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上,大多數羅馬尼亞政黨都把猶太人作為攻擊的目標,這使得國會可以通過壓制猶太人的立法來迫害猶太人。猶太律師無法獲得合法的註冊資格;猶太學生進入大學時面臨入學指標問題——有時指標低到了零;猶太人開辦的公司不能夠獲得進口原材料和商品的配額。同時,猶太人經營的行業還得受制於目的就是要毀掉他們的重稅。
當德國如同《聖經》中的巨人哥利亞一般吞下了它的歐洲鄰國——聯合奧地利(1938年),併吞捷克斯洛伐克(1939年),佔領波蘭西部——的時候,許多羅馬尼亞的政客都競相抓機會接受「德國—羅馬尼亞聯合企業」管理者的職位,而這些安排無一例外地包括解僱一切猶太合夥人的內容。1940年,當羅馬尼亞用它的自治權換取成為相對安全的納粹德國衛星國的時候,其國內猶太人的情況變得更加糟糕。在1940年9月6日卡羅爾逃走之前,這個正在納粹化的、反猶太主義的國家有名無實的頭頭正是卡羅爾國王,而他的情婦兼首席顧問竟然也是一個猶太人。
如果我們發現卡羅爾和埃琳娜勇敢地站在反猶太主義思潮的對立面,那將是一件鼓舞人心的事情。但是事實正好相反。他們兩個人似乎都沒有對削弱羅馬尼亞猶太人的自由和權利,包括謀生的權利感到深深的憂慮。埃琳娜的密友圈子裡既有猶太人,又有反猶太分子,他們混在一起好像有些不大可能,但是他們顯然能相互容忍,或者至少在這個被許多歷史學家視為「大概是20世紀最有權力的情婦」41的女人面前延緩著他們之間的敵意。只是她作為卡羅爾的情婦的堅不可摧的地位,才給她帶來了保護,使她免受了其他猶太人遭受的侮辱。
埃琳娜對此十分清楚。她發表反對希特勒的激烈言論,而且還密謀反對科德瑞奴,同時也一直否認自己猶太人的出身。在倫敦《星期日新聞》的一篇回憶中,埃琳娜寫道:「我的父親是一個羅馬尼亞人。我的母親是俄羅斯人。我們並不是猶太人,雖然據說我們是……我有一些親愛的猶太人朋友,假如我是猶太人的話我也會驕傲地說我是猶太人。」42在更為安全的同伴當中,她承認(在遺傳學上是不可能的)她有十分之一的猶太血統。但是無論她怎麼掩飾,羅馬尼亞人和其他國家的人,包括希特勒本人,都認準她是一個猶太人。
鐵衛隊有號召力的頭目科爾內留·澤裡·科德瑞奴宣稱,他沒有殺死埃琳娜,是因為他害怕卡羅爾會因為沒有她而出毛病。當卡羅爾最後瞭解到鐵衛隊有多危險的時候,他指使人暗殺了科德瑞奴。沒有確鑿的證據表明埃琳娜參與了這起謀殺,但是她在幕後的巨大影響力顯示,她最起碼會敦促卡羅爾除掉羅馬尼亞最當紅、最惡毒的反猶太分子。
但是科德瑞奴僅僅是無數敵人當中的一個,其他的反猶太分子也不斷侵擾埃琳娜。群情激奮的大學生們要求處死她。那個每夜將埃琳娜送進宮裡和國王交歡的專職司機,因為他妻子閒聊時洩露了他知道「那個骯髒的猶太女人」的一些情況而被解僱。德國經濟委員會在布加勒斯特的頭目紐巴切爾博士(ubacher)告訴埃琳娜,說德國要和一個情婦是猶太人的國王結成聯盟有多麼困難。他試圖勸說她離開羅馬尼亞到中立的瑞士去,但是被埃琳娜拒絕。
