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性伴侶和猶太人的問題

婚外 伊麗莎白·阿伯特 第2頁,共2頁

也許是愛娃沒有這樣的顧慮,也許是希特勒沒有讓她扮演女性施虐狂的角色,他們發生了性關係,但這不是她的主要魅力。相反,希特勒喜歡聽她嘮叨有關男女演員的事情以及他們出席派對的詳細資訊。希特勒的女管家認為愛娃不是很聰明,但是一個美麗的玩偶。希特勒發現她空洞的喋喋不休令人快慰,因為這可以讓他的注意力從迫使德國人都變成金髮碧眼的事務上移開。

但是很長一段時間,希特勒忽視了愛娃,她在家獨守空房,百無聊賴。1932年,她決定嚇唬嚇唬他,使他更認真地對待自己。在萬聖節寒冷的夜晚,就在午夜後,她拿走她父母的口徑6.35毫米的手槍,開槍自殺。伊爾絲後來發現她倒在血泊中,一顆子彈嵌在她脖子的動脈附近。

愛娃已經給一名醫生打了電話——但不是馬克思醫生(伊爾絲一整夜都和他待在一起),而是一個她認為會通知希特勒的人。那顆子彈很容易被取出來,愛娃感到欣慰的是,希特勒手捧鮮花到醫院看她。希特勒甚至認為愛娃自殺未遂很感人。「她這樣做是為了愛我,」據說他告訴海因裡希·霍夫曼,「現在我必須照顧她,一定不會再發生這種事了。」24

但是希特勒主要關心的還是公眾的反應——在他的生活中有太多婦女自殺將會是一個嚴重的政治責任。關於她企圖自殺的動機,愛娃向父母說了謊,她的生活繼續像以前一樣,不同的是希特勒給予了她更多的關注,更加感激他認為的她對他偉大和無私的愛。

愛娃和希特勒仍需面臨繞開愛娃父親這個棘手的問題,因為愛娃父親發誓,如果他看見希特勒走過來,他會躲到街道的另一邊。如果弗裡茨·布勞恩知道他的「處女女兒」與這個惡棍有染,他肯定會盡力中止這一關係。所以愛娃依靠謊言度日,而希特勒也從未去過她父母的家。相反,他讓司機開著一輛黑色的梅賽德斯賓士轎車在街角接她。1933年,在他執掌權力一週後,愛娃21歲。為了表示慶祝,希特勒送給她一套她終生都很珍惜的廉價碧璽首飾。但是在家裡她得把它藏起來,她只有在和她的情人在一起時才能戴上它。她的姐姐,伊爾絲和葛特爾,也保守著這個危險的秘密。她們經常無意中聽到她和希特勒低聲通電話,但沒人告發她。伊爾絲認為揭人隱私是可恥的,而葛特爾認為愛娃的秘密非常令人激動。

但是,愛娃為征服希特勒的心而做出的努力並沒有產生令人矚目的效果。她知道希特勒的同事嘲笑她是個「蠢驢」,希特勒也經常欺騙她,無意與她結婚。他還明確宣稱她只是一個「後街小巷」的女孩,德國上流社會會嘲笑她,而且他下令不得拍攝他們的合影照片。還未完全納粹化的公眾會把他們的事情視為笑柄。

愛娃也知道希特勒是一個冷酷無情的人,他對搗亂、具有獨立思想的同事的解決方法就是處死。1934年6月30日,在他殺害數百個政敵後——這些人以前曾堅定地忠誠於他,弗裡茨·布勞恩高喊希特勒完全是個瘋子。但是愛娃,接受了希特勒的解釋:他需要下屬絕對的忠誠與服從,他規避司法公正是因為他本人就是德國人的「最高審判者」25。與此同時,愛娃知道違抗他的後果可能會是致命的。

愛娃認為處理自己的「猶太人問題」會比較困難。她和幾個猶太朋友一起長大,伊爾絲愛上了一名猶太人。但是愛娃接受了希特勒的猶太人玷汙民族的定論。她很快和那些猶太人斷交,儘管她曾干預、制止逮捕一名猶太婦女,給了那名婦女一點錢並告誡她立即離開德國。(這名被嚇壞的女人第二天很明智地逃到了義大利。)愛娃還建議希特勒讓奧地利醫生愛德華·布洛赫(eduardbloch)移民而不是逮捕他,這個醫生在愛娃深愛的母親臨終時對她進行過治療。希特勒雖然表示同意,但他派蓋世太保到布洛赫醫生家裡取回了他曾送給醫生表達「永遠的感激」的明信片。

除了這些干預活動,愛娃輕鬆地接受了希特勒有毒的思想。伊爾絲當然毫不動搖地反對納粹反猶太人的種族主義思想。在《紐倫堡法案》頒佈之後,她的猶太老闆被迫離開了她,後來他從德國逃到了美國。伊爾絲傷心欲絕,她曾和愛娃為希特勒和「猶太人問題」發生過激烈的爭吵。

儘管希特勒的性格有令人不寒而慄的缺陷,愛娃仍想象自己是他的靈魂伴侶,他偉大的愛人,一個願為他生為他死的無私、高尚的女人。一位算命先生曾經預言,有朝一日所有德國人都會知道她是這個權傾世界的男人寵幸的女人。愛娃篤信這個預言的準確性,她耐心而又巧妙地誘惑她這個不情願的情人。愛娃在1944年提醒希特勒:「從我們第一次見面起,我就對自己發誓要與你寸步不離,就是死亡也不分開,你知道我愛你一生一世。」

