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奇特製度」內種族間的性結合

婚外 伊麗莎白·阿伯特 第2頁,共2頁

然而最終,具有諷刺意味的是,阿曼達還是一個奴隸。而且佐治亞州的《黑人法典》禁止獲得自由的奴隸留在這個州。這樣,伊麗莎白·迪克森和她的兒子能夠將他們可愛的阿曼達留在身邊的唯一辦法,就是放棄解除她的奴隸身份。

同時,在朱莉亞為迪克森一家人掃地、補衣服以及在餐桌邊服侍他們的時候,她天天都能看到女兒。她不得不向自己的孩子磕頭,看著她完全變成一個幾乎是白種人、舉止優雅、有美好修養但卻只屬於父親的姑娘。朱莉亞的後代保留了他們口傳家史中朱莉亞對往事的回憶,根據他們的說法,朱莉亞從沒有饒恕大衛對自己的強姦,並且採取「用鐵腕」18控制他的方法來對他實施報復。

朱莉亞的「鐵腕」(雖然不是源自她根本的怨恨)可能更像是一種痴心妄想而不那麼現實。各種出處的證據都表明,朱莉亞和大衛產生了一種相互的愛慕,這也確保了朱莉亞在迪克森家裡成為具有支配能力的角色之一。雖然她和阿曼達被相互避開,但在其他許多方面,大衛都像對待他從未有過的妻子那樣對待她。他當著別的奴隸的面親吻她或者把她從馬上抱下來,並且把這些舉動都看得很平常。他也經常和朱莉亞一起坐在壁爐邊或者坐在他的臥室裡,討論家務、農事以及一些能夠使他出名的計劃。

隨著伊麗莎白身體不斷衰弱,仍然年輕的朱莉亞和另一個奴隸露西(lucy)承擔起了她許多的責任,包括掌管鎖著白糖、威士忌、肉、衣物和藥品的各個貯藏室的鑰匙,以及監管非常重要的廚房等。大衛也將各種與租戶、商人的經濟交易委託給了朱莉亞。這樣,接下來出現的就是一個意志堅強的女人的圖畫,她在建立和執行迪克森帝國的過程中提供自己的合作,她尊敬阿曼達的父親也就是那個在他的生活和世界中為自己開創了一個有權威地位的男人,而且也感受到了一些愛慕。

在她意外地開始了性生活和做了母親之後,朱莉亞與大衛不斷增長的親密情感大概也包括一種性關係。但她絕不是一個忠誠的身為奴僕的情婦。她公開和迪克森家的另一個奴隸喬·布羅肯(joebrooken)廝混,並於1853年生下了布羅肯的女兒朱莉安娜(juliana)。13個月之後,她又和迪克森家的一個白種熟人尤班克斯「醫生」(「doc」eubanks)睡覺。大衛一定是接受了這些私通,因為他既沒有因為他們責罵她,也沒有因為他們懲罰她,反而在家中賦予了她更多的權力。

在朱莉亞變得成熟,工作幹得又努力又好,並且和大衛、喬以及「醫生」私通的時候,大衛則因為他的一些農業革新而變得又富有又知名。到1860年,他個人就擁有150個奴隸。一些農業雜誌出版了他關於密集施肥以保持土地、莊稼迴圈、淺層種植和多樣種植的激進理論,他聲稱可以通過這些戰略達到自給自足。他相信,應該教給奴隸們更有效率的各種勞動方式,而這些勞動方式同時又可以增加奴隸們的自尊和他們的生產量。「我在5分鐘之內學會了一種方法,這樣每天都可以比他昨天多采摘100磅棉花,從這一點出發,他還能夠繼續改進。」大衛這樣寫道。19

據南北戰爭之後一些奴隸「工人」的證詞所說,大衛並不總是踐行他所宣揚的東西。朱莉亞的孫媳婦尤拉·揚布拉德(eulayoungblood)回憶說,大衛通過奴隸監工來執行紀律,這些監工有將奴隸綁在柱子上鞭打的自由。「當我想到那些時光,我就用微笑來阻止哭泣。」尤拉這樣說。20

然而,至於阿曼達,大衛卻非常樂意與他那非白人的女兒一起分享自己的生活,並以此挑戰整個社會。當客人們問大衛他們是否非得和她一起用餐時,大衛就會咆哮起來:「天哪,當然,如果你要在這裡吃的話!」21

大衛至少對一個熟人承認了這個明顯的事實——阿曼達是他的女兒。另一位訪客阿爾弗雷德博士(riend)在後來的一起訴訟案中做證說,由於阿曼達長得酷似大衛,於是大衛就在阿曼達的出身問題上向朱莉亞施加壓力。朱莉亞不願意把阿曼達讓給大衛,就告訴他說阿曼達是自己的女兒。「我告訴她我認為阿曼達的確是她的女兒,但我問她要得到這個女兒她是否得到什麼協助,」阿爾弗雷德回憶說。朱莉亞猶豫了,最後承認「她是馬薩·大衛的孩子」22。

在某些方面,奴隸制簡化了朱莉亞和大衛關係的狀態:無論朱莉亞的個性多麼強勁有力(實際上無論怎樣,大衛的個性更為強勁有力),無論大衛對於朱莉亞的愛慕有多麼強烈,無論朱莉亞對於大衛的感情有多麼含糊和牴觸,大衛都是老闆,都是主人,也就是絕對的權威。雖然阿曼達從朱莉亞那裡被帶走的時候朱莉亞很痛苦,但是朱莉亞對於大衛和伊麗莎白如何養育她的孩子則十分贊同。

