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沒有這個打算,我誠實地回答。當時的我根本就不想當什麼小說家,這樣的想法壓根兒就沒出現過(儘管班裡公開立志成為小說家的傢伙數不勝數)。她聽到這樣的回答,似乎對我失去了興趣;雖說可能本就對我沒有多少興趣,但情緒變化著實明顯。
在白天明亮的光線下,看到清清楚楚留有她牙印的毛巾,不免令我驚訝。想必是下了相當大的力氣來咬的。在午間的日光下見到的她,也與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實在難以想象,眼前這個面色蒼白、嬌小而骨感的女人,竟然和窗外照進的冬夜月光下,那個在我懷中叫得魅惑而歡愉的女人是同一個人。
「我在寫短歌呢。」她幾乎是唐突地說。
「短歌?」
「你知道短歌吧?」
「當然。」就算知識再匱乏,我至少也知道短歌是什麼,「不過,這好像是我第一次遇到真正寫短歌的人。」
她開心地笑了。「不過啊,世上這一類人可有的是呢。」
「有參加什麼同好會嗎?」
「沒,不是你想的那樣。」她說著,微微聳了聳肩,「短歌一個人就能寫得來呀。對吧?又不是打籃球。」
「什麼樣的短歌?」
「你想聽?」
我點頭。
「真的?不是隨口附和我?」
「真的。」我說。
此話不假。我是真心想知道,幾小時前還在我懷裡喘息著大喊其他男人名字的女人,究竟會詠出怎樣的短歌。
她猶豫片刻,說道:「現在當場出聲讀給你聽,還是太難為情了,我做不來,更何況是大早上的。不過,我出了一本類似歌集的東西,如果你真的想讀,我回頭送給你。能告訴我你的名字和這裡的地址嗎?」
我用便箋寫下名字和地址遞給她。她看了看,將便箋對摺了兩次,放進大衣口袋。那是一件淺綠色的大衣,穿得很舊,圓領的位置彆著一枚鈴蘭花形狀的銀色胸針。我記得它在朝南的窗子射進來的陽光中閃閃發亮。我對花草並不熟悉,唯有鈴蘭花,不知為何是從前就喜歡的。
「謝謝你讓我在這裡過夜,昨天實在不想一個人坐到小金井去。」她離開房間前說,「有時候啊,女人是會這樣的。」
那時我們十分清楚,彼此今後應該不會再見了。那天晚上,她只是不想獨自坐著列車回小金井去——僅此而已。
一星期後,她的「歌集」寄到了。說實話,我幾乎沒指望過它真能寄到我手上。我堅定地以為,她與我分別,回到小金井的住處時,就已經將我忘得一乾二淨(或者巴不得儘快忘得一乾二淨)。至少將歌集裝進信封,寫上我的名字和地址,再貼好郵票,特意扔進郵筒——說不定還要去一趟郵局——這麼麻煩的事,她是絕對不會做的。因此,某個早上,當我看到公寓的郵箱裡塞著的那隻信封時,著實驚訝了一番。
歌集的名字叫《在石枕上》,作者的名字只寫了個「千穗」。無從確認那到底是她的本名還是筆名。打工的時候,她的名字我肯定聽到過好幾次,此時卻怎麼也回憶不起來。唯一確定的是,當時沒人叫她「千穗」。辦公用的茶色信封上沒有寫寄件人的地址和姓名,也沒有夾帶信或卡片,只有一本用類似白色風箏線的東西裝訂的薄薄的歌集,沉默地躺在其中。好歹是以鉛字工整印出來的,而不是那種用手工刻蠟紙印的東西,紙也厚重,很上檔次。恐怕是作者將印好的紙張按順序排好,再貼上厚厚的封面,用線一本一本耐心裝訂成書的吧——為了節省裝訂成本。我試圖想象她一個人默默做這種手工活的情景(但無法想得具體)。第一頁上用號碼機印著數字28。大概是限量的第二十八本吧,一共做了多少本呢?冊子上找不到定價,可能本來就沒有定價。
我沒有立刻翻開這本歌集,而是將它在桌上放了一會兒,不時瞥一瞥封面。不是沒興趣,而是覺得讀某個人創作的歌集之前——更何況是一個星期前曾與我肌膚相親的人——必須做好相當的心理準備。可能算是某種禮節吧。將歌集拿到手中翻開,是那個週末的傍晚。我靠在窗邊的牆上,在冬日的暮色中閱讀。整本歌集收錄了四十二首短歌,一頁一首,數量絕不算多。前言、後記之類的東西全都沒有,也沒標出版日期,只是在白紙上直截了當地用黑色鉛字印好一首首短歌,並留下大片的餘白。
我當然不曾期待從中發現優秀的文藝作品。前面也說過,我僅僅出於一丁點個人的興趣,好奇那個曾一面咬著毛巾,一面在我耳邊喊出某個陌生男人名字的女人,到底會寫出怎樣的短歌。不過翻看歌集的過程中,我發現自己被其中的幾首短歌吸引了。
