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誰的婊子?歐洲王室的情婦

婚外 伊麗莎白·阿伯特 第1頁,共1頁

「國王被稱作神祇是公正的,」英國國王詹姆士一世於1609年寫道,「他們對地球施行一種……神賦的權力。」就像上帝一樣,「國王……對他們所有的臣民都有……賜予生死的權力……然而他們只對上帝負責……。國王也被比作家庭中的父親:因為國王就是真正的政府監督,也就是他的人民的政治父親。」1

國王神賦權力這一概念位於君主政治的核心;它使得歐洲王國的統治者們的權力得以合法化。這些統治者具有廣泛的權力,並且在起始於18世紀的改革發生之前,他們的責任卻很少。他們的宮廷是奢侈和禮儀的楷模,也是陰謀和危險的滋生地,因為廷臣們相互競爭以贏得君主的歡心,並影響他的決策。

王室的婚姻,在重要決策的清單上,處於靠前的位置。它的目的是要保持君主神賦的血統,並通過經濟關係和軍事聯盟的方式來保持國家的穩固。王室的婚姻是高階的外交事務,需要有經驗的官員和廷臣為他們的君主尋找最為合適的人選。就像在大多數包辦婚姻中一樣,浪漫的愛情儘管有時能夠隨後發展出來,但並不起什麼主導作用。要緊的是,這對王室的新人必須生出合法的王室後代——一個繼承人和一個備用的繼承人,而且還有其他的小貴族,以作為歐洲永遠的婚姻棋局中的兵卒和未來的國王和王后。

這樣的婚姻和一個國王受鼓勵去體驗的權力快感所帶來的不可避免的後果,就是那些受慾望、浪漫的愛情、佔有的驕傲和便利所激發的婚外私通。結果,王室的情婦就成了大多數歐洲宮廷一個共同的特點。

許多的王室情婦都來自於貴族階級或上層社會,其他情婦,比如劇院舞臺上碰到的女演員,會給單一的宮廷氛圍帶來一種有區別的普通元素。一個國王,經常會採用把非貴族的情婦提升為貴族的方式,來消除這些非貴族的情婦給他在社會上造成的尷尬。

無論是否出生於王室,即便是最有權力的王室情婦,也不能擺脫地位的不光彩:她只不過是國王的婊子而已。當詹姆士二世的前情婦即多爾切斯特女伯爵與樸次茅斯女公爵和奧克尼女伯爵——分別為查爾斯二世和威廉三世的情婦——不期而遇時,她暗示她們是「三個婊子」而毫無尷尬之態。這個不雅的稱號在歐洲不僅僅適用於妓女,而且也適用於有爵位的「外室」,而這些有爵位的「外室」們的轄區,就是她們寫在亂糟糟的床單上的貴族血統。

為獲得神祇指定的國王的注意而進行的競爭可能非常惡毒。內爾·格溫(nellgwynne),1660年至1685年英國國王查爾斯二世的情婦,曾經邀請她的對手莫爾·戴維斯(molldavis)分享一盤被她下了瀉藥的美味佳餚。那天晚上,當莫爾雙臂摟著查爾斯二世的脖子,躺在他柔情蜜意的懷抱中的時候,她突然內急起來——而且來勢兇猛。莫爾真是可憐啊!內爾也很可憐,因為她處於這樣一種不確定的境遇,以至於不得不採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王室的情婦生活能夠將女人推上令人嫉妒的高位,然而這至終也不過是一種冒險行當而已。

內爾·格溫2:我是但只是一個男人的婊子

在王室的情婦中,內爾·格溫算得上是最潑辣、最活躍的一個。這是一個妖冶的女人,有著一隻上翹的鼻子、光澤閃閃的栗色頭髮、用她那著名的率直和誠實凝視人的淡褐色的眼睛,以及堅實而豐滿的乳房。內爾十分令人愉悅,以至於查爾斯二世請畫家為她畫了一系列裸體畫像,並且常常在她做模特兒的時候跑來向她拋送媚眼。

但是贏得查爾斯的,卻是內爾無拘無束和慷慨大方的天性;他無法抵抗她敏捷的機智和咯咯而笑的幽默,這些都使得她好像是一個「獲得執照的宮廷弄臣在主持他的只有男人參加的聚會」3。就像查爾斯隨著時間的推移可能會了解到的那樣,內爾瘋狂地愛著他,而且不顧他無休止的流浪也忠誠於他。她是一個不愛張揚的女人,除了能潦草寫出自己名字的首字母之外就寫不出別的什麼東西。她也是一個精力充沛、開朗活潑的人,能夠整夜地參加聚會,然後喧鬧地迎接黎明,就像喧鬧地度過夜晚一樣。

