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奇特製度」內種族間的性結合

婚外 伊麗莎白·阿伯特 第1頁,共2頁

南北美洲的非洲黑人奴隸制是一種非常「奇特」的制度,時至今日,它所留下的陰影仍然存在。1從16世紀起源到19世紀廢除,黑人奴隸制的維繫一直受控於傳統和當地的習俗、政治和經濟的現實情況,以及由各州制定的被稱為《黑人法典》的綜合性法律。《黑人法典》的管控物件是奴隸(以及自由黑人和獲得解放之後的黑人),並根據新的形勢和問題進行不斷修訂和改進。例如,《黑人法典》宣佈,種族間的性行為以及隨之而來的「恐怖的」副產品,即混血兒,都是非法的。當立法未能根除這種現象時,《黑人法典》即進行了修改,目的是對違反者進行懲罰,更特別和令人難以接受的是,還要對其後代進行懲罰。最後,無論什麼時候,只要性行為跨越了種族界限,《黑人法典》都要對其後果進行裁決。

新大陸的奴隸制建立在偽科學和偽宗教的種族觀念之上,而且還用上帝授權白色人種對黑色人種進行統治的說法,為自己的冷酷無情進行辯護。黑人被認為在世界觀方面像孩子那樣幼稚,在表達性慾方面卻像野獸那樣充滿野性,在行為方面也沒有什麼道德規範可言。《聖經》甚至就闡明瞭這一點:黑色的非洲人,是含(ham)的後代,必須要服侍別人。

在這種背景下,奴隸們被系統地剝奪了權利,甚至包括生活本身的權利。被激怒的主人或者監工可以折磨他們,甚至將他們鞭打致死。在18世紀和19世紀,在英法所屬的西印度群島,以及在程度上較輕的美國,所有的種植園都是在這樣的原則之下運作的:對奴隸勞動力最有效率和最有成果的使用,就是給他們提供最少的食物、住處和衣物,並且無情地驅使他們在甘蔗、稻米和棉花地裡辛勤勞作。這些精疲力竭、受盡虐待的男人和女人,在他們到達目的地平均七年之後就會死去,因為總的說來,用從非洲新近引進的奴隸來替換他們,比給他們提供更可忍受的條件來更長久地維持他們的生命,來得更加便宜。斯托夫人(harrietbeecherstowe)在她的小說《湯姆叔叔的小屋》中就揭示了這種思想;書中惡毒的反派主角西蒙娜·勒格雷(simonlegree)就有組織地虐待那些在酷暑暴曬之下在他的棉花地裡辛苦勞作的奴隸。

不那麼殘忍的奴隸制模式更加普遍。但是無論什麼也不能保證,一個善良的主人,不會為了解決經濟衰退問題而把自己的奴隸們賣給那種最殘忍的主人。即使是最勤勞的奴隸,也可能會突然發現自己「站在拍賣臺上,被一錘敲定賣給那個出價最高的買主,然後被帶到很遠的地方,永遠離開了自己最親近的人,也就是自己深愛的妻子和年幼無助的孩子們」,一個以前奴隸這樣悲嘆道。2

這種不安全感,是針對一個特定種族的奴隸制形式的根本特點。即使自由民或者自由黑人和混血人,受制於剝奪他們權利和自由的《黑人法典》,情況仍然如此。

種族間的性結合,是人們關注的一個關鍵領域,因為每一對具體的關係,都對社會現狀造成了潛在的威脅。最明顯的情況就是,白種男人瞄上了有吸引力的女奴——雖然有些白種女人也強迫男性奴隸與她們發生性關係。在這些結合中,一個最危險的因素就是愛。愛能夠激發黑人只是從屬角色這種具有煽動性的思想(和行動)。無論什麼時候,只要一個白人男子愛上了他的黑人情婦,並且把她當作一個平等的人來對待,或者他承認了他混血的孩子們,這種煽動性的思想和行動就會產生。當相愛的雙方把被社會裁定為非法的事物看成是合法的時候,他們就動搖了奴隸制社會的根基。

然而,正如我們從大量原始資料包括許多目擊者的敘述中所瞭解的那樣,這些不合法的性關係普遍存在。經常被人們引用的瑪麗·博伊金·切斯特納特(maryboykinchestnut),即南卡羅萊納州查爾斯頓一個種植園主的妻子,就在她的日記中透露了這樣一段具有嘲諷意味的觀察:

(1861年3月14日)上帝饒恕我們,但是我們的制度是醜陋怪異的,它是一種錯誤和極不公正的制度。就像舊時的族長一樣,我們的男人和他們的妻子和妾全都居住在同一所房子裡;人們在每一個家庭裡看到的黑白混血兒,部分地與白人孩子相像。任何女人都願意告訴你每家每戶所有的黑白混血兒的父親是誰,唯獨她自己家裡的除外。她似乎覺得那些孩子是從天而降的。有時我的厭惡之情都快要溢位來了。3

切斯特納特具有嘲諷意味的評論暗示的是這種淫亂帶來的廣泛影響:即對被迫與白人男子發生性關係的女奴的影響;對遭到丈夫背叛的白人妻子的影響,而與丈夫媾和的黑種女人本來應該服侍和尊敬她情人的白人妻子;對這種結合所產生的混血孩子的影響;對看到並理解其家長的行為的白人家庭成員的影響等。也要考慮這種事情對於身為奴隸的丈夫、兄弟和父親的影響,他們並沒有力量讓他們的妻子、姊妹或者女兒免遭蹂躪,同樣也沒有力量讓她們免遭恐懼、野心甚至主人單獨帶她出去等的影響。如果不聽主人的話,那麼像減少勞動,贈送金錢、首飾和衣物這樣一些特權,對於一個奴隸來說是不可能的。那麼,對於一個女奴來說,出乎意料地發現自己在這種遭到禁止的關係中已經心有所屬,這會怎麼樣呢?或者說,對於一個不可救藥地愛上自己擁有或監管的女人的主人來說,又會怎麼樣呢?

