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墮落的女人:文學中的情婦

婚外 伊麗莎白·阿伯特 第2頁,共2頁

事實上,米爾德里德根本不喜歡菲利普。他老問她對他的感情讓她厭煩,他的強迫性嫉妒折磨著她,往往因此激怒她。他甚至暗中監視她。她很清楚,他對她只不過是當時片刻的方便而已。

儘管如此,菲利普還是向她求婚了。米爾德里德感到開心和榮幸,但是當她(正確地)計算出如果他當一名醫生,他的工資能給她提供的生活還不如她現在好時,她拒絕了他。菲利普接受了這一點,不管怎樣仍繼續約會她。一天,她主動提出約會,菲利普無比激動。然而米爾德里德卻告訴他說,她要結婚了。菲利普很是傷心,給她買了一件昂貴的禮物,打發著難熬的日子,直到她的婚禮舉行。

菲利普的痛苦慢慢減輕,他開始恨恨地回憶起米爾德里德帶給他的諸多恥辱。他與諾拉——一個靠寫垃圾浪漫小說養活自己的單身母親——約會,過著愉快的日子。之後的某一天,米爾德里德到他的房間來找他,「你到底想要什麼?」菲利普咆哮道。

他一說出這些話,米爾德里德就絕望地哭了起來。她的「丈夫」找了個絕妙的理由——他的老婆正懷著孩子——沒有與她結婚。在米爾德里德也懷孕後,他暴跳如雷,沒給她留下一分錢就離開了她。「如果你還想要我,我現在願意為你做任何事,」她低聲下氣地對菲利普說。

菲利普意識到他仍然愛著米爾德里德,就中斷了他和諾拉的關係。靠著那一點點支撐其學業的錢,菲利普把米爾德里德安頓在一處不錯的出租房裡。幾乎是在一碰面,菲利普又重新被她所征服。他向她的女房東介紹說自己是米爾德里德的哥哥,以此來保護。

米爾德里德希望她肚中的孩子是個死胎,在她生下一個健康女嬰後這個希望就破滅了。她在農村給女兒找了一個寄養家庭,後來,她和格里菲斯——一個菲利普來訪的朋友陷入愛河。菲利普迫使她說明白,米爾德里德告訴他:「我從來就沒喜歡過你,從一開始就不喜歡,但是你強迫我接受你,我一直討厭你吻我,現在我不讓你碰我了,我就是餓死也不會讓你碰我的。」

格里菲斯原來是個用情不專、不名一文的窮光蛋,但米爾德里德和他一時的放縱行樂使她認識到她對菲利普有多反感。但是,格里菲斯發現她的庸俗、乏味後,就離開了她。米爾德里德對格里菲斯實施信件和電報轟炸,並悄悄跟蹤他。米爾德里德還曾經在格里菲斯門前的臺階上哭了一晚上。

菲利普再一次遇見米爾德里德時,她正在倫敦市中心拉客。見到他,就跟她離開他那天一樣,她並沒有顯出有多高興,他勸說她到他陰暗的出租屋和他談一談。近距離看,菲利普注意到,透過豔俗的妝容,她看起來病懨懨的,十分疲憊。她不願意搭他的話茬,言語冷淡,因為她想他會認為她罪有應得。「我多麼想擺脫這種生活!」她抱怨說,「我討厭這樣。我不適合那樣的生活。我不是那種女孩……哦,我希望我已經死了。」

菲利普順著這個話做出回應。他力勸她過來和他一起住在他的空房子裡,來當他出錢僱來的管家。他、她和她的孩子三個人,可以像他以前一樣,節約著開銷。此外,他不期望什麼性回報。他沒有告訴她,這是因為自己第一次感覺到對她有生理厭惡。在想到這肯定標誌著他對她的感情已經結束時,他非常高興。

米爾德里德流淚感謝,並於第二天搬了進去。她開始做出性暗示,但菲利普都採取了拒絕的姿態。有一次她憤憤地說她已學會了愛他。但是菲利普越來越意識到他瘋狂愛了很長時間的女人舉止粗魯,愚蠢,令人厭煩。

與此同時,米爾德里德決心勾引他,想通過性關係重新建立以前她對他的主導地位。她下定決心要和他做愛。她宣告愛他,並一屁股坐到他大腿上。「我很抱歉,但現在為時太晚,」菲利普回應說。

米爾德里德的謾罵使他震驚:「我從來沒有關心過你,一次也沒有,我總是在欺騙你,你讓我厭煩,把我煩死了,我恨你……我不得不讓你吻我的時候,你讓我噁心……你這個殘廢!」

第二天,當菲利普出去時,米爾德里德搗毀了他們的住所,她打砸、撕碎東西,然後帶著嬰兒離開了。菲利普搬到了更便宜的住所,沉浸在他的學習中,並試圖挽回他在股市上的損失。但他失去了一切,找不到任何親戚可以借錢,被迫放棄了醫學院的學業。

經過數月奔波,菲利普找工作無果,無家可歸,幾乎快要餓死。一位家族朋友收留了他,給他找了一份低薪的工作。他越來越喜歡他朋友的女兒莎麗。

米爾德里德再次出現,乞求他來看她。她的嬰兒死了;她再次淪為妓女,並染上了性病。菲利普給她買藥,讓她答應不再拉客,不把性病再傳染給別人。米爾德里德非常害怕地答應了,但菲利普很快發現她又在街上拉客。她的身體暫時好了一些。「我怕什麼?」她哭道,「男人對我沒有好到讓我為他們操心的地步。」這是菲利普最後一次看到她。