我們瞭解到的關於朱莉亞生活的少量資訊仍然令人困惑又充滿矛盾,但卻也可能是對朱莉亞本人生活的精確反映。比如,雖然她被每一個認識她的人都描述為一個黑奴,但是她卻告訴她的孫輩,說她是葡萄牙人(她這樣說肯定指的是她父親,她也把他描述為「西班牙人」),自己一點黑人血統都沒有。

南北戰爭前夕,南方脫離北方的可能性變得越來越大,奴隸中焦慮的抱怨之聲也越來越大。這個時期朱莉亞是如何感受的,我們找不到任何記載。一方面,她一定怨恨自己受奴役的地位;另一方面,她也明白,自己的安全和女兒的富足又依賴於大衛·迪克森的財富,而這些財富正是建立在黑奴的脊樑之上。所以她一定在這種矛盾的撕扯中備受煎熬。

大衛卻感受不到這樣的利益衝突。在南北戰爭期間,他通過「幾乎是犧牲式的」捐助棉花、鹹豬肉、糧食和大量金錢的方式來支援南部邦聯的支援者們。結果,迪克森家族的財富日漸減少。1863年,北方的威廉·t.謝爾曼(williamt.sherman)將軍到來並佔領了漢考克郡。雖然他放過了大衛的房產,據說是因為年老的伊麗莎白·迪克森在場,但是他的部隊卻用馬車拉走了數百包棉花和儲存的糧食,還帶走了55匹騾子以及一些農業機械。雖然朱莉亞在士兵們可能偷到迪克森家的白銀之前就把它們埋了起來,但是大衛的種植園還是遭到了嚴重的毀壞。

1865年8月20日,南北戰爭結束。迪克森家的奴隸,包括朱莉亞,就再也不是奴隸了,但是朱莉亞還是選擇同迪克森一家人待在一起。她想要和阿曼達在一起的願望可能是最重要的原因,因為阿曼達永遠也不會離開她親愛的父親。一定還有這樣一個重要原因,那就是她感覺到,她作為奴隸的生活是不錯的,現在還可能會變得更好,而且她也不可能在任何別的地方找到一份工作,可以使她像做大衛的管家那樣負起責任、那樣有威望(以其自身的方式)和有那樣多的報酬(也是以其自身的方式)。到1864年8月6日伊麗莎白·迪克森去世時,朱莉亞真正變成了遭到劫掠的迪克森種植園的女主人。

還在29歲的年齡,朱莉亞就要當外祖母了,因為大衛的白人侄子查爾斯·h.尤班克斯(ubanks),也就是阿曼達的堂兄,讓阿曼達懷孕了。由於佐治亞州的法律嚴厲反對不同種族間的通婚,因此阿曼達和查爾斯不能結婚,但是他們卻一起搬進了大衛在附近幫助他們購置的一個種植園。兩人給他們的兒子取名叫朱利安,這肯定是根據他外祖母朱莉亞的名字取的。

雖然大衛幾近破產但他仍然足智多謀富有決斷,所以他又開始了第二次發跡。他向美國政府申請對他進行赦免,這是收回他財產的一項必要的手續,並且宣稱——因為他不得不宣稱——「奴隸制一去不復返了」23。在家裡,他卻公開惋惜奴隸制的死亡,因為他像所有從前的奴隸主一樣,面臨著可怕的勞動力短缺問題,這是由於黑種男人能夠找到更好的工作、黑種女人變成了自家的家庭主婦、黑種孩子獲得了童年的權利。儘管遇到這些挫折,他還是堅持了下來,並且興旺起來,他靠的是造犁和生產「迪克森複合肥料」,這種肥料的銷售利潤十分可觀。

朱莉亞的生活又發生了一次重要轉折。在阿曼達生下她的第二個兒子查爾斯(charles)之後不久,她突然回到家裡說:「爸爸,我要和你住在一起。」大衛同意了,並且為她、朱莉亞和孩子們蓋了一所大房子,離自己更為普通的住處僅有300碼之遙。他通過一種銷售行為確保她們是這所房產的主人,其中八分之七的份額歸阿曼達,其餘八分之一的份額歸朱莉亞。從阿曼達的嬰兒期以來,朱莉亞第一次被允許同她的大女兒住在一起,而她的小女兒朱莉安及其一家的住所也在附近。

大衛還隱藏著另一件將要令人大吃一驚的事情,這件事也一定打擊了朱莉亞。在62歲的時候,大衛突然結婚。他的新娘克拉拉·哈里斯(claraharris)僅比阿曼達大3歲。這場婚姻從一開始就不幸福,因為這位既有修養又很富有的南方大美女發現自己居住在種植園兩個簡單住所之中較次的一個裡面,而那個更好的住所裡面卻居住著他新丈夫的黑人情婦、女兒和兩個孫子,她的新丈夫愛這些人也愛到了發狂的地步。克拉拉的兄弟亨利·哈里斯(henryharris)後來證實大衛對克拉拉一直非常慷慨。他給她提供了一輛漂亮的馬車和兩匹黑色的駿馬以及豐厚的零用錢。他還僱傭了一名建築師來設計一座價值3000美元的宅邸,但是,根據亨利·哈里斯的說法,克拉拉在對大衛位於鄉下的種植園的活力進行了評估之後,對在那裡建築任何東西都不感興趣。

哈里斯還說,克拉拉從來沒有幸福過,但並不是因為大衛對她不好。克拉拉和她的新丈夫只是不能和諧地相處,而且對一個習慣了活躍社交生活的城市姑娘來說,她也顯得很可憐。此外,她的身體也不好。亨利沒有補充到的內容是,大衛對於朱莉亞、阿曼達、朱利安和查爾斯不加掩飾的愛對於克拉拉來說是無法容忍的,而且也使得克拉拉成了人們的笑柄。

