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古代世界的戀1

婚外 伊麗莎白·阿伯特 第2頁,共2頁

這就是屋大維的茱莉婭法典(前18—前17)出籠的背景,這套法典以懲處通姦罪而聞名,把通姦定為一種罪行而加以嚴懲。但是通姦罪只適用於欺騙丈夫的妻子以及和別的男人的妻子成奸的男人,而不適用於與未婚女子縱慾的丈夫。敢於在性行為上放肆的寡婦和未婚女子,會有遭到較輕的通姦罪指控的風險。這些新的法律的制定,是要強迫婦女——尤其是上層階級的婦女——結婚或再婚,強迫她們保持道德、唯命是從和居家不出。

懲罰過於嚴厲——被定罪的女通姦犯要被沒收一半的嫁妝和三分之一的財產,而被定罪的男通姦犯要被沒收一半的財產,而且還要全部流放到遙遠的海島,在海島上要實施對他們的刑罰實際上是不可能的。但是由於通姦的情形發生得非常頻繁,所以法律的頒佈幾乎失去了意義。不過屋大維卻取得了一場引人注目的勝利:即成功地控告了羅馬最為臭名昭著的姦婦——他自己的女兒茱莉亞。

偉大的羅馬詩人奧維德,是一位出身貴族、非常富裕和極有才華的年輕人,他沉迷於女人、愛情和性,完美地融合在這個自由的世界之中。16歲的時候,他娶了他三任妻子當中的第一任——一個十幾歲的新娘,他從來沒有輕視過她。23歲的時候,他在他的詩集《愛經》中介紹了科琳娜,即他那淫蕩、不忠的情婦。羅馬人用火一樣的熱情加以回應,一些熱情的詩迷把他的詩句潦草地塗寫在公共區域的牆上。《愛經》的內容和所獲得的巨大成功,很可能對屋大維頒佈他那道德極其嚴格的法律起到了推波助瀾的作用。

到今天,學者們都還在推測這位使用別名的科琳娜的真實身份。最奪人眼球的,莫過於說她就是屋大維膽大妄為的女兒茱莉亞的暗示,但是這種假設的證據又是不足信的。然而無論她是誰,科琳娜也因奧維德熾熱詩篇中的詩句而聲名鵲起。我們可以帶著想象、同情和機靈來了解這位女人。

從《愛經》中很容易推斷出來的事實是:科琳娜比奧維德略大一點,嫁給了一個比她大得多的男人(用奧維德不友善的話來說,就是一位步履蹣跚的老年人),而她在兩個男人之間遊刃有餘。在20歲之前,她成為了那個給她帶來第一次性高潮的男人的情婦。後來,如果一個情人在同她進行魚水之歡時不能使她激情盪漾,她就會噘嘴生氣、大發牢騷。

科琳娜既自負,也同樣可愛,還精於使用化妝品。她既可能自我持重,又可能變得狂放和激情四溢。她喜歡挑逗奧維德,讓他妒火中燒。

科琳娜沉溺於奢華的生活。她迴避缺乏能力幫助她的男人,期望別人送她貴重的禮物。她裝扮成賽馬迷,和賽馬騎師調情。她敢於冒險,還指派她的奴僕,尤其是女僕納普(nape),參與她的色情勾當。她愛她那寫詩的年輕情人,而他愛她的程度則更深。

或許奧維德真是陷入了愛情之中,因為在乞求科琳娜永遠愛他的過程中,他承認:

……當你把你交給我的時候,你提供給我的

將是創造性的材料。我的藝術將升至這個主題

使你成為不朽……

當然是通過詩歌。

這樣你和我,我的愛人,就會為全世界所知曉,

我們的名字,將永遠聯絡在一起,與神靈一起。6

奧維德說得很對。他們倆長期的風流韻事給他提供了大量材料,這是由痛苦、狂喜、錯誤溝通、陰謀、危險、威脅、謊言和滑稽驚喜組成的一齣名副其實的肥皂劇。《愛經》是對羅馬上層關係中親密活動的一種才華橫溢的描寫。