要理解身為奴隸的情婦所處的世界,我們需要將奴隸制時代關於性吸引力的觀念牢記在心。白種女人是人們常說的未受色情慾望觸動過、貞潔而純真的。另一方面,白種男人卻被認為具有天然好色的本性;他們在自己有德行的心上人和妻子之外同別的女人一起來滿足性慾的努力,如果不被承認的話,也是可以接受的。這就不可避免地促使這些男人對黑種女人進行性剝削,而黑種女人據說是好色和放蕩不羈,具有超凡的效能力,但是在法律、社會、身體和經濟上則是脆弱不堪。

菲巴4:一個女奴和一個白人男子的浪漫

菲巴(phibbah)是18世紀牙買加一個叫作「埃及」的種植園裡的奴隸,種植園的主人是約翰·科普(johncope)和瑪麗·科普(marycope)。菲巴的故事是由她的白人情人托馬斯·西斯爾伍德(thomasthistlewood)講述的,他是一個監工,記錄了十分詳細的日誌。西斯爾伍德日常簡短的筆記以種植園裡的工作為主——的確,他的記錄對於農業史學家來說是一筆財寶。但他也簡明而又真實地描述了牙買加的奴隸習俗、慶典以及因犯錯而遭受殘酷懲罰的情況,而且還用簡短的表述和評論記錄了他心靈之中和床笫之上令人神魂顛倒的風流韻事的過程。

西斯爾伍德的日誌用拉丁語的縮略語詳述了他和女奴們的許多性經歷:tup(兩次);sup.lect.(在床上);sup.terr.(在地上);insilva(在樹林裡);inmag.或inparv.(在大房子或者小房子裡);illahabetmenses(她來月經了);而且有時候,尤其是當他的淋病犯得厲害的時候,用的就是sednonbene(但是情況不好)。

1751年,當30歲的西斯爾伍德到達「埃及」種植園的時候,這個克里奧爾人和牙買加人混血的女奴菲巴掌管著管理廚房的重要工作。他們並不是一見鍾情。西斯爾伍德受到另一個名叫納格·詹妮(nagojenny)的女奴的強烈吸引,並且把她帶到自己的住處同居了幾個月。只是在他們的關係結束之後,西斯爾伍德才與活潑、聰明並且有野心的菲巴好上了。

他們的關係色情盪漾但又反覆無常。他們一週做愛好幾次,包括菲巴來月經的時候也是一樣。他們吵架,經常是因為菲巴嫉妒西斯爾伍德與別的女奴有染而對自己不忠。1755年1月4日是一個典型的日子。做愛之後,菲巴拒絕與西斯爾伍德同睡一床,而是去睡在懸在過道里的一張吊床上。他在記錄中說她「有些太無禮了」。他們吵架很頻繁。菲巴一連幾天都不同西斯爾伍德說話,也拒絕同他做愛,有時她晚上還怒氣衝衝地離開,並獨自睡在自己的小屋裡。可以斷定的是,西斯爾伍德會跟到她那裡並把她帶回自己的房間。

1757年6月,西斯爾伍德實際上接受了一項擢升:是在肯德爾的一份新工作,這裡是牙買加的另一處地產,那裡的主人每年支付他一百鎊,另外還慷慨地供應給他大量牛肉、黃油、蠟燭和其他物資。菲巴對這件事感到極度煩惱。「菲巴非常痛苦,昨夜我也無法入眠,感到心神十分不寧,等等。」西斯爾伍德6月19日這樣寫道。

兩個情人一想到即將來臨的分別就繼續感到痛苦。西斯爾伍德試圖以金錢、布匹、蚊帳和肥皂作為禮物,緩解菲巴的悲傷。他還到「埃及」種植園和菲巴的主人約翰和瑪麗那裡,「苦苦乞求」,同意自己要麼買下要麼僱用他的情婦。約翰同意,但卻遭到瑪麗拒絕。也許她害怕失去這樣一個能幹的廚子,或許她不認可菲巴同這個白人監工之間的關係,因為這種關係反映的正是她自己的丈夫和他們的幾個不同女奴之間的婚外戀。瑪麗的不妥協打破了這兩個情人最後的希望。他們不得不最後一次做愛,菲巴還給了西斯爾伍德一隻不知從何而來的金戒指作為一個念想。他數次向她道別之後離開她去了肯德爾。

獨自待在「埃及」種植園的菲巴十分害怕西斯爾伍德用另一個女人來取代自己。她的害怕是很有道理的。西斯爾伍德到達一週之後,就同肯德爾莊園身為女奴的廚子福比(phoebe)搞到了一起,以此來緩解自己巨大的寂寞感。菲巴對此毫不知情,第二天還騎馬到了肯德爾,懇求西斯爾伍德和自己一同回到「埃及」。