至1934年,她的父母最終發現她和希特勒有染。她的父親為聽到他的女兒是希特勒的情婦感到羞辱,但是鑑於希特勒身為國家元首的地位,他也無法出來阻止。在愛娃自殺未遂後,希特勒儘量每天晚上都打電話給她,但他仍拒絕公開承認她是他的情婦。另一方面,在報紙公開他與知名女演員共進晚餐時他又感到虛榮心得到滿足。他也許知道,即使在他社交圈子中的狂熱納粹分子也會嘲笑他的效能力,認為他是性無能。1943年,一名打字員因為背誦這首流行小曲而被判刑兩年:「他以俄羅斯方式來統治/梳著法國風格的頭髮/留著英國風格的鬍子/自己本人不在德國出生/教我們羅馬式敬禮/讓我們的妻子生很多孩子/但自己卻生不出一個/他就是德國的領袖。」26

1935年2月6日是愛娃23歲的生日。從這天起愛娃開始記日記,她首先抱怨希特勒派他副官的妻子到霍夫曼的工作室帶給自己太多的鮮花,使得工作室的味道聞起來像太平間的味道,但是卻沒有給她所渴望的東西——一隻她在孤獨的夜晚等待她的難以捉摸的情人時陪伴她的小臘腸犬。愛娃還怨恨繼續在霍夫曼那兒工作,卻把她的真正職業——希特勒的情婦——掩蓋起來。在這種心態下,她強烈暗示有一個她自己的地方會方便他們的約會,希特勒似乎認真地對待了她的建議。

愛娃犯了戰術上的錯誤。她接受了一張舞會票,徵求希特勒是否允許她去跳舞。希特勒同意了,但在她離開他去舞廳後,他通過數週不搭理她來懲罰她。即使當他在慕尼黑時,他也不打電話。有一次,愛娃很痛苦地在一家餐館外站了好幾個小時,看他試圖對另一個女人施展魅力。也許,她痛苦地斷定,他對她唯一的興趣是性。但是她也知道希特勒對她,對他的朋友、同事甚至世界領導人有自己的處理方式。如果有人挑戰他,或者甚至阻止他獨佔一場談話,他都會生氣或發可怕的脾氣。愛娃跑去跳舞就引起希特勒類似的反應,而她原本應堅持浪費一張票以便能夠陪在希特勒身邊。

1935年5月,愛娃發現她面臨一個強有力的競爭對手尤尼蒂·瓦爾基里·米特福德(unityvalkyriemitford)。她是雷德斯戴爾勳爵和黛安娜·莫斯利的妹妹,英國法西斯黨領袖的妻子,她胸部豐滿,腿粗。尤尼蒂向希特勒獻媚,希特勒熱情地回應。愛娃很難過。5月28日,她決定採取行動。她給希特勒寫了個便條,給了他一個與她接觸的最後期限。當他錯過期限時,她吞下了24片環巴比妥安眠藥。伊爾絲再次發現了她,並立即召來還沒有逃到美國的馬克思醫生,他使抓狂的希特勒情婦甦醒了過來。

愛娃計劃得很好。自殺未遂引起了希特勒的注意,並使他採取行動。8月份,他讓愛娃搬進她自己的小公寓,她的姐姐葛特爾作為「陪護人」,並僱了一名匈牙利女僕照料她們。希特勒用從德國博物館借來或從猶太人藝術收藏品中偷來的優秀繪畫作品裝飾這個新的愛巢。但愛娃珍愛的是阿道夫·希特勒自己畫的《阿薩姆教堂》(theassamchurch)。離開了她父母的家,得到了日益忠誠的情人的全力支援,愛娃欣喜若狂。最後,她終於停止了工作。

但是希特勒仍對這種安排並不滿意。他特別擔心拜訪愛娃時鄰居會認出他。不久,他讓這對姐妹搬進了他自己的家——在慕尼黑郊外一座設施齊全的地堡。他給愛娃安排了私人電話,一輛配有一名全職司機的梅賽德斯賓士轎車。在他的所有禮物當中,最好的禮物是兩隻蘇格蘭獵犬:斯塔西和尼格斯。

愛娃·布勞恩變成了希特勒的正式情婦,或者,如他所稱的「親愛的朋友」。終於,她感到安全了,她每天高興地打扮自己、曬日光浴、跟她的蘇格蘭獵犬玩耍(後來是希特勒送給她的德國牧羊犬)。愛娃與葛特爾聊天並向她吐露秘密,葛特爾與若干黨衛軍約會,並最終與黨衛隊總隊長赫爾曼·費格萊因結婚,他是希姆萊和希特勒的聯絡官。姐妹倆還去購物,愛娃打造了一個昂貴的衣櫃,裡面掛滿了優雅的衣服、鞋和珠寶收藏品。每天下午她的髮型師來給她做頭髮。她採取有系統的反抗:吃東西的時候非常當心,虔誠地進行鍛鍊,以使自己的身材保持修長、緊繃,而不是希特勒非常喜歡的柔軟、豐滿。在他們第一次同居、他看見她的裸體之前,愛娃用手絹填充她的胸罩,這樣希特勒會認為她的胸部比實際上豐滿些。事實上,他抱怨她的消瘦,並指責她是時尚的奴隸。但是愛娃太擔心變胖而不增加體重。

