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慈悲 路內 第2頁,共2頁

水生問:「爸爸是怎麼死的?」

「爸爸就死在我們等會兒要上岸的地方,那個渡口。」弟弟指了指江對岸,「當時我還小,有些事情記不清了,記得爸爸揹著我到了渡口,那時渡口只有木船。我們一到江邊,就被民兵管起來了。他們知道我們要渡江,不給。」

水生問:「後來呢?」

弟弟說:「關進了一間破房子,裡面全是人,餓得奄奄一息。我們在裡面蹲著,也沒有吃的,等了多少時間,我也不知道。爸爸說,雲生,他們不會給我們吃的了。爸爸找到一個牆洞,半夜裡用手扒洞,扒開了,爸爸說,雲生,這個洞不夠大,但我真的扒不動了,你鑽出去吧。我鑽到洞外,爸爸說,雲生,你看看外面有沒有草啊樹葉啊,拔一點給我吃,我胡亂摘了一些。爸爸又說,雲生,不要拔了,動靜太大,你往回走,如果記得路,就去趕上你媽媽和哥哥。我太小了,記不得路。爸爸就哭了,說雲生,你試試看能去哪兒就去哪兒吧,你不要鑽進來了,明天一早我就會死掉了,你鑽進來只能看著我死掉。我趁夜跑出去,轉了很久,遇到了老和尚。我說,我要去找媽媽和哥哥,老和尚說,不要去找了,跟我走吧。他給了我一點吃的,我就跟著他,越走越遠。」

水生說:「這麼說來,你也沒有見到爸爸是怎麼死的。」

弟弟說:「我沒有。但我知道,爸爸是往生了。」

水生說:「我去問別人,他們都說,那一年走到江邊的人都消失了,不知道去哪裡了,也沒有屍體。」

弟弟指著江對面說:「我回來以後,找人問過,這個碼頭就是當年渡船的地方,此岸彼岸,彼岸此岸,人們就是在這裡往來過江。」

水生說:「雲生,我要去看看爸爸死掉的地方。」

弟弟說:「五十年了,我也只能記得一個大概。我今天回廟裡,順路帶你去看看。」

水生說:「雲生,不要做假和尚了,我的女兒現在在深圳工作,我一個人住著很寂寞,你可以來陪我住著。」

弟弟搖頭說:「雖說是假和尚,但我心裡早已皈依了,住在廟裡比較合我心意,不想再過俗世的生活。人生的苦,我嘗夠了。」

水生冷笑說:「東順的廟,有什麼皈依可言?一座假廟而已。」

弟弟說:「世間本來就沒有真廟假廟。我有一天看到個破衣爛衫的老太,腿都殘疾了,她知道縣裡有了廟,就爬著來進香。在山門口,她虔誠磕頭,非常幸福。廟是假的,她的虔誠和幸福是真的。真廟假廟,都是一種虛妄。」

水生沉默良久,與弟弟失散了五十年,此時竟無話可說了,心裡想,弟弟活著就好。又過了很久,渡輪輕輕靠岸,水生和弟弟來到碼頭上,舉目張望,弟弟說:「好像還得往北走一段。」水生拋下了長途汽車,跟著弟弟,順著一條小路,沿江走去,嘴裡仍在唸叨著:「玉生,轉彎了。」穿過一座水泥廠,漸漸荒涼,四周都是蘆葦,腳下的土地變得溼軟。

弟弟說:「彷彿就是這裡,我也記不清了,過去有房子,後來大概都推平了。」

水生說:「我們再往前走一走。」

又走了半個小時,弟弟說:「前面就是廟宇了。」這一帶蘆葦長得很高,擋住了視線。水生說:「我就不往前走了,東順的廟,我決計不會踏進一步。」

弟弟說:「阿彌陀佛,勘破生死,放下執念。」

水生搖搖頭說:「不要再說了。」

起了一陣風,蘆葦簌簌搖動,水生閉上眼睛,想聽到更多的聲音。水生說:「爸爸,我來看你了。」等了很久,仍是隻有風聲,細小的蠓蟲撲到臉上,像被人的髮梢拂過。水生睜開眼,揉了揉眼睛,對弟弟說:「你既然要回廟,我們就在此分手了。」

弟弟說:「廟裡還有工作,要考勤的。照理,我應該陪你去石楊鎮。」

水生說:「保重。」留下電話和地址。弟弟雙手合十,頌了一聲佛號,穿過蘆葦叢,走了。

水生獨自往回走,走了一段路,再回頭看,烏雲正從江上升起,漸漸濃重。大中午的,廟宇的鐘聲傳來,一聲,一聲,亦真亦幻,水生靜立在原地,直等到鐘聲停下、飄散,世間的一切聲響復又匯起,吵吵鬧鬧,彷彿從未獲得一絲安慰。

水生俯身,抓了一把土,輕輕塞進胸口的麻布包裹裡,口中念道:

「玉生,爸爸,轉彎了。」

「玉生,爸爸,你們要跟我走,走到石楊鎮。」

「玉生,爸爸,跟緊水生,不要迷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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