菲利普的叔叔死後,留給他足夠恢復和完成醫學學習的錢。他畢業了,找到了工作,生活很幸福。他也知道,在他的餘生中,他絕對不會失去對米爾德里德「這個壞女人奇怪的、不顧一切的思戀」。

《人性的枷鎖》(ofhumanbondage)的作者一點兒也不同情米爾德里德,這個塗脂抹粉、身染性病的站街女,她不愛那個愛她的男人。《人性的枷鎖》的寫作完全站在菲利普的角度,米爾德里德只是這個充滿苦難悲傷與勝利喜悅的故事的附屬物,米爾德里德既不是(就像作品顯示的,或者讀者讀到的)一個讓人憐憫的角色,也不是一個心地善良的妓女。毛姆把她描寫為一個非常冷漠和會算計的蕩婦。

作為小說中的女主角,米爾德里德面臨著通常人們都要面臨的謀生選擇。在她的世界坍塌之前,她的目標是婚姻;她認為婚姻會帶給她體面和經濟保障。當她發現自己未婚先孕時,她試圖通過聲稱自己是米勒夫人來隱瞞她的困境——米勒是她嬰兒父親的名字。

米爾德里德還渴望擁有自己在浪漫小說中讀到的浪漫愛情。當她認為她已經找到時——和米勒,甚至和格里菲斯時——她就忘記了婚姻做起了情婦。事實上,她拒絕了非常想和她結婚的菲利普,因為她發現他身體上的殘疾使人反感。在他們支離破碎、十分難熬的關係中,他們從未發生過性關係。在米爾德里德做妓女和生病時只是想勾引他,因為他給她的錢比她當妓女掙來的錢要多。

作為米勒的情婦,米爾德里德被背叛、承諾婚姻然後又受騙成為情婦。(而做格里菲斯的情婦時,米爾德里德只被看作是週末的消遣,格里菲斯幾乎不把她當回事。)這是一個經典案例,尤其是在她懷孕後被拋棄之時。作為菲利普的準情婦,拋開性不談,她也同樣是不自由的——受到他對她的愛以及貧困的束縛,而不是她對他的愛,如同米勒的例子。

《人性的枷鎖》目前仍是為數不多的有關勞動階層情婦的經典小說。對於這個愛錯了人,且在註定失敗的人生道路上陷入一個又一個陷阱的女人,毛姆的描述是冷酷無情的。米爾德里德似乎缺乏能夠彌補這些缺陷的品質,而作為她的襯托,菲利普是一個只顧自己的非正統主角。然而讀者發現米爾德里德的故事很吸引人,儘管他們許多人肯定驚訝她為其出身和生長環境的過錯付出的代價是否過大,還有毛姆——和菲利普對米爾德里德命運的冷淡無情是否令人不安和有點報復性。

艾倫·奧蘭斯卡11:無法逃離的世界

伊迪絲·沃頓精心創作的小說《純真年代》以第一次世界大戰前最後20多年的紐約為背景,重點描述了一位與丈夫分開的女人和她表妹的未婚夫(後來成為表妹丈夫)之間的愛情故事。他們關係的發展和成形都受制於他們所屬的紐約貴族社會,在這裡,婚姻一般講究門當戶對,白頭到老,並體現其成員社會秩序方面的價值觀。這部小說還反映了沃頓的個人信仰,他用主角紐蘭·阿切爾的口表達了自己的許多思考和結論。

梅·韋蘭是紐蘭·阿切爾的完美新娘,當紐蘭向她求婚而梅也接受時,兩個家庭都感到非常欣喜。他們的訂婚中只有一件事不太完美,就是恰逢梅的表姐艾倫——奧蘭斯卡伯爵夫人離開她不忠的歐洲丈夫返回紐約家中。但是在紐約上流社會,婚姻是天長地久的事情,艾倫不只是離開她的丈夫尋求離婚,據傳聞她「還拐走了他的秘書」。這一謠言已經危及艾倫重新進入判斷狹隘的紐約社交界。

紐蘭最初只關心這樣做是否合乎體統——讓他未來的妻子和出軌的表姐走得太近別人會怎麼看。艾倫跑去親自提醒紐蘭,她和紐蘭可是童年時期的朋友,這令他十分感動。艾倫是一個「瘦瘦的、疲倦的、看起來比她的實際年齡(30歲)大一點的女人……她有一種神秘的美,坐在馬車頭上顯得十分自信,大眼睛骨碌骨碌地轉動」。她處事的風格更簡單,不太關注時尚,比紐蘭所認識的任何女人更獨立。沒過多久,紐蘭心裡承認,他深深地愛上了艾倫。

艾倫·奧蘭斯卡不是他的第一次感情——他剛剛從和一名已婚女人的熾熱戀情中恢復過來,這個女人愛他們那種秘密關係的戲劇性甚於愛他。雖然他喜歡和尊重梅,但他也沒有瘋狂愛上梅,他能預見到和梅在一起的婚姻和其他任何人的婚姻沒有什麼兩樣:「一種因無知和虛偽而結成的乏味婚姻,建立在物質和社會利益之上。」