這件事並不像決定回去那麼簡單。西斯爾伍德接受了一項新的任務,並且是有合同義務。但是他很高興看到他的情婦。他陪著她在莊園裡到處參觀,還把「黑人房子」裡的居住者介紹給她。第二天早晨天不亮他們就起床了,他還把自己的馬借給菲巴,以便她能夠很快回到「埃及」莊園。「他們要是能夠把她賣給我就好了,」他抱怨道,「今天晚上非常寂寞,非常鬱悶……今天早晨菲巴離去的情形仍然清晰地浮現在我的腦海裡。」5

菲巴要讓自己像這樣堅持下去。她送給他一連串的禮物(烏龜和螃蟹),而且一有可能就去拜訪他。她生病的訊息使得西斯爾伍德陷入深深的不安。「可憐的姑娘,我憐憫她,她處於悲慘的奴隸制之中。」他哀嘆道。他們快樂的聚合——充滿著互贈禮物、人們的流言蜚語和他們自己的爭吵——一直繼續著。有時候,西斯爾伍德會派自己十幾歲的奴僕林肯(lincoln)帶著自己的馬到「埃及」去,為的是菲巴能騎著這匹馬到肯德爾來。其他時候,他自己則親自啟程去「埃及」。

西斯爾伍德儘管對菲巴有著強烈的愛慕,但還是經常揹著她和其他女人發生性關係,其中就包括肯德爾最可愛的女奴奧麗婭(aurelia)。菲巴知道之後也非常痛苦。她懇求他不要再做這樣的事,並且強調抑制性生活給自己帶來的失意和痛苦。但是最後她總是大發慈悲,饒恕了他。

當他們分開的時候,菲巴兢兢業業地工作,以便能維持他們之間的關係。她對於自己不能離開「埃及」到肯德爾與西斯爾伍德一起生活感到的失意,與西斯爾伍德對她的言行所作的簡潔記載發生了共鳴。但這是真正的愛情,還僅僅是因為一個精明的女人認識到作為西斯爾伍德情婦的地位可以給她帶來許多好處呢?要下斷言是不可能的,但所有的跡象都表明,菲巴愛西斯爾伍德之深,猶如西斯爾伍德愛菲巴之深。他們之間的色情之愛也非常頻繁和強烈。他們也分享他們生活中最舒適自在的細節,甚至還有他的不忠。當菲巴用有充分根據的譴責來面對西斯爾伍德的時候,西斯爾伍德也會提到或者承認這些不忠。

隨著時間的推移,菲巴在她的監工情人身上,喚起了一種對於她受奴役的狀況和她悲慘的奴隸身份的憐憫之心。在遇見菲巴之前,西斯爾伍德因偶爾對奴隸表現出來的殘酷而聞名。然而,他與菲巴的親密關係,卻喚醒了他對於奴隸制悲慘狀況的敏感,而且在他們的關係開始之後,他的行為也變得更加人道。隨著菲巴的感情變得對他越來越重要,他也開始盼望與她結合,以使她也能夠滿意。

至於菲巴,她使用了自己愛情的魔力和西斯爾伍德對自己的渴望來迫使西斯爾伍德對自己更加尊重,儘管西斯爾伍德從來沒有停止將其他女奴召喚到自己的床上。在18世紀牙買加奴隸制的環境之下,菲巴對西斯爾伍德對自己的承諾是那樣地有把握和自信,這是不同尋常的。雖然奴隸制和性別使得他們的結合絕對地不平等,但是菲巴那有說服力的性格以及她要求自己表現出一定水準的行為的態度,都給她自己的地位增添了砝碼。西斯爾伍德公開宣告菲巴是自己的情婦,這也給菲巴的地位增添了砝碼,儘管瑪麗·科普和一些奴隸正因為這一點而十分憎恨她。

1757年年底,科普又說服西斯爾伍德回去為他工作,這樣他就和菲巴得以重聚。到這時,西斯爾伍德掙的錢更多了,也為自己買下了幾個奴隸。菲巴在一個叫作班尼特夫人(mrs.bennett)的朋友送給她一個名叫貝絲(bess)的女人後,也「擁有」了一個奴隸,雖然法律並不這樣認為。

當西斯爾伍德經濟上有困難的時候,菲巴也願意出手相助。在她懷上西斯爾伍德的孩子期間,她把一匹小母馬賣給了另一個奴隸,並把因此得來的一部分錢給了西斯爾伍德。他感激地接受了這筆錢,並且在8個月之後如數歸還。(根據西斯爾伍德1761年的記載,他欠了菲巴10鎊,這在當時算得上是個大數目了。)菲巴的慷慨可以算得出來,但情況更可能是這樣的:她真心要出錢幫助這個男人,因為他現在至少在日誌裡把她稱作自己的妻子了。

1760年4月28日,菲巴還去幹活。一個被稱作老達芙妮(olddaphne)的接生婆過來幫助她,第二天,菲巴生下了一個兒子。她恢復得很慢。另一個女奴被派來照顧她,「埃及」種植園的露西(lucy)給嬰兒當奶媽,瑪麗·科普也送來了麵粉、酒和肉桂等賀禮。嬰孩取名叫約翰(john),後來稱作穆拉託(mulatto,意為黑白混血兒)·約翰,雖然最初西斯爾伍德把他稱作「菲巴的孩子」。

