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披頭士一起With the Beatles

第一人稱單數 村上春樹 第2頁,共2頁

「這故事非常病態,挺喪氣的呢。」我說。

「偶爾也想聽聽這類故事。俗話說得好,以毒攻毒嘛。」

他隔著桌子將書還給我,又拿起印有帶德軍十字標誌的雙翼戰鬥機的杯子,喝了一口咖啡,然後將身體深深陷進椅子裡,等待我的朗讀。

於是,那個星期天的早上,我給女友性格古怪的哥哥朗讀了一段芥川龍之介的《齒輪》,雖然無可奈何,但還是帶著幾分熱誠。我讀的是最後的部分,題為「飛機」的那一段。配套讀本里選了「紅光」和「飛機」這兩段,而我只讀了其中的「飛機」。以頁數來說,大概有八頁。最後一行文字是:「有沒有人能在我沉睡的時候幫個忙,將我靜靜地絞死?」寫完它,芥川便自殺了。

讀完最後一行,還是沒有任何一位家人回來。聽不見電話鈴響,也聽不見烏鴉叫,周遭一片死寂。秋天的太陽隔著蕾絲窗簾,照得客廳亮堂堂的。唯有時間緩慢但切實地向前推進。女友的哥哥抱著胳膊,閉了一陣眼睛,像在回味我讀完的文章的餘韻。

我已經沒力氣繼續寫下去了。在這樣的情緒中活著是一種無法言說的痛苦。有沒有人能在我沉睡的時候幫個忙,將我靜靜地絞死?

不論個人喜好如何,至少可以肯定,它絕不是適合在晴朗的星期天早晨朗讀的作品。我合上書本,望著牆上的時鐘。十二點已經過了,時針往右偏了一些。

「可能我和她之前沒溝通清楚,總之今天我還是回去吧。」說完,我從沙發上站起來。從小媽媽就不厭其煩地告訴我,不要在吃飯的時間給別人家添麻煩。這成了條件反射般的習慣,無論是好是壞,都已經深深寫進了我的身體。

「咳,好不容易到這裡來了,就再等個三十分鐘怎麼樣?」她哥哥說,「要是三十分鐘後她還沒回來,你再走也不遲。」

他說這話時,嗓音中有一種奇妙的明朗,將本已起身的我再次按在沙發上。我的雙手又放回膝頭。

「你朗讀的水平很不錯嘛。」他的樣子似乎很欽佩,「沒有人和你這樣說過嗎?」

我搖頭。迄今為止,還沒有一個人說過我朗讀得好。

「如果對內容沒有很好的理解,是很難讀成那樣的啊。特別是結尾的地方很好。」

「唔。」我含混地應了一聲,感到臉上有點發燒,像是被人錯誤地誇獎了不該被誇獎的地方,有種難言的尷尬。但從現場的氛圍來看,我多半還要擔起責任,再陪他聊上三十分鐘。這個人此刻恐怕需要一個人陪他說話。

他像祈禱似的,將兩隻手掌在身前仔細地對在一起,然後突兀地向我發問:「問你一個奇怪的問題,你有記憶中斷的時候嗎?」

「記憶中斷?」

「嗯,也就是說,從某個時間點到下一個時間點之間,完全想不起來自己在哪裡、做了什麼。」

我搖搖頭:「我想沒有過。」

「自己做過的事,全都按照時間順序,記得分毫不差?」

「大概,如果是最近的事,基本上都能想起來。」

「唔。」他大剌剌地撓了撓後腦勺,然後說,「確實大多數人都是這樣呢。」

我沉默著,等著他接下來的話。

「其實啊,我有好幾次記憶完全不知道飛到哪兒去的經歷。比如下午三點記憶突然中斷,發現不對勁的時候已經晚上七點了,這四小時裡,自己去了哪裡,做了什麼,好像一點兒也想不起來,而且也不是發生過什麼特殊的事所致。比如在什麼地方狠狠撞到了頭,或者喝酒喝到爛醉如泥之類的,這些事全沒有。我過著極為普通的平淡生活,記憶卻忽然在某個時刻一下子消失,而且我無法預測這樣的事什麼時候發生,也不知道記憶消失的狀態會持續幾小時、幾天。」