但是,紐蘭與前情婦和未婚妻的關係絲毫不妨礙他的這一觀念:「對男人而言,他們所愛和尊重的女人與他們欣賞、憐憫的女人,有著天壤之別。」和其他任何人一樣,對於婚外戀,紐蘭認為男人是愚蠢的,女人是罪惡的。

艾倫的到來讓紐蘭對所有這些觀念提出質疑。梅的家人也拉他一同說服艾倫不要尋求離婚,儘管離婚是合法的,但卻與紐約的社會習俗相悖。在艾倫同意他的論證後,紐蘭意識到他實際上已經給她帶來了危害,因為這樣中斷了她通過再婚使愛情合法化的任何機會,因此也使她容易受到那些被她的魅力和無保護狀態所吸引的男人的傷害。當有人為她的命運擔憂時,紐蘭希望他可以回答說,他們所有的人都在這方面發揮了作用,即確保艾倫成為某人的「情婦而非某位體面人士的妻子」。

與此同時,紐蘭對自己對艾倫愛情之強烈感到很害怕,他竭力說服梅縮短他們的訂婚時間,以便早日結婚,從而把艾倫趕出他的腦海。梅最初表示反對。她說她已準確猜到,紐蘭試圖隱瞞他已愛上應該忘掉的某個不適合的人,但是她錯以為這個人是他的前情婦。對於她沒有懷疑艾倫,而且他能使她確信她的看法錯誤,紐蘭大鬆了一口氣。

當紐蘭向艾倫宣佈他的愛——「如果條件對我倆都允許的話,你是我願意結婚的女人」——艾倫則怒氣衝衝地回答說,他逼迫她放棄離婚訴訟,已使他倆結婚成為不可能的事。「因為,為了梅和你,我的家將成為你的家,我做了你讓我做的事,以及你向我證明是我應該做的那些事,」她悻悻地提醒他。紐蘭感到無比震驚,他決定向梅坦白他的感情,取消他們的訂婚以便他能和艾倫在一起。

但為時已晚!一封電報宣佈梅的家人已經同意加快他們的結婚程式,預計婚禮只有幾周時間了。紐蘭對其社會的價值觀和需要的尊重迫使他必須履行婚約與梅結婚。他依靠沉浸在幻想之中來忍受婚禮。後來,他覺得他無法「把一個絲毫不覺得自己不自由的妻子解放出來」,在他的眼中,她就像她的(也像他的)媽媽一樣。因此,他和其他任何人一樣,迫不得已結了婚。

紐蘭越來越渴望得到艾倫。她的情況已發生了變化。她的丈夫懇求她回家做臨時的主婦,而不是真正的妻子,作為回報,他會把她的嫁妝還給她。艾倫自豪且堅定地予以拒絕。當紐蘭和她再次相遇時,他告訴她,正如他影響她的生活一樣,她也通過力勸他和梅結婚避免家庭破裂從而影響了他的生活。「你讓我第一次看到了生命的意義,同時你又讓我繼續過虛偽的生活,」他指責她說,「這是人不能忍受的——這就是為什麼。」

紐蘭現在是如此深愛著艾倫,以至於他甚至考慮離開妻子。他想不計任何條件地得到艾倫,包括使她成為他的情婦。家人們知道了他的感情,讓艾倫遠離他。他們迫使她接受奧蘭斯卡的提議,甚至中止她的零用錢讓她捱餓來逼她就範。

儘管艾倫陷入到非常艱難的境地,她仍拒絕接受奧蘭斯卡的提議。家族的一個女家長因為特別喜歡她,就恢復了她的零用錢。紐蘭把她找來,再次向她表明他的愛:「每回你都帶給我全新的感受。」

「這是你的想法嗎?你認為我應該以情婦的身份跟你住在一起——因為我不能成為你的妻子嗎?」她懷疑地說。

紐蘭的回答是衷心的:「我想以某種方式和你一起逃到一個遠離任何束縛的世界。在那裡我們只是兩個彼此相愛的人,彼此是對方的一切,其他任何事都不重要。」但是艾倫知道,不存在這樣的世界,那些認為他們已經找到這樣世界的人會發現,「這和他們離開的世界沒有一點不同,只是更小,更骯髒,更雜亂」。

此後不久,紐蘭突然有了頓悟,他的婚姻使自己變得麻木,他要放棄婚姻,追隨艾倫去歐洲,在那裡他們將一直在一起。儘管他未對任何人透露這一想法,但他的整個「宗族」已經料想到了他的秘密。更糟糕的是,幾個月來他們全都相信艾倫已經是他的情婦。為了保護他們的世界,「這些人怕醜聞甚於疾病,他們視體面高於勇氣,他們認為沒有什麼比當眾吵鬧更沒教養了」——所以,他們再次採取了行動。

他們的方案很簡單。梅告訴艾倫她懷孕了,這會確保讓艾倫自願回到歐洲。當梅的懷孕很快得到證實後,紐蘭深知自己已為生活所困,艾倫再也無法接近他了。

《純真年代》與其說講的是關於一個差點成為情婦的女人的故事,不如說講的是情婦是什麼樣,哪種女人可能成為情婦,社會——具體而言是19世紀紐約的貴族社會——是怎樣認識和對待情婦的,以及這同一個社會,包養情婦的男人怎樣因為包養情婦而盡力討好受委屈的妻子——儘管就包養情婦而言,單身男子是被寬恕的,而已婚男人則被認為是不道德的。

