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理·帕克演奏波薩諾瓦

第一人稱單數 村上春樹 第2頁,共2頁

我到查理·帕克的專區找了找,並沒有那張想要的唱片,但我確定自己昨天把它放回這裡了。無奈之下,我又將爵士分類的所有唱片箱翻了個遍,心想說不定錯放到別的地方去了,可無論怎麼找,都沒找到那張唱片。這麼短的時間它就被賣掉了嗎?我走到收銀臺前,對穿圓領毛衣的中年男子說:「我要找一張昨天在這裡看到的爵士樂唱片。」

「哪一張?」他說話時眼睛不離《紐約時報》。

「charlieparkerplaysbossanova。」我回答。

男人放下報紙,摘掉金屬質地的細邊老花鏡,目光緩慢地移向我:「不好意思,能再說一遍嗎?」

我重複了一遍。男人一言不發,啜了一口咖啡,然後輕輕搖頭:「這張唱片根本就不存在。」

「那是當然。」我說。

「如果你想要perrycomosingsjimihendrix的話,我們倒是有。」

「perrycomosings——」說到一半,我意識到對方在跟我開玩笑。這男人是說玩笑話時故作嚴肅的型別。「但我真的看見了。」我說,「雖然我認為那不過是捉弄人的把戲。」

「你是說,在我家看見那張唱片了?」

「對。昨天下午,就在這家店。」我向他描述那張唱片裝在什麼樣的封套裡,收錄了哪些曲目,還說了標價三十五美元的事。

「你肯定是哪兒弄錯了吧,我家沒有這樣的唱片。爵士樂唱片的採購和標價就我一個人做,要是見過那樣的東西,我怎麼也能記住。」

他說著搖搖頭,戴上老花鏡,剛要接著讀剛才的體育新聞,忽然像想到什麼似的,又摘下眼鏡,眯起眼,仔仔細細地看我的臉,然後說:「不過,如果你有一天搞到了那張唱片,一定要讓我也聽聽。」

後來又發生了一件事。

之前那件事過去很久以後的一個夜晚(其實就是最近),查理·帕克出現在我的夢裡。在夢中,查理·帕克為我,就為我一個演奏了《科爾科瓦多山》,是一段沒有節奏組的中音薩克斯獨奏。

陽光不知從哪裡的縫隙中灑下,大鳥獨自站在那道豎長的明亮裡。那大概是清早的陽光,新鮮、直爽,還沒混入雜質。大鳥面朝我,整張臉籠著暗影,不過我還是勉強能看出他穿的是雙排扣的深色西裝,白襯衫上打著亮色的領帶。而他手中的中音薩克斯髒汙不堪,灰塵滿布,鏽跡斑斑。還有一根按鍵斷掉了,用勺子把和膠帶勉強固定著。見此景象,我不得不陷入沉思。樂器這樣慘不忍睹,就算大鳥再怎麼厲害,也吹不出像樣的音符吧?

這時,我猛然間嗅到一股醇香的咖啡味。多麼迷人的味道啊!熱烈而醇厚,是剛做好的黑咖啡的香氣。我的鼻腔喜悅地輕顫。雖然那味道讓我心動,我的目光卻一刻也沒從眼前的大鳥身上離開。我擔心稍微一錯神,大鳥的身影就會消失不見。

不知道為什麼,那時我已經明白這是夢了——此刻,我正在做一個有大鳥登場的夢。偶爾會發生這樣的事,我一面做夢,一面確知「這就是夢」。不過我以前從未在夢裡如此清晰地聞到過咖啡的味道,讓我有一種不可思議的感動。

大鳥終於將吹嘴含在口裡,謹慎地吹了一聲,好像在測試簧片的狀態。過了一會兒,待那聲音消失,他又以同樣謹慎的態度,安靜地排布出幾個音符。這些音符在空氣中飄浮了一陣子,然後柔軟地降到地面。等它們一個不落地降到地上,被沉默吞噬,大鳥又向空中吹送出一連串比剛才更深沉、更有質感的聲音,就這樣開始了《科爾科瓦多山》的演奏。

到底該怎樣描述這段音樂呢?之後回憶起來,與其說大鳥在夢中為我一個人演奏的音樂是一段流淌的音符,不如說那接近於一次瞬間的全面曝光。我能清清楚楚地憶起那音樂,它確實曾經存在。但我無法再現那音樂的內容,也無法沿著時間回溯,就像無法用語言描述曼陀羅的圖形一樣。我可以肯定,那音樂觸及了靈魂深處的核心。它能讓人體會到,自己身體的構造在聽到它的前後有些許不同——世上確實存在這樣的音樂。

「我死的時候,只有三十四歲。三十四歲啊。」大鳥對我說。我想他應該是對我說的,因為那個房間裡只有我和他兩個人。

我沒能對他的話做出恰當的反應。在夢中採取合適的行動是很難的事,所以我只是默不作聲地等待他的下一句話。

「你想一想,在三十四歲的時候死掉是怎麼樣一回事。」大鳥繼續道。

我試著想象自己如果死在三十四歲上,會有怎樣的感受。三十四歲時,我人生中的許多事才剛剛開始。

「沒錯,對我來說,一切也才剛剛開始。」大鳥說,「我才剛開始生活。可當我猛地回過神,看看四周,才發現一切已經結束了。」他靜靜地搖搖頭,整張臉還在陰影之中,我無法看到他的表情。滿身傷痕的髒兮兮的樂器用細帶掛在他的脖子上。

