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油

第一人稱單數 村上春樹 第1頁,共2頁

我曾對一位年輕的朋友講起自己十八歲時經歷的一件怪事。為什麼會和他講這個,我已經記不太清了。總之,聊著聊著就偶然說到了那裡。不管怎麼說,我的十八歲已經是太遙遠的過去了,幾乎稱得上古代史。並且,那件事始終沒有結論。

「那時我已經高中畢業,但還沒上大學,是個復讀生。」我先向他交代背景,「情緒不上不下,但處境也不是很艱難。想進一所說得過去的私立大學還是輕而易舉的,這一點我心知肚明。但父母要我去考國立的學校,我想著多半不行,還是去考,果然沒能考中。當時如果想進國立大學,數學是必考的科目,可我對微積分一丁點興趣也沒有。於是那一整年,我都遊手好閒地消磨時間,簡直像製造不在場證明似的,也沒去補習學校,淨顧著出入圖書館,讀大部頭的小說。父母多半以為我是去用功準備考試的,但這也無可奈何。與其去探究微積分計算的原理,不如通讀巴爾扎克全集,畢竟後者愉快很多。」

那一年的十月初,我收到一位女孩寄來的鋼琴獨奏會邀請函。她比我低一個年級,我們曾跟同一位老師學過鋼琴,還合作過一次莫札特四手聯彈的小品。但我十六歲就不再上鋼琴課了,那以後再也沒和她見過面。既然如此,為什麼現在突然邀請我參加這樣的活動呢?我實在不明白。難道她對我有興趣?不可能。即便她的長相不屬於我喜歡的那一類,但總歸是公認長得美的型別,而且經常穿時髦的新衣裳,讀的是昂貴的私立女校。無論怎麼想,她都不會對我這種毫不起眼的普通男生有興趣,也不可能傾心於我。

當年四手聯彈的時候,我一齣錯,她就露出厭煩的表情。她的鋼琴水平在我之上,我又容易緊張,兩個人坐在一起彈鋼琴時很容易犯錯,彼此的胳膊相碰也是常有的事。曲子的難度本就不高,我負責的還是相對簡單的聲部;儘管如此,我還是出錯。每到此時,她臉上就閃過一絲不悅,像是在說「簡直夠了」,甚至伴隨著咋舌——聲音雖輕,但還是足夠讓我聽見。我沒多久就下定決心放棄鋼琴,大概也與這咋舌聲有關。

總而言之,我和她不過是偶然在同一個鋼琴班學過琴的交情。在教室裡碰見會打個招呼,但印象中從未親近地聊過私人話題。所以,突然收到她的獨奏會邀請函(雖說不是她的專場,而是三人合辦的)令我十分意外,或者說,是百思不得其解。不過那個年紀的我別的沒有,只有時間富裕得儘可以大把地揮霍。於是我回了張明信片,表示願意參加。之所以這樣做,也是想知道久未謀面的她,究竟為什麼要突然邀請我去她的鋼琴獨奏會——倘若其中真有理由的話。說不定是後來她的鋼琴技藝更加精湛,想讓我見識一番。又或者想告訴我某些私事。總之,我正走上一條漫漫長路,在不斷碰壁的過程中,學習如何正確對待自己的好奇心。

獨奏會的會場在神戶的一座山上。我在阪急電車的※※站下車,乘公交沿著蜿蜒曲折的陡坡一路上行。到山頂附近的車站下車,走了一會兒,看到一座由某個財團下屬公司所有並運營的小音樂廳,獨奏會將在這裡舉行。竟有音樂廳建在這麼不方便的地方——山上一片幽靜的高檔住宅區裡——我還是第一次聽說。當然,這世上有太多我不懂的事了。

既然是受邀赴約,不帶點什麼過去怕是不好,於是我在車站前面的花店選了一些花,請店家包成一束,坐上正好開過來的公交車。那是一個週日午後,天陰著,讓人身上發冷。厚厚的灰雲覆蓋天空,冰涼的雨好像隨時都會掉下來。無風。我穿了一件單薄的純色毛衣,外面罩上灰藍混色的魚骨紋夾克衫,斜挎著上學背的單肩包。夾克衫新得過分,背包卻舊得厲害。單手拿一束玻璃紙包好的紅豔豔的花。這身打扮上了公交車,周圍的乘客都偷偷看我。或者說,是我總覺得有人看我。我知道自己臉紅了。那個年紀,我一有點什麼事,立刻就會臉紅,而且這臉紅遲遲不會減退。