「欸——」我姑且給了個反應。

「這就好比用錄音機錄莫札特的交響曲。重聽磁帶的時候,卻發現第二樂章正中間開始到第三樂章正中間的那段音樂沒了,演奏到一半完全消失了。說消失,也不是說那段時間就沒有聲音,而是嘩啦一下跳過去了,就好像今天的下一天成了後天。講到這兒,你能明白嗎?」

「大概。」我含糊地回答。

「如果出問題的是音樂,雖說有點麻煩,也應該沒什麼實際的危害。但這種事要是發生在現實生活裡,可就相當危險了……我這樣說,你能明白嗎?」

我點頭。

「就像走到月亮的另一面,又兩手空空地回來。」

我再次點頭,儘管根本不明白他打的這個比方是什麼意思。

「聽說這是一種遺傳病導致的,反應像我這麼明顯的病例很罕見,儘管程度多少會有差別,但大概幾萬人中只有一個人生來就會這樣。初三的時候,我去看過大學醫院精神科的醫生,是老媽帶我去的。這病還有一個正式的名字,很長,像是為了惡搞特意取的,老早以前我就記不住了。也不知道是什麼人想出來的。」

講到這裡,他頓了頓,又開口道:

「反正就是一種記憶順序混亂的疾病,記憶的一部分——用剛才的比喻就是莫札特交響曲的一部分——被放進了錯誤的抽屜裡。一旦進了錯誤的抽屜,想要將它找出來就變得無比困難了,或者說,基本上沒有可能。醫生就是這樣向我解釋的。雖然不是什麼殘酷的疾病,不會威脅到性命,腦子也不會越來越不正常,但在日常生活中的確有些不方便。於是他告訴我那個被我忘了的病名,開了點兒每天喝的藥。但那能管個屁用呢?不過是心理安慰罷了。」

說到這裡,女友的哥哥停頓了一下,定定地望著我的臉,像是在確認我有沒有理解他說的話。那樣子就像隔著窗子偷窺別人的家。接下來他說:

「現在那種情況大概每年會發生一兩次,倒不算很頻繁。不過呢,問題不在次數上,而是它發生的時候給實際生活帶來的具體影響。哪怕只是偶爾,對本人來說也很難辦。畢竟記憶缺失實際發生在自己身上,自己還不知道什麼時候發生。這個你也明白吧?」

「嗯。」我含糊地應付著。能把他連珠炮般訴說的奇妙經歷聽進去,對我來說已經很不容易了。

「比如那種情況發生的時候,也就是記憶唰的一下中斷的時間裡,如果我舉起巨大的鐵錘,照著某個看不順眼的傢伙腦袋上用力捶下去,之後的事可就不是一句‘這下難辦了’就能解決的吧。」

「是啊。」

「肯定要鬧到警察那裡,到時就算我解釋說‘其實當時我的記憶飛走啦’,也絕不會有人相信。」

我敷衍地點頭。

「實際上也確實有幾個傢伙我看不順眼,還有幾個人惹惱過我。比如我老爸,他就是其中之一啊。但清醒的時候,我肯定不會用鐵錘敲老爸的腦袋,這點理智到底還是有的。但是記憶中斷的時候我究竟會做什麼,這連我自己也不清楚啊。」

我微微歪頭,沒有發表見解。

「醫生說是沒有這種風險的,也就是記憶消失的那段時間裡,不會有誰侵佔我的人格。那叫多重人格嗎?像傑基爾醫生和海德先生那樣。我永遠是我。就算是在記憶消失的那段時間裡,我也依然是我,像往常一樣做著普普通通的事。只不過是錄下來的音樂從第二樂章的中間嗖地跳到第三樂章中間而已。所以我在那段時間裡揮起鐵錘砸誰之類的事,根本就不可能發生。我作為我,如常地保有理智,大抵依靠常識行動。莫札特不可能在某一時刻突然變身,成為史特拉汶斯基。莫札特從始至終都是莫札特,只不過從結果來看,他的一部分被混亂地裝進了某個地方的抽屜罷了。」