愛娃的表妹格特魯德·威斯克爾(gertrudeweisker),在1944年被愛娃邀請來訪,並在希特勒離開時陪伴愛娃。她回憶說愛娃每天要換五次衣服,每天游泳和鍛鍊,用這些來「充實她的特別空虛」27。愛娃還建議格特魯德聽bbc,儘管這樣做是死罪。格特魯德聽後記筆記,然後向愛娃報告她聽到的有關戰爭進展的情況。

在她忙於打發空閒時間的日子裡,愛娃並沒有忽視人性化的一面。她最終與她的父母言歸於好,他們認為女兒與一個比她大23歲的男人生活在一起是有罪的。更大膽的是,她還策劃了讓那些膽敢輕蔑待她的希特勒的核心集團的人士滅亡的陰謀。首當其衝的就是希特勒同父異母的妹妹安吉拉,吉莉的母親,她稱愛娃是妓女。當希特勒聽說這些時,他憤怒地命令安吉拉離開他的家。

不久,愛娃的家變成了希特勒的天堂。他在每個午夜都會去那裡,帶著易怒、抑鬱的情緒。在他情婦溫柔的服侍和撫慰下,第二天早上離開時神清氣爽,活潑愉快。愛娃專注地傾聽他的獨白,包括他對猶太人恣意的責難以及他的標準餐桌的費用。儘管她有著寬鬆的成長經歷,但愛娃仍願保持沉默,準備以犧牲她的家庭原則來換取希特勒對她的狂熱。他不喜歡「政治女人」,所以愛娃與他交流時刪除了政治和道德標準。

但她的姐姐伊爾絲制訂了不同的計劃。伊爾絲曾試圖為她崇拜的一名猶太作家阿瑟·恩斯特·魯特拉(arthurernstrutra)說情,但是魯特拉沒有被釋放,反而因「試圖逃跑」而被槍殺。從那時起,伊爾絲就沒有再「幫忙」。「我意識到,」她在戰爭後回憶道,「我做出的任何介入……不僅不能幫助猶太人,反倒會加速他們的滅亡。」28

戰事不斷進展,但愛娃顯然沒有承受任何良心危機,而且她肯定知道集中營正在發生的事情。海因裡希·霍夫曼經常拿達豪集中營的笑話逗樂她和希特勒。1944年,一場空襲毀壞她的家後,來自達豪集中營的奴隸苦工被派來修房。在葛特爾與赫爾曼·費格萊因結婚後,愛娃拜訪了葛特爾的新家,可能看到了在費格萊因家幹活的集中營的囚犯。在戰爭快結束時,飢餓的衣衫襤褸的俄羅斯囚犯也成為一種常景。但愛娃沒有在意,因為她沒有興趣。

當愛娃關心某一問題時就會對其施加影響。在海因裡希·希姆萊試圖使女理髮師歇業時,愛娃遊說撤銷了此項命令。她辯稱說,為了她們的軍人丈夫或情人,德國婦女必須讓自己看起來更美麗。愛娃還使反對在黑市購買食物的規定得以廢除——一個德國好女人還能有什麼別的辦法來給她打仗的丈夫和孩子提供食物呢?她說服希特勒下令讓德國士兵在公交車上站起來給婦女讓座。在戰爭快結束時愛娃聽說,如果希特勒與同盟國談判時不能達成滿意的停戰協定的話,某個將軍打算抗命處死35000名戰俘。愛娃不知用何種方法操縱希特勒委託那名將軍來監管戰犯,這確實挽救了許多性命。愛娃還說服希特勒推遲下令淹沒隧道(其目的是暫時攔住蘇聯軍隊)。許多德國士兵和平民在那裡避難,她想給他們逃脫的時間。但是對於猶太人,她什麼也沒說。

當希特勒闡述僵化、陳腐的關於女人的觀點時,愛娃靜靜地聽著。他評論說嫉妒怎樣把最溫順的女人變成老虎,已婚婦女怎樣生性苛求。當弗裡茨·紹克爾將軍這個粗暴而兇惡的勞工事務全權負責人報告說被奴役的外國女性25%都是處女時(紹克爾樂此不疲地讓她們都做陰道檢查),希特勒不為所動,他聲稱童貞被高估了,處女沒有什麼特別的。原來愛娃的處女膜禮物也不過如此。

希特勒和愛娃只共享兩種熱愛:堅信元首和其他男人不一樣;對狗的喜愛。希特勒甚至認為某些品種的狗就像某些民族一樣,是可笑和無價值的。他拒絕和愛娃的蘇格蘭犬一起照相,而且從未給她她渴望的臘腸犬。但他非常寵愛德國牧羊犬,讚揚它們的勇氣、聰明和忠誠。他尤其喜愛他的母狗「布朗迪」。

愛娃一心一意的投入和忠誠的愛開始獲得回報。那些年,她在納粹精英當中獲得了地位,成為希特勒的官方女主人。隨著德國的戰爭命運變得糟糕,他越來越依賴她的慰藉。但是他態度堅決,認為他不會與她結婚。「婚姻最壞的方面就是創造了權利,」他說,「有一個情婦是明智的,沒有什麼負擔,一切都只是一個美麗的禮物。」但他急忙補充說,這種對婚姻的厭惡「僅適於特殊男人」29。

