麗蓮·赫爾曼48:30年複雜的故事

婚外 伊麗莎白·阿伯特 第1頁,共2頁

1930年11月22日,在好萊塢製片人達希爾·f.扎努克(darrylf.zanuck)主辦的晚會上,25歲的麗蓮·赫爾曼(lillianhellman)被一個非常英俊的男人所打動。這個人又高又瘦,眼睛烏黑,面部輪廓分明,一頭濃密卻過早變白的頭髮。他的西裝是優雅的細條紋西裝,雖然喝醉了,他卻滿不在乎,舉止優雅,薄薄的嘴唇上叼著一根香菸。「那個男人是誰?」麗蓮問道,「達希爾·漢密特(dashiellhammett)」,她的一個桌友回答道。麗蓮從她的座位上跳起來,跟上了這個即將成為她的情人和伴侶,又在他生前與她不斷分分合合的人。在達希爾走到他的目的地——男洗手間的時候,麗蓮已經挽住他的手臂開始講話。那天晚上他們在她的車後座上度過,先是馬拉松式的談話,然後在天快亮的時候發生了性關係。

麗蓮·赫爾曼是一位新手作家,米高梅電影公司僱用她專門閱讀手稿。她已與阿瑟·科貝爾(arthurkober)結婚。達希爾比她大11歲,是一位有名望的作家,其偵探小說,尤其是有關私人偵探山姆·史培德(samspade)的小說,為犯罪小說確立了新的標準。達希爾還是約瑟芬·多蘭(josephinedolan)的丈夫,約瑟芬是達希爾因肺結核住院照料他的護士。達希爾與約瑟芬結婚,使她免於遭受身懷另一個男人私生子的侮辱;她的女兒瑪麗從來都不知道自己不是達希爾的親生孩子。達希爾和約瑟芬同居很短時間就生下了瑪麗。在達希爾為自己開拓時,他也不定期地供養約瑟芬和孩子。

表面上看,麗蓮和達希爾似乎不可能是靈魂伴侶。麗蓮是一個被慣壞的、雄心勃勃的獨生女,其富裕的親戚凸顯了她父母艱苦奮鬥的失敗。她有很奇怪的異國背景,是一個南部出生的猶太女孩,在新奧爾良和紐約被撫養長大。她受過大學教育,儘管還未畢業就從紐約大學退學,遍遊德國和法國。

麗蓮·赫爾曼還是一個個性格堅強、經歷過磨難的人,她不屈不撓地追求浪漫的愛情和文學上的成功。她認為愛情的關鍵在於美貌——她卻無緣擁有。她沒有她渴望的「金色捲髮和藍色的大眼睛,小鼻子和玫瑰花蕾般的小嘴」49,相反,她鼻子大,胸大,臀部扁平,膚色淺黑。她為自己的相貌平平而遺憾,用一系列的化妝和技巧來與之抗爭。她將厚厚的頭髮染成紅色或金黃色,設計的髮式能蓋住她的大耳朵。她盡力保持苗條身材,穿時髦的專門突出她細腿的衣服,講話清晰,自信,品位高貴。但是她連續不斷的抽菸和大量頻繁的飲酒破壞了她一手打造的形象。

麗蓮充滿活力的性格,她的智慧和機智,她喧鬧的笑聲和她的淫蕩不羈是勾引男人的武器。甚至在她跟她的丈夫離婚後,她的丈夫還深愛著她,她的大多數情人都是她終身的朋友。他們只接受麗蓮·赫爾曼是一個不可救藥的說謊者,有可能背信棄義、自私自利。

就達希爾·漢密特本人而言,他是個像山姆·史培德一樣的硬漢。達希爾生下來是個天主教徒,但在信念上他是個馬克思主義者。他是平克頓私家偵探公司的前偵探,搖身一變成為暢銷書作家。他的兩部小說——《玻璃鑰匙》(glasskey)和《血腥的收穫》(redharvet)集中講的是一個父親謀害其兒子的故事。達希爾是個酒鬼,結核病患者,病得骨瘦如柴。他長期出軌並染上淋病。他是個揮霍無度的人。儘管清醒的時候他善良和敏感,他還是個脾氣極壞和狂暴的醉酒者,欺負和痛打激怒他的任何人——那個人經常就是麗蓮·赫爾曼。

