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慈悲 路內 第1頁,共2頁

水生六十歲那年,做了一個夢,夢見玉生說,想要入土為安。水生說,我要和你一起落葬呢。玉生微笑說,你還要活很久咧。水生說,你哪怕等到冬至再落葬呢。玉生說,不用了。

水生想,玉生有她的想法。他醒了過來,給土根打了個電話,說前年在山上買的那一小塊地,現在應該可以用上了。土根嚇了一跳,忙問他什麼情況,水生說一切都好,只是想玉生應該落葬了,請土根準備好石料與人工。

水生獨自來到殯儀館,從鐵櫃裡取出了玉生的骨灰盒,它已經在這裡放了快十年。水生跪下來給玉生磕了頭,用紅布紮緊骨灰盒,再套了一塊麻布,兩頭繫了個結,掛在脖子上。這種情況,計程車是不肯跑的,水生嫌包車麻煩,就坐上長途汽車往江邊去了。

水生想起玉生說過,死人的靈魂是跟著骨灰盒一起走的,靈魂在野外要迷失掉,那個抱骨灰盒的人必須指引方向。一座山,一座橋,一個拐彎,都要說給靈魂聽,一直走到落葬的地方,她就到家了。玉生教了水生很多。

這一路上,水生就在叨咕:「玉生啊,前面過橋了。」

「玉生,轉彎了。」

「玉生,經過苯酚廠了,不過它已經倒閉了。」

「玉生,我們到渡口了,要過江了。」

長途汽車緩緩開上渡輪,水生坐在車上,隔著茶色的玻璃看到外面,雲變得格外清晰,一朵一朵,像是刻在了天上。向後看,苯酚廠的煙囪和廠房已經不在了,它們變成了一塊工地,正在蓋沿江高層住宅。水生想,這房子只能騙騙傻子了,內行都知道,化工廠的地基汙染嚴重,一百年內住在這裡的人恐怕都比較容易生癌。

水生下了長途汽車,陽光正猛,他抱著玉生的骨灰盒靠在欄杆邊看江水,以及被水淹沒的沙洲。江水一層一層,湧來,湧去。水生的身邊,是一個和尚,穿著灰色的僧服,看上去也快要六十歲了。不知道為什麼,水生覺得和尚很熟悉,又看了幾眼,看到和尚頭頂上有七個淡淡的疤,那不是香疤,現在的和尚已經不點香疤了。七個疤是無序地排列在頭頂,水生看了好一會兒,忽然伸手拽住了和尚的袖子說:「你是我弟弟,你叫雲生。」

和尚也回過頭來,看著水生,兩個人長得很像。和尚愣了好一會兒,說:「水生,哥哥啊。」

水生立刻問:「爸爸呢?」

弟弟說:「爸爸已經死了五十年了。媽媽呢?」

水生說:「一樣。」

水生早上沒哭,上午沒哭,到了這個時候忽然哭得涕淚縱橫。渡輪仍在江上緩行,水生蹲在地上,弟弟也蹲下了,默然看著他哭。水生說:「雲生,你知道我怎麼認出你的嗎?是你頭上的疤。你還記得這七個疤是怎麼來的嗎?」

弟弟搖頭說:「不記得了。」

水生說:「那一年,全村人都餓得發瘋了,誰家煙囪冒煙,生產隊長就會帶著人來。爸爸拉我到村裡食堂找吃的,其實是偷,捉到了就打死了。爸爸不怕了,食堂也沒有人了,他找啊找啊,在一個麻袋裡找到了黃豆,只有七粒。我抓起黃豆就想吃,爸爸說,生豆子吃了會拉肚子,比不吃還糟糕。他把這七粒黃豆帶回家,在一口鍋裡炒豆子。只有七粒黃豆啊,它們在鍋裡滾來滾去,我聞到黃豆的香味,饞得要死要活。這時生產隊長帶著人來了,爸爸急了,抓起七粒豆子,不知道往哪兒放。這時你也在邊上,爸爸一把摘下你的帽子,把七粒黃豆放在帽子裡,扣在你頭上。你大哭起來,生產隊長查了半天,沒有找到吃的,就問這小孩為什麼哭,爸爸說,餓的唄。生產隊長就走了。我們揭開帽子一看,豆子太燙了,在你頭頂燙出了七個水泡。這七個水泡,後來全都變成了疤。」

弟弟問:「豆子呢?」

水生說:「我們分著吃掉了。你兩粒,我兩粒,媽媽三粒。」

弟弟說:「爸爸一粒都沒吃。」

水生問:「這些年你又在哪裡呢?」

弟弟說:「一言難盡,我慢慢說給你聽。爸爸死後,我被一個老和尚收養了,老和尚把我帶到外省,他圓寂以後,我也沒有做和尚,在一個礦上挖煤。挖煤太苦了,而且很危險,有些人運氣不好就死了,我一輩子沒有結婚,賺了一點錢,又回到這裡。五十年過去了,我尋訪了一陣子,沒有你們的下落。」

水生問:「你為何又做和尚了?」

弟弟一笑,說:「我這個和尚,是假的。有一家東順公司,本地大企業,想必你也知道。他們在這裡大興土木,買了地皮造別墅,把農田都推平了。老闆突發奇想,在江邊造了一座寺廟,投資五千萬。他們要招聘工作人員,我就去做了和尚,剃了光頭,上班也在廟裡,住宿也在廟裡。我的法號,叫做慧生。」

水生說:「東順壞事做得太多,造廟宇,想積德嗎?」

弟弟說:「也是想賺錢。縣裡沒有一座廟,過去燒香都要過江進城,現在大家都富了,日子過得安穩,香油錢很多。五千萬投資,三五年就能收回本錢,二期開發還會追加一億。」

水生嘆了口氣,講了講媽媽是怎麼過世的,叔叔是怎麼過世的,自己這次去石楊,是給玉生落葬。弟弟說:「阿彌陀佛,生亦苦,死亦苦,人間一切,皆是苦。」

渡輪開在江上,並不是直線行駛,到某一處沙洲附近便繞了個大彎,順著江流開了一段。水生叨咕說:「玉生啊,船在江上拐彎了,你要跟住我。」他和弟弟兩人站在甲板上,買了一點水喝著,繼續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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