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多數文學作品所創造的世界,都在某種程度上是對真實生活的反映。許多經典小說專門描寫人們最熟悉和最普遍存在的社會習俗、婚姻生活和通常與之相伴的情婦秘史。在這些作家創造的世界裡,虛構的情人和現實中的情人頗多相像。許多女主角(或者非傳統的女主角)是追求美滿婚姻的老處女,或者是,婚姻幸福或者不幸的妻子。另外一些女主角則是由於因愛和慾望、偶爾是因脅迫而陷入不正當關係的情婦們。
下面介紹的是西方文學中最有影響和最著名的情婦典型。雖然簡·愛和艾倫·奧蘭斯卡伯爵夫人的創作者不允許她們為了即使最火熱的愛而成為情婦,我也把她們包括在內。
這些女人的故事如此動人心絃,使得幾乎所有的故事都被翻譯成好些種語言,改編成劇本並被搬上銀幕。下面的討論並非要進行文學批評,而是為成千上萬的讀者理解和詮釋這些小說提出一些建議,尤其是看待其中的情婦。
簡·愛1:拒絕成為情婦
1847年,夏洛蒂·勃朗特——一個矜持的年輕牧師的女兒,寫了一部令世界為之注目的小說《簡·愛》。這是一部關於另一個矜持的年輕女人的小說,她的愛情故事是曾被人講過的最有影響力的故事之一。簡是一個與眾不同的女主角,卻是一個瘦小、相貌平平的孤兒。她接受教育後做了貴族的家庭教師。她的職責是培養貴族的女兒們掌握能夠給適婚年輕男性和其母親留下深刻印象所需要的技能,包括:跳舞、繪畫、女紅、講法語和書法。她還是一個有高度原則性、有獨立見解和道德純潔的人。
簡被迅速推入到現實世界的不倫之戀當中。她的第一份工作是教小阿黛爾——鄉紳愛德華·羅切斯特的小女兒。羅切斯特35歲,眉頭緊蹙,臉色陰沉,性情暴躁。和簡在一起,他時而嚴厲冷漠,拒人千里,時而又愛開玩笑,傾吐心事。
在這樣一個親密的時刻,羅切斯特透露說阿黛爾是他過去的情婦——已故法國芭蕾舞演員席琳·瓦倫的親生孩子。他告訴簡,儘管他長相醜陋,但他相信這位「高盧的窈窕仙女」崇拜他,所以他「把她安頓在賓館,給她配備了全套的僕人、馬車、羊絨、鑽石和珠寶首飾等」。一天晚上,羅切斯特吃驚地發現他的情婦和另一個情人——「一個愚蠢和邪惡的青年」在一起。在妒忌心的折磨下,他悄悄站在那兒,偷聽他們粗俗和無心的聊天。當聽到席琳嘲笑他如此醜陋畸形時,羅切斯特對她的激情立刻就被澆滅了。
他們的戀情當場結束。羅切斯特走進席琳在賓館的房間,命令她騰出房子。然後,他向她的情人發出決鬥的挑戰,結果是在她情人「那弱不禁風的可憐胳膊上」,留下了一顆子彈。但是,如何處理年幼的阿黛爾?——他已錯誤地認定她是他的女兒。「我……把這個可憐的東西帶出了爛泥坑,帶出了巴黎,」他向簡解釋道,「把她移栽在這裡,是為了讓她在英國鄉村花園健康的土壤中純潔地成長。」
羅切斯特的故事概括了他對情婦的看法,簡也有同感。情婦就是智力和道德有限的墮落的女人。她們奸詐、唯利是圖、易變,通常有外國背景,任何與她廝混的男人都是在冒險。
雖然這位有點「古怪和未經世事」、18歲的家庭女教師看起來並不是一個適合聽到此類淫穢、隱秘故事的知己,但簡還是把這個故事作為送給她的謹慎的禮物接受下來。她對隱藏在他的閣樓上的瘋婦人也同樣保持著謹慎的態度。沒過多久,簡意識到,她深深地愛上了羅切斯特先生。
羅切斯特先生公開炫耀地追求一個簡認為他會娶其為妻的富有且勢利的美女。由於他把握著整個局面,所以簡不得不對他公佈自己的愛情:「你以為我一貧如洗、默默無聞、長相平庸、個子瘦小,我就沒有靈魂、沒有心腸嗎?」聽完這些話,羅切斯特即向她求婚。「我把我的手、我的心奉獻給你,請你分享我所有的財產,」他說,「我請求你在我身邊度過餘生——成為我的另一半,世界上最好的伴侶。」
羅切斯特先生安慰她說,他從來沒有打算娶其他任何人。除了對自己缺乏財力的隱隱擔憂外,簡感到一種奇妙的幸福。「我不會做你的英國席琳·瓦倫,」她宣佈,「我應該繼續做阿黛爾的家庭女教師。」
到了他們舉行婚禮的日子。但是當他們站在主持婚禮的牧師前面的聖壇邊時,一位陌生人打斷了儀式並宣佈說:「羅切斯特有妻子,而且她現在還活著。」
簡的世界被摧毀了。那個隱藏在羅切斯特先生閣樓上的女人是他的合法妻子——「瘋狂、邪惡、殘暴」的伯莎·梅森是三代瘋女人加上外國佬(克里奧爾人?)結出的惡種。簡險些使羅切斯特先生成為重婚者。更惡劣的是,「那個男人差點讓我成為他的情婦:我必須對他冷若冰霜,」她發誓說。