過了一些時候,西斯爾伍德再一次離開科普夫婦,到附近一個叫布萊德納特盆島的種植園去工作。總的說來,科普夫婦還是西斯爾伍德珍視的朋友,當穆拉託·約翰還是一個蹣跚學步的幼兒的時候,他們就解除了他的奴隸身份。(解除奴隸身份是解放一個奴隸的正式法律程式。)現在,當西斯爾伍德搬到布萊德納特盆島之後,一切都像他去肯德爾的時候一樣,來來回回的相互拜訪一直不斷。

到1767年,菲巴差不多每一個晚上都同西斯爾伍德一起度過,然後又早早地起床回家。11月10日,用西斯爾伍德的話來說,約翰·科普最終「屈尊俯就」,將菲巴出租給了他,年租金18鎊。6天之後,菲巴帶著穆拉託·約翰和許多自己的東西,來到了布萊德納特盆島。

到1770年,西斯爾伍德成了一個受人尊敬的園藝學家以及牙買加擁有種植園的階級中的一員。儘管他掌握的土地和奴隸相對說來還比較少——他死時財產清單上只有19個奴隸——但是他對書籍的熱情以及他廣泛的知識卻使他受到人們的信任,而且他與科普夫婦的友誼也幫助他進入了上流社會。然而,他那身為奴僕的情婦在私人宴會和聚會上卻不受歡迎。對於這一點,西斯爾伍德用帶她去參加諸如賽馬這樣的公共活動來加以彌補。

生活對於西斯爾伍德和菲巴來說,雖然算不上完美,但卻令人愉悅。他們因奴隸起義的徵兆而擔心。西斯爾伍德也為穆拉託·約翰而焦慮,這是一個沒有大志的男孩,他沒有繼承他父親對於讀書的痴迷,而且說起謊來還不僅僅限於偶爾的小謊。西斯爾伍德把約翰的進步遲緩歸咎於菲巴,認為是她溺愛和慣壞了他。而且他們都易於生病,淋病總是折磨著西斯爾伍德,而且有時還致使他陽痿。(在一次性交失敗之後他記錄道:「這些都是懲罰啊!」)

1786年,當西斯爾伍德66歲的時候,他口授了他的遺囑。5天之後,他死了。他遺囑的很多內容講的都是他對菲巴的承諾和他對菲巴的愛。他指示,要用他的財產從約翰·科普那裡將菲巴贖出,贖金總額不能超過80牙買加磅,然後解除她的奴隸身份。如果她的奴隸身份得以解除,要給她兩個奴隸。(嚴格地說,作為一個奴隸她是不能擁有奴隸的。)最後,他給她留下了100鎊,讓她自己選購一塊土地並在那裡修建一所房子。

西斯爾伍德也為可能發生的最壞情況做好了準備——那就是菲巴仍將是一個奴隸。在這種情況下,她就會每年得到15磅的年金,終身享用。結果花了5年的時間,西斯爾伍德的遺囑才得以生效。於是科普夫婦解除了菲巴的奴隸身份。

這樣,菲巴的歷史記錄就結束了,儘管她的生命還沒有結束。無論這是多麼不經意的事情,托馬斯·西斯爾伍德都成為了菲巴的傳記作者。要將菲巴生活的線條變得有血有肉,我們只能在西斯爾伍德簡潔的字裡行間去閱讀,並在閱讀中儘可能完整地做出推算和猜測。菲巴和西斯爾伍德故事最合乎情理的演繹就是,隨著時間的推移,菲巴產生了一種緩慢的轉變——至少在西斯爾伍德的心靈之中是這樣的——那就是菲巴從情婦轉變為妻子。雖然西斯爾伍德有慢性不忠的毛病,但是他仍然珍惜菲巴的陪伴和看重她的意見。他和她討論他的工作、他農場上勞力的問題、莊稼的長勢和牲口的狀態,等等。菲巴給他的回報就是把他離開「埃及」種植園之後那裡各種事務進展的最新情況告訴他。當菲巴生病的時候,西斯爾伍德密切監視她的各種症狀,彷彿這些症狀就是他自己的一樣,這反映了他們的親密無間。菲巴信任他們的關係,制定合理的行為準則,並且在她認為需要的時候提供自己的幫助。

菲巴只是在性忠誠的問題上輸掉了,她不得不忍受西斯爾伍德和他發現的任何有吸引力的女奴偷情那難以更改的習慣,即使是菲巴的同事或下屬西斯爾伍德也不顧惜。但那些日誌記載得很清楚的是,她一生都在質疑他的濫交。

西斯爾伍德終身未娶。牙買加缺少白人婦女可能是一個原因。西斯爾伍德不願意放棄他和菲巴之間的親密關係,而放棄這種關係恰恰是一個白人妻子肯定會提出的要求,這可能是另一個原因。但是說他沒有結婚的需要,這也是一種很誘人的假定,因為從菲巴身上他可以得到從一個女人身上可以得到的一切,包括讓她做他孩子們的母親。