朱莉亞也一定非常痛苦。就算她不妒忌,她也一定會為自己在這個家庭中的位置以及未來的安全擔心,而且她對這個被慣壞的、要求苛刻的闖入者也一定充滿了警惕。然而幾年以後,在法院調查大衛有異議的遺囑的聽證會上,朱莉亞鄭重發誓說,到大衛結婚的時候,他就不再和自己發生性關係了。朱莉亞說,「我想,在他結婚或者想到結婚之前,我們就分開了。」25

這場婚姻是短命的,因為克拉拉在她結婚3週年紀念日之前就害肺炎死了。從結婚到喪妻這段時間大衛經受了很多考驗。朱莉亞轉向了循道會教派的切裡希爾教堂,並把自己奉獻給了教堂的聯合學校。1874年,她勸說從不去教堂的大衛把自己的3英畝土地賣給教堂——總價為5美元。大衛加上了一些條件,那就是,如果土地不能用於教堂和它的學校,或者如果道路失修,那麼土地就得歸還給他。這幾乎算不上是什麼重大的慈善姿態,不過完全是朱莉亞要求這麼做的。

在其他方面,朱莉亞的生活一如既往。她仍然是大衛信賴的管家。她還是騎著馬到附近的城鎮去購買所需的物資,銷售種植園產出的商品。她的商業活動頻繁地將她帶到大衛一個朋友的家裡,但是她總是拒絕那家人請她留下來吃飯的邀請。她更喜歡在廚房裡和僕人們一起吃飯。這完全可以理解,因為朱莉亞就是這樣一個「非常安靜、不冒犯別人的女人」,她只為大衛的朋友服務,從不搶風頭。26

1885年,大衛辭世。阿曼達緊抱著他已經沒有生命的身體嗚咽著說:「現在我是孤兒了,現在我是孤兒了。」接下來上演的便是有關他有爭議的遺囑的活生生的噩夢,因為迪克森死時很富有,並且他把大部分的財產都留給了阿曼達。他的79個憤憤不平的親屬對這個遺囑提出了挑戰,他們爭辯說朱莉亞對他施加了過多的影響,是她強迫大衛把阿曼達作為遺囑的主要受益人。大衛死後9個月,朱莉亞被置於她對手輕蔑的律師們充滿敵意的質問之中。過去的一些事情,無論真實的還是編造的,都在法庭上播散。有一些可能具有真實性——比如當她還是個小女孩的時候,大衛在一次爭吵中打了她,她對大衛也進行了還擊;大衛待她就像妻子或情人那樣,而不像奴隸;他們公開地相互親吻,等等。其他一些——比如說朱莉亞威脅要離開大衛,大衛聽到這話之後癲狂地哭泣等——則可能是捏造的。

對於阿曼達的律師們來說,困難在於要證明:雖然阿曼達是朱莉亞和大衛的孩子,但是在大衛寫他的遺囑的時候,朱莉亞並不是大衛的情婦。敵方陣營要爭辯的正好相反,也就是說朱莉亞那時是大衛的情婦,而這個地位使她能夠向他施加壓力。朱莉亞的道德和可信度受到了攻擊。「(朱莉亞是)一個黑人的孩子,是嗎?」一位反方律師詢問道。「一個深膚色的男人的孩子。」朱莉亞回應道。「他是黑人嗎?」這位律師堅持問道。「我想他們是叫他黑人的。」朱莉亞回答道。這些律師還給她施加壓力,讓她說出三個孩子的不同父親:「你只是把你的愛護侷限於他們三人?」「我不知道什麼事侷限我;我不是一個壞女人。」朱莉亞堅定地回答道。27

遺囑得到了鮮明的支援,阿曼達也因此成了佐治亞州最富有的有色人種女人。儘管她還處在悲傷之中,但她畢竟是她父親的女兒,而且她也立刻掌管了自己的生活。她在奧古斯塔買了一幢有七間臥室的房子,然後搬了進去。由於「她對她母親有著天然的愛,並且秉持著深厚的感情」,所以她把種植園八分之七的房產給了朱莉亞。作為給朱莉亞的又一個獻禮,阿曼達的兒子朱利安和他的妻子給他們的第一個女兒洗禮時取名叫朱莉亞·弗朗西斯二世(juliafrancesii)。兩年之後,他們的第一個兒子大衛·迪克森二世(daviddicksonii)出生。

但是朱莉亞的家庭中還是蘊藏著更多的動盪。結婚後阿曼達也沒有絲毫放棄控制自己繼承的遺產。相反,她只送給她丈夫內森·圖默(nathantoomer)一個自由的有色人種男人和豐厚的禮物。但是她虛弱的身體、緊張的性情以及一樁家庭醜聞(她的第二個兒子查爾斯雖然是一個已經結婚的男人,但卻迷上了他新繼父14歲的女兒,並且試圖綁架她)使她衰弱下去,最終,阿曼達死於1893年,年僅44歲。

她死時沒留下遺言。新的法律爭端接踵而至。1899年,朱莉亞和她的朋友瑪麗婭·納恩(mariahnunn)去了阿曼達在奧古斯塔的房舍,把那裡的東西都收拾起來,並且運送到佐治亞州的斯巴達,朱莉亞的孫子朱利安在那裡給朱莉亞買了一所坐落在山核桃樹林中的豪華房子。朱莉亞贏得了反對她的官司,並且獲准保有阿曼達的傢俱。她告訴她的後人說,她還讓人把大衛·迪克森的遺體移到了斯巴達的一個墓地,並且還給他立了一塊紀念碑。

朱莉亞·弗朗西斯·劉易斯·迪克森與大衛·迪克森的生活是從被強姦開始的,而她那些通姦的事情,尤其是與大衛的奴隸喬·布羅肯的通姦,可能是她反抗的形式。但也許僅僅是因為她對此人產生了愛情。不管是哪種情況,她對於自己維持和大衛關係的能力都有很大的信心。