羅切斯特先生絕望地乞求簡和他一起去法國南方,在那裡像夫妻一樣生活。「決不必擔心我會引誘你上當——讓你成為我的情婦,」他懇求道。為了使她信服,羅切斯特描述席琳·瓦倫之後他的兩個情婦:義大利人嘉辛塔「肆無忌憚,性格暴烈」,德國人克萊拉「反應遲鈍,沒有頭腦,很不敏感」。「這是一種苟且偷生的生活。僱一個情婦之壞僅次於買一個奴隸:兩者就本性和地位而言都是低下的……現在我討厭回憶同席琳、嘉辛塔和克萊拉在一起的日子。」
為了避免成為羅切斯特的英國情婦的誘惑,簡逃到了農村。她從一個地方流浪到另一個地方,身無分文,又冷又餓。在幾乎餓死之際,她得到了兩個虔誠的姊妹和她們有狂熱信仰的哥哥聖約翰·裡弗斯的友好照顧,在她恢復健康後,他們給她提供了一份樸素但體面的生活,就是教鄉下的孩子們。有時,簡渴望她所拒絕的生活:「住在法國,做羅切斯特的情婦,花大半的時間陶醉在他的愛中……一個在馬賽做黃粱美夢的奴隸。」
簡·愛簡單的生活因聖約翰的求婚而變得複雜,聖約翰希望她能陪伴他去印度做傳教士。簡不愛他,知道他只是把她視為一個夥伴。在她為此而糾結時,她聽說一個她不知道名字的叔叔去世,並給她留下了一份財產。經濟上的突然獨立,催促簡急忙穿過鄉村去找羅切斯特先生,現在她可以成為他的朋友,而不必成為他的情婦。
羅切斯特先生此時已是劫後餘生。他的精神失常的妻子已經燒燬了他們的房子,自己也在大火中喪命。羅切斯特先生雖然倖免於難,但嚴重燒傷,雙目失明。他仍然深深愛著簡,就像簡沒有離開一樣——現在,簡回來了。「簡,你會嫁給我嗎?」他輕輕地問。「是的,先生,」她回答說,她的心裡充滿了快樂和知足。
簡鋼鐵般的意志和堅強的性格——意想不到的幾件事情把她鍛鍊得更為堅強——將她從情婦的恥辱中解救出來。夏洛蒂·勃朗特告訴我們:只有在婚姻中,簡才會陶醉在她和羅切斯特先生磁石般的相互吸引中。
海絲特·白蘭2:深愛衝破清規
自從1850年成為美國文學的人物畫廊,清教徒的背叛者海絲特·白蘭就象徵著性反抗和通姦。美國作家納撒尼爾·霍桑將以罪惡和救贖為主題的小說《紅字》的背景放在17世紀清教徒政教合一的波士頓和馬薩諸塞州,在那裡,通姦是一種不可饒恕的犯罪。
《紅字》的開場是海絲特走出殖民地監獄,她因犯通姦罪被關了進去。海絲特是一個英國移民,她的丈夫還沒有來美國和她生活在一起。海絲特的懷孕和她剛出生的女兒證明她有婚外情。更糟糕的是,她堅決拒絕說出情人的名字。
海絲特在這本書中被描述得非常美麗。她個子高挑,曲線動人,頭髮又黑又密,「非常有光澤,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她典雅大方,是一個似乎不屈服於困境的端莊女人。在心懷不滿的鄉親們的注視下,海絲特抱著她的女兒小珠兒走上了絞刑臺,但是她沒有被判死刑,而是被判站三個小時,這成了她一生的恥辱。
除了在絞刑架下公開示眾,法官還下令:在海絲特的餘生中,她必須在胸口佩戴「a」字(通姦adultery的首字母大寫),作為她犯罪的一個不變的象徵。但海絲特使他們洩氣:她現在戴著一個令人震驚的猩紅色的「a」字,繡得非常華麗,似乎是要把她與其他人區分開,而非象徵著她的恥辱。
女性看客們既憤怒又充滿報復心。「這女人給我們大夥都丟了臉,她就該死,」最醜和最殘忍的女舍監們狂怒地說。阿瑟·丁梅斯代爾牧師懇求海絲特「說出犯罪同夥和難友的名字!」「我永遠不會說的!」海絲特喊道,「但願我能在忍受我的痛苦的同時,也忍受住他的痛苦!」「一個女人的心胸是多麼堅強和寬闊啊!」丁梅斯代爾牧師敬畏地驚呼道。
示眾之後,海絲特被送回監獄。小珠兒生病時,監獄方面叫來了一個醫生。他就是羅傑·齊靈渥斯,這個駝背男人就是她不愛的丈夫,海絲特早先在人群中已認出了他。他最終跟著她來到了新大陸。
齊靈渥斯責備了海絲特,但宣告在她的悲劇中自己也有份,她現在的情況不算什麼。他宣稱:「從我們新婚燕爾,一起走出那古老教堂的門坊的那一刻起,我就應該看到:在我們道路的盡頭燃著紅字的熊熊烈火!」
海絲特插嘴說:「我一向對你很坦率。我沒有感受到愛情,我也不想裝假。」
齊靈渥斯表示同意,但解釋他是如何渴望點燃她愛情的火花。她承認她背叛了他,和另一個男人好上了。齊靈渥斯說:「是我先委屈了你,我把你含苞的青春同我這朽木錯誤地、不自然地嫁接在一起,從而斷送了你……在你和我中間,天平保持了相當的平衡。」
儘管她丈夫表示諒解,但海絲特拒絕了他的說出其隱蔽情人的請求,齊靈渥斯發誓要搜尋他的下落,大概是想揭穿這個姦夫的真面目並起訴他。與此同時,齊靈渥斯要海絲特發誓不說出他本人的身份。
