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征服者和他們的情婦

婚外 伊麗莎白·阿伯特 第2頁,共2頁

但是和她們的白人配偶不同的是,土著女人為她們的聯姻付出的代價要更高一些。當她們侷限於要塞之內的時候,她們就得服從於外來的白色人種文化的規定和偏見,這些規定和偏見都是建立在對土著文明不瞭解和瞧不起的基礎之上。由於白種男人未能實施土著各族人民用以控制出生率所採用的性節制,所以和他們聯姻的女人比她們的姊妹們懷孕的頻率要高得多。這導致她們經歷更多的生育之苦,並且因之提前衰老。這些婦女由於暴露給不熟悉的疾病和酒精而深受其害。她們不得不放棄孩子讓丈夫控制,就如同歐洲的父權制(而不是當地的母權制)所強制規定的那樣。

但是土著婦女最糟糕和最持久的問題還是害怕遭到遺棄,她們在日常生活中充滿著對配偶背叛自己的恐懼。這並不是一種無根據的害怕。在她們周圍到處發生的情況是,白種男人將他們的土著妻子拋在一邊,然後又迎娶要麼白種的要麼土著的新人。換句話說,婚姻對於婚姻的雙方有著不同的含義。土著妻子期望一夫一妻制,但她們的白人丈夫卻總是與別的女人配對,這就使她們大失所望。

在19世紀之前,土著男人贊同這樣的聯姻,因為他們想把它作為建立有利甚至是特惠的貿易聯盟的一種方式。有一些部落是集體選擇合適的丈夫,另一些部落則允許個人的意見佔據上風。但是兩種部落都堅持要把這種正式安排叫作「入鄉隨俗」。

那些儀式和歐洲的儀式相類似。未來的丈夫必須拜訪他未來的岳父母,並且得到他們對於聯姻的同意。然後她的親戚們會要求得到新娘的聘禮——通常是一匹馬的價值。接下來,新郎會和即將成為他的親戚或者其部落的人們一起抽一種禮儀性的菸斗。同時,新娘的女性親戚會為她的新角色做準備——比如用熊脂為她清潔身體,為她換上新的傳統服裝,通常是女襯衫、短裙、襯裙和裹腿這樣的歐式服裝。最後,新郎——娶土著女人為妻的白人被叫作新的「有妻子的男人」(squawman)——將他期盼中的妻子護送回家。從此以後,兩人成為了夫妻。

忽略或者未能領悟這些風俗的男人會付出高昂的代價。「所有的民族在這些風俗方面都是一致的,」一個年長的商人寫道,「在這些地方,如果某人將一個姑娘帶走而又沒有經過她父母的同意,那麼他有被砸破頭的危險。」5

婚姻的前景大相徑庭。在19世紀之前,許多丈夫認為自己在法律上負有義務,英國法庭也傾向對此加以認同。如果白人僱主試圖強迫他們擺脫他們那令人尷尬的土著妻子,許多人都會拒絕這樣的要求,並且堅決維護他們婚姻的合法性。

當這些「有妻子的男人」是公司的僱員而不是獨立企業家的時候,便產生了嚴重的問題。對他們來說,退休經常意味著迴歸祖國,這使許多婚姻不得不終結。鄉村妻子並沒有被看成是「真正的」妻子,白人社會將她們乘坐的馬車圈出來,以便和她們保持一定的距離。種族主義還在起著強大的作用,就是那些在窮鄉僻壤討好土著人的人,一想到隔壁居住著一個土著女人,居然也會大呼小叫。

有些丈夫的回應方式是留下來。其他人的辦法是說他們已經「失去了性慾」,於是便把他們突然變成包袱的妻子嫁給那些沒有女人的新來乍到的人。有些人乾脆就消失在白人世界中。遭到遺棄留下來的妻子便帶著她們的混血孩子回到她們的部落,部落也歡迎他們回來,既不歧視女人,也不歧視孩子。實際上,部落有時候將這些孩子作為更優越、更好、更勇敢的獵手而加以偏愛,很樂於接納他們加入部落。

19世紀的前幾十年見證了嚴格按教義說教的傳教士的到來,他們加入到不斷增加的混血成人之中。人口數量和構成以及經濟形勢的變化,給這裡已經十分完滿的婚姻上投上了一抹新的、醜陋的光線。

