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波斯少年 瑪麗·瑞瑙特 第2頁,共2頁

就在一個月前,母親因為我照鏡子而責備我,說小小年紀不能有虛榮心。我只不過瞥了一眼自己在她鏡中的面容,不像我的新主人有那麼多可說:「這可是純種哪,世代相傳的波斯血統,像雄狍一樣優雅。瞧這身細巧的骨架子,這輪廓——轉過去,小子——頭髮呢青光可鑑,又筆直又柔順,像來自大秦的絲綢——過來,小子,讓他摸摸。眉毛像是巧筆畫的。這雙眼皮上抹了金黃的大眼睛,哎喲,是醉倒愛人的兩泓池水!這對纖纖小手誰肯賤賣了讓它擦地板呢。別跟我說你五年——十年裡,碰到過這麼好的貨色。」

在他說話的每個間隙,人販子反覆說自己不做賠本生意。最後他出了一口價,頭領說那是欺負老實人。但是人販子說要把風險算上。「閹割他們的時候,我們在五個裡會損失一個。」

閹割他們,我想著,恐懼像手一樣卡住了理解的閘口。但是我在家裡見過閹割公牛。我不說話也不動,什麼都不央求。我不再奢望世間會有憐憫。

人販子的房屋像牢獄一樣森嚴,院牆高十五尺,一面有棚,是施行閹割的地方。他們先讓我清腸禁食,據說這樣會減小風險。我又冷又餓地被帶進去,只見桌上有各種刀,用來綁人的架子張牙舞爪,上面有陳舊的暗色血跡與骯髒的綁帶。我終於撲倒在人販子腳邊,抓緊他的雙腳哭泣。不過他們對我只像農夫對哀號的牛犢一樣並不理睬,一邊聊著市場上聽來的閒話,一邊把我捆上。他們一動手我心裡就空了,只剩下痛楚和我自己的慘叫。

人家說,婦女會忘記臨盆的痛楚。婦女臨盆有造化之手在引產,我的痛楚卻絕無援手。我全身劇痛,落到黑暗的天地之間。惟有死亡能令我忘懷。

一個老女奴替我包紮傷口。她技巧嫻熟,身體乾淨,因為男童是商品,而且她有一次告訴我,如果有一個死去,她會受鞭笞。我的創口沒怎麼化膿。她總告訴我說他們對我做得乾淨利落,還呵呵笑道,將來你會有賺頭的。我聽不進她的話,只知道我痛的時候她在笑。

我傷愈後被拍賣,又一次赤條條站著,這一回面對的是睜大眼的人群。從那個街口,我能望到輝煌的王宮,父親曾經答應帶我入宮朝見。

我被一個珠寶商買下。是他妻子從帷幔籠蓋的轎子裡伸出指甲塗紅的一根手指,揀中了我。拍賣人延遲了拍板,再三懇求。出價令他失望。痛楚和悲慼使我變得消瘦,容色無疑大減。雖然他們拼命讓我進食,但是大部分食物我都吐了出來,彷彿我的身體不屑於苟活。他們只好將我脫手。珠寶商的妻子想要一個俊俏的侍童,好顯出自己的地位高於眾妾,而我無論如何還保有幾分秀氣。她還養了一隻披著綠絨的猴子。

我喜歡上這隻猴子。它由我負責餵食,我去的時候,它會躍過半空跳到我面前,用黑硬的小爪勾住我的脖子。但是那女人有一天厭倦了它,把它賣了。

我年紀還小,今日不知明日地活著。但是她賣掉那猴子以後,我便想到將來。我永遠不會有自由,會像那猴子一樣被買賣,永遠不會長成男人。我夜裡臥床尋思,到了早上,我彷彿沒有成年就已經老了。她說我很憔悴,給了我一劑藥,我吃了肚子痛。但她並不心狠,從來不打我,除非我弄壞了她珍愛的東西。

我在珠寶商家裡寄居下去,這時朝廷公佈了新王的名字。奧庫斯子嗣已絕,新王只是王室支系所出,但民眾似乎認為他不錯。我的主人達提斯沒有把這訊息告訴家中女眷,他認為女人只需關心如何取悅夫主,而閹僕應該負責監管她們。但是閹人管家會給我們捎來集市上的一切小道訊息,並且因為我們的倚重而自喜。有何不可呢?他也只能這樣了。

他說新王大流士相貌既好,人又英勇。奧庫斯和卡都西亞人打仗的時候,他們有個大力士向國王的武士挑戰,只有大流士敢上前迎敵。他身長六尺有半,投槍一擲就刺中了敵人,從此威名榮身。立君是經過會商的,祭司們也觀看了天象,可是在座者都懼怕巴勾鄂斯,無人敢違逆他的選擇。不過新王似乎迄今沒有殺人,據說他是寬宏溫厚的。

我一面聽著,一面用女主人的孔雀翎扇子替她扇風,想起我父親生前最後一個壽宴。賓客們穿小道過崗樓來到山上,馬伕們牽走他們的馬匹,父親把我帶在身邊,在大門口迎接。有一個人身材比誰都高大,儼然是戰士,就連我都覺得他年紀不大。他相貌英俊,牙齒仍很完美,把我像逗弄嬰兒一樣拋起來,使我歡笑。他不是叫大流士嗎?然而,國王是他還是別人,與我有什麼關係?