作為羅馬尼亞最有權力的女人的生活既不容易,也不簡單。儘管她緊緊攥住了統治集團,但是她在王宮裡還是一個不受歡迎的人物。布加勒斯特那些愛講閒話的人們知道她晚上才到宮裡去,當他們聽到這樣一個未必真實的故事之後感到既刺激又害怕:年輕的王子邁克爾有一次醒來後發現,他的父親赤裸著身體跑過宮殿的走廊,而穿著薄薄睡衣的埃琳娜拿著手槍在後面追趕他。另一個驚人的謠傳可能是真的。它將埃琳娜和她新的專職司機在性關係上聯絡了起來,這個人成了她信任的心腹。
如果埃琳娜偶爾和別的男人睡覺,她對他們的興趣也僅僅出於色慾,而且是短暫的。而她和卡羅爾之間的黏合力才是深厚的、充滿生命力的愛。它經歷了時間的考驗,也就是說經歷了羅馬尼亞錯綜複雜的政治局勢和反猶太主義以及歐洲大戰的考驗。有一條專用電話線將埃琳娜的臥室和卡羅爾的宮殿連線起來。卡羅爾在他的日記中透露:「她給我帶來了永久的快樂。」他還說:「我感到一種對她的絕對需要。她是我的存在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一年之後他又寫道:「我愛她的深度一如既往。沒有她的生活我是無法想象的。」43
卡羅爾要埃琳娜分享他個人生活的每一個方面,包括他跟他兒子的關係。因為非常擔憂海倫會讓邁克爾與埃琳娜為敵,所以他做出努力,讓海倫遭到實質上的放逐。同時,他鼓勵邁克爾接受埃琳娜。埃琳娜使出渾身解數,對這個兒子以及他的父親施加魔力,並把他和卡羅爾稱為「我的孩子們」。
當埃琳娜謀求鞏固她在宮廷內部的地位的時候,她的死敵們也在做著同樣的努力。在領袖被謀殺之後,鐵衛隊的訴求變得更加強烈,這導致死後的科德瑞奴在公眾中的聲望一飛沖天。卡羅爾的回應,就是他所說的一場自上而下的革命。他取締了現存的其他各個政黨,把自己的民族復興前線黨強加給人們,並且宣佈自己為獨裁者。他的前線黨奴性十足地模仿墨索里尼—希特勒的模式,以至於也採用了法西斯式的敬禮方式。即使是反猶太主義的羅馬尼亞人也指控卡羅爾在和希特勒狼狽為奸,儘管他們也認為,由於埃琳娜的猶太血統,她不可能是這種賣國行徑的同夥。
到1939年春天,當納粹的鐵蹄穿越歐洲的時候,和德國有協約關係的俄羅斯採取行動攻擊羅馬尼亞,吞併了比薩拉比亞和布科維納。卡羅爾慌忙轉向納粹,請求保護羅馬尼亞免遭共產主義者的侵略。而德國卻幫助匈牙利吞併了羅馬尼亞的特蘭西瓦尼亞。這時,絕望的卡羅爾試圖恢復鐵衛隊來援助自己。但是鐵衛隊卻發動了一場政變,他們領著街上的亂民,咆哮著要給埃琳娜·路佩斯庫放血。埃琳娜逃到了她正準備要搗毀的王宮。她把那裡所有的財寶裝入板條箱中,然後用了兩天時間,把那些有可能證明她有罪的檔案用火焚燒。很快,她和卡羅爾就做好了逃走的準備,但是這樣一對男女能逃到哪裡去呢?卡羅爾命令一個可信任的同夥請求希特勒庇護。大浩劫的製造者回答說:「我會接受他,但是我不會接受那個女人。」44
9月6日,卡羅爾沮喪地簽署了一份關於自己退位的有效法律檔案,把這個處在反叛之中、被肢解的國家的王位傳給了19歲的兒子邁克爾,雖然邁克爾哭泣著哀求不要強迫他承擔這樣艱鉅的責任。卡羅爾沒有理會他的請求。他和埃琳娜登上了王室的列車。停在那裡、準備妥當的列車上裝著他們數噸重的財物,包括幾輛轎車、兩隻哈巴狗和三隻貴賓犬。