說到這裡,他停下來,又從印有雙翼戰鬥機的杯子裡喝了一口咖啡。老實說,我也想喝一口。

「不過呢,這到底是醫生的一面之詞,沒人知道醫生的話有多少是可信的。高中時候的我成天都很擔心自己有沒有在渾然不覺的時候,用鐵錘狠狠砸了班上哪個人的腦袋。上高中那會兒,即便沒有這回事添亂,我們不是也常常搞不懂自己嗎?就像活在地下管道里一樣。如果再被記憶喪失之類棘手的玩意兒纏上,可就很難善了了,對吧?」

我默默點頭。或許確實如此。

「出於這些雜七雜八的原因,我就不怎麼去學校了。」女友的哥哥繼續說,「越想越覺得自己可怕,就去不了學校了。於是,老媽向老師說明了我的特殊情況,雖然出勤天數差得很遠,學校最後還是特事特辦,允許我畢業。他們肯定也希望趁早把我這樣的問題學生趕走吧。不過大學就沒進去。我的成績並不壞,原想著能讀個什麼大學的,但那時候還是沒有信心離開家人自己過啊。所以自那以後,就一直這麼在家裡懶洋洋地悶著了。幾乎沒出過門,頂多是牽著狗在家附近散個步。不過啊,最近那種恐懼的情緒似乎漸漸好了一些。等心情再平穩點兒,說不定也會去讀個大學什麼的……」

講完這些,他不再開口。我也沉默無言,因為不知道該說什麼、該怎麼說才好。我似乎明白了女友為何不太願意對我提起自己的哥哥。

他說:「謝謝你為我讀書。《齒輪》相當不錯。雖然是陰暗了些,但是有不少句子寫到了人心裡。你真的不喝咖啡嗎?很快就能做好的。」

「不,真的不用了。我也差不多該走了。」

他又看了看牆上的表:「等到十二點半,如果誰都不回來,你就回去。我在二樓的房間待著,到時候你自己回去就好,不用在意我。」

我點頭。

「和小夜子交往,有趣嗎?」女友的哥哥再一次問我這個問題。

我點頭:「有趣。」

「哪裡有趣?」

「她有許多我不瞭解的地方。」我回答。我想這是相當誠實的回答。

「唔。」他像是深思熟慮地說,「是啊,也許確實如此。那孩子是和我血脈相連的妹妹,也和我分享了相同的遺傳基因,而且我們自出生到現在,一直住在一個屋簷下。可即使如此,她還是有好多地方讓我搞不懂啊。怎麼說呢,我是搞不懂她這個人的內裡構造啦。所以,如果可能的話,還希望你能替我理解她。不過,說不定其中也有些不明白為好的東西。」

他手拿咖啡杯,從椅子上站起來。

「總之,祝你順利!」女友的哥哥說。接著,他輕飄飄地揮了揮那隻沒拿咖啡杯的手,走出房間。

「謝謝。」我說。

時針走到十二點半,仍然不見任何人回來,我便獨自走到門口,穿上運動鞋出了她家的門。接著路過鬆樹林,一路走到車站,坐上駛來的電車回到自己家。那是秋天裡一個安靜得不可思議的週日午後。

兩點後,女友打來電話。「我們約好的不是下週的星期天來接我嗎?」她說。儘管我還是不太能接受,但她如此篤定,那也許就是吧。可能是我不小心記錯了。對於記錯了日子,提前一週去她家門口等她的事,我老實地道了歉。