這些很快成為舊聞了,現在他們議論西邊的事。我曾經聽父親說起那裡的蠻族,那些紅髮野人把身體塗藍,居住在希臘人的北面,叫馬其頓人。他們先是來劫掠,後來竟敢宣戰,沿海各省的總督紛紛調兵對付。但是最近的訊息說,阿爾塞斯王駕崩不久,馬其頓國王也遇刺。那是在某個公共慶典上,他以野蠻人的方式不帶衛隊就露面走動。繼位者只是個小夥子,因此不足掛齒。

我的生活在內院的瑣屑事務中度過。我疊被,端盤,將山雪和枸櫞混合成冰糕,替女主人染指甲,受姑娘們愛撫。達提斯只有一房妻子,卻有三房年輕的妾,她們知道主人對男童沒興趣,對我很和善。但只要哪一回我侍候了她們,女主人就會擰我耳朵。

不久我開始被放出去跑腿,採購描眉畫眼的染料、置於衣櫥的薰香藥草,以及閹人管家不會屈尊去買的物品。我會遇見其他採辦的閹人。有的人像閹人管家,肥胖鬆弛,長著女人似的雙乳。每次望見這樣一個人以後,雖然我長得快,我也會減食。其他人則是乾癟、尖嗓門,如同愁苦的老婆子。但是也有幾位高挑挺拔,露出一種驕傲的神情。我總想明白他們的秘密何在。

那是夏季裡的一天,姑娘們坐在女眷院落的魚池邊伸手戲水,橙樹開著花,空氣中混合了花香和她們的汗香。女主人給我買了一把放在膝上彈奏的小豎琴,喚來一個姑娘教我調音。我正唱著,忽然閹人管家跑了進來,他急得氣喘吁吁,渾身亂顫,按捺不住即將揭曉的新聞,卻又停下來抹抹額頭,抱怨天熱,讓她們等著。顯然是個大日子。

「夫人,」他說,「大總管巴勾鄂斯死啦!」

院子裡像一窩椋鳥似的鬧騰起來。女主人揮了揮豐腴的手,要求安靜。「怎麼死的,你不知道詳情嗎?」

「當然知道的,夫人。」他又抹著額頭,直到女主人請他坐下。他坐在枕墊上,像集市上的說書人一樣四顧。「宮裡都在說這個,因為好多人親眼看見了。您聽我說來。夫人,您是知道的,我懂得該上哪兒打聽。但凡有訊息,都會傳到我耳朵裡。看來國王昨天接見了巴勾鄂斯。地位這麼顯赫的人會面,奉上的當然是最名貴的酒。酒送進來的時候,已經斟好在鑲金的杯子裡。國王取過御杯,巴勾鄂斯取過另一隻,然後大總管就等著國王飲酒。國王拿著杯子好一會兒,談了些無關緊要的事情,一直盯著巴勾鄂斯的臉,一會兒舉杯將飲,卻又放下,繼續盯著。然後他說:‘巴勾鄂斯,你侍奉三朝國主,忠心耿耿,理應加以榮耀。用我的酒杯向我表忠吧,我會用你的杯子飲酒。’管家將那酒杯送到巴勾鄂斯面前,將另一杯交給了國王。」

「賞臉透露這一切的人告訴我,大總管的臉色變得像黯淡的河泥一樣蒼白。國王喝了大總管的酒,一時沉寂下來。‘巴勾鄂斯,’他說,‘我已經喝了,我在等你向我祝酒。’這時候,巴勾鄂斯一手按在胸口上,呼吸急促,請求國王原諒他,他頭犯暈,懇請告退。可是國王說,‘坐著吧,大總管。酒是你最好的藥。’他坐了,但他的膝蓋似乎不聽使喚了,杯子也在手裡直髮抖,有酒濺出來。然後國王在椅子上前傾身體,提高嗓門讓所有人聽見。‘喝下你的酒,巴勾鄂斯。我來告訴你,我說的是真話:無論杯子裡是什麼,喝它對你有好處。’」

「聽了這話,他喝了。正當他準備起身的時候,禁衛軍手執鋒利的長矛包圍了他。國王等到藥開始見效才退出,留下軍士看著他死去。我聽說他是一個鐘點以後斷氣的。」

院子裡響起好一陣驚歎,像銅錢紛紛落進說書人的帽子裡。女主人問是誰向國王提出警告的。閹人管家一臉隱秘,壓低聲音。「國王賞了宮廷司酒一件禮袍。夫人,誰知道呢?有人說是國王自己把奧庫斯的命運看做前鑑。交換杯子的時候,大總管看懂了他的臉色,卻也無可奈何。就這麼多了,聰明人應該懂得何時謹慎地緘口。」

可見神聖的復仇者密特拉履行了天職。叛徒死於背叛,罪有應得。然而神明的時間與凡人的時間不同。如父親所承諾,我的同名者已絕命,但是對於我和我的子子孫孫,他死得太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