為什麼我會到這個地方來?坐在公交車上,我縮著身子,一面用手心給熱辣辣的臉降溫,一面自問。為了一個並沒有很想見的女孩子,為了一場不怎麼想聽的鋼琴演奏,自己竟花光零用錢買了一束花,在這個十一月的星期天,在隨時可能掉下冷雨的午後,特意來到這偏遠的山頂。將同意出席的明信片投進郵筒的時候,我一定是瘋了。

公交車越是往山上開,乘客就越少,抵達邀請函上寫的車站時,車裡只剩下我和司機兩個人。下了車,我按照明信片上的指引,走上一條緩而長的坡道。沿路轉過一個個彎,海灣的風景時隱時現,港口架著許多座吊車。天上密佈的烏雲使大海染上鈍重的光,像鋪了一層濃密的灰鉛,吊車張牙舞爪地伸向天際,有如從海底爬上岸的醜陋生物的犄角。

坡越爬越高,周圍的住宅也越發寬敞、奢華。每幢房子都建在氣派的石垛上,門面闊綽,還帶能停兩輛車的車庫,杜鵑叢修剪得整整齊齊。附近隱約傳來大型犬的吠叫聲,只猛吠了三次,就好像被什麼人嚴厲地下了指令似的,利索地收了聲。

我照著邀請函上的街道號和簡單的地圖爬上了緩坡,但越是向前走,就越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不祥預感在心中膨脹。似乎不太對勁——首先是路上的人未免也太少了。自打下車到現在,我就沒遇見一個過路的人。倒是有兩輛車從我身邊駛過,但都是從山上下來的小轎車。如果這一帶要舉辦音樂會之類的演出,怎麼也能多見到幾個人。可週遭一個人影也沒有,一切都沉寂在深深的靜默中。頭頂厚重的雲層似乎將萬籟盡數吞噬了一般。

是不是我弄錯了什麼?

我從上衣口袋裡抽出邀請函,再次確認時間和地點,說不定是我不小心看錯了。可仔細讀了好幾遍,怎麼檢查也沒有錯。街道的名字是對的,公交車站的名字是對的,日期和時間也是對的。我做了個深呼吸,讓自己冷靜下來,再次邁步向前。事已至此,只好到那座音樂廳跟前去看看了。

好容易來到要找的那座建築,只見一扇雙開的大鐵門牢牢地關著,一條粗壯的鐵鏈在鐵門上繞了好幾圈,還拴了一把巨大的鎖頭。四下裡荒無人煙,從門縫中可以看到裡面有個還算寬敞的停車場,但沒有一輛車停在那裡,綠油油的雜草自鋪路石之間探出頭來,似乎已經很久沒開放了。不過,門上掛的大牌子告訴我,這座建築毫無疑問就是我要找的那座音樂廳。

我試著按了按門板上的門鈴,誰也沒出來應門。過一會兒又按了一次,還是無人回應。看看手錶,獨奏會只剩下將近十五分鐘就要開始,可大門壓根兒沒有要開的意思。鐵門上的油漆斑駁,鏽跡行將浮現。反正也沒有其他事可做,保險起見,我又一次按下門鈴,這次按的時間更長,可對面還是同樣的回應——深深的沉默。

我不知該如何是好,便靠在沉重的鐵門上,原地站了十多分鐘,還抱有一絲期待,心想說不定很快就會出現個什麼人。可是誰也沒出現。門裡門外都沒有半點動靜。風不吹,鳥不叫,狗不吠,頭頂照舊灰雲密佈。

於是我終於死心(不然還有什麼辦法呢?),邁開沉重的步子沿來時的路返回,走向剛剛下車的公交站臺。這一切究竟是怎麼回事?我一頭霧水,唯一明確的是今天這裡沒有要辦什麼鋼琴獨奏會的跡象。眼下我只得拿著一束紅花,徑直回家去。母親一定會問:「這束花到底是怎麼回事?」而我只好酌情敷衍。我甚至想把它塞進車站的垃圾箱,可轉念一想——當然,是從我的角度來想——就這麼直接扔掉也未免太糟蹋錢了。