菲巴長期而又熱烈的情婦生活、她情人去世之後她的奴隸身份被解除,以及西斯爾伍德為了供養她一輩子而做出的煞費苦心的關照,描繪了一幅複雜而堅定的關係圖。然而一個女奴和一個白人男子之間浪漫的性結合,永遠都不是愛情小說的素材。雖然他們逃避了奴隸制的許多束縛,但是托馬斯·西斯爾伍德和菲巴卻成不了羅密歐與朱麗葉。他們生活在一個殘酷而令人困惑的世界,在這個世界中,不同種族之間的性關係是非法的,而且在法律上菲巴是低人一等和沒有權利的,而西斯爾伍德則是高人一等和有權利的——實際上他被認為可以買賣、剝削、懲罰和菲巴一樣地位和一樣出身的男人和女人。菲巴不僅僅有性別劣勢,而且還是一個奴隸。

朱莉婭·欽:被公開的秘密

在實行奴隸制的美洲各國,臭名昭著的《黑人法典》強化了定罪跨種族性行為的社會準則。儘管有這些法律,但是小心謹慎的私通一般還是會得到寬容。但是如果一個男人炫耀他的黑人情婦或者承認他們所生的孩子,那麼他就算沒有實際蒙羞,也要付出了遭受社會譴責的代價。如果他死時留下遺言,要解除她的奴隸身份或者指定他們共同生養的任何孩子作為貨物、財產和金錢的受益人,他的親屬們很可能會成功改變這樣的遺囑。實行奴隸制國家的法庭也總是一而再再而三地駁回遺囑中提出的解除奴隸身份的要求,也會否決合法的遺產受贈人接受遺產。這些針對白種男人和他們黑人情婦之間公然關係的各個方面的非難,對於政治家來說尤為突出,因為人們認為他們的個人生活應該反映高度的道德準則和純潔的價值觀。

肯塔基州的政治家理查德·姆·約翰遜(richardm.johnson,1780-1850)就是一個這樣的反叛者。約翰遜是一個頭發火紅、面色紅潤、偏愛紅色背心的男人。在1812年的戰爭中,他作戰勇敢,升任上校,並且因為殺死了土著首領特庫姆塞(tecumseh)而聞名。戰爭結束之後,約翰遜一方面繼續監管他在肯塔基的種植園,另一方面又在華盛頓進入了政府行政部門,並且作為一個有能力的管理者而受到尊重。同時,他在民主黨的地位穩步上升。

許多民主黨人都支援約翰遜成為競選公職的候選人,但不幸的是,他個人生活方面的醜聞細節被公之於眾,而且先前那些作為「特大謠言」而被認為是不實的傳聞也被確認為事實。6約翰遜的同事們大為驚恐地發現,他雖然從沒有結婚,但卻同他招來做管家的一個自由的有色女人朱莉婭·欽(juliachinn)過著愜意的家庭生活。朱莉婭是他的知己,同他一起進餐,而且還為他生下了兩個女兒。約翰遜承認伊莫金(imogene)和艾德琳(adeline)是自己的孩子,並且讓她們在好學校接受教育。當她們長大之後,他又安排她們嫁給有名望的白人男子。

這些似乎還沒有讓人們感到足夠的震驚,約翰遜還有膽在7月4日的國慶慶祝活動中將他的兩個女兒帶到臺上。他的那些同胞市民們拒絕與這些「白人與半白人所生的雜種」交往。約翰遜不為所動,而且還憤怒地宣稱,如果肯塔基州的法律允許,他就會娶朱莉婭。他承認自己孩子的訊息不脛而走,隨後,深受人們尊重的、堅持高標準行為準則的南方民主黨人,轉而反對他。

1831年4月,新聞快報《華盛頓旁觀者》悲嘆有這樣的可能性,那就是,在北方支援者的援助下,約翰遜可能競選副總統職位取得成功:「有色人種將會有一個自己的代言人……他不僅會為女性群體確立標準和時尚,而且還會讓她們脫離沒有公民資格的狀態,並使她們成為一體……在全國造成一種非洲式的歡樂。」7

南方的民主黨人強烈反對約翰遜的候選資格,認為他的這種資格僅僅是因為來自西部的支援才得以成功。肯塔基州的一個記者表示說,並不是約翰遜和朱莉婭的同居造成了這樣的抗議,而是因為他在這件事情上「蔑視保密」。要是他能把她當作僕人應付過去並且否認自己是她孩子的父親就好了——就像無數其他男人所做的一樣——這樣,所有的人就都會毫不猶豫地投票給他,當然就不會投給他的反對者。

但是約翰遜固執而又堅持原則。1832年,他在法律上將大筆財產轉讓給了伊莫金、艾德琳和她們的丈夫。在做出這個對孩子們有利的舉動一年之後,朱莉婭因患霍亂而去世。即便在這個時候,約翰遜也不放棄自己的宣告,對於反對者來說,他仍然代表著白色人種與有色人種的聯合以及種族混雜的危險原則。1835年,在他獲得了民主黨副總統提名之後,弗吉妮亞州的代表們憤然離開會場,以示抗議。

因為約翰遜拒絕否認朱莉婭是他的情婦和他女兒們的母親,因此而遭到持續不斷的政治抗議。我們所知道的一點點關於朱莉婭·欽的情況,都來自於對這些抗議的記載。在約翰遜能夠像他考察肯塔基一樣考察華盛頓之前,朱莉婭就死了。他已經預計到在他死後伊莫金和艾德琳將要面對的一些問題,並且試圖緩解它們。因為在他死後,他的孩子們在殘酷無情的法庭和不認可她們的親戚面前將變得非常脆弱。他知道他處身其中的奴隸制社會所蔑視的,就是他和朱莉婭以及他們的女兒們之間那種關係的透明度,而自己卻公開地發展這樣的關係,而不像其他人將它們掩蓋或隱藏起來。。