對鄉村婚姻的竭力攻擊並沒有終止這樣的婚姻。白種男人開始把土著女人看成是性物件而不是生活伴侶。不久,對於鄉村妻子的重新界定大大改變了成千上萬婦女的境遇。對於混血女人來說尤其如此,她們缺乏純血統土著女人那樣的安全感和自我意識。當發現自己被看成是情婦而不是配偶的時候,這些鄉村妻子大感蒙羞,甚至將她們男人留下來的、自己無法獨自撫養的新生兒扼殺。

薩利·菲德勒、貝特西·辛克萊和瑪格麗特·泰勒:她們以為自己是妻子

混血女人薩利·菲德勒(sallyfidler),是一個典型的19世紀鄉村妻子。1818年,當哈德遜海灣公司的主管、風流倜儻的威廉·威廉斯(williamwilliams)物色他的伴侶的時候,薩利欣喜地如願以償,很快便和他締結了鄉村婚約。她相信,她就是他的妻子。但是在生下兩個孩子之後,當威廉斯被調到另一個地區的時候,薩利發現自己受到了欺騙。威廉斯拋棄了薩利和他們的孩子,並且派人把他在英國的白人妻子接來,讓她加入他新的外派生活。

威廉斯的繼任者喬治·辛普森(georgesimpson),也投入到與混血女人們的風流韻事之中。最早的女人之一就是貝特西·辛克萊(betsysinclair),這個女人也和薩利·菲德勒一樣,認為她已經和辛普森結婚。然而,辛普森卻將她稱為「他的物件……一個不必要的、昂貴的附屬物」,並且把其他的鄉村妻子都稱為「印第安情婦」。即使是為人父母,也沒有能夠軟化辛普森的心。雖然貝特西為他生下了女兒,他還是繼續把她看成一件商品。當他被調到另一個貿易崗位上的時候,他也把她轉讓了出去——給了他的朋友約翰·基·麥克塔維什(vish)。他吩咐說,他想把貝特西怎樣都行,只是說不得將她變成一個「公共住所」,他的意思大概是指不能讓她淪為任何想要她的人的洩慾物件。

辛普森的下一次私通(不同於他的那些一夜情)也是偶然開始的。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他對瑪格麗特·泰勒(margarettaylor)的感情不斷增強、逐步加深。瑪格麗特出生於1805年(根據另一說法是1810年),她的父母是哈德遜海灣公司的一個僱員喬治·泰勒(georgetaylor)和一個名叫簡(jane)的土著女人。瑪格麗特是他們8個孩子當中的一個,但是當泰勒退休並獨自回到英國時,這八個孩子全被拋棄,泰勒並沒有做出任何經濟上的安排,甚至連回頭看一眼他們的舉動也沒有。

簡生存下去的方法是將自己和一大家子人依附在哈德遜海灣公司的崗位上。當辛普森作為主管到來的時候,他僱傭了瑪格麗特的兄弟托馬斯(thomas)作為自己的僕人。1826年,當瑪格麗特21歲的時候,她成了辛普森一連串鄉村妻子的下一位。

瑪格麗特幾乎立刻就懷上了孩子。在她生產之前,辛普森正好要去別處出差,於是就給他的下屬麥克塔維什下達了這樣的野蠻指令:「請留意一下這個商品,如果她按時帶來什麼,膚色要對,就安排人照顧他們,但如果有任何差錯的話,那就通通趕走,讓他們自謀生路。」6

然而,這個所謂的商品,是一個非常優秀的女人,她對辛普森如此忠誠,以至於辛普森回來後就承認並開始撫養他們的嬰孩喬治(george)。在小喬治出生後不久,辛普森的親屬們就對這件事進行干預,他們批評辛普森包養土著女人降低了自己的身份,儘管這個女人按照要求被藏匿起來。但辛普森非常依戀瑪格麗特,他不願意失去她一貫的陪伴。「這個商品對我來說是一個巨大的安慰。」他向麥克塔維什透露說。7

當瑪格麗特懷上他們的第二個兒子時,辛普森回到英國休假。在離開之前,她為瑪格麗特、小喬治、那個即將出生的孩子以及瑪格麗特的母親提供了生活費,並將瑪格麗特的兄弟稱呼為他的內弟。所有這些姿態都證明他愛他的鄉村妻子。