我當時對短歌幾乎一無所知(現在也差不多同樣無所知)。因此無法客觀地判斷這些短歌作品哪些優秀,哪些不夠優秀。但拋開優秀與否的標準,她創作的短歌中的幾首——具體來說,大約是其中的八首——具備直抵我內心深處的某些要素。
比如有這樣的歌:
當下的時刻/若是此時此刻/就只好
認定此刻/不求擺脫
被山風/刎頸/默默無言
繡球花根上/六月的水
奇怪的是,當我翻開歌集,目光追逐著用大號鉛字黑漆漆地印在紙上的短歌,再讀出聲來時,那天晚上見過的她的身體,便在我的腦海裡栩栩如生地重現了。不是第二天的晨光中見到的那個樣貌平平的她,而是沐浴著月光,被我抱在懷中的活色生香的她。形狀姣好的圓潤乳房,小而硬的乳頭,稀疏黝黑的陰毛,溼透的性器。她迎來高潮,用力咬著毛巾,閉起雙眼,在我耳邊一遍又一遍難耐地呼喊其他男人的名字,一個我已經想不起來的、極為普通的陌生男人的名字。
我想我們/不會再/相見了
又想我們不可能/不會再相見
能見面嗎/還是就這樣/結束了呢
被光誘惑/被影踐踏
她如今是否依然繼續創作短歌,我自然不得而知。前面也說過,我不知道她的名字,連她的長相都幾乎想不起來。我記得的,只有印在歌集封面上的名字「千穗」,和視窗照進來的冬夜的白月光下那光滑而不設防的柔軟身體,還有鼻翼上像星座一樣並排的兩顆小痣。
我想過,也許她已經不在人世了。因為我總不自覺地認為,她會在某個地方親手了結自己。她創作的大多數短歌——至少收錄在那本歌集中的大多數——都毫無疑問地追尋著死亡的意象。並且不知為何,都是以利器刎頸而死。那也許就是對她而言理想的死亡方式。
整個午後/無盡的雨/混雜其中的
無名之斧/將黃昏斬首
但我終究還是在內心的一角祈禱,願她還活在這個世界的某個地方。有時心中閃念,希望她活下來,堅持吟詠短歌至今。這是為什麼呢?為什麼我要特意去想這些呢?在這個世界上,能將我和她相連的東西,分明並不存在。即使我們在某條街上擦肩而過,或者在食堂的桌旁比鄰而坐,(恐怕)也根本不可能認出彼此。我們就像兩條相交的直線,在某個地方短暫地相遇,隨後漸行漸遠。
自那以後過去了漫長的歲月。轉眼之間人就老了,這實在不可思議(也許也沒什麼不可思議的)。我們的身體一刻不停地走向不可逆轉的毀滅。合上雙眼,片刻後再睜開,就會清楚有許多事物已然消逝。在午夜強風的吹拂下,一切——無論原本有沒有姓名——都被吹向不知名的遠方,不留一絲痕跡,留下的只有微不足道的記憶。不,記憶也是靠不住的。有誰能明確地斷定,那時在我們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呢?
儘管如此,如蒙幸運眷顧,偶爾還是會有一些語句留在我們身邊。它們在深夜爬上山坡,鑽進量身挖掘的小洞裡,屏氣吞聲,巧妙地送走呼嘯而過的時間之風。終於,天亮了,疾風止息,活下來的語句從地面悄悄探出頭來。它們大多聲音低弱而怕生,只會模稜兩可地表達。儘管如此,它們還是做好了成為證人的準備,公平正直的證人。但若想創造或找出這樣擅於隱忍的語句,並將其留至後世,人有時不得不無條件地獻出自己的身心。沒錯,我們不得不將自己的頭顱,放在冬夜月光照耀下的冰冷石枕上。
也許這世上除了我,已沒有任何人還記得她詠的短歌,更別說還能直接背出其中幾首了。也許那用風箏線裝訂的薄薄的私家版歌集,如今已被所有人忘卻,除了我這本「28號」,其餘一冊不落地被捲入木星和土星之間某片無光的黑暗中,消失殆盡。也許就連她本人(即便還平安無事地活著),也早將自己年輕時作的短歌之類的忘得一乾二淨了。我之所以直到今天還清楚記得她的短歌,恐怕僅僅是因為它們和那個晚上她留在毛巾上的牙印在我的記憶中聯絡到了一起。而我也不知道,一直將這些回憶留在心裡,並反覆從抽屜中拿出那本變色的歌集閱讀,究竟有多少意義和價值。老實說,我是真的不知道。
可是無論如何,它們留了下來。其他的語句和回憶已悉數化作塵埃消散。
斬/或被斬/皆在石枕上
枕上脖頸/看吧,化為塵埃
日本傳統詩歌形式之一。由五句組成,每句分別為五字、七字、五字、七字、七字。近代的短歌更加傾向於捨棄傳統創作規範的約束,追求創作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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