薩莉·海明斯8:她可能是偉大總統的情婦

約翰遜是第一個用這種方式向社會、法律和種族習俗挑戰的重要政治家,但也是一長串熱衷於與黑人婦女發生強烈的戀愛關係的政治家中唯一個這樣做的人。傑弗遜時代的流言蜚語、來自前奴隸的證詞、他家中的傳說以及dna測試,所有這些因素結合起來,提升了這樣一種可能性,那就是托馬斯·傑弗遜總統(presidentthomasjefferson),也與一個女奴捲入了長期的戀愛關係,這個女奴就是時下非常著名的薩莉·海明斯(sallyhemings)。海明斯是電影《傑弗遜在巴黎》(jeffersoninparis)中的女主人公;在電視文獻片、書籍、文章、爆炸性爭論以及卑鄙的質疑聲中(稱一個受人愛戴的總統怎麼可能讓他的妻子蒙羞,怎麼可能愛這個有四分之一黑人血統的混血兒,並且和她一個又一個地生孩子從而貶低自己的價值),海明斯都是主題。同時,那些對家族歷史有所瞭解的薩莉的後代,他們的一些宣告也得到了dna測試的證實,至少有一項測試顯示,薩莉的一個孩子,也就是她的兒子埃斯頓(eston),其父親是傑弗遜或者傑弗遜的一個親戚。

薩莉·海明斯的母親叫貝蒂·海明斯(bettyhmings),她是英國上尉海明斯(captainhemings)和黑奴貝蒂(betty)的混血女兒,貝蒂屬於富有的奴隸主約翰·韋爾斯(johnwayles)的財產。韋爾斯把貝蒂·海明斯作為奴隸帶到自己家。在他妻子去世之後,貝蒂就成了他的情婦,並且為他生下了6個孩子。其中一個就是薩莉,大約出生於1773年。當韋爾斯於1774年去世的時候,他在合法婚姻下所生的女兒——當時已經嫁給托馬斯·傑弗遜的瑪莎·韋爾斯(marthawayles)——繼承了他的135個奴隸,其中包括她同父異母的妹妹薩莉·海明斯。

當她的奴隸們到達傑弗遜在蒙蒂塞洛的莊園時,瑪莎把還是嬰兒的薩莉和她其他同父異母的妹妹們帶到住宅裡作為傭人來培訓。1782年,在經歷了長期令人衰弱的疾患之後,瑪莎死了。當瑪莎眼淚汪汪地希求自己的孩子永遠也不要受制於一個繼母時,9歲的薩莉和她的母親在她的房間。薩莉的兒子麥迪遜·海明斯(madisonhemings)回憶說:「傑弗遜先生握住她的手,莊重地承諾說他再也不會結婚了。而且他的確也沒有再婚。」9

傑弗遜經歷了一段可怕的哀傷期,在這期間,他沒完沒了地踱步,或者騎在馬背上長時間憂鬱地漫步。過了這段期間之後,他卻一而再再而三地墮入情網,愛上的都是一些絕不可能得到的女人,包括他鄰居和朋友的妻子貝特西·沃克(betseywalker)、英國畫家理查德·科斯韋(richardcosway)的妻子瑪麗婭·科斯韋(mariacosway)。

這時,薩莉·海明斯也長大了。到1787年,她已經是一個膚色白皙、直髮齊腰的姑娘了,她是如此可愛,以至於蒙蒂塞洛的人們都稱她為「瀟灑的薩莉」。根據當時的記載,她性情溫和,生理上也已經成熟。

1787年夏天,薩莉到達巴黎,這引起了公眾的猜想,或許也引起了傑弗遜本人的猜想。這個寂寞的男人發誓永不續絃,他新到法國,美國政府派他到那裡就一些商業條約進行談判,1785年又派他出任駐法國大使。他暗中花了數小時給瑪麗婭·科斯韋寫了數封熱情洋溢的信。可是突然,或多或少是因為與他女兒波莉(polly)及其陪同薩莉的到來相沖突,他停止了行動。

傑弗遜待薩莉很好。他到處請老師教她法語,花費鉅額費用給她接種天花疫苗,還給她買了大堆大堆的新衣服。傑弗遜可能一直在嬌慣薩莉,因為他愛上了她,或者因為他要預先阻止她在要求自由時提出和她的哥哥詹姆士(james)團聚。詹姆士是傑弗遜的廚師,傑弗遜帶他來到歐洲。薩莉在法國懷孕了,她實際上是在使用她在那個國家作為一個自由婦女的地位,來誘使傑弗遜做出承諾,要他在她的孩子們長到21歲的時候讓他們獲得自由。

薩莉生了一個淺膚色的男嬰。當傑弗遜1789年回到美洲之後,他擔心他的政敵們會宣稱他是這個男孩的父親。傑弗遜確實有理由這樣擔心。他的內閣同僚和對手亞歷山大·漢密爾頓(alexanderhamilton)就因為與一個已婚婦女瑪麗婭·雷諾茲(mariareynolds)有染而持續遭受公眾的攻擊。長期與一個女奴在自己的領地裡私通,這隻會——後來也確實——給傑弗遜的對手們提供彈藥。

