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慈悲 路內 第1頁,共2頁

玉生得了肝炎,住在傳染病醫院。師傅嘆氣說:「我還沒有得肝癌呢,玉生倒得了肝炎。以後怎麼辦?」

水生騎腳踏車到傳染病醫院,門鎖得緊緊的,不給他進去。水生繞著醫院的圍牆跑了半圈,來到江邊,又返回來。天氣很冷,土都凍硬了。水生回到醫院門口,推了腳踏車想走,看到裡面押出一個趾高氣昂的人,原來是根生。根生說:「我來看黎玉生。」傳染病醫院的醫生說:「下次再敢翻牆進來,送你去公安局。」

根生穿著棉襖棉褲,水生穿著新買的料子褲。根生說:「褲子不錯,以前沒有見你穿。」

水生說:「料子褲,不敢穿到廠裡。」

根生說:「你都買得起料子褲了,還是你家裡負擔輕,我還要養我媽。」

水生說:「我叔叔家裡,每個月還是補貼五塊錢的。我嬸嬸工資低,集體單位職工。」

根生說:「你反正有補助。」

水生說:「我只拿過一次補助,買腳踏車那次,後來沒有。」

根生沒有讓水生帶他,獨自走了。第二天交接班,根生把水生拉到角落裡,支支吾吾地,說是想借那條料子褲穿。兩人身材相仿,水生略矮些,褲子穿在根生身上,露出半截襪子,襪跟有兩個補丁從鞋幫後面露出來。根生不敢在料子褲裡套上秋褲,怕穿不下,就穿著單褲走了。

原來是有人給根生介紹了革命同志,是個紡織廠的女工。過後,根生把料子褲還給水生,說:「人家嫌我窮,看都沒多看我一眼就走了。」

水生說:「你不是有料子褲嗎?」

根生說:「人家要有腳踏車,我沒有。腳踏車這個東西,借一次也不管用,腳踏車就像老婆一樣,不能借著出風頭的。料子褲你收好。」

玉生出醫院,水生借了一輛黃魚車去馱她。放了一個竹靠背在車後面,鋪了一件乾淨的棉大衣,玉生坐上去,再蓋一層被子在身上。玉生戴著口罩,一句話都不說。師傅騎著腳踏車在後面跟。

快到家時,玉生問:「根生怎麼不來?」

水生說:「根生今天上中班。等會兒我去接班,他就來了。」

過了一陣子,玉生的病好了,黃疸褪下去,皮膚恢復了原來的顏色,但是忽然又發燒了。玉生自己跑到中醫院去,在一條黑漆漆的走廊裡坐著,歪倒在長凳上。有一個青年醫生走過,拍了拍玉生,發現玉生昏過去了,叫人把她送到了急診間。那醫生姓何,長得斯文白淨,又說是家傳的醫術,父親是城裡著名的老中醫,曾經給領導號過脈的。

小何醫生很關心玉生,除了退燒、急救,事後給玉生開了藥方調養身體,又叮囑玉生要多吃有蛋白質的食物,甲魚、黑魚、雞蛋、牛奶。玉生說:「我吃不起。」小何醫生搓手說:「肝病是一輩子的事。要養好病,要養好病。」

玉生自此天天煎藥喝藥,家裡一股中藥味道。她原在汽輪機廠做學徒工,得病以後請了半年的長病假,工資減半。師母沒有工作,在家裡靠拆手套賺點錢,師傅工資雖高,還得贍養岳父岳母。師傅一個人養四個人,坐在車間裡說:「你們見過一匹馬拉四輛車的嗎?」

根生說:「一個火車頭能拉四節車廂。」

師傅說:「我不是火車頭,我是馬,吃草的,不吃煤。我在廠裡幹了幾十年,從來都是幫別人要補助,現在我自己也快累死窮死了,我要給自己申請補助。」

根生說:「師傅以前看不起領補助的人。」

師傅說:「你和水生都領過補助了,有什麼看不起的。以前看不起,是因為家裡還有點錢,現在大家都勒著褲帶過日子了。褲帶勒在腰裡還好,明年我就該勒在脖子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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