但是,當辛普森在英國逗留期間,他對瑪格麗特的愛顯然是逐漸消退,而且他還愛上了他的堂妹弗朗西斯·辛普森(francessimpson)。瑪格麗特和孩子們被忘記了。在辛普森結婚典禮期間,沒有人提到他懷孕的忠誠之妻瑪格麗特·泰勒,以作為這對堂兄妹不應該結婚的理由。

在辛普森回到加拿大之前,瑪格麗特和定居點裡的任何其他人一樣,都聽說辛普森將由他的新娘陪伴歸來。然而,辛普森卻盡力讓瑪格麗特及孩子們避開弗朗西斯。他大概估計到弗朗西斯對他與外族通婚的行為會感到不悅甚至驚恐,對他愛上一個深膚色的女人會感到噁心,或者懷疑瑪格麗特可能會繼續博得他的喜愛。

後來弗朗西斯是否知道了瑪格麗特,是否知道了瑪格麗特的兩個小男孩就是她自己孩子同父異母的哥哥,對此我們不得而知。如果她知道了的話,她大概不能理解,作為辛普森鄉村妻子的瑪格麗特一直在指望(或者至少是希望),她可以同他度過餘生。

然而辛普森並沒有完全忘記瑪格麗特。在他和弗朗西斯舒舒服服安頓下來之後,他做出安排,讓瑪格麗特嫁給了阿瑪布林·霍格(amablehogue),這是他以前的一個船伕,也是一個很在行的毛皮商人,後來當了石匠。他還在阿西尼博因河銀行為霍格撥了一筆財產。「主管的小心肝佩吉·泰勒(peggytaylor)也嫁給了阿瑪布林·霍格,」一個輕蔑的現代人評論道,「這是多大的落差啊……從主管夫人降到母豬。」8

作為阿瑪布林·霍格夫人,瑪格麗特又活了50年。奇怪的是,她的一個兒子後來把她描述為一個蘇格蘭女人,她的後人克里斯汀·韋爾奇(christinewelch)相信,這可能是瑪格麗特首先犯的一個錯誤。如果韋爾奇沒說錯的話,她的祖先放棄自己的土著血統,是為了讓自己和白種男人生的女兒們免遭他們的背叛,因為這些白種男人瞧不起混血女人——對待混血女人,他們就會像喬治·辛普森對待自己那樣。

實際上,辛普森無情的行為標誌著鄉村婚姻制度的一個轉折點。在那之前,它作為普通法婚姻的一種形式被接受。但是由於19世紀的思潮侵蝕了這個概念,越來越多的白人丈夫違背對自己土著妻子的責任,鄉村婚姻制度的性質因此就完全成為一種顯而易見的偽裝。在這種關係中,男人知道女人害怕什麼:她們是可以被隨意攆走的情婦。這就是為什麼即使弗朗西斯就在身邊,辛普森仍可以將別的男人的鄉村妻子作為「一點棕色衣料」或者「一點流通的銅錢」打發走。這些尖刻的話都是從這個曾經愛過瑪格麗特·泰勒的男人口中說出的。9

這種種族主義也使得瑪麗(mary),即瑪格麗特美麗的妹妹,成了受害者。一個年輕的白人仰慕者聽說瑪麗因為期盼自己的求婚而拒絕了另一個人。驚嚇之餘,他讓一個朋友去告訴她,說他永遠也不會娶一個混血女人,即使像她一樣漂亮他也不會。

瑪麗旅行到英國去投奔一個發誓要娶她為妻的上了年紀的白人男子,她又一次遭到羞辱。她的「未婚夫」違背了自己諾言,規勸她做自己的情婦。瑪麗拒絕了,並在回到家鄉後陷入深深的沮喪之中,這使得她的朋友們大為驚慌。她們和她一樣都明白:她的地位是多麼不確定;她和當地的婦女面對這些白種男人時又是多麼無力——他們糾纏她們、勾引她們甚至愛她們,但卻不能或不願意娶她們為妻,只願意收納她們做情婦,因為他們無法勇敢面對社會的責難。

有一種褊狹的基督教,那時以企圖讓別人改變宗教信仰的傳教士、牧師和平民狂徒為代理人,正加大力度侵入北美,同時也瞄準了土著女人。英國的神父蔑視鄉村妻子,把她們稱為商品,並且採用通用的方式來記錄她們的身份(也就是把她們當作沒有名字的土著人或混血兒),彷彿她們並不是有獨立名字的真人一樣。一個特別狂熱的學校教師約翰·麥卡勒姆(johnmacallum),命令他的學生們離棄他們的母親,如果她們沒有和他們的父親進入到神聖的婚姻中的話。