然而朱莉亞的境況太複雜了,以至於要做任何決定都不是簡單的事。大衛寵愛阿曼達勝過任何其他人,尤其是他那些挑剔的親戚,這一定使朱莉亞感到慶幸。同時,大衛如何對待其他奴隸,比如獎賞那些配合的人而對另一些人則大棒相向,對此朱莉亞也是耳濡目染。朱莉亞本人就是那些願意配合的人當中的一個。

朱莉亞對待自己膚色和出身的態度就不那麼容易說清楚。儘管據說她告訴她的孫輩說自己沒有黑人血統,但是她不可能真的相信她自己沒有黑人血統——不然的話,她為什麼會成為奴隸呢?但是長期處於奴隸制之中,甚至長期接觸認真、沒完沒了討論「黑鬼」的大衛和他的白人客人,一定影響了朱莉亞的認識。也許她對她發紅的膚色和她不捲曲的頭髮產生了一種驕傲,也許她希望同那種受奴役的不體面保持距離,彷彿自己的不體面是由具有深膚色特點的拉丁血統所造成的一個錯誤似的。也許大衛出人意料地與克拉拉·哈里斯結婚激怒並嚇壞了朱莉亞。她從不向她的孫輩提起大衛短暫的婚姻,從中她的悲痛也可見一斑。就像她的黑人血統一樣,大衛對她短暫的背叛根本就不存在。

處於迪克森世界核心位置的那些根深蒂固的矛盾,在朱莉亞一生大多數的時光中,都一定在折磨著她。在回憶往事的時候,她一定試圖弄懂她是怎樣駕馭自己從這個世界中走過來的:通過故作勇敢、聰穎、勤勞、奉行宗教以及——在老年的時候——對不快記憶的過濾來規避風險和保持自尊。

哈麗特·喬布斯28:一個女奴生活中的事件

與菲巴、朱莉亞·欽、薩莉·海明斯不同的是,哈麗特·喬布斯(harrietjacobs)在她自己所寫的《一個女奴生活中的事件》(incidentsinthelifeofaslavegirl)一書中講述了自己的故事。雖然廢奴主義者莉迪亞·瑪麗婭·蔡爾德(lydiamariachild)對她的手稿進行了編輯和潤色,但是,以琳達·布倫特(lindabrent)的化名出版的哈麗特自述,卻讓哈麗特將自己作為奴隸和一個白種男人私通的經歷呈現於世。

哈麗特的書是一個女奴的自述,而自述是一種有很多人研究卻飽受爭議的文學樣式。她的這些自述算不算自述,從定義上看,讓人有些懷疑,因為作為講述者的這個奴隸或前奴隸想要或者更確切地說,渴望獲得大量具有同情心的廢奴主義的讀者,所以她必須考慮這些讀者的背景和期望,包括他們想了解「具體的、種族主義化的社會習俗」的慾望。同樣,講述者還得和編輯抗爭,因為編輯會根據意識形態和個人偏好對她提供的材料進行加工、更正、修改和刪節。

這位身為女奴的講述者也有她自己的一些感悟,尤其是當她與一名白人男子有不正當的性關係,並且因為因這種關係帶來的恥辱而深受折磨的時候。為了證明自己的無辜,為了對自己的行為以及也許是洩露秘密的混血孩子的出現進行辯護,這位身為奴隸情婦的講述者完全有理由否認她與白人男子關係中的任何配合和享受。她當然沒有任何理由承認那位勾引她的男人對她有任何吸引力,以及她自己對這位男人有什麼愛慕。

這位奴隸的那些自述需要仔細閱讀。它們提供了其他渠道很少能夠提供的東西:女奴對於她的生活和她的世界的看法,充滿個性和感覺、時間和地點、前因和後果的細節。哈麗特的講述尤其經受住了時間以及專家細究的考驗。

哈麗特·安·喬布斯是個漂亮的小姑娘,後來長成了一個漂亮女人,這是她後來一直悲嘆的事情。「如果上帝賜予她美貌,這將被證明是對她最大的詛咒,」她在書中這樣寫道,「美貌,對白人女子來說是吸引讚美,而在於女奴來說,則是加速沉淪。」

哈麗特大約於1813年出生在北卡羅來納州的伊登頓,父親叫伊萊賈(elijah),是一個身為奴隸的木匠,母親叫迪萊拉(delilah),屬於客棧老闆約翰(john)和瑪格麗特·霍尼布洛(margarethorniblow)夫婦。在母親1819年去世之後,6歲的哈麗特在成長中更深地依附於瑪格麗特·霍尼布洛。這是一個心地善良的女人,還教給哈麗特識字讀書的基本技能。正好在哈麗特12歲的生日到來之前,瑪格麗特不幸去世。在執行瑪格麗特的遺囑時,哈麗特發現,她不僅沒有像曾經得到過的許諾那樣被解除奴隸身份,而且還被立契轉讓給瑪格麗特3歲的表妹瑪麗·瑪蒂爾達·諾康(marymathildanorcom)。

哈麗特的小世界破碎了,而她的新世界很快被證明是險惡和令人恐懼的。瑪麗·瑪蒂爾達的父親詹姆士·諾康大夫(dr.jamesnorcom)是一個無情的虐待狂,他迫害廚子,而且還慣常性地鞭打他的奴隸。在他的屋頂之下住下的第一週,哈麗特就聽到「幾百下鞭打連續不斷地落在一個人身上」。受害人是一個農場工人,他(恰當地)指責自己的妻子生下了諾康大夫淺膚色的孩子。為了報復他的指責,諾康就鞭打他,然後將他和他的妻子賣掉,並不顧及後者苦苦的哀求。哈麗特注意到,這位新手媽媽「忘記了這樣一件事,那就是,如果一個女奴告訴別人自己孩子的父親是誰,那就是一種犯罪」。

