麗蓮·赫爾曼48:30年複雜的故事

婚外 伊麗莎白·阿伯特 第2頁,共2頁

麗蓮離開,回來;再離開,再回來。在「女漢密特」稱號的掩蓋下,她和好幾個男人有過熱烈的私情,其中大多數是非猶太人,出身名門,舉止優雅。她懷過幾次孕,然後又流產。1937年,她懷上了達希爾的孩子。他急忙安排了一個令人生疑的墨西哥式離婚來擺脫他的妻子,但是麗蓮卻突然打掉孩子並放棄了嫁給他的計劃。對此,達希爾肯定負有間接責任:他有預謀地讓她發現,他在床上和另一個女人睡覺。

麗蓮飛往歐洲,然後又回到紐約,但還是不理睬達希爾。為了贖罪,至少為了悔過在她墮胎中他的助紂為虐,他放棄了喝酒。當她冷淡以對沉默寡言時,他用機智、親暱和表示忠誠的情書打動她。他大肆飲酒,朋友們把他送到紐約,在那裡他住進了醫院。出院後,他和麗蓮恢復了他們曲折的關係。

麗蓮感到非常需要他的幫助。她的最新劇本《未來的日子》(daystocome)的慘敗和《孩子們的時光》的大獲全勝一樣引人注目。劇本上演後,評論家和觀眾眾口一詞予以抨擊,達希爾亦是如此。麗蓮害怕失敗,確信只有在達希爾的幫助下,她才能重新獲得神奇的戲劇力量。

他確實不遺餘力地幫助她,對她還在寫作中的作品不斷提出批評,諸如:「有朝一日它會是個好劇本,我希望,但現在把它撕掉,再重新開始寫吧。」57她這麼做了,1939年,《小狐狸》(thelittlefoxes)使麗蓮·赫爾曼恢復了戲劇榮耀。但是,這卻沒有恢復她和達希爾的關係,在一個微不足道的事件後,他發誓永遠不再和她發生性行為,他也的確履行了這個誓言。

憑藉《小狐狸》的收入,麗蓮買下了hardscrabble農場。因為他們的財務和生活糾纏在一起,而且因為麗蓮出口成謊習以為性,誰付款購買和誰擁有這座農場的真相很難確定。但清楚的是:hardscrabble農場登記在麗蓮的名下;她是用《小狐狸》的收益買下的——達希爾幫助她寫了這本書,兩人的合作程度也許到了共同作者的程度;那個家既是達希爾的,也是她的,雖然他們已經不睡在一起了。漢密特的傳記作家黛安·約翰遜(dianejohnson)寫道:「畢竟這是麗蓮的農場,不是漢密特的。」58但是最近,編輯達希爾信件的理查德·雷曼寫道,hardscrabble農場是他們的共同投資,他們自主地在那裡招待朋友——經常是情人。他們在像婚姻一樣堅固的關係中再次彼此承諾,但用的是一套不同的誓言。他們走的是不同的生活道路,不時地交會。他們分享的是一個共同的家。59

hardscrabble農場使麗蓮和達希爾很感幸福。她變成了一個有模有樣的鄉紳,從黎明到黃昏忙於養犬養雞,栽種蘆筍和玫瑰,擠牛奶,烹飪甲魚湯和秋葵湯,採摘野生山莓。她還招待她的朋友和情人。他繼續幫助她寫作,但是仍決心不和她同床,即使她爬上他的床。他還糾正她嬰兒式談話的習慣,她通常用這種習慣來掩蓋謊言。麗蓮照管達希爾的物質福利,並承諾他去世後埋葬他。他們經常喝得爛醉,然後激烈地爭吵。

麗蓮與達希爾的生活遇到過兩次重大中斷:第一次是1942年他入伍時,第二次是1951年他被關進監獄時。達希爾短暫的軍旅生涯對他和麗蓮來說都相當令人滿意,儘管當他入伍時她悲慟欲絕,而且也聽不到達希爾安慰的甜言蜜語說這是他生命中最快樂的時光。消瘦,咳嗽,戴眼鏡的48歲的達希爾令戰友們好奇。對麗蓮來說,他用一連串的信件喚起了他們的愛,包括1944年2月23日的信:「我認為……如果你不跟其他人結婚而是與我黏在一起,那會更好。我這顆心雖然小,但是很溫暖。想來我是荒唐夠了。」60