白種女人越來越多地出現在北美洲的各個定居點,她們也帶著種族偏見。她們把土著女人蔑稱為「斯葛女人」(squaws,意即美洲印第安女人),而她們的敵意卻是從她們不得不勉強承認土著女人的美貌這樣的事實中產生的,也是從她們害怕土著女人對性行為輕鬆自在的態度會使她們變成自己的可怕對手這樣的可能性中產生的,而這樣的對手,應不惜任何代價必須從獲取適婚白種男人的競爭中加以清除。

有一點例外是一群精英混血女孩,她們的白人父親試圖避開他們所看到的正在摧殘其他土著女人生命的種族歧視。這些男人對他們的女兒盡心教育,並且在白人社會中為她們的生活做出安排,其目的則是讓混血男性在婚姻競爭中較少染指他們的女兒。

一些公正的法官企圖——但是未能成功——強迫白人丈夫和他們的鄉村妻子結婚,並且將他們三分之一的財產分配給她們。遭到拋棄的情婦們最終發現鄉村妻子並不是真正的妻子,她們無所依賴,只能回到自己的部落,只有那裡盡其所能,善待她們。

鄉村婚姻這一概念,起源於土著女人和殖民男人的關係。這種婚姻,以創造得到承認的聯姻和確保其後代合法性的方式,似乎滿足了兩個方面以及兩種文化的關注和需要。但是鄉村妻子作為女性和土著人的依附地位,卻腐蝕了位於這種制度核心的基本善意。受害人就是這些女人,她們上當受騙,相信自己是妻子,而事實上她們的丈夫卻只把她們當成情婦。

被征服的亞洲的情婦10

當日本剛剛進入20世紀初的時候,蝴蝶夫人,即賈科莫·普契尼(jiacomopuccini)那充滿愛意卻易於受騙上當的日本歌劇中的女主人公,眼淚汪汪地發現,平克頓(pinkerton),她那英俊的美國水手,再也不會回來找她了。幾十年後,在越南戰爭期間和越南戰爭之後,成千上萬真實生活中的蝴蝶夫人,在等待和期盼她們的外國士兵歸來實現他們的諾言——婚姻、金錢、簽證——一齣新的音樂悲劇被改編出來講述她們的故事,在這個故事中,蝴蝶夫人變成了西貢小姐。

在軍事佔領的情況下,好色的年輕士兵捕食平民婦女,這始終是一種悲哀的事實。恐懼、罪惡感和思鄉之情扭曲了他們的價值觀。他們基於「敵國的」婦女也是可以攻擊的物件的說法來為他們的性掠奪進行辯護。但是在戰區,自願和士兵進行的性行為也許和強姦一樣平常。女人們為了金錢、權宜之計或愛情,或者這三者的結合而獻出自己的身體。

莉莉·海斯利普和繆道西:西貢小姐的真實版本

越南戰爭造成了成千上萬的西貢小姐。有一些愛她們的美國男人,其他的只是極度渴望獲得在美國的新生活。在《天地換位的時候:一個越南女人從戰爭到和平的旅程》(whenheavenandearthchangedplaces:avietnamesewoman’sjourneyfromwartopeace)中,莉莉·海斯利普(lelyhayslip)描述了她作為美國士兵的情婦那些(不快樂的)時間,以及後來她如何遇到並嫁給那個把她帶到美國去計程車兵埃德(ed)。

當戰爭蹂躪莉莉的鄉村,把它變成了「破碎的排水溝、搗毀的莊稼和空空的牲口棚」之後,11她成了一名女傭。她的越南僱主,「一個家裡全是保姆的公山羊」,誘姦了她,然後在她懷孕之後將她趕了出去。12莉莉的第一個美國男人是大麥克(bigmike),麥克作為皮條客又把她介紹給其他美國兵,這給她帶來了像捲心菜那麼大一堆美鈔,一共有400美元。後來,她為這段為了賺錢而賣淫的時間感到後悔,並在一家醫院裡找到了一份工作。莉莉宣稱,她既不是一個處女,一個「櫻桃女孩」,但也不是一個妓女。