當哈麗特長到15歲的時候,諾康便毫無遲緩地追求她,在她的耳邊悄悄地說一些「下流話」,並且欺侮她。他提醒她說,既然他擁有她,那麼他對她的身體就是有權利的。儘管年輕,也沒有經驗,但哈麗特還是抵抗住了他想要佔有她貞操的戰役。他的粗俗使她頗為震驚,做妾的前景也使她感到恐怖。她還足夠機敏地發現,一旦諾康厭倦了他的「受害者們」,尤其是當她們生下孩子之後,他就把她們賣得遠遠的,以避免妻子的嫉妒和鄰居們嘲諷的猜測。然而哈麗特發現,要擊退也是難上加難。雖然他還沒有強行和她發生性行為,但是他卻無休無止地逼迫她。

同時,她還得同大夫年輕得多的第二任妻子相處,這位妻子也不能夠撲滅她丈夫對於她的這位奴隸的激情。諾康夫人成了哈麗特的報應,她們的關係惡化成為一種典型的折磨,一方是一個遭到背叛的白人妻子,另一方則是一個倒霉的奴隸,而後者偏偏分享了前者的家室,無意間成了她遭背叛的催化劑。

哈麗特帶著幾乎無法控制的憤怒,把諾康夫人描述成一個衰弱的懷疑病患者,喜歡懶洋洋地躺在舒適的椅子上,看著女奴們挨鞭子,直到鮮血從她們被撕裂的皮肉中流淌下來。如果飯上得晚了,她就往那些鍋裡吐口水,以使廚子和她的孩子們不能刮乾淨鍋裡剩下的東西來吃。她把家裡的廚子和她正在吃奶的嬰兒分開。她還強迫哈麗特光著腳在雪地裡長途跋涉。

哈麗特寫道,沒有什麼比生活在家庭內部的戰爭中更為悲慘的事了。她宣稱:「我寧願在一個棉花種植園裡操勞完我的一生,直到墳墓開啟,讓我在裡面安息,也不願意和一個肆無忌憚的主人以及一個嫉妒的女主人生活在一起。」

諾康大夫繼續追求哈麗特。他強迫她站在他的身邊,為他拂走蒼蠅,而他則慢慢地、小口地抿著茶,詳細地向她說明,如果她繼續違抗他的話,他就會讓她遠離各種快樂。他還威脅說,只要向諾康夫人透露一個字,她就會被處死。但是諾康夫人已經起了疑心。首先一個原因就是,大夫禁止她……打這位年輕漂亮的女奴。

諾康大夫加速了他的誘姦戰役。他把他4歲的女兒帶到他的臥室去睡覺,並堅持要求哈麗特陪伴她。這挑起了他和諾康夫人之間激烈的爭吵。諾康夫人後來拿著一本《聖經》來到哈麗特跟前,指導她親吻「這部聖書並向上帝發誓」要講真話。哈麗特用斬釘截鐵的聲音否認做過任何不道德的事情。諾康夫人讓她坐在一個凳子上,直直地凝視著她的眼睛說:「你已經接受了上帝的聖言來檢驗你的清白無辜。如果你欺騙了我的話,要當心!……那麼現在告訴我你和你主人之間發生過的所有事情。」

在衝動之下,哈麗特一股腦兒把所有事情都吐露給了諾康夫人。諾康夫人的臉紅一陣又白一陣,十分痛苦地抱怨丈夫褻瀆了她的婚約和尊嚴,以至於哈麗特也受到了感動。她回憶說:「假使她說一句仁慈的話,就會使我跪倒在她的腳下。」

諾康夫人答應保護哈麗特,並且也努力試圖結束諾康大夫盤算中的與哈麗特同居的安排。但是由於諾康夫人「不是一個很有修養的女人,對自己的激情又沒有多少控制力」,所以她被懷疑和仇恨所吞噬。她開始習慣於夜間溜進哈麗特的房間裡並盯著她看。有時她裝作是諾康大夫,在哈麗特的耳邊說悄悄話,看她作何反應。不久,哈麗特對自己的生命開始感到恐懼。

在這段夢魘一般的時間裡,哈麗特始終保持著沉默。她沒有向她的外祖母莫莉·霍尼布洛(mollyhorniblow)——一個城鎮自由居民——吐露真情。她的外祖母有幾次都試圖把她買下來。(但是諾康大夫總是拒絕。他說,哈麗特是他女兒瑪麗·瑪蒂爾達的奴隸,所以他沒有合法的權利將她賣掉。)當諾康大夫得以單獨和哈麗特在一起的時候,他責備地說:「我沒有把你帶到房子裡去,讓你陪伴我自己的孩子嗎?我把你當過黑鬼來對待嗎?我從不允許你遭到懲罰,甚至讓你不必取悅你的女主人。這就是我得到的報答,你這個忘恩負義的姑娘!」然而如果哈麗特哭了,他就會撫慰地說:「可憐的孩子!別哭了!別哭了!……可憐的傻姑娘!你不知道什麼對你有好處。我會珍惜你的。我會讓你成為一位貴婦。走,去想想我答應給你的所有好處吧。」