七年後,海絲特被從監獄釋放,對其不被世間容許的愛情仍全無悔改之意。她甚至夢想「與情人結婚」。後來,海絲特成了殖民地最受歡迎的女裁縫。她還向窮人捐贈食品和衣物,安慰受苦和貧困的婦女。
像大多數墮落的婦女一樣,海絲特最大的軟肋是她的孩子。正如身為清教徒的公民們所辯論的那樣,像她這樣的罪人能被允許撫養她的小珠兒嗎?海絲特發狂地向丁梅斯代爾牧師呼籲,牧師代表她向殖民地當局求情。小珠兒仍然與她母親住在一起。
與此同時,齊靈渥斯確定有病且獨身的丁梅斯代爾牧師是海絲特的情人。「這個人,儘管他看來極其高尚神聖,但從他父親或母親身上繼承了一種強烈的獸性,」他沉思自語道,「讓我們沿著這一礦脈再向前掘進一點吧。」因為海絲特無力阻止他,齊靈渥斯假裝關心丁梅斯代爾的健康,並搬去和他同住,成為他的主治醫生。
一天,海絲特在森林中碰到了丁梅斯代爾。他告訴她,他對自己的罪孽感到絕望,他還表明她的紅字不啻是一種慰藉,不像他心裡的秘密讓人羞愧。海絲特回答說,他的羞愧也不完全是個秘密,因為有個人知道他們曾經是戀人,而且現在就和丁梅斯代爾住在一起。丁梅斯代爾被嚇壞了。「那個老傢伙的復仇心比我的罪過更見不得人,」他憤憤地說,「他陰險地凌辱了一顆神聖不可侵犯的心靈。你和我,海絲特,從來沒幹過這種事!」
「從來沒有,從來沒有!」海絲特附和道,「我們的所作所為本身是一種神聖的奉獻。我們是這樣感覺的,我們對彼此也是這樣說的!」說完這一番清晰表明他們之間有著強烈的性關係的話後,海絲特說服丁梅斯代爾和她一起逃到歐洲,擺脫羅傑·齊靈渥斯對他惡毒的戲弄和報復。「未來還是充滿嘗試和成功的機會。還有幸福等待你去享有!還有好事要你去做!」在為未來的共同生活做準備時,海絲特扯掉了她的紅字。
但是齊靈渥斯發現並挫敗了他妻子的計謀,她生病的同謀經過這一最新的打擊再也無法支撐下去。在小說的大結局中,丁梅斯代爾登上了聲名狼藉的絞刑臺,海絲特和他們的女兒小珠兒陪著他。通過這最後和遲來的向清教徒法院的自首,丁梅斯代爾挫敗了齊靈渥斯對他的威脅。「即使尋遍全世界,」懊喪的齊靈渥斯抱怨道,「除去這座刑臺,再也沒有一個地方可以讓我解脫。」
在清教徒們的目光中,丁梅斯代爾親吻了他的女兒,和海絲特說再見。「我們難道不能再相會了嗎?」她低聲說,「我們難道不能在一起度過我們永恆的生命嗎?確確實實,我們已經用這一切悲苦彼此救贖了!」
丁梅斯代爾死了,齊靈渥斯很快也隨他而去。海絲特成了殖民地的智慧女人。她向那些人許諾說,在未來的人間天堂,男人和女人會陶醉在基於「共同的幸福」而建立的關係中。
海絲特活到很老才去世。人們把她和丁梅斯代爾合葬在一起,共立了一個墓碑,儘管她的屍體與他的稍稍拉開了距離,「彷彿兩位長眠者的骨骼無權相混」。即便是身後,他們也為生活嚴格的規條所制約。
「作為一種偉大的道德教育,這部小說超出了所有反對罪的佈道的影響……《紅字》的意義就在於此,」《波士頓晚報》在1850年3月熱情地評論道。3但是,霍桑同時代的人從他這部勸誡性暢銷書中學到了什麼呢?在他們那個時代,當浪漫的愛情日益作為婚姻的動機而受到重視時,霍桑把海絲特寫得特別美麗,而與她匹配的丈夫卻是醜陋畸形、令人厭惡,他讓她待在充滿敵意的他鄉,放任不管。即便如此,當她和年輕的牧師抵擋不住激情的誘惑時,她受到的懲罰也必然是終身的。
但讀者肯定從海絲特的故事中獲得了更多的東西。他們中的一些人肯定欽佩海絲特如何為了一個她愛也愛她至死的男人的益處而忍受無盡的苦難。讀者可能私下認為,浪漫的愛和性是永恆的,其牢固性和長久性是女人用來確認它的依據。找個情人、成為情婦都是有罪的、錯誤的。與此同時,真愛有其自身的規則,即使社會將其他更嚴厲的規則橫加其上,也不能改變其原有的軌道。閱讀《紅字》的每一頁,讀者都會被海絲特和丁梅斯代爾燃燒的激情所打動,當然也包括聯結他們的肉體和情色之愛。
令人驚奇的是,霍桑允許海絲特撫養她的私生女,儘管從劇情發展和真實性來說,作者促使她向權威人士懇求,但這些權威人士卻認為她是位不稱職的母親,並且不讓她帶走小珠兒。丁梅斯代爾的及時干預挽救了局面,海絲特永遠不會再有失去女兒的危險了。
所以《紅字》給我們帶來了非常矛盾的教訓:一方面,私通,無論促使其發生的環境多麼值得憐憫,都是錯誤的,必須受到嚴厲懲罰;另一方面,私通可能比法律甚至婚姻還光榮偉大;善惡很少像通常被描繪的那樣勢不兩立,而很可能是彼此支援互相存在。難怪婦女們都溜到海絲特的小屋聽取對她們外遇的建議——有誰比她更能理解和指導她們呢?