沃頓的描寫手法巧妙又富有說服力。主人公紐蘭討人喜歡又富有同情心,經常思考社會的價值體系是怎樣的,又是由誰來執行的。他的分析沒有引發任何類似抗爭這樣的事情,而是加深了他對艾倫的愛,也加深了他和梅在一起生活的受罪感,這促使他去質疑他的同齡人和他們的價值觀。起初紐蘭想了任何可以得到她的辦法,明顯的辦法是使她成為他的情婦。不久,他發現這個似乎太俗氣的想法對如此深的感情來說似乎太過廉價,而且他越來越知道外遇就像紙包不住火,最終人人都會知道。他真正想要的是一種互相忠誠的關係,但這隻有他和她都沒有結婚才能成功。唯一的解決辦法就是他和艾倫都各自離婚,或者私奔到寬容、不那麼愛管閒事的歐洲。

在小說的結尾,當紐蘭覺得他不屬於他所處的社會並竭力掙脫束縛他的韁繩時,由他自己的妻子所率領的一幫親戚運用策略擊敗了他和艾倫。為了回報他和艾倫接受失敗,家人原諒了他們並歡迎他們迴歸家庭。儘管其價值觀值得懷疑,其陣地也被包圍,純真年代——包括其情婦的規則——仍完好無損地保留下來。

拉拉12:絕望歲月裡的永恆之愛

在第一次世界大戰和俄羅斯革命的混亂中,一場經典和苦澀的婚外戀,在已婚的日瓦戈醫生(鮑里斯·帕斯捷爾納克小說《日瓦戈醫生》的主人公)和他的情婦拉瑞薩即拉拉之間展開。尤里·日瓦戈是一名醫生,他對俄羅斯社會秩序的診斷使他深深地同情革命運動。在還是學生時,他和拉拉的人生之路就有交叉。和他相比,拉拉的出身背景非常不同,從小在貧困和匱乏中長大。當他們長大成人相遇時,尤里已經與他童年時期的心上人託尼婭結婚並有了一個兒子。拉拉是一名護士,一直尋找她的丈夫巴夏·安季波夫,而巴夏是一名失蹤的革命軍領袖。

拉拉有一段不堪回首的過去,這令她十分痛苦,同時也困擾著她的婚姻。16歲時,她已出落成一個長著淡黃色頭髮和深灰色眼睛的美女,她母親的情人科馬羅夫斯基誘姦了她。她為一個英俊富有的年長男人對她有如此熱情而受寵若驚,認為自己不管怎樣都是「一個墮落的女人……一個出自法國小說的女人」,因此成了科馬羅夫斯基的情婦。

拉拉對科馬羅夫斯基的迷戀很快成為過去,但是抑鬱和對自己不道德行為的內疚、對母親的背叛的恐懼繼續控制著她,她想做的一切就是睡覺。她認為科馬羅夫斯基是「她生活的詛咒」,她已變成了「他的生活奴隸」。她問自己:「他是怎樣征服了她?怎樣迫使她服從?她為什麼投降了?為什麼她要用自己顫抖的掩飾不住的羞愧來滿足他的願望,使他高興呢?」

尤里·日瓦戈第一次見到拉拉是他作為醫科學生給拉拉母親看病時,她母親剛剛從自殺中被搶救回來。此後不久,拉拉做出重大決定:擺脫這種可憐的生活,成為一位朋友妹妹的住家女家庭教師。

拉拉的新生活很愉快。她的僱主善良、慷慨,她繼續修讀大學學業。她還發現了她生活的目標,「就是解開大地非凡的美妙之謎,並叫出所有的事物的名稱」。她決定去拜訪科馬羅夫斯基,要求他為她這麼多年和他在一起付出足夠大的代價,靠著這些錢她可以辭職並獨立生活。她帶著他哥哥的左輪手槍,如果科馬羅夫斯基拒絕她,她打算斃了他。

拉拉在一個大型晚會上找到了科馬羅夫斯基,她徑直走了進去。當作為來賓的尤里·日瓦戈看到她時,她沒有擊中科馬羅夫斯基,卻擊中了晚會的主辦者。主辦者嚇得目瞪口呆,但只是受了輕傷。「又是這個女孩!」尤里大叫,「而且又是在這種非常情況下!」

如果拉拉交由法院審理,那肯定會導致醜聞傳揚,科馬羅夫斯基為此大為光火,因此,他運用自己作為檢察官的影響,使她免受謀殺未遂的起訴。拉拉仍拒絕向她鍾愛的未婚夫巴夏承認她和科馬羅夫斯基的關係,只告訴他自己是個壞女人,配不上他。

儘管如此,她還是和巴夏結了婚,並搬到了一個外省城市,他們在那裡教書並有了一個女兒卡坦卡。隨後,巴夏因受愛國主義驅使,同時也因對他們的關係感到困惑,他應徵入伍。在好幾個月沒有他的訊息後,拉拉申請取得了護士資格,並被分配到醫院列車工作。她打算尋找她的丈夫。大約在同一時間,尤里·日瓦戈應召成為一名軍醫。

尤里和拉拉在軍隊醫院再次相遇,她剛剛得到了一個錯誤通知,說巴夏在戰事中陣亡。她和尤里彼此深深吸引,儘管他們小心翼翼地避免性的接觸。實際上,尤里努力地不去愛她。但是,拉拉和日瓦戈醫生是靈魂伴侶,一種難以抗拒的強烈的愛把他們聯結在一起。