在醫院,莉莉遇見了雷德(red),一個長雀斑的美國醫療技術員,他的齙牙使他看起來就像劫掠米箱的田鼠一樣。但是不久,莉莉就學會了寬容雷德那不幸的外表,因為他善良,而且尊重別人——她大概是這麼想的。

他們開始住在了一起,並且在雷德的堅持之下,莉莉辭去了她在醫院的工作,然後在一家美國人光顧的俱樂部裡幹起了跳搖擺舞的行當。當她拒絕跳脫衣舞的時候,雷德現出了他的真相:「你又不是世界上唯一的亞裔姑娘。」他咆哮著說。莉莉結束了他們的關係,但是卻沒有結束對美國軍人的依靠。

莉莉的下一個情人是吉姆(jim),他是一個美軍直升機機械師,是中國人和愛爾蘭人的混血後裔。他們頭幾個月在一起的生活安恬宜人,但吉姆後來的酗酒導致他陷入暴怒之中,在家裡和其他地方都是這樣。終於有一天,美國的軍事警察逮捕了他。莉莉只好搬回家和母親住,母親替她照顧兒子。

接下來是來自德克薩斯的空軍軍官保羅·羅傑斯(paulrogers)。他和莉莉住在了一起,但他卻有相當的保留,並不做出任何承諾。朋友們警告她說,他是一個服短期徒刑的犯人,很快就會被遣送回家。保羅否認了這一點,並聲稱他已經簽約,要多待六個月。後來的一天早晨,他穿上了他的藍色制服,纏綿地吻別了莉莉,然後大踏步地離開了越南,並在莉莉的生活中消失了。假如60歲的埃德沒有突然現身,愛上並迎娶她,莉莉就會成為又一個西貢小姐。

繆道西(daotkimui)就沒有這麼幸運。作為一個年輕人,她的生活充滿希望。她是村子裡最漂亮的女孩,父母替她安排了傳統的婚姻,把她嫁給了一個警察。隨後發生了來自北方的大撤離,那時跟法國政權有聯絡的人都逃走了。繆的婆家人是為海軍部工作的,於是海軍部就把他們派到了西貢。在那裡,她的丈夫參加了空軍,後來他們添了三個孩子。

1964年,一場事故使繆的丈夫和一個孩子喪生。繆突然變成了家裡唯一的支撐。她買了一輛木板車,在受美國人歡迎的一個酒吧前兜售果汁。這些美國人當中,有一個是在部隊通訊部工作的41歲的內科醫生亨利·吉·希金斯(s)。希金斯把繆所有的果汁都買下來,並將它們分發給自己的夥伴,以此來對繆獻殷勤。五個月之後,他邀請她同他住在一起。這樣,他們做了三年的情人,生了兩個兒子,明·帕特里克·亨利和昭·帕特里克·亨利。

昭長得像亨利,但金髮白膚、五官柔軟的明卻長得不像他。亨利平等地對待這兩個男孩,但是卻拒絕承認明是自己的兒子。當亨利坐船離開越南之後,又短暫地回到過西貢,並在那裡的一所軍事醫院裡任教,後來便永遠離開了這個國家。他一直給繆和昭寫信並寄錢,直到1978年。那時,越共接手了西貢,繆推斷,隨之而來的社會混亂可能是亨利突然停止寫信的原因。

同時,繆通過「養父母計劃」得以將明送到美國,但是從此她便沒有收到他的來信和聽到他的訊息。新政權將她招募為一個沒有薪水的運河勞工。早晨四點鐘起床,然後被公共汽車運送到距離西貢30公里的一個地方。上午7點鐘之前,她都得在齊胸深的水中艱難跋涉、剷除泥土,但用以維持生命的,卻只有一頓由米飯和爛肉構成的午餐。到了週末,她就賣汽油掙錢。在經過幾個月這種導致身體衰弱的艱苦勞作之後,她患上了瘧疾。她設法用秘藏的金子賄賂了一位官員,最終才免除了服苦役的義務。