到1945年,德國戰敗只是一個時間問題。希特勒鬱悶地沉思著,獨自和布朗迪一起散步。他懷疑他的敵人試圖給他下毒,在吃飯前讓其他人先嚐他的食物。他的身體和精神健康狀況同時開始下降,他的耳朵和頭經常疼痛難忍。他的消化不良折磨著他。他的手在顫抖。愛娃表現得過分關心,像母親般照顧他,她像得了他的憂鬱症一樣迎合他的疾病。他發牢騷說:「你是唯一在乎我的人。」30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實,因為有源源不斷的納粹軍官和士兵開始拋棄讓德國戰敗的元首。

到1945年4月,結局就在眼前。希特勒已經轉移到柏林帝國總理府下一座豪華的兩層地堡中,愛娃和他在一起。她繼續修她的指甲和做髮型,每天換好幾次衣服。儘管其他所有人都深陷在壓抑和沮喪中,她卻洋溢著勉強的愉快神情。她找到了慶祝的場合:富蘭克林·d.羅斯福的去世是一個特別快樂的理由。4月20日,她為希特勒舉行了56歲生日聚會。大多數納粹高官都現身出席,但元首一塌糊塗的健康狀況令與會者驚恐,這也斷送了這場慶祝活動。希特勒提前離開了他的生日聚會。

希特勒不成功的生日聚會之後不久,第三帝國就被擊敗了。希特勒想安排最後一架飛機把愛娃、他的秘書和廚師帶到安全的地方。愛娃拒絕了,她緊緊握著他的兩隻手深情地說:「你知道我會和你在一起。我不會讓你把我送走。」31希特勒第一次在公開場合親吻了他的情婦的嘴唇。

那天晚上吃飯的時候,他遞給愛娃和其他女人小瓶的氰化鉀,她們都發誓要陪他到底。愛娃竭力保持平靜。她給葛特爾寫了一封傷感的信,表明她與元首度過完美的人生後願意和他一起去死的滿足。「和元首在一起我已經擁有了一切。現在,在他身邊死去使我的幸福得以完滿……這是一個德國女人的正確歸宿。」32她還留下讓伊爾絲毀掉她的資料的指示。愛娃的裁縫賬單會加劇人們對她過於奢侈的指責。

希特勒制訂了他自己的最後計劃。他的資料和個人物品將被燒燬。他打算開槍自殺,同時吞服氰化鉀。而且在死前,他決定與愛娃結婚。她欣喜若狂,並沒有為提前死亡做準備,而是為她的婚禮精心打扮,精心計劃。她穿著希特勒最喜歡的連衣裙,這是一條黑絲裙,袖子又長又窄,肩上繡著粉紅色的玫瑰。像往常一樣,她又重新做了頭髮。4月29日午夜,當盟國飛機在頭頂呼嘯、俄羅斯坦克從幾個街區外轟隆隆開過來時,愛娃·布勞恩和阿道夫·希特勒肩並肩站在他們的地堡中,發誓相親相愛,相互尊重,一直到死。然後是婚禮早餐,客人們和這對新人縱情享受著香檳、葡萄酒、糖果,為滑稽的講話和祝酒詞鼓掌。

愛娃擔心的只有一件事:她的姐夫——葛特爾的丈夫赫爾曼·費格萊因,當時已是一名將軍——並沒有出席婚禮。她在一名警衛遞給她一張標示為「緊急」的字條時,才發現了他缺席的理由。費格萊因已被囚禁並被判處死刑,他請求她的幫助。愛娃去求助她的新婚丈夫,他正忙著口述最後遺囑。她提醒他說,葛特爾懷孕了,費格萊因是否就不必槍斃了?

「我們不能允許家庭私事幹擾紀律處分,」希特勒回答說,「費格萊因是個叛徒。」33然後他重新提到他的第三帝國,把其災難性結局歸咎於猶太人:「時光流逝,但是在我們城市和古蹟的廢墟上,將會不斷產生對最終要負責的人們的仇恨,他們就是造成這一切後果的人:國際猶太人集團和幫助他們的人。」34

通常總是樂呵呵順從的愛娃,邊哭邊跑回她的臥室。不久,在她丈夫的命令下,她的姐夫被處死。與此同時,希特勒一直在錄音,錄下他對猶太人的怨恨,為他與這個年輕女人結婚的決定辯解,這個女人在經過多年「真正的友誼」後,自願選擇來到柏林和他一起死。他說:「她和我,寧願死也不願遭受戰敗或投降的恥辱。」

當他和愛娃作為夫妻吃他們的第一頓也是最後一頓早餐時,一個助手遞給希特勒一份路透社電訊,電訊報告墨索里尼和他的情婦克萊拉·皮塔希怎樣被抓獲並被殺死,然後屍體被拖過米蘭的街頭,頭朝下掛在廣場上。希特勒嚇壞了。他下令把汽油弄進地堡中,這樣就能焚燒掉他和愛娃的屍體而不會被褻瀆。他還遞給助手一瓶氰化鉀,下令讓他毒死布朗迪。幾分鐘後,布朗迪和它的五隻幼犬都死了。

強烈的汽油味從地堡的出口飄散出來。俄羅斯軍隊和這裡只有一街之隔。愛娃走進她的臥室,洗完頭,做好髮型,重新化好妝。在通常飲茶的時候,她和希特勒與大家告別,然後獨自回到自己的房間。幾分鐘後,裡面傳來一聲槍響,希特勒在服用氰化鉀後開槍自殺。愛娃也已經當場死亡。

