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慈悲 路內 第2頁,共2頁

玉生說:「看見宿小東,要喊廠長,要忘記他是宿小東,忘記他是仇人。」

根生說:「我記得了。」

玉生說:「看見那些打過你的人,也是。」

根生說:「好的。」

水生也叮囑了幾句,根生聽著,並不接茬,喝了口茶,站起來說:「酒醒了,我走了。」玉生和水生見他破衣爛衫,忙問他去哪裡,根生仍是笑嘻嘻地說:「須塘鎮家裡啊。」玉生說:「你就在我這裡搭鋪睡一晚上吧,須塘太遠了。」根生擺擺手,推門走出去,外面漆黑一片,星月皆無。水生忙追出去,然而根生雖然瘸了,走路卻不慢,水生聽到地上沙沙的聲音,根生拖著腿,一條黑影搖擺著,忽然就看不清了。

水生對玉生說:「喝酒的時候,我答應幫他去找廠長書記。他現在放出來,廠裡必須接收的,但具體放在哪個崗位上,十分要緊。最好是個閒差,他那條腿什麼都幹不成了。你剛才讓他不要搞事,雖然是好心,但顯得我怕被他拖累似的。」

玉生說:「就算他生氣,我還是要說的。他半輩子吃這個虧,管不住自己,所以坐牢。」

水生說:「他是倒霉才坐牢。」

為了根生的事情,水生備了三條香菸,先找了勞資科、保衛科和行政科的頭頭。這三個人對於孟根生回到工廠都很無奈,誰都不想再看見孟根生,他拖著腿在廠裡走路的樣子,讓人想起過去。

水生說:「第一,看浴室的老萬馬上就要退休了,我想讓根生頂他的崗,需要行政科同意;第二,分配工作是勞資科的事情,勞資科長也要同意;第三,刑滿釋放分子管浴室,不知道合不合規矩,得保衛科同意。」

三個科長說:「只要書記同意,我們沒意見。」

水生把香菸遞給他們,說:「書記不會明說的,得你們先拍胸脯,我才能去找書記。」

三個科長說:「我們不敢,孟根生來者不善。」

水生說:「我做保人,他不搞事。」

三個科長說:「小事你可以保,大事難說,他萬一打算一把火把廠子燒了,你也保?」

水生無奈,說:「反正要給他安排崗位的。他只要在廠裡,總有辦法點火燒房子。給他個閒差,至少心理平衡一點。」

三個人撇下水生,點著煙跑到一邊商量了幾句,回過頭來對水生說:「我們廠每隔幾年就會出一個偷看女浴室的色狼,浴室是安全重地,女工洗澡很要緊,不能讓刑滿釋放分子去看守。最閒的工作,莫過於廢品倉庫,讓孟根生去廢品倉庫吧。」保衛科長又叮囑:「告訴孟根生,不要去找宿廠長的麻煩,否則,就不是開除的問題了,要重新回爐坐牢的。」水生點頭答應,心想廢品倉庫也許更適合根生。

自此,根生便回到了廠裡,又給了他一間宿舍,仍舊和十年前一樣。廢品倉庫在工廠西邊,緊靠圍牆的地方,裡面很大,堆滿報廢的裝置。只是頂棚漏風,冬天難熬,不如浴室門房有蒸汽管道通過。水生對根生說:「你老老實實在倉庫待一陣子,我再想想辦法,等大家都認為你很老實的時候,把你調到食堂去。」

根生說:「是。」

有一天,水生去廢品倉庫看根生,天上下著大雪,根生披著一件棉大褂,獨自坐在一堆廢舊馬達之間,嘴裡唸唸有詞,不知說的什麼。雪片從頂棚縫隙中飄進來,零零星星地落在他頭上。根生看起來真是老啊。

水生走到根生身邊,根生說:「十年了,沒有人告訴我,汪興妹是怎麼死的。」水生不語。根生說:「我回到廠裡,問別人,不知道的人說不出來,知道的人不敢說。」

水生說:「人家是怕你發狂。」

根生說:「應該不會了。」

其實水生的記憶也模糊了,根生被抓走的那天晚上,水生去通風報信,汪興妹只趿了一雙鞋,往原料倉庫後面躲去。王德髮帶人來抓,撲了個空,被窩還是熱的。王德發晃著手電筒,讓人去搜,但那班工人都覺得,王德發這個蠢貨有什麼資格發號施令,大家都急於回去看根生捱揍,水生也回去了。汪興妹大概是失足掉進了汙水池,淹死了。

根生說:「你講得不對了,如果沒有人去追,汪興妹躲在原料倉庫後面,躲到天亮就沒事了。汙水池在工廠另一邊。」

水生說:「那你的意思是什麼?」

根生說:「汪興妹當日曾對我說,自己不想活了。我勸了她,後來她說,有了我,她又有點想活下去了。」水生蹲下去,從地上撿起一塊鐵片,又扔到廢鐵堆裡。根生說:「汪興妹是自殺的。」

水生說:「你不要再問了,汪興妹的事情,已經過去十年了。」

根生說:「十年很短的,你看,十年一眨眼就過去了。但是我為什麼會回到這裡來呢?我也想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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