他們還是分開了,尤里回到莫斯科他的妻兒身邊。那裡的生活非常貧困,隨時都有可能餓死。最後,尤里聽從他妻子的懇求,去到鄉間別墅尋求避難,在那裡他們可以種點蔬菜,躲避戰爭。

非常巧合的是,日瓦戈醫生的新住所正好在拉拉和巴夏所住的城鎮外邊,拉拉已經回到了那裡。在這裡,她和尤里第一次看見對方是在圖書館,繼而,尤里去她家找到她。他們見面之後所點燃的浪漫愛情,後來以文學和電影的形式感動了無數人。

此時,拉拉已經知道巴夏根本沒有死,但他用了一個假名,並搖身一變當上了革命領導人。在愛上日瓦戈醫生並跟他上床後,拉拉背叛了她的丈夫,正如尤里背叛託尼婭一樣。尤里開始與拉拉過夜,他向託尼婭撒謊,不告訴她他真正的去處。他的內疚和他的痴迷成正比。他決定向託尼婭坦白一切,與拉拉一刀兩斷。但是在他真正這麼做之前,卻被紅軍抓住被迫充當其戰地軍醫。

幾年後,日瓦戈脫逃回來,發現託尼婭和他的家人已逃回莫斯科。但拉拉仍然在那兒,於是他搬過去與她和卡坦卡住在一起。他們重新恢復了戀情,儘管一想起託尼婭他就會苦惱。但他突然明白拉拉對他的重要性。「你無法與生命和存在溝通,但她是生命與存在的代表,難以言喻的生存原則通過她來表達就變得可以溝通了。」

拉拉和尤里的愛是偉大的,帕斯捷爾納克寫道:「對他們來說……激情來臨的時刻也是他們發現生命意義的時刻,也是他們對自己、對生活都有源源不斷新發現的時刻。」儘管拉拉成熟後更清楚是科馬羅夫斯基在誘惑她,但她仍為和科馬羅夫斯基的過去而傷懷。「我心如碎片,我整個人生都破碎了。我太早就發現了生活的醜惡,我是被迫發現的,被迫從最壞的一面看它——看到的是損人利己和扭曲的生活——通過一個自滿的年老的寄生蟲的視角,這個人為所欲為,什麼都要利用。」

尤里用他痛苦不已的愛的宣言回應說:「我嫉妒你的盥洗用品,嫉妒你皮膚上的汗珠,嫉妒你呼吸的空氣中的病菌,它們可以進入你的血液毒害你。我嫉妒科馬羅夫斯基,好像他是一種傳染性疾病……我無法說得更清楚。我愛你,瘋狂,非理性,無限。」

一天,尤里接到了託尼婭的一封分手信,她被從俄羅斯驅逐到了巴黎。她全心全意地愛他,她悲傷地寫道,但是卻知道他不愛她。她很欣賞和尊重拉拉,她在尤里參戰離開時見過拉拉。「我必須誠實地承認她是個好人,」託尼婭繼續寫道,「但是我不想成為一個偽君子,她和我正好相反。我生來就是為了讓生活簡單,為了尋找合理的解決方案;而她卻是使事情複雜,把水攪渾。」

戰爭和席捲一切的革命使形勢更加混亂。拉拉和尤里得知他們都有被逮捕的風險,所以他們逃到了尤里被抓後託尼婭放棄的鄉間寓所。「我們的日子真的不多了,」尤里宣稱,「讓我們告別生活吧,在我們分開前最後一次在一起,我們要告別我們所珍視的一切,告別我們看待事物的方式,告別我們所夢想的生活方式,告別我們的良知要我們去做的事,告別我們的希望,彼此告別……在戰爭和動盪的天空下,你站在我生命的盡頭是不無道理的,我的隱蔽的禁忌天使。」

與此形成鮮明對比的是田園詩般的電影版本,在這個版本中,拉拉和尤里進入一箇舊宅邸中,那是一個有冬日光輝和閃閃發光的冰柱的仙境,在那裡尤里寫詩,拉拉收拾屋子,分享他創作的快樂。其實,帕斯捷爾納克原創小說中的這對情人被憂慮和恐懼壓得透不過氣來。拉拉痛苦是因為她感到他們的愛「有點幼稚,放縱,不負責任。有任性和破壞性的成分,對家庭幸福是不利的,這種愛……你難道不知道」。她一邊展臂摟住尤里的脖子,一邊補充說:「上帝給了你翅膀,你可以展翅飛到雲層之上,但我是一個女人,我的翅膀只能貼近地面庇護我的孩子們。」

在第十三天,科馬羅夫斯基奮力穿過冰天雪地,說服他們他可以拯救拉拉,並把她置於自己的保護之下。尤里同意了,並表示他很快會和他們會合。他看著拉拉離開,吞嚥著他的痛苦,「就好像一塊蘋果卡住了我的喉嚨」,然後他回家全身心地投入到寫詩當中:

和多年的永恆說再見

讓我們現在分別吧

你向墮落的深淵發出挑戰

我是你考驗的舞臺

十幾年後,尤里因患心臟病死去。拉拉參加了他的葬禮,她非常悲傷和痛苦地緬懷往事:尤里和巴夏都死了,而科馬羅夫斯基——「是早應該被弄死的人,我試圖殺死他卻失手了……那個完全無足輕重的傢伙還活著,他把我的生活變成我無法先知的一團糟(他卻還活著)……同我親近的人、我所需要的人都走了。」