海絲特·白蘭是性慾的化身,但是一點也不墮落。她把自己交給其他男人而不是其丈夫,因為她把愛看得比責任更重。儘管受到了社會的譴責和嚴厲的懲罰,但她從不後悔她的決定。正如19世紀的評論家安東尼·特洛勒普(anthonytrollope)指出的那樣,「儘管有著深深的罪惡,但她的愛沒有一丁點下流。」4海絲特的通姦是深愛的結果,她的高貴、堅韌與思想封閉的清教徒社會的報復形成如此鮮明的對比,以至於她的情婦角色在道德上是模稜兩可的。最終她失去了她的情人,但沒有失去他的愛,並贏得了如此廣泛的尊重,以至於成為其他不幸女人的守護天使。
愛瑪·包法利5:現實和幻想的毀滅之路
幾年以後,古斯塔夫·福樓拜的《包法利夫人》於1857年出版,該書以19世紀30年代和40年代的諾曼底為背景,女主角愛瑪·包法利也加入到海絲特·白蘭之列,成為另一個出軌的既是妻子又是情婦的文學典型。和海絲特一樣,愛瑪非常性感,以至於評論家哈羅德·布魯姆(haroldbloom)將她列為可能是「所有小說人物中最富於肉感的女人」6。在一次寫作會議後,福樓拜給他的情婦路易絲·科萊特(louisecolet)寫信,說他「如此神魂顛倒,大聲咆哮,對我的小包法利的經歷堪稱感同身受……(我的感覺)就像是一個發生過太多次性勃起功能障礙的男人一樣(請原諒我的這一表述)——這種感覺就是令人激動不已的倦怠」7。
在小說中,13歲的愛瑪·包法利——一個富裕的農場主的女兒,進入了顯著塑造其人生觀的修道院。愛瑪喜歡修道院的神秘、戲劇和各種標誌。她酷愛彩色玻璃的輝煌和具有類似情色意味的隱喻,比如把基督比喻為新郎,深愛祭祀時所用的香和祭壇上的花朵。她還深受修道院一位老洗衣女工的影響,這個女洗衣工是一位因法國大革命而破產的前貴族,她給學生們唱18世紀的愛情歌曲,與他們閒聊她在宮廷中的生活,並借給他們關於愛情和豔遇、情婦及其情人的禁書。「破碎的心,誓言,抽泣,眼淚和親吻,月光下的小船,灌木叢中的夜鶯,」愛瑪尤其被故事中英勇的貴族所感動,「所有的貴族都像獅子一樣勇敢,像羔羊一樣溫柔,非常非常善良,衣服總是很漂亮,而且在任何場合都不吝惜眼淚。」愛瑪同樣非常尊重法國國王路易十四和他的情婦拉瓦莉埃(louisedelavallière)以及埃洛伊絲(héloise)——12世紀法國哲學家阿貝拉爾(abélard)的情婦。
幾年後,愛瑪離開了修道院,遇見了她未來的丈夫查爾斯·包法利,他是一名醫生,不幸娶了一個年齡比他大的寡婦。查爾斯被這個朝氣蓬勃的年輕女人迷住了,愛瑪深褐色的眼睛大膽地抓住了他的眼神。她擁有烏黑髮亮的頭髮和日後也會迷倒其他男人的身材。他迅速地愛上了愛瑪。他的壞脾氣、嫉妒的妻子死了,愛瑪和她的父親高興地接受了他的求婚。
從一開始,婚姻就使愛瑪失望。她期望遇上她所讀過的書上那種浪漫的愛情,儘管查爾斯深深地愛她,但是離她夢想的男人仍差得很遠。這包括性生活方面,儘管新婚之夜查爾斯充滿了快樂,但甚至失去童貞她都無動於衷。
鄉村的日常生活使查爾斯陶醉,卻使愛瑪感到厭煩和沮喪。她尋思著要是他們能旅行到一個充滿異國情調的地方,那地方因為有檸檬樹和瀑布——或者雪山,或者是憂鬱的荒野而變得多姿多彩——然後他們可能就會燃燒起如火的愛情。她認為,只有在這樣的地方才會迸發熾熱的愛。愛瑪嘗試在月光下背誦愛情詩,但是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
愛瑪的不滿日益增長。她買了巴黎的地圖做起白日夢來。她渴望旅行,渴望重返修道院,渴望在巴黎生也在巴黎死。愛瑪如此渴望陪伴,以至於「壁爐中的木柴和鐘錶上的鐘擺」似乎都可能是知己。她向她的義大利灰狗吐露心事。
最後,為了應付愛瑪的交替鬱悶和歇斯底里,查爾斯將家搬到另一個城鎮。愛瑪在那裡生了一個女兒貝爾特。在愛瑪將貝爾特送去和奶媽同住時,她開始與一個年輕牧師賴昂眉來眼去。