在他們第一次神奇相遇後幾周,他們在一個晚會上相遇並激烈地爭吵起來。達希爾用拳頭把她擊倒在地。麗蓮的反應是對一個嚇壞了的旁觀者說俏皮話:「你不瞭解實情。我實在忍受不了他僅僅是輕輕碰我!」50對達希爾殘酷的壞脾氣的忍受只會增加他的興趣。她很快就知道怎樣做好準備,有時則是預先阻止攻擊。

用達希爾的女兒約瑟芬·漢密特·馬歇爾的話說,麗蓮想在自己和達希爾的關係中製造出「偉大的浪漫」。51但這可不是偉大的浪漫。達希爾多次拒絕她所渴望的那種愛情的可能性,即在情慾方面充滿渴望和承諾。他更傾心建立在欣賞基礎上的持久的感情模式。他堅持認為麗蓮儘管容忍了他的背叛,接受了他有許多她不屑提及的「蕩婦」的事實,但他知道他的每次墮落,甚至是順便顯示對另一個女人的感興趣,都使她飽受折磨。

早些時候,當麗蓮和她的兩個男人——丈夫和情人開始一起出去時,阿瑟默默地傷心,達希爾則公開盯著其他女人——顯然,麗蓮的痛苦永遠不會減輕。她為自己容顏不美而擔心,詢問達希爾她的陰道有沒有發出臭味。達希爾試圖減輕她對自己的擔心,他說,「你比漂亮更漂亮。」但他不會停止勾引其他女人。

麗蓮決定成為——用漢密特自己的話說——「女版漢密特」,一個輕浮的挑起關注的放蕩不羈者。他和麗蓮之間建立了一種不穩定但不可分割的關係,性不忠是其關係的一個突出特點。麗蓮知道她在做什麼,為什麼這麼做。她已想出了一個策略與漢密特共存,以便他會給她像她渴望愛情一樣迫切渴望的東西,即怎樣成為偉大作家的經驗和教訓,這些他已證明他是可以提供的。

最初,我們很難想象麗蓮·赫爾曼如何會如飢似渴地閱讀達希爾·漢密特的小說,但卻很容易地知道,她一定認真分析了山姆·史培德,進而想從中找出其創作者的線索。當麗蓮遇見達希爾時,他已經寫了他五部小部中的四部,而且是「好萊塢和紐約最熱門的人物」。52他的散文很短,惜字如金。「你的腦子仍是一片混亂,」他的眼睛告訴一個不顧一切引誘他迫其就範的俄羅斯女人,「你認為我是一個男人你是一個女人,錯了,我是獵人,而你是在前面一直跑的東西。」53麗蓮想讓這個有天賦的作家教她怎樣像他一樣寫作。

讓人不可思議的是,達希爾不理會他不能繼續寫作的可悲,而是在接下來的幾十年中批評、修改和潤色麗蓮寫的劇本,直到他們迎來了評論界的讚譽和公眾的熱烈歡呼,使她一躍進入她如此渴望的文學聚光燈下。在這種「浮士德式的交易」中,她容忍了不能容忍的東西——達希爾的女人,達希爾的妓女,達希爾的蕩婦,達希爾的拒絕崇拜她,達希爾嘲弄和打她的習性,達希爾的酗酒和不停抽菸。如今她的忍讓沒有白費。當麗蓮回想起朋友們驚駭於她這種關係的實質時說:「他給了我《小狐狸》(thelittlefoxes)。」54

麗蓮和達希爾在一起的30年是一個複雜的故事。麗蓮離婚了,卻繼續與丈夫上床。她和達希爾經常住在一起,在旅館、公寓,在城市和海灘的房子中,在紐約市和紐約州,在好萊塢,後來是在麗蓮在紐約州普萊森特維爾佔地130英畝叫作hardscrabble的農場。

他們喝酒,吸菸,社交,激烈地吵架、討論,特別是針對政治問題和他們自己的左翼信念。他們彼此欺騙,又在一起工作。儘管滿心不願意,又不斷酗酒,達希爾還是費勁寫出了他的最後一部小說《瘦子》(thethinman)。這部小說出版於1934年,為他帶來了100萬美元的收入。小說中,像達希爾和麗蓮一樣的尼克和諾拉夫妻檔偵探團隊給大家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但現實中令人元氣大傷的打架小說中卻沒有提到。麗蓮也在寫作,她的作品比達希爾要多得多,達希爾的餘生則一直與創造力衰退做鬥爭。創意的湧動越少,他越是喝酒、吸菸和嫖娼。在感情上他很是脆弱,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應該活下去,有時簡直有點不想活了。