離開尤里後拉拉的生活苦不堪言,她對著尤里的棺材喃喃低語,但她沒給他一一點算,因為「每次想到我的那一段生活,都使我覺得毛骨悚然」。幾天後,拉拉在大街上被逮捕,消失在一個戰俘營中,此後再也沒有出現。

這個令人難以忘懷的愛情故事是帕斯捷爾納克藉以描述俄羅斯早期革命歲月的思想困惑和社會亂象的一面鏡子。這本小說本該名為《尤里和拉拉》,因為《日瓦戈醫生》是講拉拉的故事,也是講尤里的故事。對拉拉來說,從童年和依靠情人生活的不稱職母親在一起生活開始,情婦身份就是生活中一個殘酷的現實。她被母親的情人科馬羅夫斯基勾引,最初那個情人對她的吸引力使她捲入到欺騙母親的行動中。這件事也使她自己感到非常羞恥。作為尤里的情人,拉拉的內疚感不那麼重,部分原因是因為她對尤里的愛使她弄清了關於自己生命的意義。

某種程度上來說,《日瓦戈醫生》是一個政治寓言。與此同時,尤里和拉拉強烈和悲傷的愛,以及那些流傳至今的令人心痛的詩歌,都超越了當時淒涼的背景;感情熾烈的日瓦戈醫生和其感情細膩的情婦也成為文學史上兩個最偉大的情人。他們的愛情既洶湧澎湃,又溫柔甜蜜;既動盪不穩,又令人欣慰。即使最終分開,他們的感情也從來沒有減弱。尤里的詩,也見證著他強烈的喜悅和痛苦,併成為它們的紀念碑。

薩拉·邁爾斯13:對情人的愛與對上帝的愛

《愛到盡頭》出版於1951年,是以20世紀40年代中期的戰時倫敦為背景,那時,空襲和防空洞是每天生活的一部分。在格雷厄姆·格林的筆下,小說主人公薩拉·邁爾斯和莫里斯·班得瑞克斯之間的婚外戀,永遠也無法超越罪的煎熬和負疚感。然而,值得注意的是,作為信仰天主教的作家,格林在薩拉和莫里斯熱烈的性愛旁邊,還創作了另一條尋找神聖之愛的平行線——就是在薩拉試圖理解她對痛苦和持不可知論的莫里斯的愛時揭示給她的某些東西。

薩拉是高階公務員亨利善解人意的妻子。當她第一次遇到莫里斯時,他正在對公務員的日常習慣進行研究。他們很快、切切實實地墜入愛河並上了床,但很快他們發現,對彼此的激情與對以前愛人的感覺完全不同——就薩拉而言,說的就是亨利。但是莫里斯不像其大方的情婦那樣,他對薩拉滋生了強迫性的嫉妒,而這逐漸損害了他們的關係。

事實上,讓莫里斯既困惑又仇恨的嫉妒,和愛一樣在他們的關係中起著重要作用。「我總把嫉妒視為真愛的象徵,」在薩拉與莫里斯絕交後,莫里斯僱用了一個私家偵探跟蹤薩拉。「我的職業就是去想象,靠形象思維。」莫里斯後來回憶說:「一天有五十次,晚上我一醒來,大幕會拉起,戲劇就會開始:總是同一部戲,薩拉在做愛,薩拉和某人……薩拉以她特殊的方式在親吻,在性愛中彎著腰,發出聽起來像是很痛苦的叫喊,薩拉被拋棄。」薩拉知道他的警覺和懷疑。她在日記中傾吐心事:「有時,為了向他說明白我愛他、永遠愛他,我感到精疲力竭。他像律師一樣抓住我的話把,歪曲我的話。」

儘管薩拉心懷擔憂,莫里斯不斷髮出嘲笑挑起爭吵,這段私情還是持續了五年。1944年的一天,當空襲開始時,他們正一起待在莫里斯的住所。莫里斯衝到避難的地下室,要看它是否適合薩拉使用。當他剛走到樓梯平臺時,一顆炸彈在空中爆炸,莫里斯被擊倒在前門下面,失去了意識。仍然光著身子的薩拉發現他躺在那裡,顯然是死了。

薩拉既害怕又悔恨,她跪在地上結結巴巴地祈禱。首先,她請求上帝使她能相信上帝,並把她的長長的手指甲刺進自己的手心(複製基督在蒙難地的傷口)以使她感到疼痛。然後,她和上帝討價還價。讓莫里斯復活吧,她懇求道,我會永遠放棄他,這都是因為我是那麼愛他。不久,莫里斯恢復了意識,掙扎著回到他的房間,他發現薩拉仍然跪著。他那時還不知道,這是他們戀情的終結。

兩年來,薩拉雖然經受著折磨,但仍保守著對上帝秘密的承諾,這個令她非常後悔的承諾。這時,莫里斯意外地碰到了亨利,亨利也相信薩拉有一個情人。莫里斯的反應帶著惡毒的嫉妒,好像是薩拉背叛了他而不是她的丈夫。他安排了一個私人偵探跟蹤她。莫里斯仍為薩拉離開他而生氣,他迫使亨利聽他坦白他和薩拉曾經是情人。「你有很好很穩定的收入,」當亨利難過地問莫里斯為什麼薩拉還和自己在一起時,他惡意地補充道,「你是安全的……你是她的皮條客……你用你的無知給她拉皮條。你從來不知道怎樣和她做愛,所以她不得不在別的地方找找看……你用你的愚不可及,你的令人厭煩,給她拉皮條。」

