疑,終日被無止境的噩夢追趕,因為恐懼過盛,甚至試圖自殺,縱身跳入萊茵河中。內部的妄想和外部的現實在他體內雜糅混同,再難剝離。這首《狂歡節》是他非常早期的作品,那時候,他身上的惡靈還沒有明白地顯出真面目來。作品以狂歡節的祭典為舞臺,因此隨處可見戴著活潑面具的傢伙。但又不只是快活的狂歡節那麼簡單,日後必定成為他體內魑魅魍魎的惡靈們,在這首樂曲中逐一嶄露頭角。它們似乎只是簡單露個臉,個個戴著狂歡節的快活面具。四下裡吹起早春不祥的風,鮮血欲滴的肉擺在所有人面前。謝肉祭,它就是這樣的音樂。」

「所以演奏者必須同時用音樂演繹出場人物的面具和麵具下的臉孔——對吧?」我問。

她點頭:「對,就是這樣,一點兒不差。我覺得,如果表現不出這一點,簡直就沒有演奏這首曲子的必要。從某種意義上講,這首作品是無拘無束的極致。但要我說,正是在無拘無束的氛圍下,那些棲息於意識深處的邪祟才會露出馬腳呢。它們被放蕩不羈的旋律吸引,從黑暗中現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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