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如你所言,確實是又臭又硬的脾氣。」出了門來,李瞟了身旁高行週一眼,雖然是在批評王處直,語氣中卻沒有絲毫怪罪之意。
行周只是輕輕笑了笑,其實李見地王處直,已經算是不錯了,剛被俘那會兒,王處直可是既不吃也不喝,若不是把他同他妻小安頓在一起,只怕到現在仍是那欲尋死的樣子。
王處直如此軟抵抗,饒是李也無計可施,殺之可惜,放之縱敵,史弘肇與高行周立的這個功勞,倒叫他難以處置了。
「好好待他,暫且如此,看看時間能不能讓他改變一些,時間,可是什麼都可以改變的。」李慢慢地道,他實在不願意殺死這世代鎮守義武的大將,更何況他對攻佔下一個目標武順節鎮有著莫大的好處,然而以王處直如今這樣頑固的態勢即便用時間這亙古以來最有威力地說客,也無法改變他的心意吧。
高行周垂下頭,過了片刻,又期期艾艾地道:「有一件事……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李頗有些奇異地望著他,片刻之後恍然大悟:「是史弘肇之事吧。我裁定史弘肇功過相抵,你可是覺得不平?」
「末將不敢……」雖然他曾出言勸慰史弘肇,但當著李之面,史弘肇又不在身旁,高行周還是覺得應當將心中地不平說出來。
「行周,為將者與為帥者不同,為將者只需在兩軍陣前斬敵奪旗便可,為帥者則需統籌兼顧,不唯要考慮戰術戰略。還要考慮政略財政。」李折下了路旁樹上地一枝柳條,秋已漸深,柳條上地葉子都落盡了,只剩餘光突突的枝幹。他一面緩步前行,一面心不在焉地將那柳條輕輕抽打在地上,看起來好象很隨意,但高行周卻從他的話語中聽出了一絲嚴肅的味道。
「我要考慮的,並非只此一戰。還有更遠之事。若是武將恃勇抗命,貪功生事,燕軍便是有百萬兵馬,也經不起折騰。行周,你是知道的,如今亂世,道德淪喪,我們的志向,並不只是割據一時逞雄一世。而是要重新建立起一套道德標準,這樣才不至於使得我們地整個民族從中瓦解。」
行周側過頭。仰慕地看著這和自己年歲差不多地節度大人,心中反覆咀嚼著他所說的話。
「這世上大多事情。憑武力不但不能解決,而且會越來越亂。我這幾年與大夥共創基業,越發覺得我們若無長久打算,終一生也難成大事,便是僥倖成功,也難以長久。
行周,或者我用兵治政之途。算不得什麼仁義。但若是能讓百姓得到他們想要地,那便勝過仁義之道千百倍了。為此。我治軍不能僅從軍事上來考慮,也得從政略上來考慮。史弘肇與我情同手足,他若不為諸將楷模,則諸將都將恃勇爭功,輕軍冒險,不唯我燕軍將士性命危殆,對於這大業,也是流弊無窮。史弘肇深知我心,他定然不會怪我。」
這一夜高行周都深深思考著,史弘肇的身教,李的言傳,對於尚在迅速成長之中的他而言,是人生中最難得的機遇了。
同樣在這一夜中久久未眠的,還有李和史弘肇。這夜二人砥足而眠,守在帳外地衛兵聽得二人於其中低聲說著些什麼,直到天將泛白,帳內的說話聲才不再出現。但當起床的號角響起之時,兩人依舊神采奕奕的出現在眾將士面前。
「五千人馬折了近半,只餘三千了。」史弘肇頗有愧色,雖然戰況早就報知了李,但看到整齊列在校場之上的三千輕騎時,他禁不住便要想起這數日激戰中折損了的將士。
「換了旁人,只怕會折損得更多,你兵力不足敵軍一半,尚能抓住敵軍弱點一擊破之,這已是很了不起了。」李重複了昨夜裡曾說過的話,敬翔頷首道:「正是,史將軍不必過謙,這便是戰爭,若想毫無損傷便可破敵,那是絕無可能的。」
「我豈有不知之理,只是想到這兩千兄弟隨我前來,卻不能隨我回去,心中不禁感慨,倒讓大人和敬先生見笑了。」史弘肇展顏一笑,轉過身來向點將臺下的眾軍一揮令旗,三千輕騎齊聲吶喊,新一日地操練便自此開始。經過兩年休整,到這幾日才有惡戰,眾軍士更是清醒地認識到,只有平日裡加倍苦練,才能在戰時多那麼一線生機。
「接下來當如何?」敬翔凝視著李,燕軍的第一步戰略目標,至此已經完全實現了。定州得手之後燕軍地補給將極為便利,展目望去是中原廣闊的腹地,進攻地方向可以有多種選擇。
「我此次進軍,並非要一舉佔據整個河北。」李揪著唇下短鬚,嘴邊噙起一絲笑意,他的戰略意圖,敬翔應是很清楚的,之所以明知故問,無非是想讓自己對於那些缺乏戰略眼光的部將們,不要過於保密罷了。
其實他並非刻意對部下保密,關鍵在於下一步戰略目標比之猝然攻擊李存勖還要讓敵我都預料不到,兵法雲出敵不意便是指此。但如今已是說明的時機,即便軍中有敵國細作,傳出去李存勖也無暇應變了。