就在他的服役快結束時(大部分時間是在阿拉斯加),達希爾·漢密特被恐懼共產黨的政治家一浪高過一浪的擔憂所包圍,因為他曾是一名政治活躍的共產黨員。但他在一家軍報的工作非常出色,儘管經常喝醉和偶爾遲到,其實他人很善良,不事張揚,因此當他1945年退役時,得到了一封表揚信。

1947年,美國眾議院中的「非美活動調查委員會」(huac)集中展開對好萊塢的調查。有關該委員會欺凌和迫害被調查者的故事眾所周知。達希爾·漢密特在1951年成為huac的犧牲品。他的罪行是拒絕指出為保釋基金捐款的人——該基金是為受到臭名昭著、壓制自由的《史密斯法案》指控的人設立的——更確切地說,他堅持說「我不知道」,因為他確實不知道。麗蓮問他為什麼不直接告訴真相而是說他不知道。「我痛恨這種該死的談話,」他帶著神經質的衝動對她說,「也許我應該這樣對你說,如果那比坐監獄更糟,如果那是我的生活,我情願以它們來證明我理解的民主是什麼,我不想讓警察或者法官告訴我民主是什麼樣子。」61達希爾在監獄中被關了五個半月,包括在西弗吉尼亞州聯邦監獄的一段時間。他打掃廁所,與其他囚犯交談,身體變得越來越弱。走出監獄時,他「已是一個身體垮掉、資財耗盡的男人」62,儘管在一次幻覺和震顫性譫妄發作醫生告誡他必須戒酒後他就再沒有碰過酒杯63。

後來,麗蓮謊稱達希爾被囚時自己表現得英勇無比。事實上,她拋棄了他,留下他獨自絕望地待在沒有自由的監牢中。她安穩地度過了他被囚禁的日子,也沒有像希爾達那樣對huac感到害怕。和他不一樣,她早在1940年就退出了共產黨,參加時間僅有兩年,而且她以其他方式參與政治的時間也比他少很多。64

1952年5月21日,麗蓮雖然心中滿是焦慮,但她出現在委員會面前時,還是穿著一件新的皮埃爾·巴爾曼絲綢禮服,一頭金髮閃閃發亮。她是共產黨員嗎?曾經做過共產黨員嗎?什麼時候不再是共產黨員?麗蓮拒絕回答這一連串的提問,但她做出瞭如下陳述:「雖然我早就說過我不是一個政治人物,在任何政治集團中也沒有任何政治地位,但我不能也不願毀滅我的良心去迎合時尚。」65在67分鐘的密集質詢後,委員會讓她離開。66

儘管如此,麗蓮還是被列入了禁止電影劇本寫作的黑名單,她的收入也由每年14萬美元直降到1萬美元,其中大部分被國稅局以當時或後來她都不明白的理由巧取豪奪。她不得不賣掉hardscrabble農場,此後多年,她和達希爾——他們雖然分居但共同負擔財務——不得不連生活的基本花銷都要節約。他從他們共同的保險櫃裡「只拿可憐的一點點錢……除了食物和房租,幾乎不買任何東西」67。

到1955年,麗蓮又有能力購買另一套不動產——瑪莎葡萄園一棟迷人的黃色舊鄉村別墅。她通過改編褒貶不一的法國劇本掙錢。達希爾曾對一部此類作品宣告說:「我對此沒有貢獻。」68

1958年,在承認自己的健康狀況非常不穩定以致無法獨自生活後,達希爾搬進了麗蓮的紐約住所。在他們28年的關係中,這是他第一次沒有其他的家。麗蓮很不情願地照顧他,抱怨這一切多麼令人厭倦,並信口開河地對朋友說達希爾要死了。