賴昂為了完成學業搬走了。不久,愛瑪吸引了羅道耳弗·布朗熱愛慕的眼神。這是一個富裕的地主和經驗豐富的放蕩男人。他認為,愛瑪是一個非常漂亮的女人,「急切盼望愛情,就像廚房餐桌上渴望喝水的鯉魚」。羅道耳弗肯定自己能誘使她上床,使她做他的情婦。但是,「我以後怎麼擺脫她呢?」他自言自語道。
勾引愛瑪與羅道耳弗想象的一樣容易。他對她道義上的反對置之不理,而是嚴肅地宣稱修道院是個枯燥乏味的地方,以此來漠視她道德上的反對,並用永恆道德的美麗來做對比——他把這種道德稱為一種信仰,這種信仰認為激情才是世界上最美的東西。稍後,「她放棄了反抗,哭泣著擋住自己的臉,帶著止不住的顫慄將自己交給了他。」
隨後,愛瑪高興地反覆說道:「我有情人了!我有情人了!」最終她成了情婦,這是她自修道院歲月以來一直閱讀的引人興趣的人物之一。如此長時期壓抑的愛,快樂而又熾熱地噴湧而出。她沒有懊悔、沒有焦慮、沒有痛苦地充分享受著,並細細品嚐。
然而愛瑪無法維持她最初的瘋狂幸福。她喜歡順便拜訪羅道耳弗,直到有一天羅道耳弗警告她她在冒著聲譽受損的風險。愛瑪不為所動。她使他們的戀情變得更猛烈,而且如此多情地說話,以至於羅道耳弗開始感到厭倦。
她的浪漫幻想的失去使她傷心。在她生命的每個階段,「在她作為處女、妻子和情婦時」,她的夢想都被擊粉碎。她嘗試使查爾斯變成一個著名的(富裕和受人尊敬的)醫生來盡力恢復他們的婚姻。她鼓勵他做雄心勃勃的、棘手的手術——矯正馬蹄內翻足。他非常拙劣的手術激怒了愛瑪,促使她再次狂熱地重回羅道耳弗的懷抱。
事實上,她越愛羅道耳弗,就越厭惡查爾斯。在愛瑪看來,羅道耳弗的身體有力但不粗野,他能做出冷靜的判斷,他熱情似火。由於深愛著他,愛瑪讓自己時常保持著優雅性感,「一個情婦在等著一名王子」。
愛瑪越來越深地陷入了經營自己可笑婚姻之外的浪漫關係,一種拜占庭式的混亂關係。這不僅要付出情感代價,還要付出道德代價。她還與一個奸詐商人做交易,這個人為她提供所有的物質需求——給她提供華麗的服裝和配飾,給她的情人提供(不需要的)禮物和任何她想要的東西——她開始負債。為了滿足自己對奢華生活和舒適的要求,她還有意揮霍查爾斯繼承的遺產,絲毫也沒有感到良心不安。愛瑪獲得了這些她想象中幸福的標誌,卻並未感受到幸福。
四年過去了,愛瑪的不安日益加深。最後她懇求羅道耳弗和她一起私奔到另一個國家。「你是我的一切,」她大聲叫嚷,「而我會是你的,我會是你的家人,你的國家。我會照顧你,我愛你。」因為震驚於她對他們之間關係的渴求和不切實際的期待,所以羅道耳弗假裝同意她的計劃,但私下卻做出秘密的安排要離開她。「但她無疑是一個漂亮的情婦!」他提醒自己說。為了追回一點對她的印象,他在儲存前情婦信物的盒子裡翻找了一通,卻發現自己幾乎無法想起這些信物的由來。然後他坐下來給愛瑪寫告別信。「我永遠不會忘記你,」他寫道,「不過遲早有一天,不用說,這種熱情(人間的事註定是這樣的)要冷卻的!」在經過長時間思考後,他簽下了「你的朋友」的落款。
對於羅道耳弗的背叛,愛瑪的痛苦可想而知,而且她必須默默忍受。她在宗教尋找慰藉,夢想成為一個聖人。她還致力於慈善活動。在查爾斯期望可能會提起她興致的《呂西·德·拉麥穆爾》(一齣義大利歌劇,根據司各特小說《拉麥穆爾的新娘》改編)的演出中,包法利夫婦碰見了賴昂,賴昂已經完成了學業,現在一家事務所工作。
愛瑪感到又有了奔頭。賴昂毫無保留地愛著她。愛瑪像以前一樣完全投入到這場戀情中。她迫使查爾斯讓她每週去上鋼琴課,以此來掩蓋她與賴昂在他們稱為「永遠的家」的賓館房間的約會。他很喜歡她——難道她不是一位高雅脫俗的「‘已婚’女士嗎?簡言之,難道她不符合一個情婦應有的一切標準嗎?」
愛瑪有時擔心賴昂會與她斷絕關係而與其他人結婚。儘管她很幸福,但她仍夢想著逃到巴黎。因為從未對自己的狀況感到滿意,所以她從那個商人那裡買了很多東西,並要求和賴昂共度更多的時間。儘管賴昂的老闆抱怨,她仍打電話把賴昂從辦公室叫走。賴昂深受誘惑而無法拒絕。事實上,「他正變成她的情夫,遠遠超乎她自己的慾望。她的甜言蜜語和她深情的吻讓他神魂顛倒。她墮落得這樣深,這樣會掩飾,幾乎讓人難以理解:她是在哪兒學到這一點的呢?」