繆的故事是一連串這樣的事件:從荒蠻的勞作中艱難地倖存下來、陰謀詭計以及她把自己儲藏的金子用於賄賂和她兒子昭的四次逃跑企圖。1982年,她向「有秩序離開計劃」提出申請,要求進入美國,但是她的申請被耽擱了十年才開始審理。在這期間,一封郵戳日期為1984年8月16日、來自佛羅里達州邁阿密海岸的信,通知昭說,亨利·希金斯已經死亡,並且給他留下了將近四萬美金,還給繆留下了2500美金。然而不幸的是,這些錢需要由本人在美國親自領取。在此後的許多年中,儘管有這筆可觀的遺產,繆和她的家人還是生活在悽苦之中,只是盼望著他們的世界發生改變的那一天能早日到來,那時他們就可以最終到達美國。

在去世之前,亨利·希金斯打算全力照顧他認為是自己的那個孩子,但給他的前情婦卻只留下了一筆象徵性的款項。考慮到他對明的懷疑(這些懷疑可能是不正當的,也可能是正當的),他在西貢的行為對於繆和她的孩子還算周到和得體。他儘可能長地給他們通報訊息和寄錢,而且在遺囑中也都提到了他們。實際上,他的匯款在他去世之前可能並沒有停下來。很可能的情況是,一個腐敗的郵局僱員,把這些匯款作為資本主義的贓物而盜用了。

亨利從未答應和繆結婚。他早些時候告訴過她,說他已經結婚,只是和妻子分居。然而,繆卻始終把他稱作自己的丈夫。她這樣做,可能是為了加速她那通向自由的曲折程式,以及從孩子的記錄中抹去私生的汙點。在純粹的越南種族當中,美亞混血兒的生活相當困難,而打上了敵國士兵遺留的私生子這樣的烙印,更要承擔雙重的負擔。至於繆,如果亨利是她的丈夫,她就不會被人當作婊子來嘲弄了。

數以千計的美國軍人像亨利·希金斯一樣對待他們的越南情婦:愛她們、使她們懷孕、離開她們、隨後定期或偶爾給她們寄錢或一點也不寄。希金斯雖然沒有和繆結婚,也沒有設法把把她接到美國和他一起生活,但他還算得上是一個比較負責的人。(我們沒有可靠的訊息來源弄清繆是否成功地到達美國並領走了那筆錢。)

任何征服事件所帶來的戰時情婦都面臨可怕的問題。最明顯的就是,她們的國家遭到了侵略,她們因為與敵人結交而備受譴責。但是戰爭就是這樣,在摧毀經濟和扭曲民間社會的同時,迫使老百姓採取孤注一擲有時甚至是昧著良心的手段。

那個虛構的西貢小姐,也即蝴蝶夫人的現代版本,與莉莉和繆的情況並沒有很大的不同。她是一個名叫金(kim)的天真幼稚的鄉村姑娘,已經訂婚。1975年,她來到了西貢,並且遇到了現代版的平克頓(pinkerton)。他就是克里斯(chris),一個已經看透了這座陷入瘋狂和嫉俗的色情城市的美國大兵。他們的性事在兩個人的心中都點燃了強烈的情感。在他們的越南式婚禮結束之前,金的憤憤不平的未婚夫衝擊了婚禮,並把金和克里斯攆走。不久之後西貢淪陷,金和克里斯也被分開而不能彼此相見。

1978年,克里斯回到美國。他和愛倫(ellen)結了婚,但是心裡卻縈繞著對金的回憶。同時,金給克里斯生了一個兒子塔姆(tam),後來又在喧鬧的俱樂部裡做酒吧女郎,以此來養活這個孩子,這種俱樂部是克里斯在西貢生活時非常討厭的。金也夢想著克里斯,希望他有朝一日能夠歸來並把自己救出苦海。

克里斯的朋友約翰(john)發起了一場讓美亞混血兒與他們的美國父親團聚的運動。克里斯和愛倫在西貢參加了他的這場運動,也是在這裡愛倫和金瞭解到彼此的情況。這次團聚折磨著大家,因為克里斯發現這兩個女人他都愛。金評估了這個情況,然後做出決定說,塔姆跟著他父親在美國生活會幸福得多。她自己卻像蝴蝶夫人那樣,選擇了自殺。

西貢小姐比起莉莉和繆的命運,有著更加清晰的輪廓,但這僅僅是因為創作者避免了凌亂的情節和冗長乏味的細節以及選擇了戲劇性高潮和結局的緣故。不然的話,她也會艱難地前行,末了衣衫襤褸、頭髮灰白、面容枯槁,就像莉莉和繆以及許多其他的婦女一樣,她們才是西貢小姐不那麼魅力十足卻源自真實生活的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