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慈悲 路內 第1頁,共2頁

玉生痊癒了。師傅說:「我膝蓋痛。我活該了,跪在宿小東面前,我的膝蓋好不了了。」玉生剝毛豆,不說話。師傅說:「你有什麼事情不高興?」

玉生放下手裡的毛豆說:「爸爸,我到小何醫生家裡去了。」師傅低頭不說話。玉生撿起一顆毛豆,又放下,說:「小何醫生的爸爸,人家叫他何神醫。我到小何醫生家裡,何神醫坐在椅子上,看了看我,給我號脈,又看了看我,搖搖頭,送我出來了。」師傅臉色鐵青。玉生說:「我也不知道他是什麼意思。」

師傅說:「不要信他的,他早就被打倒了。」

玉生說:「瞎講,何神醫治好了一個造反司令的肝病,後來又治好了革委會主任老婆的不孕症。人家說,中醫是打不倒的,不管到了什麼時候,就算打仗,還是要醫生的。」

師傅說:「我膝蓋痛,託人找過何神醫,他說自己閉門謝客,不給人看病了。」

玉生說:「我可以去問問小何醫生。」

師傅說:「不用。你說何神醫為什麼會給你號脈呢?」

玉生說:「我真的不知道。」

師傅不再說話。第二天,幾個徒弟帶了工具來給師傅家修屋頂,房子在鐵道邊,每有火車經過,瓦片與窗欞嘩嘩抖動。師傅讓玉生燒水,給眾人喝茶,自己坐在堂屋裡揉膝蓋。水生站在屋頂上收拾瓦片,遠遠地看見一個年輕人走來,穿中山裝、料子褲,近了還能看見胸口插著一支鋼筆。根生說:「那就是小何醫生。」往下喊了一聲:「小何醫生來嘍。」

玉生從屋子裡出來,站在橋上和小何醫生說了一會兒話,眾人聽不到,只覺得小何醫生的樣子越來越軟,中山裝和料子褲逐漸矮成一堆,最後他抱住胳膊蹲在地上。玉生不語,抬頭看看根生和水生,兩人也都在看她。玉生走回屋子裡,小何醫生站起來往回走,先是很慢,越走越快。水生呆呆地站在屋頂,有一列火車從遠處開過來,車頭冒著白煙,一節一節過去,像一根很粗的傳送帶,容易讓人走神的節奏,直到它去遠。再轉頭一看,小何醫生也已經消失了。

屋頂修好,眾人下來吃茶,師傅揉著膝蓋說:「小何醫生走了?」

根生答:「走了。」

師傅說:「不是玉生配不上小何醫生,也不是小何醫生嫌棄玉生。你們回去以後,不要亂說。」眾人點頭答應,玉生走進來收了茶杯,眾人全都閉嘴,等到玉生走掉,大家也就訕訕地散了。回家路上,根生忽然對水生說:「我也配不上玉生了。」水生愣了一會兒,問他為什麼,但根生執意不言。

夏天來了,苯酚廠的夏天按常規檢修,工人沒什麼事情做,全都在白天上班。腐屍的氣味,從原料倉庫飄出來、蒸出來、湧出來,到處都是。所有人都盼著苯酚車間快點開工,因為苯酚的香味可以中和掉骨頭的臭味,苯酚是用來做屍體防腐劑的。

男工們坐在一個破落的花壇邊,背靠大樹,抽菸、喝茶,無所事事。這時汪興妹把著掃帚從女廁所出來,走進男廁所。王德發喊:「男廁所有人嗎?汪興妹要進來啦。」男廁所沒有動靜。汪興妹等了一會兒,看看大樹下的男工,走進去。到了下午,汪興妹又出現,男工們仍在大樹下。汪興妹一聲不吭,換了把乾淨掃帚,走進宿小東的辦公室掃地。王德發說:「咦?汪興妹給宿主任掃地。」

宿小東從外面過來,王德發說:「汪興妹在給你掃地,你是不是也像李鐵牛一樣,掃啊掃啊,掃進你的被窩裡去了?」

宿小東說:「亂講送你去公安局。我是讓汪興妹有點事情做,掃廁所太輕鬆了。」

王德發說:「宿主任英明。但是她掃了一天廁所,渾身臭氣,再掃你的辦公室,辦公室豈不是也臭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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