不過,在她家等她回來時,我和她哥哥的對話——說是對話,但基本上都是我在聽他說話——我刻意沒提。沒提我讀了芥川龍之介的《齒輪》給他聽,也沒提他親口告訴我他患有記憶偶爾喪失的疾病。我覺得還是先不提為好。而且還有一種類似直覺的東西告訴我,女友的哥哥大概也沒有和她提起這件事。既然他還沒對妹妹提起,我多半也沒必要對她講。

我和女友的哥哥再次見面,大概是十八年後的事了。那是十月中旬,彼時我已經三十五歲,和妻子兩人在東京生活。我從東京的大學畢業後,直接在那裡安頓了下來,工作也日漸繁忙,幾乎不怎麼回神戶了。

那天黃昏前,我走在澀谷的坡道上,去取一隻送修的手錶。我一面走,一面呆呆地想著心事,這時,一個擦肩而過的男人從背後叫住了我。

「那個,不好意思……」他說。毫無疑問是關西口音。我停下腳步,轉過身,對面的男人我似乎沒見過。他可能大我幾歲,個子也比我高一些,厚重的灰色粗花呢大衣裡面,套著米色的山羊絨圓領毛衣,下身穿一條褐色的奇諾褲。頭髮剃得很短,體格健碩,好像運動員一般,皮膚曬得黝黑(像是打高爾夫曬的),面相有些粗獷,但整體來說容貌端正,說帥氣大概也沒什麼問題。整個人散發出生活大致富足的氣場,成長環境想必也不錯。

「我想不起您的名字了,不過,您應該是我妹妹以前的男朋友吧?」他說。

我再度盯住他的臉,可仍然對那張臉毫無印象。

「您妹妹?」

「小夜子。」他說,「沒記錯的話,高中的時候你們應該是同班同學。」

這時,我注意到他米色毛衣的胸口位置沾著一團小小的汙漬,像是番茄醬汁。他的打扮十分乾淨利落,唯有毛衣上的那團汙漬,在我看來很是突兀。於是,我猛地想起那位二十一歲的年輕人,他穿一件領口鬆鬆垮垮的深藍色毛衣,睡眼惺忪,掛在胸前的麵包渣十分顯眼。看來這類習慣或癖好之頑固,是任由時光流逝也很難改掉的。

「想起來了,」我說,「你是小夜子的哥哥,我去府上叨擾過一次。」

「是啊,你為我讀了芥川的《齒輪》。」

我笑了:「不過真沒想到你能在這人山人海中認出我呢。我們只見過一次,那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呀,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只要見過一次就不會忘記對方的臉,對這類事情的記性從小就好。更何況,從那時到現在,你幾乎沒怎麼變嘛。」

「你好像變化很大啊。」我說,「似乎和以前給人的印象不一樣了。」

「咳,經歷了不少,」他笑著說,「你也知道,有段時間,我過得相當坎坷。」

「小夜子現在怎麼樣?」我問。

他將目光移向一邊,露出一絲為難的神色,慢慢地深吸一口氣,又將它撥出,彷彿在測量周圍空氣的密度。

「站在這麼熱鬧的馬路中間聊天有點不妥,我們找個地方坐下來聊聊吧?如果你沒有急事的話。」他說。我答說沒什麼急事。

「小夜子不在了。」他靜靜地開口道。我們來到附近的一家咖啡廳,相隔一張塑膠桌對坐。

「不在了?」

「她死了,三年前。」

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裡,我啞口無言。舌頭彷彿在我口中漸漸膨脹,越來越大。我努力想嚥下口中積攢的唾沫,卻無法順暢地完成這個動作。

最後一次見小夜子時,她二十歲,剛剛考下駕照不久。開一輛硬頂的豐田皇冠(那是她父親的車),把我帶到六甲山上。她的車開得還不太熟練,但握著方向盤的樣子彷彿非常幸福。車載收音機裡放的又是披頭士的歌,這個我記得一清二楚。那首歌是《你好,再見》。「你說再見,我說你好」。前面也說了,那時候披頭士的音樂就像無縫銜接的桌布般包籠著我們。