他們的屍體被拖進帝國總理府花園,澆上汽油並放火焚燒。與此同時,瑪格達·戈培爾(magdagoebbels)殺害了她的六個孩子,然後吞下毒藥。她的丈夫,約瑟夫·戈培爾(josephgoebbels)開槍自殺。當俄羅斯軍隊湧入總理府時,撲面而來的是愛娃和希特勒燃燒著的屍體散發出的臭氣。第三帝國在屍臭中徹底終結。

愛娃·布勞恩成為希特勒情婦的故事顯出普通事件中的可怕性。儘管她有嚴格的天主教背景,但愛娃·布勞恩還是從她最喜歡的浪漫小說中吸取了她的生活原則。在這些小說中,真愛征服了一切,一個好女人總是站在她愛的男人身邊。她不關心政治,開八卦式的玩笑使元首感到開心和得到安慰,為他投入第二天的戰鬥增添力量。還有一點也使他感到寬慰——如果他需要寬慰的話——他確實是個天才,他對德國願景的打造就是來自他狂熱的才智。那些日常禮儀、溫柔的暱稱、道德的放棄,只不過是他們平凡普通的愛情和不可告人的罪惡的體現。

集中營外的猶太人和非猶太人

漢娜·阿倫特35:和另一個偉大哲學家的故事

1924年秋末,一個早熟的少女走進大講堂去聽一位德國最傑出的哲學家的講課。在很短的時間內,兩人就建立了非常熱烈和複雜的關係,以致這種關係改變了他們的生活,直到這位哲學家去世。但是他們的關係不是那種美麗或典範的愛情故事,因為18歲的學生漢娜·阿倫特(hannaharendt)是猶太人,而她的教授——35歲的馬丁·海德格爾(martinheidegger)是德國民族主義者,他後來加入了納粹黨,在猶太學者和同事中搞陰謀破壞活動。

漢娜·阿倫特是一個被德國同化的猶太人聰明的女兒。這個猶太人把自己看成德國人,從不提「猶太人」一詞,但同時他提醒自己的孩子可以向任何來自同學的反猶太言論提出挑戰。「在我小時候我不知道自己是猶太人,」漢娜長大後回憶道。後來,她意識到她「看起來像猶太人……看起來和其他小孩不同」。有時她的祖父會帶她去一個猶太會堂。她的猶太特徵也就到了這個程度。

漢娜引人注目,她新潮時尚,身材苗條,眉清目秀,短髮,一雙若有所思的黑眼睛——「你幾乎會沉溺其中,恐怕永遠不會再出來,」她的一個前男友回憶道。36在同齡人中,她「因‘獨特而美麗’一眼就能看出來」。她為通往歷史課程學習的面試立下規矩——「不得有反猶太人言論,」她說。37和其他尖子學生一樣,漢娜來到馬爾堡大學是因為她聽說海德格爾在這裡授課,「思想重新煥發出生命,他能讓被認為已死的昔日文化瑰寶說話」。38

據稱能讓此事發生的這個男人是一個自我意識強烈的矮個男人,煤黑色的頭髮和黝黑的膚色,健壯結實的身板,一雙低垂的小眼睛很少長時間盯著他人。他是一個有迷人魅力的老師,其暱稱是「小魔術師」。當他闡述其關於存在的理論時,他既令人著迷又令人吃驚。39馬丁·海德格爾穿著樸實,身著黑森林燈籠褲和農民外套。但是隻要和他的學生在一起,他就不再樸實,他陶醉在歐洲權威的風格中,主導著全班的學生,並保持超然態度,鼓勵聽眾對他的尊重。他的學生經常在課後聚在一起相互比較筆記,弄清楚他們當中是否有人明白他在課堂上講的每一字和每一個句子。

當他的目光首次落在漢娜身上時,海德格爾已與艾弗裡德·佩特里(elfridepetri)——一個惡毒反對猶太人的新教經濟學家結婚,她富裕的家庭一直在緩慢地接受她的天主教丈夫——一個在大學系統內努力奮鬥以求獲得晉升的低薪學者。艾弗裡德是個相當不錯的家庭主婦和兩個兒子的媽媽。她承擔了他們家庭生活的重擔,使海德格爾能夠投入到對知識的追求中。她嫉妒地看著他的女學生帶著崇拜圍在她們魅力四射的教授身邊。

海德格爾在他的課堂上注意到了漢娜,他把她叫到他的辦公室。漢娜來到他的辦公室,裹著雨衣和帽子,因為太過敬畏她什麼也說不出來,只能說一兩個字。在接下來的幾周裡,他們已從禮貌的取悅衝刺到身體上的親密接觸,幾乎可以肯定的是海德格爾是漢娜的初戀。他以前有過風流韻事,所以就利用其經驗精心安排秘密約會,漢娜的閣樓和公園的長凳經常被他們當作約會的地點。

不久海德格爾擔心這種關係會把他的生活弄得亂七八糟,並不是因為漢娜是猶太人,而是因為他已結婚並且還是她的教授。如果他們的戀情曝光,他的事業和婚姻就都會被毀。儘管他不打算離開妻子,經常不忠於妻子,但漢娜是不一樣的女人。他晚年回憶說,漢娜成為他生活的激情,他覺得無法抗拒她的魅力。

一年後,漢娜轉學到海德堡大學,這完全是為了使海德格爾方便,漢娜繼續留在馬爾堡大學對他的事業來說太過危險。他沒有直截了當地讓她離開。相反,他暗示說,儘管漢娜是馬爾堡大學最傑出的學生之一,但她不太適合在這裡,最好離開去別的地方。漢娜既沒有爭論也沒有抗議,但是當她離開後,她並沒有給他新地址。下一步無論發生什麼,他都得采取主動。