哈麗特的確思想過,她的那些結論也是令人清醒的:「南方的女人通常會嫁給一個知道自己是許多小奴隸的父親的男人(諾康大夫本人就生養了11個這樣的小奴隸)……她們把這樣的孩子看成是財產,就像是可以在種植園裡出售的豬崽一樣;她們會盡快把孩子們交到奴隸販子的手中,並讓他們從自己的視野中消失,以此阻止這些孩子瞭解事情的真相。」有一些值得尊敬的例外情形,那就是白種女人強迫她們的丈夫讓那些「與他們有‘父子關係’的」奴隸獲得自由。然而,諾康夫人卻並不是這樣的婦女當中的一個。如果哈麗特成為諾康的情婦的話,那麼她的嬰孩們從她那裡被賣走,然後她的生活變得更加悲慘,就只是一個時間的問題。

哈麗特對於諾康毫不妥協的抵抗,並不意味著她對於其他男人來說也具有免疫力。她愛上了一個交往時間很長的朋友,那是一個生下來就是自由人的木匠,他向她求婚,還想要買下她。但是哈麗特知道,諾康夫婦既不會同意將她賣掉,也不會允許她嫁人,除非是嫁給另一個奴隸。當另一個奴隸請求他們允許她嫁給一個自由的有色人種男人時,諾康夫人回答道:「我的小姐,如果我再聽到你提起這件事情,我就會讓人剝了你的皮並且把你醃起來。你以為我會讓你同時照料我的孩子和那個黑鬼的孩子嗎?」然而,哈麗特還是頂著巨大的惶恐不安,請求諾康大夫允許她嫁人。「你愛這個黑鬼嗎?」他突然問道。哈麗特回答:「是的,先生。」這挑起了諾康大夫對她的惡言猛攻,而且諾康大夫還第一次打了她,並罵她是「我生命的瘟疫」。

在這之後的一週裡,諾康大夫像鷹一樣靜靜地監視著哈麗特。然後他告訴她說他要和妻子分開,並帶著一些奴隸搬到路易斯安那去——她可以是這些奴隸當中的一員。在這項計劃破滅之後,他撞見哈麗特在街上和她的男朋友談話,於是對她進行了打罵。絕望之中,哈麗特敦促她心愛的人搬到一個自由的州去,然後她和她的兄弟會到那裡投奔他。

但是逃跑證明是不可能的。哈麗特被看得很緊,她沒有錢,她的外祖母也強烈反對這個主意。最後,哈麗特放棄了和她的木匠男友團聚的夢想,並且出發去走一條完全不同的路。

在諾康家的這些年,哈麗特直接面對的是性的挑逗和生活的原生狀態,所以她不再是一個天真的孩子。她後來寫道:「我知道我所做的事情,但是我是經過慎重的考慮才做的。」她所做的事情就是,她成了一個白人的情婦,她相信這個人能夠通過購買把她從諾康家救出來。

哈麗特的情人叫塞繆爾·特德維爾·索耶(samueltredwellsawyer),是一位未婚的年輕律師,也認識她和她的外祖母。索耶越來越被哈麗特所吸引,而且經常給她送字條。哈麗特這樣提醒她的讀者:「我是一個可憐的女奴,只有15歲。」不久,「一種更加溫柔的感覺在我心中滋生」,雖然愛慕是與「報復、利益的考量……受到奉承的虛榮以及對善行真誠的感激」交織在一起。此外,「要成為一個不是自己主人的未婚男人的興趣物件,這對於一個奴隸的自尊和感情來講是適宜的——如果她的悲慘境遇曾經給她留下過一點自尊的感覺的話。展現自己的本性,似乎沒有順從別人的強制那樣丟人」。

於是,由於這些複雜的原因,哈麗特開始和索耶發生性關係,儘管她從沒有提到這是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發生的。他們的情事並不全是充滿快樂。她擔心她的「不道德行為」會傷害她外祖母莫莉的心,並且希望老太太不會發現這件事。接著,她發現自己懷孕了,這很快導致了一場新的危機。

除了諾康大夫本人(當然還有塞繆爾·索耶),其他任何人都以為諾康大夫是孩子的父親。但是哈麗特知道,諾康會懲罰她,因為他不是孩子的父親,而諾康夫人也會懲罰她,因為她確信諾康就是孩子的父親。哈麗特希望能在她外祖母的家裡得到庇護或至少是同情。然而,莫莉卻從她的手指上扯下了哈麗特死去的母親的結婚戒指,說她是她家的恥辱,並嚷道:「滾出去!永遠也不要再到我家裡來了!」哈麗特又害怕又羞愧,逃到了一個朋友的家裡,並吐露了自己整個可憐的經歷。這位我們不知姓名的朋友到莫莉那裡去調解,把哈麗特在諾康家所忍受的一切都告訴了她。在沒有真正饒恕哈麗特的情況下,莫莉把她帶回了家。但是她要弄明白,為什麼哈麗特的共犯索耶,在可以另找一個女奴來當情婦的情況下,非要毀了她「唯一的小母羊」。索耶向莫莉保證,他會照顧哈麗特和他們的孩子。他告訴她說,他甚至會努力將他們買下。

諾康大夫來拜訪哈麗特,他允許哈麗特留在她外祖母的家裡,僅僅是因為諾康夫人禁止她待在她家。他最關注的事,是要弄清楚哈麗特的情人是誰——是那個他禁止她與之結婚的木匠嗎?哈麗特憤怒地回嘴道:「我是對上帝和我自己犯的罪,但是並沒有對你犯罪。」

「我詛咒你!」諾康大夫咕噥著,「我可以把你的骨頭磨成粉。你把自己丟給了一個毫無價值的流氓……我命令你告訴我這個孩子的父親是白人還是黑人。」

哈麗特由於受到驚嚇和變得有些糊塗,所以猶豫起來。「你愛他嗎?」諾康固執地繼續追問。「謝天謝地我沒有瞧不起他。」她回嘴道。這句話沉重地打擊了諾康大夫。他威脅說要殺了她,然後又向她承諾,只要她斷絕和她情人的一切聯絡,他就會供養她和她的嬰兒。哈麗特拒絕了,諾康大夫警告說:「很好,那你就自己承擔一意孤行的後果吧。永遠不要求我幫助你。你是我的奴隸,而且將永遠是我的奴隸。我永遠都不會把你賣給你可以依靠的人。」