她竟然死了,化為一捧灰燼,如今已經不存在於這個世界的任何地方。我實在無法接受這個事實。該怎麼說呢,這對我來說,太不真實了。

「死了,怎麼會?」我的聲音乾啞。

「是自殺的。」他小心地選擇合適的詞語,「二十六歲的時候,她和財產保險公司的同事結婚,生了兩個孩子,但後來自我了斷了。那時她才三十二歲。」

「拋下孩子?」

我女友的哥哥點頭:「大的是個男孩,小的是女孩。她走後,由丈夫照看孩子。我時不時地也去看看孩子們,是兩個挺好的小孩。」

我還是無論如何也無法接受這一事實。她,那個曾是我女朋友的人,怎麼可能留下兩個年幼的孩子自殺?

「到底為什麼呢?」

他搖搖頭:「這個嘛,誰也不清楚原因。那段時間,看不出她有什麼特別煩惱、失落或其他類似的情緒。身體也健康,夫妻關係應該也不差,還很疼孩子。而且,她沒留下任何類似遺書的東西。她把醫生開的安眠藥攢在一起,一次性默默吃掉了。所以應該是有計劃的自殺。她是打定主意要死,花了大概半年的時間,一點點把藥攢齊,不是臨時起意。」

我沉默了很久。他也沉默著。我們沉浸在各自的思緒中。

那天,我和女友在六甲山上某座酒店的咖啡廳裡分了手。考上東京的大學後,我喜歡上那邊的一個女孩。我毅然決然地將這件事挑明後,她幾乎什麼都沒說便抱著手包離席,快步走出咖啡廳,頭也不回。

於是,我只好乘纜車獨自下山。她應該已經開著那輛白色的豐田皇冠回家了。那是一個晴朗得不得了的好天氣,從纜車的窗戶裡,可以清清楚楚、一覽無餘地俯瞰神戶的街市,風景優美至極。不過,它已經不是那座平日裡我司空見慣的街市了。

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到小夜子。原來在那以後,她讀了大學,在某家大型財產保險公司就職,和公司同事結婚,生下兩個孩子,不久後服下攢好的安眠藥,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我知道自己遲早是會和她分手的。儘管如此,回憶起和她一同度過的那幾年,我依然充滿眷戀。她是我的第一個女朋友,我喜歡過她。讓我(大致)明白女人的身體是怎麼一回事的,也是她。我們一起經歷過許多新鮮的事,共同分享了恐怕只有十幾歲時才能體驗的美妙時光。

雖然事到如今再提起這些令人傷感,但她終究未曾搖響我耳朵深處那隻特別的鈴鐺。我豎起耳朵努力聆聽,但終究沒能聽見,這著實令人遺憾。不過,我在東京邂逅的一位女子,清楚明白地搖響了那鈴鐺。這種事無法依循倫理道德靈活操作,它存在於意識或靈魂的最深處,發生或不發生全憑它意,個人之力無法將其動搖。

「我啊,」女友的哥哥說,「以前從來沒想過小夜子會自殺。我一直低估了這種可能,覺得哪怕世界上的所有人都自殺了,那傢伙也會好好地活下去。我怎麼也不相信,她是那種獨自扛下一切幻滅感或負面情緒的人。說實話,我以前一直以為她是個膚淺的女人,從小到大就沒怎麼在意過她,她對我的感情大概也類似。我們之間大概是無法很好地心靈相通吧……我和更小的那個妹妹相處得倒是更好一些。不過呢,事到如今,我還是打心眼兒裡後悔,覺得自己對不起她。可能我是不瞭解她,可能我對她一無所知。可能我那個時候滿腦子想的都是自己。可能以我這麼一個人的力量,怎麼也救不了她的命。但總歸是該去試著理解的,理解那個將她引向死亡的東西。事到如今,這件事令我非常痛苦。想起自己的傲慢和任性,我就心痛難耐。」