海德格爾採取了主動,儘管很不容易。他不敢問哲學教授卡爾·雅斯貝爾斯(karljaspers)——他向漢娜推薦的博士生導師。最後,他通過岡瑟·斯特恩(guentherstern)——一位猶太學生——找到了她。海德格爾聯絡上了漢娜,他們帶著萬分火熱,用暗號、閃光燈和充滿激情的信件和詩歌恢復了他們的戀情。但海德格爾控制著任何環節,讓漢娜在只有他要求時才給他回信,也允許她數週有時甚至數月不回信。他從雅斯貝爾斯那裡瞭解到,漢娜和另一個同學約會——也像跟他的關係一樣,她對此事守口如瓶。

與此同時,在一個精心安排的職業選擇中,海德格爾暫時中斷了這場婚外情。他的經典著作《存在與時間》(beingandtime)剛剛出版,他承認如果沒有漢娜他不可能寫出這本書,誰都沒有像她那樣完全理解他的哲學。他獲得了晉升,作為弗萊堡大學的正教授取代退休的埃德蒙德·胡塞爾(edmundhusserl)。他還與伊麗莎白·布洛赫曼(elisabethblochmann)——一位同事(半個猶太人)的妻子——調情。漢娜陷入了深深的絕望,她將這種絕望寫在詩裡,有時獻給他。「如果我失去了對你的愛,我會失去我生存的權利,」她以一種絕望的激情給他寫道,「我愛你,從我們相見的第一天起——你知道的,我也一直知道。」40

1929年9月,漢娜與岡瑟·斯特恩結婚。雖然他們保持了終生的友誼,但兩人的婚姻很快就失去了熱情。不久他們就開始分居,並在1937年離婚。出於對海德格爾永遠的忠誠,漢娜從來沒有告訴岡瑟有關她與海德格爾的戀情。岡瑟要求她記錄有關他們老師的反動的政治立場、強硬的民族主義言論以及其妻子公開的反猶太人情況。顯然她拒絕了。相反,漢娜請海德格爾放心:「我們的愛是我一生的幸事。」有一次,她曾偷偷地看他登上火車。後來,她描述她多麼孤獨,多麼無助:「一如既往的,我什麼也做不了……只有等啊,等啊,等啊。」41

然而在等待之時,她仍與岡瑟結婚,並對納粹主義和反猶主義的崛起深表關注。她投入到研究與撰寫拉合爾·伐恩哈根(rahelvarnhagen)的傳記之中。伐恩哈根是18世紀一位被同化的德國猶太人,其知識分子沙龍一直很有名。有許多年她竭力想放棄自己的猶太身份,但是最終還是甘心接受了它。1933年,剛被任命為弗萊堡大學校長的海德格爾禁止猶太人參加他的研討會,冷落猶太同事,歧視猶太學生。漢娜寫信告訴他,她對這種行為是多麼震驚。

海德格爾極力否認一切,對指責者的忘恩負義,他寫信表示極大的憤怒。他確實介入幫助過兩名猶太同事,他稱這兩個人是「猶太人中較好的猶太人,男人的模範」;他給他的研究助理維爾納·布洛克(wernerbrock)安排了英國劍橋大學的研究獎學金;他還禁止學生在大學張貼反猶太人的海報——「反對非德國精神」。但是漢娜確實知道他已經加入了國家社會主義黨,並以新的校長身份發表親希特勒的演講。1933年,海德格爾還對雅斯貝爾斯提出的「像希特勒這樣粗暴的人統治德國」這一問題給予了可怕的回答:「文化是沒有意義的。就看看他奇妙的雙手吧。」42與此同時,岡瑟因為他的左傾觀點被迫逃離德國,漢娜在警察總部被囚禁了可怕的八天,並被問到有關德國的猶太復國主義者的事情,因為她一直為他們工作。(她也一直庇護受迫害的共產黨人,但是這一點已經被忽視。)

通過一所安全的房子——前門在德國境內,後門在捷克斯洛伐克——漢娜和母親一起非法離開德國從而設法避開了納粹警察。她從那裡去了巴黎,在這裡專門從事「猶太人的工作」。「當有一個人因為是猶太人而受到攻擊時,他必須為自己是猶太人而自衛,」她說。多年後,她表示,在這段黯淡的時期,她主要關注的是她的朋友而不是她的敵人在做什麼。

此後17年,漢娜沒有聯絡過海德格爾。1940年1月,她與海因裡希·布呂歇爾(heinrichblücher)——一個德國非猶太革命家——結婚。他們婚姻的主要特點是既有強烈的愛,又有智力和政治上的默契。1940年5月,漢娜被短暫拘留,先在巴黎的體育館,後來在古爾斯——一個法國集中營。海因裡希也被囚禁,然後被釋放。在岡瑟·斯特恩的幫助下,這對夫妻獲得了去美國的簽證,並於1941年4月到達美國。開始的時候他們一邊學習英語一邊忍受貧困,後來,漢娜恢復了她的學術生涯和寫作。

