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慈悲 路內 第2頁,共2頁

復生哭了,說:「我媽剛給我換的毛衣汗衫。」

白孔雀說:「我已經對你很好了。其他小孩這麼受罰,我還會讓小班的孩子過來在他眼皮底下拉一泡屎,你就得彎腰一直看著屎,聞著屎。」

復生趁她不注意,溜出託兒所,在廠裡找水生。苯酚廠到處都是機器的轟鳴,到處都是管道和閥門,復生沿著水泥路亂走,遇到有工人問她是誰家的小孩,也不回答,繼續走。直到工廠圍牆邊,復生有點害怕了,聽到有人喊她名字,轉頭一看是根生。

根生說:「你怎麼到廢品倉庫來了?」

復生說:「我也不知道,我口渴。」

根生說:「你跟我來。」

復生進了廢品倉庫,又開心起來,問道:「乾爸你在這裡做什麼?」

根生說:「我就守著這堆廢品,它們雖然沒用了,但還是可以賣點錢的。」

復生拿了根生的茶缸,一氣喝到底,說:「你幫我看看後背。」根生撩起她的衣服,見沙子和汗水黏在一起,衣服上也有。根生說:「你太皮了。」復生把事情說了,根生愣了一會兒,原地轉了一圈,抄了一根扳手說:「我們去找白孔雀。」

復生點頭,跟著根生走了一段路,有點害怕了,說:「我爸說過,不能抄傢伙。」

根生說:「我不去打人。」

復生說:「我不要去託兒所,骨膠車間太臭了。」

根生說:「我也討厭那股臭味,但我們還得去一趟。」

兩個人一前一後,搖搖晃晃進了託兒所,白孔雀正在門廊裡站著,瞪了復生一眼。根生不理她,只把復生抱起來,放在鞦韆上,推了一把。復生高興,用力蕩了起來,飛得極高。白孔雀抓了一把瓜子過來,一邊嗑,一邊斜眼看著。復生尖叫一氣,蕩了半個小時,根生問:「玩暢了嗎?」

復生說:「玩暢了。」

根生讓復生下來,自己端了一張凳子,爬到凳子上,抄起扳手把鐵製鞦韆架上的螺絲擰了下來。這架鞦韆轟然落地。根生爬下凳子,昂頭吊著眼皮看看白孔雀。她還在吃瓜子。根生說:「復生,走。」復生大樂,屁顛顛跟著他跑了。

根生敞開工作服,扛著扳手走了一段路,發現復生也把外套敞開了,晃著肩膀走路。根生說:「復生你是個女孩子,不要這樣走路,像阿飛。」

復生說:「我一直這樣走路啊。」

根生說:「不要這樣,你媽媽不是這麼走路的。」

復生雖小,聽得懂別人是在訓她,賭氣學根生的樣子,拖著腿走了起來。根生樂了,拍拍復生的頭說:「這麼走很費鞋的。」

根生把復生送到辦公室,交給水生。這天下班回到家,玉生給復生洗澡,脫下衣服一看就打了復生一下。復生說:「你不要打我,是白孔雀乾的。」

玉生說:「誰是白孔雀?」

復生說:「乾爸說了,白孔雀是老廠長的……」後面「姘頭」兩個字不會說了。玉生會意,細細地問過來,扔了毛巾在浴盆裡,大罵道:「白孔雀欺負我女兒。」水生走進來說:

「不要激動,根生已經報仇了。」

玉生說:「哼,根生能有什麼用?」

夜裡,玉生躺在床上睡不著,忽然坐了起來。水生醒了,問她怎麼回事。玉生說:「心臟不舒服,靠著躺一會兒。」

水生說:「白孔雀的事情,是小事,不要時時記在心裡。」

玉生說:「水生,我大概活不長了。以前我遇到不順心的事,最多哭一場,現在全都堵在心裡,覺得胸悶發慌,然後從小到大受的委屈全都爬上來了。我也沒有力氣去找白孔雀的麻煩了。」水生不語。玉生又說:「我不是復生的親孃,萬一我死得早,復生回憶起我來,受了什麼委屈我都沒有幫她出過頭,她就會覺得,還是親孃好,我畢竟是她的後孃。」

水生說:「不會的,復生有良心的。」

玉生說:「如果她這麼想,我沒法從棺材裡爬出來說話,你要替我說話。我是很喜歡復生的。」

第二天水生帶著復生去託兒所,把復生送進去,然後到走廊裡攔住白孔雀說:「你要是再敢欺負我女兒,我不但會拆鞦韆,還會拆了你的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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