內爾是在她17歲時遇見比自己大20歲的國王的。那是1667年,就是國王的父親查爾斯一世被處決後的第28年,也是國王恢復王位之後的第7年。國王因為英國內戰中君主政體的倒臺而遭致一段流亡生活,在流亡生活結束之後才登上了寶座。英國人從數十年節衣縮食的艱苦生活中醒悟過來,欣喜若狂地歡迎查爾斯回來,儘管查爾斯回來統治的國家在政治、社會和宗教等方面都處於四分五裂的痛苦狀態。

在歐洲的流亡生活給查爾斯留下了深深的烙印。首先,他強烈地贊成結束對羅馬天主教徒的嚴重歧視,以至於人們懷疑他是一個秘密的天主教徒。其次,他對英國劇院的淒涼狀況感到恐懼。他加快步伐使戲劇復興、給予婦女登臺表演的權利,並對戲劇表演進行了深入和精確的評論。並非巧合的是,他對女演員有敏銳的眼光,尤其是飾演女主角的演員莫爾·戴維斯和內爾·格溫。

在遇見內爾之前,他碰上過三次大的危機:一是1664年至1666年的黑死病,它致使大約10萬倫敦人喪命;二是1665年的倫敦大火,它將1.3萬幢房子、97座教區教堂和宏偉的聖保羅天主教堂夷為平地;三是1665年至1667年的第二次英荷戰爭,它由英國挑起,但是英國卻遭受了可恥的失敗。

但是,無論是這些災難,還是他的妻子——布拉甘扎的凱瑟琳,都不能阻止查爾斯光顧劇院,也不能阻止他沉湎於色情冒險之中。「上帝絕不會詛咒一個允許自己找點樂子的男人。」他喜歡這樣打趣地說,而他的敵人卻給他貼上了「貞潔和婚姻的大敵」的標籤。至於十幾歲的內爾,因為所扮演的角色克服了自己卑賤的出身:她的父親是一個士兵,死在牛津一所欠債人的監獄;她的母親在朱瑞巷一家妓院裡賣啤酒,一次喝得爛醉之後跌入水溝被淹死。內爾先是在國王劇院附近兜售牡蠣,後來又在那裡賣橘子,14歲時她就在舞臺上亮相,隨後成了莎士比亞侄孫查爾斯·哈特(charleshart)的情婦。當查爾斯國王於1667年遇見她的時候,內爾有一個新的情人,自己也已經是一位備受讚譽的女演員,她也是當時查爾斯國王最喜歡的情婦莫爾·戴維斯在舞臺上的對手。

查爾斯經常看內爾演出,但是當他在劇院面見內爾本人的時候,她的缺少風度和粗俗的機智卻給了查爾斯重重的一擊。她既沒有向這位國王行叩頭禮,也沒有止住自己下流的幽默。他們第一次出去吃飯,是和內爾當時的情人一起去的,但是他們的聚餐卻在喜劇般的錯誤中結束。查爾斯伸手到口袋裡掏錢付餐費,卻發現錢不夠,於是,當內爾歡快地嘲弄他一時的貧窮時,內爾的情人不得不付了賬單。

不久之後,內爾就成了查爾斯的情婦之一。在一定的方式上,他們的關係算得上是一樁風流韻事,儘管他們兩人的實用都勝於浪漫。他們並沒有沉湎於情慾的爆發或者情書的瘋狂交換之中。相反,查爾斯把內爾歸類在他的一批情婦當中,而內爾卻選擇了忠誠盡職,並且解釋道:「我是但只是一個男人的婊子。」她敦促查爾斯學習她的榜樣:「對於您來說一次一個婊子就夠了,陛下。」當她拒絕邀請一個對手情婦到他的生日聚會上來的時候向他這樣保證道。4

在做他的情婦需要一些什麼東西的問題上,內爾和查爾斯的看法廣泛一致。一所房子、生活的津貼和慷慨大方的禮物是社交禮儀上所需要的。查爾斯習慣上給他的情婦賜封爵位,還要讓他「外面的」兒子當上公爵,所以內爾也指望同樣的回報。1670年,內爾生下了查爾斯·斯圖爾特(charlesstuart),一年之後的聖誕節又生下了詹姆士(james)。因為國王的妻子凱瑟琳王后幾次流產,不能夠為查爾斯生下合法的繼承人,所以,內爾和查爾斯其他的情婦,都指望查爾斯能夠對他的私生子們慷慨大方。查爾斯也的確如此,今天英國26位公爵中有5位就是查爾斯和他的情婦們的後代。

