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慈悲 路內 第1頁,共2頁

玉生出殯那天,只有水生和復生兩個人。

復生說:「爸爸,我上個月去上學,有一個老太發病死在公共汽車上,車子停在那兒,把路都堵了,無數人都過不去。我聽別人說,這個老太福氣真好啊,因為有這麼多人來送她。如今媽媽去世,只有我們兩人參加追悼會,是不是太冷清了?」

水生說:「我倒可以找個樂隊的,只是覺得太吵。你媽媽年輕時候也是個心高氣傲的人,大概不屑於那種場面。本來也可以不開追悼會,又過意不去。」

兩人抬了一個花圈往裡走,看見一張破寫字桌放在路邊,有個老頭趴在那裡用毛筆在長條形的白紙上寫輓聯。靈堂缺一副大的輓聯,水生走過去問價錢,發現這個老頭是宋百成。

宋百成說:「哎喲,陳水生。完了,你這是去送誰?」

水生說:「玉生開船了。」

宋百成說:「天哪。」

水生說:「你在這裡做什麼?」

宋百成說:「當然是代寫輓聯啊。我們這種退休小幹部,本來就沒有油水了,再加上工廠現在姓宿,不姓國了,更不會優待我們。我生活也很清苦,想寫點毛筆字也沒人要看,因為我不是名人。寫毛筆字這行,有多勢利,你不懂的。」

水生說:「蠻好,現在你可以寫個夠了,而且有錢可拿。」

宋百成說:「我是積點功德。」

水生說:「你收人錢的,有什麼功德可言呢?」

宋百成說:「有幾個人肯省這個錢,又有幾個人肯掙這個錢?玉生的輓聯,我來寫,不收你一分錢。」

水生說:「我也不能替玉生省這個錢。」

宋百成拿出一張列印了很多字的紙,遞給水生,說:「你看看,想寫什麼,這上面都有。我用隸書給你寫。你要知道,我在這裡寫字非常忙,都是用行書寫的。行書不尊重,但是寫起來快。玉生的輓聯,我一定用隸書。我的《曹全碑》練過兩百多遍了。」

水生聽得頭昏腦漲,心裡很煩,放下紙說:「不要寫了。」拉了復生就走。

兩人進了殯儀館的化妝間,工作人員推出車子,玉生身著壽衣靜躺在上面,遺容安詳,多年來臉上的浮腫也消失了,變得十分清秀。如果不得病,玉生五十歲的模樣是很端莊的。房間裡有一股苯酚的氣味,芳香異常,水生和復生都哭了。

兩人又進了告別廳,看到玉生的遺像掛在上方,是她四十歲時候的照片,目光偏過他們頭頂,淡淡地笑著,好像門外有什麼事情讓她覺得可笑,又不太可笑。

水生說:「復生,就我們兩個人和玉生告別了,等會兒放哀樂,我們就一起鞠躬吧。」

復生說:「好的。」

這時宋百成從外面進來,他手裡拿著一卷紙,拉開了給水生看,上面用隸書寫著「一生儉樸留典範,半世辛勞傳嘉風」。水生說:「你就差說我是窮鬼了,能不能不要再說錢的事?」宋百成又拉開一卷,上面寫著「流芳百世,遺愛千秋」。水生說:「流芳百世不合的,玉生又不是名人。」宋百成拉開第三卷,這次變成行書了,上面寫著「夫妻恩,今世未完來世再,兒女債,兩人共負一人完」。復生說:「放你媽的屁。」

宋百成拍拍自己腦門說:「那怎麼辦呢?」這時,殯儀館的工作人員推出遺體,哀樂起來了,三人肅立,鞠躬,十分簡短地告別過,遺體推進去火化。宋百成呆立了一會兒,忽然對水生說:「當年你師傅出殯,我都不敢去火葬場,沒想到,趕上了玉生的葬禮。」宋百成跪在了水泥地上,對著玉生的遺像說:「我要給玉生補磕三個頭。」

復生說:「你憑什麼磕頭?」

宋百成說:「你爸爸知道的。」

水生看著玉生掛在高處的遺像,心想,玉生啊,有趣嗎,你出殯居然遇到了宋百成這個王八蛋,真是奇怪。玉生仍是微笑,目光投向遠處,似乎已經不在意人世的事情了。

玉生的骨灰盒寄存在殯儀館,鐵製的格子,有點像更衣櫃,哐的一聲關上。水生讓復生跪下,對著格子磕頭,心想下一次開啟這個櫃子時,應該自己也死了吧。

家裡沒有了玉生,變得空蕩蕩的,水生坐在藤椅上,看外面下著連綿春雨。玉生的遺像,挪到了家裡的牆上,面對著窗,陪他一起看著,或是他陪玉生一起看著。有一天他忽然哭了起來,復生問他怎麼了,水生說:「玉生活著的時候,家裡總有一股中藥的氣味,我聞了很多年,已經習慣了。現在中藥氣味淡了,沒有了,我才覺得玉生是真的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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