因為一些尚不清楚的原因,從1794年1月至1797年2月,傑弗遜隱退到了蒙蒂塞洛。他從政治中退了出來,也不再讀報,而是全神貫注於他的家庭、農場和奴隸。這也包括薩莉,那時她又添了幾個孩子。但是,與詳細記錄自己與菲巴生活細節的托馬斯·西斯爾伍德不同的是,傑弗遜對於自己與薩莉的關係卻隻字未記。奴隸的名冊、食物和其他供應的分配名冊,都沒有顯示薩莉和她的孩子們得到了什麼特別的關照。然而,傑弗遜的生活方式,卻暗示了一樁風流韻事。薩莉獨自一人負責傑弗遜的臥室兼書房,傑弗遜不允許任何其他人,包括他的孫子孫女,進入他的至聖所。另一個生動的事實是,根據農場賬簿的記錄,在薩莉所有7個孩子(膚色都很白皙)出生前的9個月中,傑弗遜都沒有離開,而在他離開期間,薩莉也從來沒有懷孕。

傑弗遜的鄰居們就薩莉是他情婦的問題不斷地傳播流言蜚語。1801年的春天,傑弗遜的對手——記者詹姆斯·湯姆森·卡倫德(jamesthomsoncallender)開始窺探傑弗遜。4月26日他發現,薩莉生下了一個淺膚色的女兒,取名叫哈麗特(harriet),這是四年前夭折的小女孩的名字。卑鄙的卡倫德想要敲詐。傑弗遜的回應是給他50美元,但是當傑弗遜未能將卡倫德正在謀求的一個郵局的職位給他時,卡倫德在《里士滿記錄者》公佈了關於薩莉的訊息:「眾所周知,(傑弗遜)……把他的一個女奴當作妾養在家裡,而且多年以來一直養著她。她的名字叫薩莉……我們的總統就是和這位身為女僕的薩莉,生下了好幾個孩子。」10

支援傑弗遜的記者們反駁說,薩莉的那一群孩子是她和另一個白人男子所生。「傑弗遜先生的一個僕人,她所在的寓所,每天要去許許多多的陌生人,她和成千上萬的其他人一樣,每天都要從事家中普通的工作,那麼她生下了黑白混血兒,這又有什麼奇怪的呢?肯定不奇怪!」11從傑弗遜本人的角度來說——他在公眾面前保持沉默,但是在私下裡對這件事又予以否認。「並沒有什麼我害怕或者想要阻止全世界知道的所謂真相。」傑弗遜1826年5月15日給政治家亨利·李(henrylee)寫信這樣說,而且他對別的朋友也重複過這句話。因為傑弗遜並未在公共場合進行否認,因此卡倫德得意揚揚地說:「在他的兩個女兒的面前,傑弗遜願意為了這個有魅力的赤色可愛女、這個黑人少婦和她的黑白混血孩子們,去下廚房上豬圈。」13

一首以《勝利之歌》(yankeedoodledandy)的曲調演唱的歌謠在反傑弗遜的陣營中變得流行起來:

綠地之上所有的女人,

在山林、在峽谷,

宛若蒙蒂塞洛的薩莉一樣妖嬈的少女,

尋覓無處。

蠢貨美國佬,誰是那笨蛋?

什麼妻子又好似巧婦?

他養了一窩奴隸來當家畜,

原來有個黑人就是那蕩婦。

有一首惡毒的民謠把薩莉稱作「虛偽的阿比西尼亞人」。在這首歌謠裡,她的喉嚨被切開,從一隻耳朵一直切到另一隻耳朵,而且舌頭也被割掉。然後她被放在板車上推向地獄之中熊熊燃燒的大火。一首較為溫和的詩歌把薩莉稱作「黑色的阿斯帕齊婭(aspasia)」15。一個反傑弗遜的編輯透露說,薩莉有自己的房間,有很高的地位,和傑弗遜有親密的個人關係。這被作為她是他情婦的證據而加以引用,儘管這也可能反映的是她作為傑弗遜死去的妻子瑪莎同父異母妹妹的地位。這兩種假設都可以解釋,為什麼在家裡薩莉的孩子們是有特權的奴隸,被安置在大房子也就是白人家庭成員的住所裡。

事實上,的確有一個人讓薩莉生下了自己的每一個孩子。如果這個人是傑弗遜,那麼他不會認為給孩子們提供超出實用的教育是合適的。孩子們在十幾歲的時候接受了一種職業培訓。21歲的時候,那些膚色夠白的孩子被誤認為是白人而消失在自由世界之中,不是作為逃亡者或解放的奴隸,而是作為白人消失的。傑弗遜從沒有試圖找到他們,或者在他們的下落被發現之後領回他們。

薩莉的兒子貝弗利(beverly)從蒙蒂塞洛出走,可以說是跨過鴻溝成了白種人,並且娶了一個白種女人。傑弗遜支付了哈麗特去費城的旅費,她一去便再也沒有回來。她的兄弟麥迪遜[是當時正在訪問蒙蒂塞洛的詹姆斯·麥迪遜(jamesmadison)的夫人多莉·麥迪遜(dollymadison)為他取的名字]回憶說,哈麗特也被當成白人,並且嫁給了一個白人男子。傑弗遜家的一個朋友露易絲·瑪蒂爾達·庫利奇(louisemathildacoolidge)證實說,薩莉的四個孩子離開蒙蒂塞洛之後都再也沒有回來過。麥迪遜和埃斯頓(後者就是身份最近被確認為傑弗遜家族血統成員的那一位),他們兩人選擇了自家的黑色血統。他們都娶了黑種女人,並且在同一個黑人社群定居。