我找不到任何話可說。我以前可能也對她沒有一絲一毫的理解,和她哥哥一樣,一定滿腦子想的都是自己。

女友的哥哥說:「你當時給我讀的芥川的《齒輪》裡有一段內容,講飛行員一直呼吸高空的空氣,就漸漸不適應地面的空氣了……對吧?就是所謂的‘飛行病’。不知道到底有沒有這種病,可那篇文章我至今仍然記得呢。」

「那麼,記憶會飛走的那種病,已經好了嗎?」我試探著問他,主要是為了將話題從小夜子身上轉移開。

「哦,那個啊。」女友的哥哥微微眯起眼睛,「說來也怪,那個病在某個時候突然就消失了。醫生說過,那是遺傳疾病,只可能隨著時間的推移逐漸惡化,想要治癒是不可能的。可是它毫無預兆地、突然就痊癒了,就像附體的邪祟退去了一樣。」

「那真是太好了。」我說。我是真心這樣認為。

「就在和你見面聊天后不久吧,從那以後再也沒有喪失過記憶。心情也漸漸平穩下來,平安無事地上了一個說得過去的大學,平安無事地畢業,接著繼承了父親的事業。的確像是繞了幾年的彎路,不過現在總算是和普通人沒兩樣了。」

「那真是太好了。」我重複道,「看來到最後,也沒有掄起鐵錘狠狠砸在你父親頭上。」

「你也一樣,淨是記那些沒用的。」他揚聲大笑,「不過,我偶然因為工作來東京,竟然能在這麼大的城市裡湊巧和你擦肩而過,真是太不可思議了。我只能認為,這是冥冥中的某種安排。」

「的確。」我回答。

「那麼,你過得怎麼樣?一直住在東京嗎?」

我說大學畢業後很快就結了婚,然後一直住在東京,現在姑且算是靠寫作謀生。

「寫東西的啊?」

「嗯,算是吧。」

「是嗎?唔,說起來,你的朗讀真是很棒呢。」他若有所思地說,「還有,我不想給你增添負擔,但如果讓我談談自己的看法,我覺得,小夜子最喜歡的人就是你。」

我什麼也沒說。女友的哥哥也什麼都沒有再說。

我們就這樣道別。我去取回送修的手錶,前女友的哥哥慢悠悠地走下緩坡,往澀谷站去了。身著粗花呢大衣的背影逐漸被午後的人群淹沒。

那是我和他最後一次見面。我們在偶然的牽引下見過彼此兩次,隔著將近二十年的歲月,在距離六百多千米的兩條街上。我們隔桌而坐,喝著咖啡,講了幾句話。那不是普通的閒談,其中含有某種暗示——某種類似於人活於世的意義之類的暗示。但追根究底,這暗示不過是在偶然之間湊巧發生的。除此之外,再沒有別的什麼要素能將我們兩人密切地聯絡在一起。

提問:兩人的兩次見面與對話,通過象徵手法暗示了他們人生中的哪些要素?

後來,我再也沒有見過那位抱著《和披頭士一起》lp的美麗少女。她是否仍在一九六四年的那條昏暗的高中走廊裡,裙裾翻飛地走著?仍然十六歲,仍然將那張印有約翰、保羅、喬治、林戈半明半暗肖像的漂亮封套鄭重其事地抱在胸前。

指於一九四七至一九四九年間出生的日本人。日本在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後迎來了第一波嬰兒潮。

原曲名asummerplace,直譯為「夏日聖地」。此處為貼合日文原文,採取了按本曲日文曲名『夏の日の戀』翻譯的做法。

日本傳統房間中,紙拉門或推拉窗帶滑軌的上框。

一九二七年。

指英國作家羅伯特·路易斯·史蒂文森創作的小說《化身博士》,又譯《傑基爾醫生和海德先生》。書中傑基爾醫生喝下自己配置的藥劑,分離出兩種人格。他平時作為善良的醫生幫助他人,暗地裡則化身邪惡的海德先生,無惡不作。

日本地域劃分之一。大阪、京都、神戶等大城市均屬於關西地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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