嬰兒約瑟夫(joseph)是個早產兒,而且生下來就病病歪歪的,一連幾周都在生死線上掙扎。哈麗特恢復得也很艱難。諾康大夫經常來訪,並且提醒她說,約瑟夫也是他的奴隸。

諾康在性方面的妒忌之火燃燒得一如既往地兇猛。他不讓哈麗特接近他已經成人的兒子和種植園的監工。他指責哈麗特放蕩成性。他把她從樓梯上推下去,還剪掉了她那有光澤的長髮。他繼續凌辱她並使她出醜。有一次,復仇心切的他把她的兄弟監禁了起來。同時,哈麗特隱秘的情人薩繆爾·索耶只要有可能就溜過來,抱抱約瑟夫,也安慰哈麗特。但是索耶還不能給自己的兒子起名字,因為孩子還是諾康大夫女兒的財產。

4年過去了。哈麗特回到了諾康家,同時也一直繼續她暗中的風流韻事。在她滿19歲之前,她的女兒露易絲·瑪蒂爾達(louisemathilda)出生了。哈麗特聲稱,她對索耶的感情從來沒有演進為她和第一個心上人所分享的那種巨大的激情,雖然她也感受到了對他的愛慕和感激。她寫道:「有一個不控制你的情人,你就獲得了某種類似自由的東西,但是因為體貼和愛慕而有的控制不在此列。」

哈麗特的第二個孩子證明,她和那個不知名的白人對手還有性關係,諾康大夫怒不可遏。哈麗特寫道:「奴隸制對於男人是可怕的;對於女人就更可怕——在所有人共有的負擔之上,她們還得加上她們獨有的過失、苦難和屈辱。」她不得不等諾康大夫出城的時候偷偷地將約瑟夫和露易絲·瑪蒂爾達帶出去接受洗禮,因為諾康大夫禁止他們接受洗禮。

1835年,諾康將哈麗特送到了他的種植園,以此來懲罰她拒絕做自己的小老婆。他還宣佈了要將約瑟夫喂得強壯以便賣掉的計劃。哈麗特則正在精心設計一個逃跑的計劃。她計劃獨自出逃;這樣索耶就可以買下孩子並讓他們獲得自由。她的外祖母苦苦地反對。「沒有人會尊敬一個將自己的孩子棄之不顧的母親,」她警告說,「如果你離開他們,你便沒有了片刻的快樂時光。」

哈麗特全然不顧她外祖母的勸告。她的一個叫薩利(sally)的奴隸朋友同意她的計劃,並且告訴她說:「當他們發現你跑了,就不會糾纏孩子了。」在薩利的幫助之下,哈麗特採取了行動。她先藏在一個朋友的家裡,然後又藏在外祖母的家裡,藏身的地方就是儲藏室上方的一個槽隙。她蜷曲在裡面,很不舒服,但卻很安全,很難被發現。諾康大夫相信她去了北方,甚至還往北方去追,想把她找回來。哈麗特的騙局設計得非常精妙,包括寫了很多信,並安排這些信從各個自由州寄給諾康大夫。

同時,在一個奴隸販子的幫助之下,索耶耍花招讓諾康賣掉了兩個孩子,然後奴隸販子馬上又把孩子賣給索耶。為了讓買賣的場景顯得真實,兩個孩子被裝上了奴隸販子的囚車,和其他被賣掉的奴隸關在一起,那些奴隸從他們的妻子、丈夫和孩子那裡被強行拉走的時候還在哭號不已。當約瑟夫和露易絲安全出城之後,為哈麗特一家人(但不是為任何其他一家人)安排的假戲就結束了,索耶讓人把孩子們偷偷送回到哈麗特外祖母家。近乎受著監禁的哈麗特從樓上的槽隙中經常瞥見她的孩子們,自己卻從不敢現身。

令人難以置信的是,哈麗特在莫莉的閣樓上竟待了長達7年之久,索耶也繼續著自己的生活,並且於1837年作為一名民主黨人被選進了國會。哈麗特的「失蹤」結束了他們的關係,一同結束的,顯然還有他要使約瑟夫和露易絲獲得自由的承諾。自從哈麗特逃走之後,孩子們就同莫莉生活在一起,但是嚴格說來,他們還是索耶的財產。就在出發去華盛頓之前,索耶到莫莉的家裡來看他的孩子們。哈麗特冒著失去自身安全的風險現身——並沒有暴露她的藏身之處——只是出現在他的面前,並且懇求他讓孩子們獲得解放。「我自己什麼都不要,」她說,「我要求的一切,就是在你走之前,你要讓我的孩子們獲得自由,或者你授權某個朋友來做這件事。」索耶欣然答應了她的懇求,並且補充說,他還會試圖把她也贖出來。

然而,直到他娶了一個白種女人,他也沒有實現這當中的任何一件事情。1840年,在他結婚之後,他派人把露易絲接走,並且安排她在紐約同她的堂兄妹們住在一起。1842年,哈麗特終於離開了她的藏身之處,逃到了北方,並且在那裡與女兒取得了聯絡。1843年,她又安排約瑟夫與自己團聚。自那以後,她靠做針線活兒來養活自己和她的兩個孩子。在接下來的10年中,雖然他們身處自由的土地,但還是作為逃亡者在生活,因為諾康夫婦,包括她法律上的主人瑪麗·瑪蒂爾達,從來沒有停止過對哈麗特的追捕。1852年,一個名叫科妮莉亞·威利斯(corneliawillis)的廢奴主義者說服諾康夫婦將她賣掉。威利斯付給他們300美元,然後解放了哈麗特。終於獲得了自由之後,哈麗特開始構思她的故事,這個故事最終於1861年以「一個女奴生活中的事件」的書名得以出版。