一天,莫里斯跟蹤薩拉到了一個羅馬天主教堂,她在那裡只是坐了坐,並未祈禱。莫里斯還誘使他的私人偵探拿到了她的日記。令他吃驚的是,日記中記述了她對莫里斯深深的愛,當她以為他死了時她所做的奉獻,以及為找到信仰和信仰上帝付出的艱鉅努力。

薩拉沒有提到的是,自己的身體每況愈下。她得了非常嚴重的感冒並拒絕治療,因而發展成嚴重的致殘性疾病,她現在到了死亡的邊緣。莫里斯沒有意識到這一點,他還催促她恢復他們的關係,並很快相信自己已說服她離開亨利嫁給他。但是這一切還沒有發生,亨利就給莫里斯打來了電話,告訴他發生了一件「可怕的事情」:薩拉死了。

故事的情節扭曲得有點離奇,莫里斯接受了亨利的邀請搬過去和他同住。薩拉戴綠帽子的丈夫和前情人準備一起參加她的葬禮。即使在那時,莫里斯還著意要懲罰薩拉離開他,他勸亨利火化而不是埋葬薩拉。在葬禮儀式上,莫里斯注意到許多婦女臉上的滿意表情——「薩拉的消失讓每個妻子都更安全些」。

通過閱讀薩拉死後才遞到的日記和信件,莫里斯得知,在她生命快結束時,薩拉在她與上帝的約定上有所動搖。在死前一週,她寫道:「我想要莫里斯,我想要普通的有傷風化的人間情緣。」莫里斯,她的依然憤怒的倖存者,嘲笑和奚落上帝,否認上帝曾經征服了薩拉的靈魂。但是,薩拉死時得到了上帝的恩典。「我恨你,上帝,即便你存在,我仍然恨你。」莫里斯想。莫里斯在小說最後一行祈禱說:「噢,上帝,你已經剝奪了我太多的東西。我太累了,太老了,無法去愛了,永遠不要理我。」

《愛到盡頭》從未給予這樁私情以機會來持續下去或變成婚姻。格林的天主教責任感不會容忍這樣一種不道德的解決方法。婚姻,在天主教教堂是一件聖事,因此應是牢固持久的。但是,作為莫里斯的情婦,薩拉所發現的偉大的愛是對其婚姻基礎的挑戰。這種偉大的愛竟然獲得了一種力量,來同她對上帝的愛相抗衡。這就是為什麼薩拉最終不得不死的原因:不是因為她是一個墮落的女人,而是因為她太愛莫里斯了。

梅里恩·帕默14:新時代的情婦

情婦也是主流文學的素材。最近流行的一部小說是喬安娜·特羅洛普的《與情婦結婚》,書名說的正是小說主人公蓋伊·斯托克代爾想做的事情。蓋伊,61歲,是一位英俊的老法官。他剛剛通知他的妻子勞拉要與她離婚,以便能與他已經相處了7年的情婦、31歲的律師梅里恩·帕默結婚。「情婦」一詞使蓋伊稍感不悅,但梅里恩堅持說這是準確的。「就是情婦,」她告訴他,「我們在一起睡覺,你為我買東西,我讓自己獨屬於你。這就是她們——情婦們乾的事。」

7年後,梅里恩和蓋伊已經受夠了偷偷摸摸、節假日分離和不能把他們的事情告訴他們的親人這些窘境。蓋伊離婚後,他倆再締結良緣是明顯的解決辦法。但是勞拉,一個不愛出門的妻子和患強迫症的園丁,充滿怨恨且不願合作,她爭取到當律師的兒子西蒙站在她這邊反對丈夫。儘管如此,西蒙的妻子卡麗和他的哥哥艾倫,都不願意太過責怪蓋伊。「我對不起媽媽,但我也對不起爸爸呀,」艾倫說。「勞拉是我見過的最自以為是、自怨自艾的女人,」卡麗附和說。即使是勞拉直言不諱的朋友溫迪也冒險告訴勞拉:「看上去你們好像是在不同的星球上長大的。就這麼簡單。」

除了勞拉,蓋伊的家人都對梅里恩感到好奇,卡麗邀請她吃晚餐。卡麗欣賞梅里恩的智慧和忠誠,她的女兒們——雷切爾和愛瑪稱讚她的時尚感,艾倫喜歡她的穩健和理性。只有西蒙試圖保持中立,既是為了他母親,也是因為他父親與梅里恩有性的關係讓他震驚。

但是梅里恩唯一的親戚,她的兩度離婚的母親,在見到蓋伊時則對他做出了尖刻的評判。「你毀了我女兒的生活,」她告訴他。此外,「如果她生了孩子,他還來不及長大你就死了。」蓋伊有些難過,他洗耳恭聽,然後試圖做出解釋。他和梅里恩是對方理想的伴侶,他們志同道合,「是互相理解,相互認可」。