當查爾斯提出為內爾租房並試圖以此來節省開支的時候,內爾不僅拒絕了他的提議,而且還重操舊業回到舞臺上以示抗議。她說,當她剛剛把心交給而不是租給查爾斯的時候,她就應該有一處不動產而不是租來的住所。適時悔悟的查爾斯把她安排到蓓兒美爾街一所極好的房子里居住,這所房子的花園背靠著他的花園。有了這種住家的方便,他們就可以在相對私密的環境中來回聊天。

這些談話對於內爾來說意義重大,內爾信賴查爾斯,把他當作一個比自己更加明智、更有經驗的朋友,當然也當作她的情人。「他是我的朋友,允許我告訴他我所有的痛苦,他也確實像一個朋友那樣給我提建議,告訴我誰是誰不是我的朋友。」在查爾斯死後內爾悲傷地回憶說。5

這對情人也經常討論錢的問題。和莫爾·戴維斯相同卻不同於查爾斯其他的情婦,內爾似乎只想得到她應得的金錢,她只要求給她區區五百英鎊的年金。雖然查爾斯拒絕了這樣的要求,但是內爾還是得以在一個4年的期間裡從王室的錢袋裡額外獲取了6萬英鎊。她是需要這些金錢的!不然她怎麼能夠支付得起她那漂亮的六馬拉行的四輪馬車、她的8個傭人、她母親的藥品、她的慈善捐助和她那裝飾華麗的銀雕床架呢?有時候,內爾把她的賬單(購買白緞子襯裙、紅緞子夜袍和銀線繡花的大紅緞子鞋這一類物件)送到財政部的辦公室,也就是王室政府的財政部門——他們支付了這些賬單——大概是她聲稱國王欠她的預付款。

雖然這些開銷看起來有些奢侈,但是和查爾斯其他情婦所獲得的錢數相比簡直微不足道。芭芭拉·帕默(barbarapalmer),即後來的卡斯梅恩夫人(ladycastlemain),每年能夠從政府的收入中獲得19600英鎊,而且還能夠從其他渠道獲得數目巨大的錢財。露易絲·德·克洛阿爾(louisedekeroualle),即內爾精於世故的法國對手,每年從英國葡萄酒許可證的管理中就能獲得1萬英鎊的基礎收入,而有一年為了建造她的新宮殿,一次性就得到了136668英鎊的款項。1676年的記錄證明了露易絲在與查爾斯的關係中處於優勢地位:她得到的錢是36073英鎊,而內爾得到的錢只有7938英鎊。

爵位的問題比錢的問題更讓內爾煩惱。查爾斯賜予他其他情婦公爵領地,但是卻拒絕賜予內爾,這顯然是因為她卑微的出身。可以理解的是,內爾對此事感到憤恨不平。當查爾斯看見內爾穿著一件新長袍並驚呼她看起來漂亮得就像一位女王的時候,內爾俏皮地回答道:「而且風騷得就像一位女公爵!」6雖然內爾還是平民,但是她堅信查爾斯會讓她的兒子們成為貴族,而且為了強調這件事情的緊迫性,她把她的兒子們稱作「小雜種」。當查爾斯因此責備她時,內爾反駁說她沒有什麼別的可以稱呼他們。她的策略成功了。查爾斯稍稍動了憐憫之心,就給了他們貴族的封號(雖然還不是公爵),叫作比奧克拉克(beauclerk)或比奧克萊爾(beauclaire)。1680年,他們的小兒子死了,這對內爾來說是一個嚴重的打擊。4年之後,查爾斯向他們沒死的兒子查爾斯授予公爵封號,他成了聖奧爾本斯公爵。

在與國王相處的整個17年間,內爾一直都不是查爾斯唯一的情婦。她的光豔輕易地蓋過了她那位身為女演員的對手莫爾·戴維斯,但是在與像露易絲·德·克洛阿爾這樣的貴族的爭鬥中,內爾的出身證明她很難佔得上風。在除了美貌之外的所有方面,露易絲都是內爾的對手。她具有雍容華貴、受過教育、有修養、自傲和雄心勃勃的優勢,從一開始就抱定了決心要贏得查爾斯的心。到了1671年,她與國王共度良宵的次數和內爾不相上下。她還儘可能頻繁地中傷身為文盲的內爾,宣稱她的對手還是和從前那個賣橘子的一樣普通和粗俗。