沿著坡道向下走了一段,靠著山體的那側有一座雅緻的公園,佔地面積大概一戶人家大小,盡頭是一面平緩的崖壁。說是公園,其實連個喝水的地方也沒有,遊樂設施自是不可能擺在這裡,只有中間建了一座孤零零的小亭子。柱子間是斜斜鋪開的格柵,爬山虎拘謹地攀附在上頭。四周配植了灌木,腳下鋪的是四角形的石板。不知這公園是出於什麼目的建的,不過看上去有人定期打理,樹木和花草叢的形態齊整,雜草拔得乾乾淨淨,周圍一點兒垃圾也沒有。不過,來時我只顧著往坡上走,都沒留意有這麼一座公園。

為了調整情緒,我走進公園,在亭中緊貼格柵的長椅上落座。起初還想再觀察一下事態發展(沒準兒會有許多人突然出現呢),可一坐下來,立刻發覺自己乏得厲害。疲勞來得有些異樣,彷彿很早已積攢了太多,自己卻沒留意,過了很多天才終於發現了似的。站在亭子的入口處可將海港盡收眼底,防波堤前頭停著好幾艘大型集裝箱船,從山上往下看,堆在碼頭的方形金屬集裝箱小得簡直像是裝硬幣或夾子的桌面收納盒。

不久,遠處傳來人聲。是通過擴音器傳出來的,聲音不甚自然。具體的內容我聽不清楚,但那個聲音一句一頓,莊重而不帶任何情感,像是要將什麼極為重要的事情,儘可能客觀地傳達給他的聽眾。我忽然想,這也許是說給我(只說給我一人)聽的私密內容。也許是什麼人特意前來,告訴我錯在哪裡、忽略了什麼。誰都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但那時我不知怎的就產生了這樣的想法。我洗耳恭聽,聲音越來越大,漸漸能聽清了。多半是一輛車頂安了揚聲器的車,沿著坡道緩緩向上駛來了吧(聲音中似乎沒有一絲焦急)。不久我便明白過來,那是一輛基督教的傳教車。

「人都有一死,」宣講者的語氣冷靜而多少有些單調,「所有人終將迎來死亡。這個世上沒有誰能不死,也沒有誰能躲過死後的審判。每個人死後,都將根據其犯下的罪行接受嚴厲的裁罰。」

我依舊坐在長椅上,讓那道聲音從我耳中流過。為什麼非要到這荒涼的山間居民區傳教呢?我疑惑不解。住在這一帶的都是有好幾輛車的富裕人家,恐怕他們中的大部分人都不會希求從罪惡中得著救贖吧。不,也許並非如此?說不定收入與地位這些東西,和罪孽或救贖是不相干的。

「但是向耶穌基督尋求救贖,悔改所犯罪行的人,主會赦免他們的罪,令他們免除地獄的業火。因此請相信神明吧。只有信神之人,死後才能得到救贖,才能得到永生。」

我等著那輛基督教的傳教車出現在眼前的道路上,向我更詳細地講述死後審判的細節。大概那時候的我需要有人用不容置疑的語氣擲地有聲地對我說話,說什麼都行。但車子並未出現。揚聲器的聲音起初聽來像是離我越來越近,但從某一刻開始又突然轉小,漸漸不甚清晰,最後一點也聽不到了。它一定是在某個拐彎處開往另一個方向了吧。那車始終沒有露面,也不知它開去了什麼地方,我覺得自己彷彿被全世界拋棄了。

此時,我恍然大悟:也許我被她耍了。這沒來由的想法浮上我心頭——不,或許該說是直覺吧。她出於某種緣由——具體緣由我想不到——給我提供了虛假的資訊,在星期天的下午將我拎到這麼一座山上。也許之前發生過什麼,讓她對我產生了私人的怨懟或憎惡。沒準兒也沒什麼特殊的緣由,只是她一直看我不順眼,終於忍無可忍,於是寄給我一封壓根兒不存在的獨奏會的邀請函,說不定此時此刻正看著我被耍得團團轉(或者想象著我的滑稽相),在某個地方偷笑呢。

可是真有人會僅被惡意驅使,就不惜費這麼大周折給人難堪嗎?單是印刷明信片,肯定就要花不少工夫。真有人會刁難人到這個地步嗎?我完全不記得自己做過什麼招她恨的事。但有些時候,人確實可能在自己意想不到的情況下,踐踏別人的情緒、傷害對方的自尊,或是令對方不舒服。我搜尋記憶的每一個角落,尋找那些可能存在的、不至於完全無法想象的憎恨,或者那些可能存在的、說不定真的發生過的誤會,但每一種可能性都說服不了自己。我的意識在情緒的迷宮中一無所獲地穿梭往復,漸漸跟丟了路標。回過神來,已經無法順暢地呼吸了。