但是愛瑪和羅道耳弗一樣,是難以在愛中長相廝守的人。由於害怕愛的缺失,她更猛烈地投入到這種關係中。她顯示出性的貪婪,一邊脫光自己的衣服,一邊赤身裸體顫抖著緊貼賴昂的身體。她的熱情、專注和佔有慾使他感到驚恐。他的老闆提醒他離她遠點。總之,他們的愛開始衰竭。即使是愛瑪現在也感覺到,通姦和婚姻一樣乏味。
與此同時,那個商人給她打電話索要高昂的貨款。帶著狂亂和憤怒,愛瑪嘗試到處借錢來緩急。她甚至敦促賴昂貪汙公款來救她,但被他拒絕了。當一個富有的公證員試圖用錢換她的性服務時,她氣憤地予以拒絕。「我很可憐,但我不賣身!」她哭了。
她最後懇求多年未見的羅道耳弗,他也拒絕了她。她最後的希望破滅了,她知道她和查爾斯完蛋了。她吞下了砒霜,然後寧願忍受痛苦的死亡,也不願說出毒藥的名字讓查爾斯找來解藥。當她快死時,她看見在丈夫眼中有一種「她永遠搞不懂的愛」。愛瑪要來鏡子,凝視著鏡中的自己,痛哭流涕。
愛瑪看到的是一個被糟踐的形象:美貌被糟踐在不值得去愛的情人身上;婦道被糟踐在遲鈍的丈夫身上;母愛被糟踐在註定會與她一樣受到命運折磨的女兒身上;一顆浪漫的心卻無法滿足;澎湃的情感卻沒有出口;猛烈的激情與她註定要生活其中的閉塞落後的外省地方格格不入。
愛瑪被描述為一個聰明的、受過良好教育並且意識到自己社會角色的人。她憤憤不平地意識到,她的性別註定了她的生活只能侷限於家庭和丈夫,但是她錯誤地假設婚姻是她所讀的書中描述的浪漫愛情的發源地,而且會永遠讓她著迷。當從這種幻想中醒悟過來時,愛瑪尋求其他途徑——也用其他男人來滿足自己。
但是誰來關注道德?難道愛瑪的謊言、欺騙和令人費解的計劃,以及她驚喜地叫喊「我有一個情人」,這些不道德的情感表達標誌著她是一個不顧社會原則和宗教理想的蕩婦嗎?難道她可怕的曠日持久的自殺不是對一個性罪人的懲罰嗎?這肯定是福樓拜的真實想法,即使他把愛瑪的毀滅描寫成由於財務崩潰。愛瑪最珍視的就是愛情,四年做羅道耳弗的情婦,後來做賴昂的情婦。在這種局面下,寵愛她的(如果乏味的話)丈夫、無可指責的女兒、她的婚姻、她的母性,都算不了什麼。福樓拜(他在這部小說漫長的創作期間與自己的情婦路易絲·科萊特分手)讓愛瑪死去,而非讓她孤獨地活著,就救贖出了自己免於人們這樣的指控:寬恕愛瑪的不道德行為,暗示一個不貞的情婦有權茁壯成長。
這並非假設。當《包法利夫人》最初於1856年在《巴黎評論》上連載時,福樓拜和雜誌因冒犯公共道德而被正式起訴。福樓拜辯稱說,他的小說通過讓罪人自食惡果來堅持道德標準,愛瑪之死就是證據。最終,他在法庭上取得了勝利。
但是,正如福樓拜預料的那樣,數以百萬計的普通讀者從愛瑪故事中所獲得的,遠大於愛瑪不幸的結局。他們記住了愛瑪對宗教、對情人的強烈激情,和對她丈夫的鄙視和厭惡。他們同情愛瑪試圖去愛笨手笨腳、心地善良的查爾斯,同情她在嚴苛的社會期望束縛下遭遇的不幸。
愛瑪不斷尋求激情體驗,對任何與心之愛無關的事情都沒有耐心,法國詩人夏爾·波德萊爾為此辯護說:「這個女人確實偉大,而且尤其值得憐憫。所有知識女性都應感謝福樓拜將婦女提升到如此高的水平——遠離了純粹的動物而非常接近理想的人——感謝福樓拜讓愛瑪分享了完美生命當中的現實與幻想。」8按照波德萊爾的理解,我們就不難理解愛瑪為什麼會很容易犧牲道德價值而成為羅道耳弗的情婦,併為相信這種關係會給她帶來好處而高興。
大多數讀者並不完全像波德萊爾那樣為愛瑪·包法利開脫罪名。他們既把愛瑪看作無情貪婪的資產階級社會的一個隱喻,又認為她的形象是對一個女人的真實描繪:這個女人顛覆了她所處的社會的價值觀,成為兩個她深愛的男人的情婦,但並未與之結婚,通過這種方式,她給自己從未得到滿足的生活注入了最強烈的激情。
安娜·卡列尼娜9:挑戰的代價