達希爾還長期患病。肺炎——他母親因此病去世——和複發性淋病嚴重傷害了他虛弱的身體。有時他的體重只有125磅。當他身體很虛弱而麗蓮不在家時,他會敦促她回來照顧他。

和達希爾共處,麗蓮的部分生存策略是離開他去旅行,甚至是在其他地方居住。她的離開折磨著他,他會在信中向她表達他的愛,這愛他既沒有表白也沒有證明,可能他們在一起時他也沒有感覺到。《達希爾·漢密特1921-1960年通訊選集》(theselectedlettersofdashiellhammett)裡有許多這樣的書信:

1931年3月4日。我內心很空虛,我認為是想吃炒麵,原來卻是想你,所以也許一杯牛肉茶……

1932年5月5日。漢密特先生在接受採訪時說:「沒有麗蓮的床不叫床。」

1936年6月6日。我非常想你。

1937年3月13日。天哪,我的確愛你。

1939年3月20日。天氣:清、冷。/心情:想念你。/情感:愛。

1950年1月27日。今天下午聽到你在電話裡的聲音不知道有多好;似乎我們有好幾周沒有談話了。我們不絮叨好像就有點不合適……我非常愛你,麗蓮。55

麗蓮也愛他,帶著怨恨和間歇性的愛,她太需要他了,無法面臨失去他的風險。是達希爾給了她創作《孩子們的時光》(thechildren’shour)的靈感,這個劇本把她推向文學明星的位置。他無意中發現一個報道,說的是19世紀一個具有報復心理的小女孩毀了一位女教師的故事。這個女孩憑空捏造了一個她們是同性戀的故事,而這個謊言最終導致他們的學校被關閉。最初達希爾想把這個故事改編到他自己的下部作品——一個戲劇當中。但他後來把它提供給了迫切想寫作但卻缺乏靈感的麗蓮。她非常感激地抓住了這個素材,《孩子們的時光》由此誕生。

這是一次緩慢的誕生。有好幾個月,她和達希爾隱居在佛羅里達群島的一個釣魚營地,麗蓮寫作,達希爾則提出批評,經常是直到麗蓮哭著並威脅說如果她不能做好就要自殺為止。最後,她確實成功了,《孩子們的時光》至今仍然是一部經典。令人遺憾的是,精疲力竭的達希爾不能親自參加首場演出。此時他在好萊塢找到了一份工作,他敦促麗蓮跟他一起到那裡以便照顧他,而麗蓮則選擇了會帶給她榮譽和燦爛未來的事業。但是,她把《孩子們的時光》獻給達希爾,並仍深信她的寫作需要他的鼓勵和批評。

在評估麗蓮和達希爾逐漸發展的關係時,他們的傳記作者約翰·梅倫(johnmellen)描述了一種怪異的創造力轉移現象,江郎才盡的作家通過向他的情婦灌輸天才來讓他的天才得以延續。「達希爾·漢密特,」梅倫寫道,「把他的事業心轉移到麗蓮·赫爾曼身上;她持續的焦躁不安,惹他發笑也讓他惱火,都被引入到她的作品中。她假扮他的聲音,她的作品成為他的作品的替代品。」56麗蓮·赫爾曼把自己變成了一個像漢密特一樣堅強的人,以至於一位採訪者推測她可能會用牙齒開瓶蓋。

1935年,麗蓮向阿瑟·科貝爾——她崇拜的前夫——透露說,她和達希爾無法實現她所渴望的偉大浪漫愛情,達希爾幫助她寫作,但卻從不想忠誠於她。更糟糕的是,他有時誘騙她加入三人遊戲(讓她和另一個更漂亮的女人玩略帶女同性戀色彩的性遊戲)。對一個心中充滿性嫉妒的女人來說,他的「安排」有辱人格,帶來痛苦。達希爾只准備做上面這些事情,對別的則沒有興趣:至少有一次麗蓮提出他應該娶她,但他拒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