但是逃跑也並不那麼容易。要取埃琳娜首級的鐵衛隊隊員在鐵路線上段的某個地方進行了伏擊。在經過猶豫之後,卡羅爾接受了埃琳娜專職司機的提議,決定開足馬力,讓火車衝過設伏的火車站。當受驚的鐵衛隊隊員向火車射擊的時候,埃琳娜平躺在一隻澡盆裡面,而卡羅爾卻用自己的身體遮擋著這隻澡盆。
逃命的人們到達了中立的西班牙,但是那裡沒完沒了的監視使他們不得不又偷偷溜進葡萄牙,他們通過國界的時候卡羅爾鑽甚至進了一輛轎車的行李箱裡面。整個歐洲似乎都不安全。他們決定橫渡大西洋,但是他們的第一選擇美國,卻譴責卡羅爾和納粹勾結以及他和埃琳娜通姦的道德上的墮落行為。古巴沒有這樣妄下判斷,也接受他們,但是埃琳娜卻覺得哈瓦那太熱了。於是他們又動身,先去了墨西哥,然後又於1944年到達巴西,並且在那裡留了下來。
1947年,埃琳娜因患惡性貧血病倒。她的醫生告訴卡羅爾,她的狀況不可救藥,埃琳娜已經瀕臨死亡。「甜美可愛的朋友,」她的朋友、也是在美國的女繼承人芭芭拉·赫頓(barbarahutton)給她發電報說,「獲悉你生病我十分焦慮,要知道我全部的心靈、思想和禱告都與你同在。」45
卡羅爾崩潰了。由於相信將永遠失去她,所以他將一直拒絕給她的東西給了她:婚姻。1947年7月5日,在一家旅館的臥室裡,他讓她的情婦成為了羅馬尼亞王室的埃琳娜公主殿下。
奇蹟出現了,殿下恢復得出奇地好。埃琳娜可能是誇大了她病痛的嚴重性,以希望卡羅爾和她結婚。卡羅爾厭惡這樣做,原因是他根深蒂固的信念,認為他的王室血統是高貴的,而埃琳娜卑微的出身相對而言則是他的恥辱。
婚後不久,這對王室夫妻在葡萄牙定居下來,在那裡,卡羅爾和他將近50歲的妻子又結了一次婚,婚禮由羅馬尼亞東正教會的一位高階教士主持。他們的婚姻一直持續到1953年4月3日,這天,卡羅爾死於癌症。他的家庭成員只有很少人出席了為他精心準備的葬禮,在葬禮上,面容枯槁的埃琳娜哭泣著,心碎地低聲說道:「我想要死。」
卡羅爾的遺產,或者說他很缺乏遺產,在他的親戚中激起了很大的興趣,他們提起訴訟,要求分得他的遺產,並且爭辯說,前國王悄悄地藏匿了很大一筆財產。埃琳娜的說法卻非常不同,她說卡羅爾只給她留下了14000元錢以及已經登記在她名下的他們的房子。無論事實怎樣,埃琳娜享受了舒適的寡婦生活,還有傭人們在家裡照顧她。事實上,她的錢也可能是她自己的,是她在當國王有影響力的情婦期間積攢起來的。
沒有卡羅爾在他身邊,埃琳娜失去了很多社會名望和社交熱情。也許是作為對這種情況的反應,她不停地回憶她在王室的親戚們,有的是真的,有的是想象的。她再也不否定她的猶太出身了,並且編造故事,說她在大浩劫期間做了好多事來幫助「她的人民」。到那時,她知道對猶太人的殘殺到了什麼程度:43%,也就是246900個羅馬尼亞猶太人,在大屠殺、集體謀殺、驅逐和滅絕營中死去,當然其中也有一些是死於疾病、飢餓、受凍。46即便努力過,埃琳娜也不大可能減輕猶太人受苦的程度,但是她卻做偽證,編造出一些想象中的善舉。她於1977年6月28日去世,她的遺產就是:她曾經是全世界最有權力的情婦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