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慢慢搖頭:「哦,那當然了,這還用說。學校裡是不會教這種東西的。真正重要的東西啊,學校裡肯定是不會教的,這道理你也明白。」
我也明白?這老人怎麼會知道呢?
「這樣的圓,現實中真的有嗎?」我問。
「當然有。」老人說著,不住點頭,「這樣的圓分明存在,但不是每個人都能看見。」
「您能看見嗎?」
老人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在空中笨拙地飄了一會兒,漸漸暈開,隨後消散。
老人開口了:「聽好了,你要憑自己的力量去想象,要竭盡智慧,努力讓它浮現在你眼前。有好幾個圓心,而且沒有圓周的圓。只有不惜血汗地付出辛勞,才能漸漸看清那究竟是什麼。」
「聽起來很難啊。」我說。
「當然了。」老人說話的樣子像是要吐掉什麼硬物,「在這個世界上,但凡有點價值的東西,沒有哪個是輕輕鬆鬆就能得到的吧?」他像給文章換行似的,簡潔地咳了一聲,繼續往下說:「不過嘛,當你花費了時間和努力,完成了那件難辦的事,它自然會成為人生的奶油啊!」
「奶油?」
「法語裡的‘crèmedelacrème’,你知道嗎?」
我回答不知道。法語什麼的,我一竅不通。
「crèmedelacrème,意思是最棒的東西,人生最重要的精髓,也就是‘奶油中的奶油’。懂嗎?除了這奶油,大家乾的都是些無可救藥的無聊事兒。」
那時的我,搞不清楚這老人究竟在說什麼。crèmedelacrème?
「喏,想一想,」老人說,「再閉上眼睛,仔細想一想嘍。有無數個圓心,而且沒有圓周的圓。你的大腦啊,是用來思考難題的,是為了想方設法,把不明白的事想明白而存在的。可不能軟趴趴地偷懶喲!現在正是關鍵的時候,是你的大腦和心靈成型、定性的時候!」
我再次閉上眼,努力在心裡描摹那個圓。沒道理軟趴趴地偷懶,必須思考那個有無數個圓心,而且沒有圓周的圓。但那時的我絞盡腦汁也根本無法理解他的意思。據我所知,圓只有一個圓心,是能用圓規輕鬆畫出來的簡單圖形,無數到圓心距離相等的點相連,形成了它的圓周。老人所說的圓,本來就絲毫不合乎圓的定義呀。
可我並不認為老人的腦子有什麼問題。看樣子他也不是在取笑我。他出現在這裡,是想向我傳遞某種重要的資訊。箇中緣由我不清楚,卻能明白這一點,因此更加拼命地思考。但無論思考多久,腦子都只在同一個地方骨碌碌地打轉。有許多(或者是無數)圓心的圓,怎麼會只是一個圓呢?這是高階的哲學比喻嗎?我放棄思考,張開眼睛。看來還需要更多線索。
但老人已經不在那裡了。我茫然四顧,看不到任何類似人影的東西,就好像根本不曾存在那樣一個人似的。難道剛才那些都是幻象嗎?不,那當然不可能。他毫無疑問曾在我眼前,緊攥著雨傘,用安靜的聲音和我講話,將一個不可思議的問題留在這裡。
回過神來,我已經恢復了平時安穩的呼吸。激流已經無影無蹤。之前覆蓋在海港上空的灰色雲層開始一截截斷裂,雲朵微微張開的縫隙裡射下一道光束,像是瞄準了似的,分毫不差地照亮了灰色房子的鋁合金屋頂,有如神蹟。我長時間地、不知疲倦地盯著那讓人印象深刻的光景。
身旁那一小捧用玻璃紙包好的紅花,彷彿是今天發生在我身上這一連串怪事的小小證據。我猶豫了一陣子,最終決定將它留在亭子的長椅上。我想這大概是最正確的選擇。我站起身,朝剛才下車的公交車站走去。好像起了一陣微風,看來是它吹散了頭頂凝滯的雲。