1943年,漢娜和海因裡希聽說了奧斯威辛集中營。起初,他們拒絕相信——首先,它在軍事上沒有意義。(美國最高法院法官費利克斯·法蘭克福也基於相同的理由駁回有關奧斯威辛集中營的詳細報告。)六個月後,新的不可辯駁的證據浮出水面,「就好像一個無底深淵已經開啟,」漢娜回憶道,因為滅絕猶太人以及那些促使猶太人毀滅的機構意味著不能饒恕的事情已經發生,對此沒有什麼言辭能夠為之辯護,也沒有什麼懲罰能夠補償罪惡。漢娜的震驚導致她寫出《極權主義的起源》(theoriginsoftotalitarianism,寫於1945年,1951年出版),她確定並指控「種族思想」與極權主義和帝國主義完全是一路貨色。

1946年,在《黨派評論》上發表的一篇論文中,漢娜就海德格爾加入納粹黨並禁止他的老師和朋友胡塞爾留在大學一事提出明確而嚴厲的批評。(事實上,胡塞爾在海德格爾成為校長之前就被下了禁令。)接著,在1949年,她去德國拜訪了雅斯貝爾斯夫婦,他們從納粹的統治之下倖存了下來。他們之間最大的紐帶是他們對海德格爾強烈的感情。雅斯貝爾斯是海德格爾的哲學家同事,漢娜是海德格爾的前學生和情婦。儘管難以言狀的大屠殺已經曝光,儘管她瞭解一切並對他有所質疑,但漢娜從沒有完全擺脫其前情人的魔力。

1950年2月,在巨大的動搖和懷疑之後,她決定去見海德格爾。她於2月7日到達弗萊堡,然後立即給他寫了一封信讓他來賓館與她見面。他在當天晚上六點半到達,沒有任何徵兆,漢娜再次被他的魅力所俘獲。「當侍者宣佈你的名字時,」她後來告訴他,「彷彿時間突然停止。」令人難以置信的是,她向他保證,如果她沒有與他溝通,那只是因為她的驕傲和「單純,簡單和瘋狂的愚蠢」,而不是其他任何東西,換句話說,不會是由於他的納粹歷史。

但是海德格爾曾經是一名納粹分子,在他所擔任的重點大學校長這樣重要和有聲譽的職位上,他削弱甚至有時摧毀了猶太人、反納粹主義者和虔誠的天主教徒的事業。他沒有動過哪怕一根指頭來幫助雅斯貝爾斯在納粹政權中遭遇致命危險的猶太妻子。極少看見他試圖代表受害猶太人出面,即使他這樣做,也是基於友誼而非對納粹政策的憤怒。在第三帝國的初期階段,海德格爾已經閱讀並清楚明白《我的奮鬥》要說什麼,特別是其中宣揚的對猶太人的仇恨。和希特勒一樣,海德格爾相信猶太人的國際性陰謀。早在1929年,他就寫了一封正式的信件警告說:「我們面臨著一個選擇:是把真正的本地部隊和教育工作者帶入我們德國的精神生活,還是最後完全屈從於狹義或廣義上日益增長的猶太化?」43

這名德國納粹分子和一位逃離德國以躲避滅絕危險的猶太女人之間的風流韻事是怎樣發展的呢?和那些後來被納粹囚禁又被蹂躪的猶太女人不同,年輕的漢娜一直迷戀海德格爾高超的智慧和教授地位,他就是用這兩者來引誘她,使她與自己綁在一起。她曾對她後來認為的「政治」如此漠不關心,以至於她不能相信他會是一名納粹。海德格爾相當聰明地避免與她進行那些可能提醒她的討論,就他狂熱的國家主義和對希特勒可怕想法和目標的欣賞。鑑於這些情況,很難說漢娜·阿倫特有意與敵人上床。

但是在戰爭後,海德格爾的納粹偏好被暴露無遺,他面臨著職業恥辱和個人恥辱,喪失教席,書遭禁售,退休金減少的窘境。這些較寬鬆的處罰的依據都是不可辯駁的證據,海德格爾被迫在弗萊堡大學核查委員會面前為自己辯護。在這個證明自己清白的程式中,他需要完美的引證。還有誰比他的前情婦、現在是著名猶太學者的漢娜·阿倫特和他的前同事、其妻子是猶太人的雅斯貝爾斯更能提供證據呢?

海德格爾高超的智慧的吸引力如此之大,以至於這兩位大師都做出了妥協。雅斯貝爾斯提供的證據沒有漢娜那麼完整,但也多多少少支援了海德格爾關於納粹怎樣迫害他的說法。儘管他們這樣做了,其實兩人都知道,按漢娜的話來說,海德格爾「一直、時時撒謊已人所共知、臭名在外」,他的不良品德與完全沒有節操相比也差不了多少。結果是在1949年3月,海德格爾被判為「同路人,不採取處罰措施」44。

隨後,當雅斯貝爾斯懷疑和苦惱時,漢娜卻兩面討好,毫無理智地輕信海德格爾的搪塞之詞。她甚至試圖說服其他人相信海德格爾的話。但是,雅斯貝爾斯不會忘記海德格爾對他的妻子格特魯德所受痛苦的無情冷漠及一大堆其他的錯誤。「他是我朋友當中唯一一個……背叛我的人,」雅斯貝爾斯寫道。45直到去世,他仍未與海德格爾和解,漢娜在這兩個男人之間進行艱難的溝通,稱讚前一個的同時,也為後一個辯護。一次,當雅斯貝爾斯要求她與海德格爾絕交時,她斷然拒絕。