俄國作家列夫·托爾斯泰發表於1877年的小說的主人公安娜·卡列尼娜,是文學史上最迷人和最悲慘的女性人物之一。小說《安娜·卡列尼娜》將場景設定在19世紀70年代的聖彼得堡,主要人物都是俄羅斯貴族。托爾斯泰以「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作為開場白,把讀者帶入斯蒂瓦痛苦和不安定的家庭生活。斯蒂瓦的妻子多麗,剛剛發現丈夫和孩子們的法語家庭女教師有染。斯蒂瓦的妹妹安娜趕快去調解,併成功補救了哥哥陷入困境的婚姻。安娜是阿列克謝·亞歷山大羅維奇·卡列寧恭謹順從的妻子,卡列寧則是一位有權勢的官員。
不久,可愛的安娜遇到了阿列克謝·基里爾裡奇·沃倫斯基伯爵,一名未婚軍官。突然,她變成了以挑剔的眼光看待她的丈夫——比如看他的耳朵是招風耳——因為她做著愛上瀟灑勇敢的沃倫斯基的白日夢。
而沃倫斯基的信條是,「一個男人追求一個已婚女人,並以生命作賭注來引誘她通姦,這是一件了不起的事兒。」他和安娜都不可避免地屈從於彼此燃燒的慾望。婚外戀在19世紀俄羅斯的貴族中並不少見,他們當中大多數人的婚姻都是基於利益的需要,但是安娜和沃倫斯基不滿足於這種愉快安全的性插曲。相反,他們渴望的是狂戀、承諾、持久和社會認可。
儘管如此,安娜還是拒絕尋求可以使婚外情合法化的離婚,因為離婚後,法律會把對她兒子的單獨監護權自動給她丈夫。與此同時,她又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當多疑的丈夫質疑她時,她會用刺耳和極不明智的坦誠回答說她有情人。她補充說:「我愛他,我是他的情婦;我忍受不了你,我害怕你,我討厭你。」
卡列寧認為安娜最終會後悔,所以表現得令人欽佩。他決定,他們的婚姻將繼續下去,如果不是在實質上那就在形式上,他認為,時間會撫平所有的傷口。但是,由於安娜極度害怕失去沃倫斯基,因此她拒絕合作。她提醒自己,「卡列寧毀了我的生活有八年之久,毀了我生命中的一切。他一次也沒有考慮過我是一個必須有愛有活力的女人……我嘗試過用我所有的力量去尋找生活的意義嗎?當我不能愛我的丈夫時,我努力去愛沃倫斯基,愛我的兒子了嗎?……上帝創造了我,所以我必須去愛,去生活。」沃倫斯基也和安娜一樣深陷愛河,他同意安娜的話,尤其是當安娜剛剛告訴他,她懷上了他的孩子。
在遭受一系列併發症後,安娜拋棄了她的丈夫和兒子,沃倫斯基也放棄了他的軍團和事業。他們一同前往歐洲各地旅遊,直到他們的女兒出生。他們返回俄羅斯也使人冷靜下來。朋友和親戚們熱烈歡迎沃倫斯基,卻故意排斥安娜。安娜受到的打擊極大。她的第一反應是訴諸強烈的應對手段,她出現在社交場合就好像她的地位沒有改變。
沃倫斯基既難過又恐懼。「在劇場露臉並不僅僅承認你是一個墮落女人,」他這樣想,但沒敢告訴她,「而是向社會挑戰,也就是說,把你自己跟社會永遠割斷了。」這次外出遊玩是災難性的。不久,她,沃倫斯基和他們的小女兒搬到了沃倫斯基的鄉村別墅,準備在那裡長期居住。
有一段時間安娜是快樂的。「奇蹟在我身上發生了,」她向她的小姑多麗傾訴道(多麗是少數仍和她保持聯絡的人),「我經歷過痛苦、恐懼,現在都過去了,特別是自從我們到這兒以來,我一直都非常幸福!」
她的快樂很快就會減少。她見不到自己的兒子,也不能把對女兒的愛真正實現,因為根據俄羅斯法律,她的女兒姓卡列寧,在她仍未離婚的丈夫的控制之下。沃倫斯基很擔心,因為只要他們沒有結婚,他們生的每一個孩子在法律上都是卡列寧的。他敦促安娜協商離婚,她勉強同意。
與此同時,她廣泛閱讀,就像是他的情婦一樣,她也成了沃倫斯基智力上的伴侶。但是在她孤立和孤獨之時,她要求他把自己的整個生命都奉獻給她。她變得越苛求,他就越冷淡。因為害怕將來會失去他,安娜就尋找各種託詞,歇斯底里地發作並進行毫無根據的指控。有一次,她經歷了一個豁然開朗的時刻:她正在毀掉自己。「我的愛越來越熱烈、越來越自私,然而他的愛卻越來越減退,這是我們漸漸疏遠的原因。」她若有所思地說。
「在我,一切都以他為中心,我要求他越來越完完全全地獻身於我……無論是什麼,只要不單單是個熱愛他的愛撫的情婦就好了;但是我不能夠,而且也不願意是另外的什麼人。而這種願望卻引起了他的厭惡,又引起了我的憤怒,事情不能不如此……很長時間他不愛我了。愛情一旦結束,仇恨就開始了。」