那會兒,我每年都會出現一兩次這樣的症狀,大概是壓力導致的過度呼吸之類的毛病吧。某些事情的發生讓我心慌意亂,最後氣管像被堵住似的,想把空氣吸入肺中,卻很難順利地完成。身體陷入恐慌,如同溺水時行將被激流吞噬一般,無法聽從大腦的指揮行動。我只能立刻蹲下來,閉上眼,強忍痛苦,等待身體找回正常的節奏。隨著成長,這樣的情況已經不再發生了(說起來,忘了從什麼時候開始,也不愛臉紅了),不過十幾歲的時候,我身上似乎有不少這樣那樣的毛病。

我在亭子的長椅上緊閉雙眼,蜷著身子,等待從動彈不得的狀態中解放。大概過了五分鐘,也可能是十五分鐘,具體的時間不太清楚。在這段時間裡,我守望著黑暗中浮現又消失的奇妙圖形,慢慢地一面數數,一面努力調整呼吸。心臟在肋骨的囚籠裡雜亂無章地跳動,好像膽小的老鼠來回奔跑,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

意識倏然回籠時(由於全副精力集中在數數上,我用了一段時間才有所警覺),我感覺身前有人的氣息——好像有什麼人正定定地看著自己。我慎重地慢慢睜開眼,稍微抬了抬頭,心跳依舊紊亂。

不知不覺間,亭子對側的長椅上坐了一位老人,正直愣愣地看著我。對一個十來歲的少年來說,猜中老人的年齡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老人就是老人罷了。六十歲和七十歲,究竟有什麼區別呢?他們和我們不同,已經不再年輕——僅此而已。老人身形消瘦,穿一件青灰色的羊毛開衫,褐色的燈芯絨褲子底下是一雙深藍色運動鞋。每件衣服都好像從嶄新的時候起經歷過不少歲月的洗禮,但看上去並不寒酸。他的白髮似乎又粗又硬,耳朵上方的幾簇頭髮像小鳥洗澡時的羽毛般翻起,沒戴眼鏡。不知他是什麼時候出現在這裡的,但我有種感覺,他看上去已經觀察我有一陣子了。

我以為他會問我「沒事吧?」之類的問題,因為我看上去一定很痛苦(剛才也的確痛苦)。這是我看見這位老人後,腦海中最先浮現的想象。可正相反,他什麼也沒說,什麼也沒問,只是雙手緊緊攥著一把卷得整整齊齊的黑色長柄傘,好像攥著一根柺杖。那把傘看上去很結實,淺黃色的木質傘柄,彷彿遇到緊急情況時能充作武器。他大概住在這附近,因為除了傘,他手裡什麼也沒拿。

我依舊坐在原地調整呼吸,老人則沉默地旁觀著這一切。他的目光仍然放在我身上,一刻也不曾動搖。我在這裡本來就待得不舒服(簡直像未經允許就闖入了別人家的院子),可能的話,我想盡快從這張長椅上站起來,走去公交車站。可不知道為什麼,我當時無法穩當地起身。就這樣過了一段時間,老人突然開口道:「有好幾個圓心的圓。」

我愣愣地抬起臉,和他四目相對。他的額頭寬得過分,鼻子很尖,像鳥嘴一樣,尖得鋒利。我一時間無話可說,於是老人又平靜地將同樣的話重複了一遍:「有好幾個圓心的圓。」

他到底想說什麼,我自然是不知道的。我忽然猜測,這個男人該不會是剛才開基督教傳教車的吧?難道是把車停在一邊,到這裡喘口氣?不,不可能。兩個聲音有很大區別,揚聲器裡的男聲更年輕些。但那也沒準兒是放的磁帶。

「您是說圓嗎?」我只好出聲詢問。對方是我的長輩,不可能對人家不理不睬、一味沉默下去。

「我是說,有好幾個圓心,不,有時是有無數個圓心,而且沒有圓周的圓。」老人皺緊了眉頭,「你能想象這樣的圓嗎?」

我的大腦還不能流暢地思考,但禮貌起見,還是試著轉動腦筋。有好幾個圓心,而且沒有圓周的圓。但我無法在腦海中描繪出這樣的圖案。

「我不明白。」我說。

老人不發一語,直勾勾地看我,似乎等我返回一個更像樣的意見。

「以前在數學課上,應該沒學過這樣的圓。」我蒼白地補充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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