故事講完了。少頃,那位年輕的朋友開口問:「故事的情節我還有些不明白,當時究竟發生了什麼?這其中有什麼寓意或道理嗎?」
他想知道,那個晚秋的週日午後,我在神戶的山上遭遇的那些不可思議——按邀請函的說明前往獨奏會場,卻來到一座無人的建築前——意味著什麼,為什麼會發生那樣奇妙的事。這些疑問再自然不過,畢竟我講的就是一個幾乎沒有結論的故事。
「這些問題,我現在也都沒明白呢。」我老實地回答。
沒錯,一切都像謎一般的古代文字,它們留存至今仍未被解讀。那時發生的事無論怎麼看都難以理解、無法說明,令十八歲的我陷入深深的困惑與混亂,甚至一度迷失了自我。
「不過我覺得,寓意或道理之類的東西,在這個故事裡倒沒有那麼重要。」我說。
他聽完,不明所以地望著我:「你是說,沒必要弄清楚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我默默點頭。
「但如果是我的話,會很好奇的。應該會想知道為什麼會這樣,想了解事情的真相。如果我也遭遇同樣情況的話。」朋友說。
「當時我當然也很好奇呀,」我說,「我仔細思考到底這是怎麼回事,大概也曾因此受傷。但隨著時間過去,隔開一段距離遠望,所有的事情在心裡都漸漸變得乏味而又無關緊要。我漸漸覺得,這件事恐怕和人生的奶油沒有任何關係。」
「人生的奶油……」他說。
我說:「我們的人生中,有時是會發生這樣的事,無法解釋,也不合邏輯,卻唯獨深深地攪亂了我們的心。這樣的時候,大概只有什麼也不想、什麼都不考慮,只有閉上眼睛,讓一切過去,就像從巨大的浪濤之下鑽出去一樣。」
年輕的朋友沉默了一會兒,思索那巨大的浪濤。他是一位資深的衝浪者,應當經常認真地思考關於海浪的事。他終於開口:「但什麼都不想,一定很難做到吧?」
「是啊,也許是很難。」
在這個世界上,但凡有點價值的東西,沒有哪個是能輕輕鬆鬆就得到的吧?那位老人說話的樣子,好像畢達哥拉斯在講述定理,帶著不可動搖的堅定。
「還有,那個有無數個圓心,而且沒有圓周的圓……」年輕的朋友最後問,「你找到像樣的答案了嗎?」
「誰知道呢。」我說著,慢慢搖了搖頭。誰知道呢?
迄今為止的人生中,每當遇到難以理解又無法說明,卻深深地攪亂內心的事時(這類事不常有,但的確發生過幾次),我總是試圖想起那個圓——有無數個圓心,卻沒有圓周的圓。像十八歲時在亭子的長椅上那樣,閉上眼,聆聽心跳的聲音。
有時我覺得自己也許已經有了大致的理解,但往更深的地方想一想,卻還是不懂。如此迴圈往復。不過,那個圓恐怕不是一個具體的圖案,而是僅存在於人們的意識中吧。我是這樣以為的。當我們從心裡愛上什麼人、感受到某種深刻的憐憫、對這個世界的樣貌抱有某種渴望、找到信仰(或類似信仰的東西)的時候,就會自然而然地理解或接受那個圓的存在了吧?雖然這不過是我沒來由的推論。
你的大腦啊,是用來思考難題的,是為了把不明白的事想明白而存在的。它自然會成為人生的奶油啊。除了這奶油,其餘的一切都是些無可救藥的無聊事兒——在那個秋天將要結束的多雲的週日午後,在神戶的山上,白髮老人這樣說。那時的我手裡拿著一束小紅花。而事到如今,每當有事發生,我仍會開動腦筋,去想那個不同尋常的圓,想那些無可救藥的無聊事兒,也想那無疑存在於我內裡的、不同尋常的奶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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