「下一步。我軍不去直接攻打鎮州,而是轉向西北,攻打有李存勖的雲、代、蔚州!」李微微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熟得不能再熟的晉西北地形圖。
敬翔眯起了眼,燕軍目前地基地燕幽數州,雖說資源豐富,但地廣人稀,守無可守,唯一地只有是以攻代守。雲、代、應、蔚四州緊靠燕地,,若是奪取,就為燕地提供了一個非常穩固的後盾和人口來源,只需三五年間,燕軍便能有足夠兵力縱橫天下了。
「為何不一舉攻下太原府,大人也可立國稱王!」單廷咧嘴笑道,「他李存勖突厥餘孽尚可稱王。大人也姓李,為何稱不得王?」眾將都微微笑起來,眼中頗有憧憬之色,如果李據土稱王,他們也可封侯拜相。身在亂世,這可以算是武夫最大地夢想。
李一笑置之,「據土稱王又能如何?再強大的國家,終有滅亡之日,縱觀上下五千年。若只是為建立一個兩三百年後便為新出來的強者所滅亡的國家,不過是對歷史上那已經只餘殘垣斷壁的梟雄功業的重複罷了。
創業極而守成難。創業之時便需有長遠眼光,不敢說千年大計。至少要能看到百年之內的變故,若不能做到這一點,即便化為白骨之後,也難保在九泉之下安生。
也正是因此,在李於外征戰之際,同時絲毫不放棄在內政上實施改革,以圖建成一個全新地有自我革新能力的體制。「生生不息」才能長久。躺在前人的功績之上。失去自我造血功能者,只需一個小小的傷口。便足以使其斃命。
但李並未駁斥單廷的話語,眾將正在興頭之上,如果去掃他們之興,就容易失去人心。即便他本人對於稱王稱霸並無太大野心,卻也不得不為了這追隨他的人著想。這些四方的謀士勇者,官吏將士,都是為了博得身前身後名的夢想而流血、犧牲,若不能給予他們相應地回報,怎能讓麾下將士搏命?
「三軍於定州休整兩日,等待謝銘水師趕來會合。此後揮師西北,奪取蔚州、應州、雲州,史弘肇,你仍為此戰先鋒,高行周為你之助臂,我與你兩萬精銳,這兩日里別人可以休整,你與行周可要多加辛苦了。」
「是!」史弘肇、高行周挺胸應道,在其餘諸將羨慕的目光之下,兩人覺得能擔此重任,實在是分外榮耀。
「且慢!」兩人臉上的興奮之色,顯然讓有人惱了,旁人顧及史弘肇與李的關係,此人卻是天不怕地不怕的男兒,只有他想不到之事,而沒他不敢做之事。
「為何不讓我為前鋒?」單廷雙目一翻,蝟鬚根根倒豎,很快又補了一句:「史將軍與高將軍打這定州,早就累了,該讓他們歇息歇息,還是換我為前鋒吧!」
「正是,正是。」元行欽、李山海也同聲喊道,「讓他們去打得痛快,卻讓我們悶在後面,大人也太偏厚此薄彼了。」
史弘肇嘿嘿笑了起來,眾將爭先,這可是件好事,哈哈道:「放心,我會留下些敵人讓你們解饞的。」
「你所過之外,還會留有敵人?」李山海撇嘴輕聲道,在原幽州系的將領中,他與元行欽是少數未曾領兵出戰者,而且在飛狐關關下雙雙敗給了王處直,心中早有些悶悶不樂,自覺在這些曾出戰過的將領面前低了一頭。
諸將的奮勇爭先,倒讓李有些作難了,他嘆了口氣道:「其實我比你們都要想上陣搏殺,我起自行伍,每戰必於最前,如今身為三軍之帥,反而沒有了上陣地自由。」
說到此處,還瞪了微笑著的敬翔一眼,很明顯,敬翔是約束他上陣自由地一個重要人物,自那次於陣前迎擊王處直以來,敬翔不知多少回旁敲側擊,以所謂「為帥者當運籌帷幄」、「斬敵奪旗為將者所為」、「將帥各有其道,為帥者不可逞勇與將士爭功」之類的話語,將他諫得早就服了,因此這一次直接令史弘肇代他為鋒銳。
「何不分兵兩路攻敵」。高行周輕聲插了句,眾將相持不下,若能分兵兩路,則至少可以多派一個先鋒官了。因此此言一齣,單廷與元行欽等都表示贊成,史弘肇雖覺不餒,卻也一時無法出言反駁。
「兵分兩路,我軍實力分散,只怕難以持久,我軍利於速決而非消耗。」劉知溫此時插言道,他在相爭地眾人之外,因此反而能比較冷靜分析。
敬翔用摺扇敲了下手:「正是,我軍有如一隻手,集中一路有如握緊拳頭,揍誰誰都無法承受,但若是分散,則好比五根手指,隨便哪一根都只能傷敵而不能致敵以死路。況且,我軍除去奪取晉西北之外,前要防晉輕騎自太原來襲,後要小心鎮州李存勖的十餘萬大軍,更有楊師厚十萬大軍意圖不明,如不能在敵發現我意圖前實現戰略目標,便只能退回幽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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