哈麗特的餘生同她的女兒一起度過,她靠著微薄的收入來養活自己,同時還為廢奴事業不知疲倦地工作。內戰之後,她和露易絲回到南方去做救濟工作。後來,她們又回到了北方。1897年,哈麗特去世,享年84歲。

哈麗特·喬布斯對自己身為一個女奴的生活的揭示,在已出版的關於奴隸情婦的生活的自傳體著作中,大概要算最直言不諱,並且表達清晰。自1861年出版以來,它引起了浩繁而又熱烈的爭論。在哈麗特的時代,廢奴主義者和奴隸制的保衛者們爭論的焦點是哈麗特敘述的誠實性和可靠性。在更接近當今的時代,許多歷史學家則是從多個不同的角度來詮釋《一個女奴生活中的事件》這部著作。他們達成的唯一共識就是,哈麗特的敘述具有令人震驚的重要性。

當諾康糾纏她,一會兒欺侮她,一會兒哄騙她,一會兒威脅她,一會兒又向她許諾的時候,哈麗特沒完沒了的緊張焦慮是顯而易見的事。同時,她的敘述也提出了幾個問題——為什麼一個具有如此強烈嫉妒心的男人會容忍他的奴隸同另一個男人通姦?為什麼他不乾脆對哈麗特實施強姦?為什麼他鞭打和出售其他使他不高興的女奴,卻單單選出她來享受這樣的優待?

實際上,她講述的焦點集中在哈麗特堅定抵制的諾康身上,這就把注意力從她選定的情人也就是她兩個孩子的父親的身上移開了。同樣道理,她還把很多怨恨集中在諾康夫人身上,這個女人的惡毒,包括一種滔滔不絕的我們今天稱之為心理虐待的東西。哈麗特意識到,諾康夫人是一個陷入一起可笑婚姻中被背叛的妻子。但是即便幾十年之後,她也很少能夠喚起對這個從前折磨自己的人的同情。她不僅用最不討人喜歡的詞語來描繪諾康夫人,而且還顯然逐字逐句地再現了這個白種女人當年堆在她年輕的頭上的那些最有辱人格的話語。另外,諾康夫人殘酷和卑鄙的行為這樣猖獗和頻發,也會使讀者納悶:哈麗特如何管理她那兩面派的愛情生活而不被任何人知曉,甚至連一點懷疑都沒有?

哈麗特的敘述裡充滿了她所記得的她和諾康夫婦之間的對話。在這些對話中,她既不失禮節,也不卑躬屈膝,表現為這樣一個女人,深受最高道德準則以及對諾康夫婦罪惡主張的深惡痛絕兩個方面的驅使。具有諷刺意味的是,她給我們講述的這個從未成為她情人的諾康的事情,要比講述索耶的事情多得多。從頭到尾,索耶都只是一個影子人物,而且哈麗特在提及索耶的大多數時候,採用的都是一個承認自己陷入一宗大罪的女人採用的那種愧疚的口吻。

許多女奴在與她們的主人或者其他白人性交的問題上很是矛盾。哈麗特最大的羞恥就是索耶並沒有強迫她,儘管同時她也相信,自願獻身不如被迫與人發生性關係那樣「讓人丟臉」。她從來都不能承認她愛過索耶,即便在事後幾十年,她依舊隱瞞了他們之間風流韻事的所有細節。她主要關心的,是她為獲得讀者的理解而發出的懇求。

就像哈麗特的故事所表現的那樣,並非所有的女奴都屈從於強迫他們上床的野蠻行徑。有些則自願與白種男人建立起關係,其理由顯而易見又正當合理:免受奴隸制最殘忍的虐待;更容易獲得更好的工作;各種優待;報復殘酷的女主人;物質報酬;孩子可以得到自由並且永遠享受比任何奴隸都更好的生活;最後,還有愛情。

然而,愛敵人,使許多奴隸被攻擊為不可饒恕。哈麗特就犯了這樣的「罪孽」,並因此而使自己受到傷害。這的確是她的情婦生活中的一個關鍵因素,也解釋了她為什麼不能夠洩露——至少在回顧過去時是這樣——她肯定和索耶分享過的色情方面的快樂,也解釋了她為什麼拒絕承認她對索耶有任何強烈的情感依戀。

接下來便是她為所有那些與白種男人捲入性關係之中的女奴所作的最後抗辯:「奴隸的狀況困惑了所有的道德準則,而且實際上也使得踐行這些道德準則成為了不可能。」哈麗特把19世紀的基督教道德規範和社會習俗作為自己的原則來對自己進行判斷,結果她發現自己是有罪的,於是又基於奴隸制僅從定義上講就是一種不道德狀況的前提來對自己進行免罪。

哈麗特的敘述聚焦於她作為一個奴隸情婦的經歷之上,但也表現了白種男人和女奴之間非法關係更為廣泛的後果。哈麗特在性方面的易受傷害性也威脅到了諾康夫人,因為諾康夫人作為一個女人,缺乏制止她丈夫追求女奴的權利。哈麗特同薩繆爾·索耶的風流韻事攪擾了她外祖母的正派感。這位老婦人還擔心,這件事情會影響她精心培育的與白人群體之間的關係,而這樣的關係容忍她成為一個自由的黑人。像所有這類私情一樣,哈麗特與一個白人的風流韻事及其產生的孩子們,都對實行奴隸制的各州制約人們生活的社會秩序提出了質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