部分原因是海德格爾重新恢復了與漢娜的關係,除了他們不再做愛。此外,當時他已經告訴妻子自己很久以前的風流韻事——漢娜的說法是「不知她如何從他那裡榨出了故事」46——並敦促他不情願的妻子歡迎他的前情婦去他家。漢娜後來描述了她們困難的會面。「那個女人的嫉妒幾乎達到瘋狂的程度,」她寫道,「多年來她明顯懷著希望,希望他會完全忘記我,但現在她的嫉妒只會愈演愈烈。」艾弗裡德反猶太人,心胸狹窄,而且「充滿醜陋的怨恨」47。艾弗裡德和那個真正有罪的馬丁·海格德爾不同,「唉,她僅僅是驚人的愚蠢,」漢娜告訴她的朋友。48決定成敗的最重要因素是艾弗裡德不能像她那樣理解海德格爾大量的偉大思想。

在她的餘生中,漢娜拜訪海德格爾並撰寫海德格爾的傳記,還在美國兜售海德格爾的書。她從不對丈夫海因裡希隱藏這些事情。他認為他妻子的「友誼」不會惹來麻煩,不管怎樣,只是對海德格爾的天才充滿敬畏。此外,海因裡希沒有資格來吹噓自己的忠誠,因為儘管他愛漢娜,儘管他知道他的外遇讓漢娜多麼痛苦,但他還與另一個女人上床,並繼續這麼做。[在有關漢娜和海因裡希的一部影射小說《機構圖畫》(picturesfromonlnstitution)中,他們的朋友蘭德爾·賈雷爾,將他們作為一對被稱為「羅森鮑姆夫婦」的人物的原型。他稱羅森鮑姆夫婦不尋常的婚姻為平等、獨立但又是合作伙伴的「二元君主制」。]

漢娜重回海德格爾崇拜者的角色。她從不提她自己的書。她承認:「有關我的事情,我幾乎總是對他撒謊,假裝我寫的書和我的名聲根本不存在,可以這麼說,我不可能數到三,除非講的是對他的作品的詮釋。後來,如果事實證明我能數到三或四,他會非常高興。」49為了保護她與海德格爾的關係,漢娜得隱藏自己的智慧。「這是整個事件中不言而喻的一個必要條件,」她承認道。50

漢娜出版了沒有題獻的《人的條件》(thehumancondition),也可以看作是秘密獻給海德格爾。她用詩向他傾訴:

我怎樣才能把它獻給你

我最信任的朋友

我對他忠與不忠

都是在愛他51

海德格爾對漢娜隱瞞獻詞極為惱怒,他的惱怒因不滿她的名望和成就而加劇。

1966年,當德國雜誌攻擊海德格爾的納粹歷史時,漢娜告訴雅斯貝爾斯應給予海德格爾安寧。雅斯貝爾斯反駁說像有海德格爾這種地位的人是掩蓋不住他的過去的,無論如何需要世人來觀察和評判。漢娜對此全都置之不理。她將圍繞海德格爾納粹主義的持續爭議大部分歸因於誹謗。她爭辯說,他一直是一個天真的與政治現實不合拍的職業學者。52她否認他曾讀過《我的奮鬥》,這意味著他沒有意識到希特勒的真實想法。她聲稱海德格爾做的所有事情可能都是受他的反猶怪物妻子艾弗裡德逼迫所致。

但是海德格爾確實讀過《我的奮鬥》,而且不管怎樣,都不是艾弗裡德,不是漢娜逼迫他做他所做的任何事情。很簡單,漢娜不能承認海德格爾一直是一個狂熱的納粹分子這一明顯的事實,而且她擔心這有損他已經敗壞的名聲。海德格爾再也培養不出像漢娜·阿倫特那樣更好或更心甘情願的盟友了。這個盟友是一個世界聞名的猶太人,自1924年起就瞭解海德格爾,她在《艾希曼在耶路撒冷》(eichmanninjerusalem)一書中確定了製造出納粹德國罪惡的基礎構件的運作方式。

漢娜為消除納粹對海德格爾聲望的壞影響而持續努力,這緣自她內心深處的渴望:她需要替她對這個男人深深的愛辯護,通過證明無法證實的東西來讓他配得上她。

海德格爾的傳記作者呂迪格爾·薩弗蘭斯基(rüdigersafranski)描述說這兩個偉大的哲學家在智力層面的關係是互補性的:漢娜用「出生」的哲學回答海德格爾的「死亡論」,用哲學的多元性來回答他的唯我論,通過在哲學上使「公眾」變得高尚來回答他對人世間沉淪狀態的批評。53

漢娜一生都保持著對海德格爾智力的欽佩。在海德格爾面前,她很容易恢復他心愛和最歡迎的學生的角色,沒有一點傲氣——她的美國同事看到了這一點。她對艾弗裡德的蔑視清除了海德格爾在她心目中的負面形象,在她看來,艾弗裡德對她的嫉妒證實了海德格爾對她的深愛。終其一生,漢娜和海德格爾都保持著聯絡。當他年事已高,搬進一個小單層房子時,漢娜送去鮮花以賀其喬遷。

漢娜於1975年去世,她從來沒有承認海德格爾如何背叛她以及如何助紂為虐。海德格爾五個月後去世,他只是粗略地讀過她的書,並且拒絕討論她的作品。他可能到死都不知道漢娜給世人好好地上了「可怕的、從話語到思想都否定平庸之惡的一課」54,這個惡就是以他所擁抱的納粹意識形態之名所犯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