想象一下在一次正式宴會到來之前兩個戀人進行的一段尖銳對話的情景吧。奧維德幻想著他們共進膳食的愉悅,科琳娜卻警告他說:「我不是一個人,我丈夫也會來的。」奧維德顯然並沒有指望她丈夫會來,因而憤怒地回應道:「我希望他在吃甜點之前突然倒在地上死掉!」

然後,奧維德又重新使用只有他們兩個人知曉的暗號手勢:假裝成品行端正的妻子,他敦促科琳娜:「但是你從我旁邊走過時輕推一下我的腳。」在一般性的閒聊中,他會以揚起眉毛或者喝一口酒時咕噥一句話的方式來傳遞一些秘密的資訊。無論什麼時候當科琳娜想起他們上一次做愛的時候,她就會撫摸她的面頰,或者當她要表示對他生氣的時候,她就揪她的耳垂。奧維德提醒她說,在另外的晚會上,他曾把他的手偷偷伸到她的衣服底下,幫助她手淫達到性高潮,而整個情景完全沒有被人發現!

奧維德的想法表示出他的陣陣妒忌之情:不要用你丈夫的嘴唇碰過的酒杯喝酒;要輕蔑地拒絕他的擁抱,尤其要拒絕他那些手指伸到你的衣服底下去揉壓或撫弄「那反應靈敏的乳頭」。

……畢竟,你敢

不親吻他嗎?一次也不行?如果你敢的話,

我將宣告我自己是你的情人,

並把手放在你身上,要求那些親吻都是我的……

奧維德一想到科琳娜和她丈夫做愛的事就不能忍受。裝作你是性冷淡!他命令她說,要讓性成為不可能的事情,而且他乞求女神維納斯從中作梗,以便使他的情婦和她的丈夫不能在一起享受性愛,「肯定不能是她!」

奧維德陶醉於科琳娜身體的美麗,並毫不猶豫地對它的私密細節進行描述:她那有光澤的紅褐色的長髮就像一張精緻的蜘蛛網,她那柔軟白皙的頸項和富於暗示的穿著方式,使他聯想到一位東方的王后,或者一位最高階的妓女。當他剝去科琳娜閃閃發光的衣服、讓她完全裸露著站在自己面前的時候,奧維德記載了她裸體的奇觀:肩膀光滑,性感的乳頭誘人撫弄,瑰麗的乳房之下是平坦的肚腹,臀部的曲線悠然甜美,雙腿又長又瘦……到了性器的地方,即便是無拘無束的奧維德也停止了他的敘述,而只是簡單地描述了他對自己情婦那完美肉體的屈服。

但是當兩位情人吵架的時候,奧維德的嘲弄可能是很殘酷的,他會用挑剔的眼光和尖刻的俏皮話來詳述科琳娜的瑕疵。她曾經拿一種用荔枝和醋做成的粗糙複合物來染她那一頭濃密的秀髮,但是這種染料卻一下子用得太多,而且她還用烙鐵把頭髮燙成長長的髮捲。結果,她的頭髮一束一束從頭上掉落,當她照鏡子的時候悲哀地哭了起來。在她的頭髮復原之前,她不得不靠佩戴用被征服的德國少女的頭髮做成的假髮來滿足她的虛榮心。奧維德責罵她說:「這完全是你自己的過錯!」

有一次,科琳娜懷孕,在沒有告訴奧維德的情況下打了胎,結果差點讓她自己送了命,奧維德也記錄了他對這件事情的反應。他用自戀的正義記錄道:「我應該是暴怒的,但我只是被嚇壞了。」他最後說:「請再不要這樣幹了。」

當科琳娜「困擾」他,向他索要禮物的時候,奧維德感到非常厭倦。難道他輝煌的詩篇不是任何女人都渴望的最絕妙的贈予嗎?但是當喜歡絲綢衣袍和金首飾的科琳娜渴望得到更讓她喜悅的東西時,奧維德發現她是令人厭惡的。他冷漠地忠告她:「不要再提要求了,只有當我想給的時候,我才會給。」