梅里恩對蓋伊也有同樣的感覺,但是在過了7年蓋伊所稱的「這段兼職生活」後,她發現蓋伊複雜的家庭生活難以應付。與此同時,梅里恩痛苦地意識到,她以前的優先事項和價值觀突然發生了變化。「7年來看起來令人興奮、令人信服和真正重要的東西已變得……不自然、偷偷摸摸和令人不快……原先,她純粹以做蓋伊的情婦而驕傲,而一下子,這個情婦似乎變成了她幾乎記不起來其魅力的某種東西。」除此之外,蓋伊的家人會突然襲擊他,要求他悔改,提醒他對家人的義務,改變他和梅里恩世界的各種引數。她覺得她能重新獲得控制權的唯一方法,就是確定一個明確的婚禮日期。

隨著那一天的臨近,梅里恩開始懷疑是否要加入斯托克代爾家族。她會失去在蓋伊生活中的頭號優先地位嗎?她會失去她保持了7年的情婦身份嗎?突然,梅里恩不像以前那麼確定她和蓋伊的未來了。

更使梅里恩害怕的是,蓋伊也不再是從前的蓋伊了。在一個陽光和煦的下午,蓋伊帶著梅里恩散步,他溫和地告訴她他不能娶她,是因為他的年齡,而不是她的原因。「我不能忍受,我受不了了,我不能——」梅里恩哭喊道。「你能忍受,你可以的,」蓋伊回答說。

後來,梅里恩突然拜訪西蒙,告訴他她和蓋伊已經分手了。「我們知道,」她說,「我們所擁有和感受的東西可能撐不到結婚那一天。什麼都抵不住變化。我們忍受不了變化可能對我們造成的傷害。」所以,《與情婦結婚》的結局就是,情婦沒有結婚,而是趴在其前情人兒子的肩頭啜泣。

在特羅洛普講述家庭關係及其動因的故事中,她不是把情婦教訓一頓,把梅里恩從蓋伊身邊奪走來懲罰她。她決不是說梅里恩對蓋伊的愛一點也不正經、高貴,這不是她的本意。她也沒有把蓋伊送還給勞拉——她已清楚表明他們絕不會重歸於好。作為情婦,梅里恩和任何其他情婦一樣優雅和多才多藝,而蓋伊是一個有教養的真誠的情人。

但是儘管梅里恩多才多藝,她仍要面對許多情婦的困境。當蓋伊和他的妻子、家人度假時,她被置於他生活的外圍。她經常處於保持警惕的狀態,因為她不想讓任何人知道他們的關係。她有理由覺得他們的未來很沒安全感。她必須考慮犧牲母親這個角色,因為她的已婚情人已經有一個家庭,可能不想再要家庭。最後,甚至《與情婦結婚》這個書名也傳達出一種稍微不祥的警告。

這種警告隱含在我們所討論的所有小說中。只有抵擋住情婦身份誘惑的簡·愛,才被給予幸福美滿的婚姻;而艾倫·奧蘭斯卡恢復了她的家庭生活。安娜·卡列尼娜、米爾德里德·羅傑斯和梅里恩·帕默都沒能如她們渴望的那樣與其情人結婚;海絲特·白蘭和她的伴侶沒能一塊兒逃到歐洲;愛瑪·包法利無法維持其越軌行為。薩拉·邁爾斯,責怪自己對上帝的背叛和對丈夫的背叛一樣多,最後在疾病中死去,未能和情人一起私逃。

這些情婦普遍陷於僵局的原因很明朗。主要的一個原因是社會不贊成情婦被拔高至和其情人的妻子一樣的地位,這一點,對未婚和婚姻不幸的情婦同樣適用。文學中的情婦被衡量的標準比現實中的情婦要高,現實中的情婦有時會與其情人結婚。這是因為作者們都要提防評論家的批評,評論家也許會批評他們鼓勵不道德的行為,作者們還要提防書刊審查員,因為審查員可能在法院追訴他們,所以作者們在為其作品中的情婦設計美滿的結局時歷來都十分謹慎。只有愛瑪痛苦的自殺才使福樓拜洗脫罪名,安娜自殺也決不是巧合。直到現代,文學作品中男人與情婦結婚還是不可能發生的事。

今天的社會價值觀和期望與以往相比已是大不相同,梅里恩·帕默對情婦身份的經歷亦是如此。梅里恩不為破壞蓋伊的婚姻而內疚,即使沒有她,他的婚姻也已是無藥可救,所以她可以按自己的需要和慾望自由地評價這種關係。但是當梅里恩考慮彌合情婦身份和婚姻之間的鴻溝時,她意識到這場婚外戀之所以讓人激動主要是因為其非法狀態。因此她推斷,她心中這團愛情的烈火可能無法對抗合法化的婚姻和家庭生活。在簡·愛表明其蔑視情婦態度後的一個半世紀,情婦身份仍被描述為一項有爭議的主張。

但是許多作者故意傳達出相反的資訊。他們把情婦描寫得堅定、聰明、美麗、性感,她們的丈夫往往毫無吸引力,她們的婚姻也不幸福,所有這些允許她們去體驗非法的情慾刺激。通過後來不讓這些女人繼續享受她們帶有過錯的快樂,這些作者保護了自己。但是他們同時也描繪了婚姻的沉悶,凸顯出婚姻和情婦的相互依賴關係,他們暗示,影響女主角生活的社會和這些女主角一樣,完全存在著缺陷。與此同時,他們一方面強化對情婦們不恭敬的看法,一方面又提供理由為情婦們進行辯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