在那一天的晚些時候,站在火車站,安娜決定跳進疾馳而來的車輪以「懲罰他,擺脫所有的人和我自己」。但在最後一刻,就是她的膝蓋碰到鐵軌的那一刻,有一種快樂的希望抓住了她,她試圖站起來。但為時已晚。幾秒鐘後,「巨大而無情的」金屬巨人壓碎了她的生命。沃倫斯基怨氣重重的母親認為,「這是這個女人最合適的結局。即使是死亡,她選擇的方式也平淡無奇,了無新意。」
安娜·卡列尼娜重視愛和慾望甚於婚姻和母性,她不只是拋棄了她的丈夫和兒子,她還對抗其社會同齡人,向俄羅斯社會挑戰,蔑視構成俄羅斯貴族社會基礎的標準。所有這些行為都是因為愛,她認為愛會給她空虛的生活帶來意義。安娜象徵著19世紀歐洲的婦女特權階層,她們的智力被低估,創造力被扼殺,結果只剩下包辦婚姻生活的單調和淺薄,她們既要服從這一包辦婚姻,同時又容易受其傷害。托爾斯泰的小說最初名為《兩次婚姻》,實際上,卡列寧的婚姻才是這本書的中心主題。
也許是為了強調安娜處境的絕望,托爾斯泰甚至不給安娜她希望遇到的那種情人,而是沃倫斯基,未婚、英俊、富有、受人尊敬,在許多方面值得讚揚,忠誠、有擔當,直到快接近尾聲,還像安娜愛他一樣深深愛著安娜。
然而即使是沃倫斯基也不能保護安娜免受任何傷害。在社會和她認識的幾乎所有人眼中,她的情婦身份使她顏面盡失又無能為力,最後只能成為一個被社會遺棄的自怨自憐者。但是,在托爾斯泰譴責的這個墮落女人再次倒下(此處原文也有「墮落」的意思)之前,面對疾馳而來的火車,他給予了她片刻沖天的幸福感,就是在她成為沃倫斯基情婦時所渴望的那種幸福。
米爾德里德·羅傑斯10:不被同情的角色
英國小說家薩默塞特·毛姆的《人性的枷鎖》出版於1915年,該書以19世紀末的倫敦為背景,介紹了另一種特別不同型別的情婦——來自勞動階層的女人被努力奮鬥的醫科學生所接受。菲利普·凱里是個孤兒,長著一雙畸形的腳,熱情浪漫,非常聰明,他繼承了一筆不多的遺產。米爾德里德·羅傑斯是菲利普和其他醫學生經常光顧的茶室的女服務員,她又高又瘦,臉色有點蒼白,但她小巧、精緻的五官和藍色的雙眸使她有一種永恆的美。
有一段時間,菲利普和米爾德里德在彼此的眼中都無關緊要,他視她是「無禮的蕩婦」而不予理會。然而米爾德里德的傲慢和敵意激起了菲利普的興趣,明知此事並不可為,他仍開始追求她。「你是個學生,對不對?」米爾德里德曾全無好奇地問道。然後就不管他,自顧自地沉浸在一本廉價的浪漫小說中。
儘管菲利普費盡心機,但米爾德里德仍然不理睬他,而是與其他客戶調情。她不客氣地接受了菲利普共進晚餐的邀請,只有香檳才能使她開啟話匣子。菲利普意識到他們令人絕望的不相配。儘管如此,他仍愛上了她。
對米爾德里德的痴迷並沒有帶來菲利普所期望的欣喜若狂,而是帶來「心靈的飢渴,痛苦的思念,是切膚之痛……當米爾德里德離開他時他很難受,而當她再來找他卻陷入絕望」。
這也難怪:米爾德里德尖銳地提到他的畸形足,並讓他知道她更喜歡其他男人。在她的出身上她向他撒謊,並聲稱她的父親有優越的社會關係,而且這一點使她很難與「茶室的其他女孩打成一片」。
有一次,因為一個更有吸引力的男人邀請她出去,她取消了與菲利普的約會。這時,菲利普承認他全心全意地愛她,並威脅說如果她那天晚上不和他一起出去,她將永遠不會再見到他。「你似乎認為那對我來說是件可怕的事情,」米爾德里德反擊說,「我好想告訴你,你真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菲利普對學業敷衍了事,結果期終考試沒有通過。與此同時,米爾德里德後悔拒絕了他,因為想和她一起出去的那個人只是想引誘她。他們又恢復了關係,菲利普真摯地討好她。他以好酒好菜款待她,給她送他買不起的禮物。他無視每一個說他正在走向災難的本能警告,公開宣告他對她的渴慕。當米爾德里德允許菲利普吻她的時候,他知道她既不在乎也不喜歡。最令人不平的是,她仍然與其他男人約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