在生命快要走向盡頭的時候,傑弗遜在他的遺囑中做出這樣的規定:5個奴隸,即薩莉的兒子麥迪遜和埃斯頓,以及薩莉的3個親戚,在21歲的時候將要獲得自由。但他沒有通過遺囑來安排讓薩莉獲得自由或得到到供養的事宜。如果這個疏忽的原因是他想要避免他的批評家們獲得有充分依據的證明來譴責他和薩莉的關係,那麼他就是犧牲薩莉來保護自己的名聲。不管怎樣,他於1826年7月4日去世,兩年之後,他的白人女兒瑪莎讓薩莉獲得了自由。16

薩莉又活了10年,與麥迪遜和埃斯頓居住在一所租來的房子裡。她死後,他們把她埋在一處非裔美國人的公墓裡。她的故事來源於她那顯赫的主人的一些傳記。但是許多額外的資訊(雖然是間接的)卻可以從和她同時代的記者、政治家、觀察家、朋友、家庭以及前奴隸尤其是她兒子麥迪遜和蒙蒂塞洛另一個與傑弗遜沒有親戚關係的奴隸即伊斯雷爾·傑弗遜的日記和信件中找到。薩莉自己沒有留下任何日記或者信件,只在她兒子記憶中留下了一些逸事趣聞。

直到今天,也不可能絕對肯定地斷言薩莉·海明斯就是托馬斯·傑弗遜的情婦,雖然埃斯頓的血統支援這種說法。然而清楚的是,傑弗遜同時代的人對此所作的惡毒指控,凸顯的是奴隸主和身為奴隸的情婦的關係所造成的恥辱和恐懼。如果美國總統愛一個身為奴隸的黑種女人,那麼不言而喻,他就是在否定他的社會關於黑人天生劣等的觀念,而這些觀念恰恰支撐了奴隸制的存在。

朱莉亞·弗朗西斯·劉易斯·迪克森17:從奴隸到「主人」

朱莉亞·弗朗西斯·劉易斯·迪克森(juliafranceslewisdickson)是一個身為奴隸的情婦,她的主人兼情人深愛著他們的混血女兒阿曼達·亞美利加·迪克森(amandaamericadickson),這使得母女兩個都被銘刻在歷史的記載和傳說之中。朱莉亞自己在一起骯髒的訴訟案件中的證詞也起到了同樣的作用,在這起案件中,她死去的主人的79個親戚對阿曼達繼承大筆遺產提出了異議。

朱莉亞生於1836年7月4日,是一個女奴和一個名叫喬·劉易斯(joelewis)的深色皮膚西班牙人後裔所生的女兒。朱莉亞告訴她的孫輩說,她父親是「被看成白人」的。1849年2月,朱莉亞是一個嬌小可愛的12歲姑娘,有著銅色的皮膚、柔軟而成波浪狀的頭髮和可愛的牙齒。她由大衛·迪克森(daviddickson)的母親伊麗莎白·迪克森(elizabethdickson)擁有,伊麗莎白·迪克森是佐治亞州漢考克郡最為富有的公民。朱莉亞可是伊麗莎白的大寵物。作為一個僕人她在主房裡幹活,並且在迪克森一家院子邊上的小房裡有自己的房間。(不那麼受寵的奴隸們住在較大的、兩層樓的住所裡,那房子叫作「黑人房」。)

身為白人的迪克森一家——72歲的寡婦伊麗莎白·迪克森和她3個尚未婚配的孩子大衛、露莎(rutha)和格林(green)——住在一起。大衛是個受寵的孩子,他單槍匹馬地聚集起了家財。到1849年,他已擁有2010英畝土地和53個奴隸。大衛所受的正規教育很少,但是他巨大的好奇心和觀察能力卻又是一種很好的彌補。他的夥伴們知道他是一個知識淵博但又固執己見的人,他的話就是法律,他容不得有人和他爭辯。

2月的一箇中午,大衛騎著馬慢跑著穿過一片田地,朱莉亞正在這裡玩耍。他走過來,看見她並征服了她。他將這個小女孩抱上馬鞍帶走,然後強姦了她。(多年以後,他承認他強姦她時「犯了錯」。)他讓朱莉亞懷了孕,到了晚秋時節,她生下了一個嬰兒,大衛和伊麗莎白給她取了阿曼達·亞美利加·迪克森這個引人注目的名字。

從一開始,大衛就迷戀他那皮膚白皙的女兒。朱莉亞剛給她斷奶,他就把嬰兒抱走了,並且他和他的母親都把她當作他們自家的孩子來養。阿曼達變成了曼迪小姐,即使對朱莉亞也是一樣,孩子大多數時間都是和她的祖母在她們共享的臥室裡度過的。晚上,她睡在一張特製的有腳輪的矮床上,白天這張床就被推到伊麗莎白的大床下面。大衛溺愛阿曼達並且給她安排過分奢華的生活。他用牛奶給她洗澡,因為牛奶在當時被認為是一種皮膚美白劑。他給她僱傭家庭教師教她讀書寫字,這些就連他的親妹妹也沒有學過。阿曼達閱讀文學著作,上鋼琴課,受到嬌慣、保護並享受各種特殊待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