但是她正在寫作一個新劇本——《閣樓裡的玩具》(toysintheattic),而且她需要這個又病又老的男人來提出批評。達希爾答應了她的請求。他斷定劇本很糟糕,讓她重寫。在首場演出後的慶祝活動中,他公開指責麗蓮寫出的是「狗屎」樣的作品。她以不同尋常的沉默聽他說完這些話,也許她知道,他內心深處的痛楚是她已經替代他成了文學偶像,並且他行將就木而且完全依賴於她。

這個時刻,麗蓮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想讓達希爾承認他們的愛。在他們相遇的第30個紀念日,她寫了一篇悲傷得令人心碎的文章,讓他簽字。部分內容如下:

我們在那一天開始的愛比任何地方,任何時間,所有的愛都要偉大,所有的詩歌都不能描繪它。

我不知道我擁有的多麼寶貴,我也不能知道,因此偶爾褻瀆了這份感情的崇高。

對此我後悔莫及。……除了一種未知的力量,誰還能給我這樣的罪人、這樣的女人呢?

讚美上帝。

簽名:

達希爾·漢密特

達希爾用歪歪扭扭的筆跡新增了一句:「如果這看起來還不完全的話,可能是因為我當時想不出別的了。dh。」69

儘管達希爾在她的文章上籤了名,但麗蓮察覺不到一點柔情或任何他們共享偉大愛情的跡象,或者實在說根本察覺不到任何愛。達希爾正可怕地走向死亡,儘管他對麗蓮足夠信任,將四分之一的遺產給了她,並任命她為遺囑執行人,但仍對她充滿敵意。他於1961年1月10日去世,完全不顧及達希爾女兒約瑟芬和瑪麗的感受,麗蓮發表了非常感人的悼詞。即使那時候,她對那些他愛過的人也很嫉妒。

如果麗蓮對他沒有真愛,她就不會在自己的回憶錄——《一個事業尚未終了的女人》(anunfinishedwoman,1969)、《舊畫新貌》(pentimento,1973)、《邪惡的時代》(scoundreltime,1976)和《也許》(maybe,1980)——中不遺餘力地向世人宣揚這一點。達希爾死了,不能約束她了。她偉大和令人難忘的愛情故事成了她最有價值的資本。為了突出這個愛情故事,她從故事中刪除了她的許多其他情人,包括她深愛的前夫——阿瑟·科貝爾,她在其中一本回憶錄中只寫了一行提到他。

但是漢密特名聲太大以至麗蓮難以獨佔。那些準傳記出現了,麗蓮十分討厭它們。當她在《神秘和偵探百科全書》(encyclopediaofmysteryanddetection)中讀到漢密特的傳記概略時,她暴跳如雷,因為文中稱她是他的情婦。「我從來不是他的情婦。我反對‘情婦’這個詞,」她通知出版商說。那她與他是什麼關係?「與你無關,」她以不合作的態度說。70她要求受人尊敬的小說家黛安·約翰遜(dianejohnson)在做了調查之後再出版她1983年寫的關於漢密特的傳記。他從未真正愛過麗蓮以外的任何人,而且他是一個「時髦的醉漢」。71約翰遜在某種程度上同意這一點,但是麗蓮在1984年去世後——那一年《達希爾·漢密特》正好問世——約翰遜寫道,在漢密特和赫爾曼的關係中,「控制、復仇、仇恨和金錢」與愛情一樣不可或缺。這個附加說明將「浪漫愛情」,或更準確地說是「缺乏浪漫」,定義為麗蓮·赫爾曼與達希爾·漢密特長達數十年親密關係的主旋律。麗蓮是那個男人的情婦,那個男人只有她不在身邊時才浪漫地愛她。當他們在一起時,他的殘忍和致命的性背叛侵蝕了他們的感情。把這兩個文學巨人聯為一體、達成浮士德式交易的是創造力,這種創造力每次只能找到一種表達途徑。在30年的多數時間裡,一度偉大的作家達希爾·漢密特使麗蓮·赫爾曼——他的情婦成為他們共有的文學天才的傳達媒介。他成為麗蓮的繆斯,使她從他身上汲取創造力,然後用於她自己的文學創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