內爾在所有的方面都儘可能地進行還擊。她戲弄、挖苦和侮辱露易絲,並向她吐舌頭。她把她稱為「斜眼阿貝拉」,因為露易絲的一隻眼睛有輕微的斜視。內爾還發問:為什麼一個沒完沒了吹噓自己高貴祖先的女人要當情婦來使自己丟臉呢?露易絲經常參加她宣稱是自己親戚的外國王室成員的葬禮。一個外國國王死了的時候,內爾穿上了戲劇喪服。「我們瓜分一下這個世界吧,」她嘲諷地向露易絲提議道,「所有北方的王國都歸你,但把南方的王國留給我吧。」7當馬薩林女公爵——一個名叫霍頓斯·曼奇尼(hortensemancini)的可愛義大利女人取代露易絲的位置而贏得查爾斯的歡心之後,內爾因為換了一個更加柔順的對手而備感解脫。

內爾避免攪和政治的決定也是一種明智的策略。雖然內爾懂得她那個時代至關重要的問題,但是她卻從不試圖對事件、政策或者政治家施加影響。查爾斯非常欣賞她的這種自我約束,公眾也是如此,而且他們還哼哼著這樣一首流行小曲:「她有招數去化解她的難題,但是她卻從不染指他的權杖。」

內爾唯一的干政發生在1681年3月國會危機的高峰階段。在這次危機中,查爾斯因為王室的繼承權和羅馬天主教在英國的合法性這些糾纏在一起的問題與國會發生了爭鬥。人們的感情陷入狂熱,那些反天主教的幫夥把街道變成了恐怖地帶,他們高喊:「禁止天主教會!禁止天主教會!」查爾斯本人因為被人認為是一個秘密的天主教徒,所以也成了嫌疑犯,公眾對他寵幸身為天主教徒的情婦露易絲·德·克洛阿爾也爆發了強烈的憤慨。一天下午,蜂擁的騷亂者們發現了一輛駛向國王住處的馬車。「國王的天主教女人!」他們吼叫著,攔下了這輛馬車,以便能夠攻擊坐在車裡的人。但是坐在車裡的人是內爾·格溫而不是露易絲,她從車窗裡伸出頭來,並且高喊道:「祈禱吧,善良的人們,要文明。我是身為基督教徒的那個婊子。」8她的俏皮話緩和了人群的憤怒,從那以後,歷史也一直為她的勇敢、敏銳和直率而喝彩。查爾斯也一定稱讚了她的聰慧。這次事件也表明了國王的那些焦躁不安的臣民們是怎樣看待內爾的:她在內心深處是他們當中的一員,他們也因此而愛她。

內爾也努力地討好凱瑟琳皇后。鑑於王室的情婦是國王的一項特權的現實,凱瑟琳除了容忍她們之外也沒有別的選擇。然而她不必喜歡她們,在表示自己的不快方面她也用不著猶猶豫豫。但是她相當喜歡內爾,因為內爾從不試圖搶她的風頭。內爾的爽快和喧鬧的幽默使她從不懷疑內爾就是一個單純的情婦,而不像拈花惹草的國王其他情婦那樣虛榮做作。[另外一個英國王后,即國王喬治二世(georgeii)的妻子卡羅琳(caroline),憎恨她丈夫20年的情婦亨利埃塔·薩福克(henriettasuffolk)夫人,但是當喬治把亨利埃塔當成「衰老、遲鈍、耳聾、易怒的野獸」辭退的時候,卡羅琳卻站出來反對。卡羅琳從中調解,實際上她是害怕更年輕、更危險的對手的出現。]

1685年,查爾斯在內爾生日的那一天中風,幾天之後便撒手人寰。內爾給了他17年的時間和兩個孩子,而且放棄了她燦爛美好的演藝生涯來當他的情婦。然而,查爾斯給她未來唯一的生活儲備就是在他臨死前提出的一項無力的要求:「別讓可憐的內爾餓死。」儘管查爾斯對內爾生活福祉的態度漫不經心,但是內爾去世時還是相當富裕,不過這可能僅僅是因為她只比國王多活了兩年的緣故。假使她也像國王那樣活到55歲的話,那麼她肯定會在赤貧中死去。

查爾斯的去世使內爾認清了這樣的事實,那就是她給他當了17年的情婦,也沒有為自己在王室或他的家庭中贏得任何地位,儘管她的兒子並非如此。但是內爾一直愛著國王,也想要適當地悼念他。她為她的馬車和房子訂購了黑紗,還計劃安排其他一些正式的儀式。但是一個王室的官員干預了這件事,他禁止內爾越權進行這些僅限於王室家庭的儀式,儘管內爾渴望將她的悲痛和對情人的依戀之情都展現出來。她作為情婦的整個期間都使她的情人感到愉悅,但是她情人的死亡卻迅速地使她的世界在她的周圍崩塌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