「死當然永遠都是突如其來的。」大鳥說,「但同時又是十分緩慢的。和你腦海中浮現的那些美妙的旋律一樣。它是轉瞬之間的事,又可以無窮盡地延長。就像從東海岸到西海岸一樣長——或者像永遠一樣長。在那裡,時間的概念消失了。從這個意義上來說,也許我活著的每一天都在逐漸死亡。可儘管如此,真正的死還是無限沉重的。直到死亡來臨前的那一刻,一直存在的東西突兀地盡數消失,迴歸徹底的虛無。而對我來說,那存在指的就是我本身。」

有那麼一陣子,他低著頭,定睛望著自己的樂器。接著,他再度開口:

「你知道我死的時候在想些什麼嗎?」大鳥說,「腦海中只有一段旋律,我將它重複了再重複,一直在意識裡哼唱。那段旋律怎麼也不肯離開我的思緒。常有這樣的事吧?某段旋律一直在人心頭盤桓。而我心中的這段旋律居然是貝多芬《第一鋼琴協奏曲》第三樂章的一節。是這樣的—」

大鳥輕聲哼唱,我對這段旋律也有印象,是一段鋼琴獨奏。

「在貝多芬寫下的曲調中,這一段最搖擺。」他說,「我以前就特別喜歡這第一協奏曲,聽過好多好多遍施納貝爾演奏的sp唱片。可這還真是件新鮮事啊,我查理·帕克要死的時候,腦子裡一遍遍哼唱的竟然偏偏是貝多芬的旋律啊。然後黑暗就來了,像垂下帷幕一樣。」大鳥發出沙啞的輕笑聲。

我什麼都說不出來。面對查理·帕克的死,我到底該說什麼好呢?

「不管怎樣,都要對你說句謝謝。」大鳥說,「你給了我又一次生命,還讓我演奏了波薩諾瓦。這對我來說,是再開心不過的經歷。當然如果我能活到這事真正發生的那天,一定更讓人歡欣鼓舞。可就算是死後能這樣一回,也夠棒了。要知道,我本來就喜歡新出現的音樂型別。」

那麼你今天在這裡現身,是為了向我道謝嗎?

「是啊。」大鳥說。他好像能聽到我內心的想法,「我是為了向你道謝才站在這兒的,為了說句謝謝。要是你覺得我的音樂好聽,那就最好。」

我點頭。我本該說些什麼,但到底沒能找到適合當時情景的話。

「perrycomosingsjimihendrix啊……」大鳥若有所思地嘟囔著,又沙啞地哧哧笑了起來。

然後大鳥消失了。先是樂器消失,接著是不知道從哪裡灑進來的光消失,最後是大鳥消失。

從夢中醒來時,枕邊的時鐘指向凌晨三點半。四下當然還是一片黑暗,本該填滿房間的咖啡香也不見了,屋裡沒有任何味道。我到廚房喝了好幾杯涼水,然後坐在餐桌前,再一次試著重現大鳥為我、只為我一人演奏的那段美妙旋律的吉光片羽,可還是連一個小節都想不起來。儘管如此,他說的話卻在我腦海中甦醒。趁著這份記憶還沒褪淡,我用圓珠筆將那些話一字一句地、儘可能正確地記在筆記本上。這是我為那個夢能做的唯一的事了。是的,為了向我道謝,大鳥造訪了我的夢。為了感謝我很久以前給了他演奏波薩諾瓦的機會,他還隨手拿起手頭的樂器,為我吹了一曲《科爾科瓦多山》。

你相信嗎?

最好相信。不管怎麼說,這件事真的發生了。

潘諾妮卡·科尼格斯沃特男爵夫人(baronesspannonicadekoenigswarter),著名猶太鉅富羅斯柴爾德家族的後代。

樂隊中為樂曲搭建節奏的演奏者們。一般包括鼓手、貝斯手和節奏吉他手。

《查理·帕克演奏波薩諾瓦》。

《佩裡·科莫演唱吉米·亨德里克斯》。

唱片的初期形態。每分鐘七十八轉,每面可錄製三至五分鐘的音樂,因此又被稱為「78轉唱片」或「標準時長唱片」。sp即「standardplay」的縮寫。一九四八年,每面可錄製三十分鐘音樂的lp(longplay)唱片問世,sp唱片隨之淡出市場。但sp唱片單面錄製時長的限制導致如今流行音樂的長度仍多為三至五分鐘。


作者「村上春樹」的其他小說

海邊的卡夫卡》《挪威的森林》《天黑以後》《且聽風吟》《沒有女人的男人們》《1973年的彈子球》《1Q84:BOOK2(7月-9月)》《當我談跑步時,我談些什麼》《奇鳥形狀錄》《1Q84:BOOK3(10月-12月)》《斯普特尼克戀人》《舞舞舞》《尋羊冒險記》《東京奇譚集》《1Q84:BOOK1(4月-6月)》《世界盡頭與冷酷仙境》《國境以南太陽以西》《沒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禮之年》《棄貓》《小城與不確定性的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