被惹煩的時候,衝動的奧維德大發雷霆,後來他也承認,他憤怒的兇猛程度足以使他鞭打自己的父親甚至於神祇。有一次,他揪住科琳娜的頭髮,用指甲劃在她的臉上。看到自己的舉動,他也嚇了一跳,科琳娜也才趁機從困惑的恐懼中逃脫。但是他的自我指責只持續了幾秒鐘,然後他就又忍不住責罵起她來:「至少將我輕罪的符號抹掉/把頭髮重新弄成以前的樣子吧!」8

運作這種關係的技巧也需要奧維德全神貫注。他和科琳娜都是善於策劃的人,但是如果沒有科琳娜貼身女僕納普的配合,他們也會一事無成。納普是他們長年的「紅娘」,專幹傳遞便條、安排約會的事情,經常勸說不情願的科琳娜溜出去,到奧維德的家中與他私會。

儘管他們相互間有著愛的激情,但是科琳娜和奧維德也相互欺騙,各自另有情人。有一個糟糕的夜晚,科琳娜把奧維德關在她家的門外,自己在臥室裡做愛,而奧維德卻像一個幽靈一樣潛伏在她家附近。第二天早晨當那個筋疲力盡的情敵高視闊步走出來的時候,正好撞見奧維德在監視他,這使奧維德顏面盡失。無論何時當科琳娜和奧維德吵架要分手的時候,科琳娜總是會坐在奧維德的膝蓋上,撫摸著他,甜言蜜語地勸說他不要拋棄她,而她是如此美麗,以至於奧維德總是被她融化。他在詩中懇求道:「請不要炫耀你那些不忠。你太過可愛了,以至於不可能有美德,因為美麗和美德水火不容。但是在接待我之前,至少要藏起你身上的唇印,梳理好你的頭髮,整理好你的床鋪。」

在當了奧維德幾年情婦之後,科琳娜結束了他們的關係。為什麼?《愛經》暗示說,她離開他去找了一個士兵,那是一個強健的野蠻人,有靠不法手段獲取的經濟資源。她是否發現他勾引了她的髮型師並將他們捉姦在床?還是將他和另一個得不到滿足的妻子捉姦在床?或者是因為奧維德中了羅馬著名的引水渠中的鉛毒而引起陽痿的毛病,儘管他吹噓科琳娜曾經一夜讓他九次達到高潮?正如他在《愛經》扭曲的詩篇中所坦白的那樣:

當我摟著她的時候我就像昨日的萵苣一樣鬆軟無力

我是閒置的床上一個無用的包袱。

雖然我想有所行動,而她更是求之不得,

但是我卻不能使我快樂的那個部分工作起來。

……一幅令人遺憾的景象!

我像一根腐壞的木頭、一堆死物一樣躺在那裡。

我甚至認為我可能是一個幽靈。9

不管她的理由是什麼,科琳娜都永遠從奧維德的生活中消失了。但是她並沒有從歷史學家們的猜測中消失,他們一直試圖弄清楚她的身份然而卻沒有成功。她作為奧維德情婦的經驗是什麼?當她讀到她前情人的新作——一首名為「愛的藝術」(arsamatoria)、在戀愛方面提供具體忠告的教學詩——的時候,她會做何感想?

想象一下中年的科琳娜,就是生病的老丈夫去世不久之後的一位仍然可愛的寡婦。《愛的藝術》是這個時期文學上的轟動。她的朋友們都為這本書讚歎,而她的至交密友們都知道這本書在很大程度上歸功於她作為奧維德的情人所度過的那些狂放歲月。毫無疑問她受到了奧維德譏諷言辭——也就是他對情婦生活所做的厚顏無恥的有計劃的剖析——的刺激,而奧維德則是由衷地說出了永遠愛她的信念!現在,他是如此消沉,以至於要寫一本實用的手冊,第一部論述如何找到一個情婦並贏得情婦的心,第二部論述如何保持她的鐘愛之情,第三部論述情婦們怎樣對男人做同樣的事情。

感到厭倦的科琳娜將做何反應?當然不會義憤填膺,甚至連大驚失色都不會,因為她始終明白,奧維德的藝術反映了他的生活,當每一次接吻、每一次情感的奔放、每一次逗弄的觸控和每一次火山爆發一樣的高潮發生的時候,他都在腦子裡做著筆記。而充當情婦角色的科琳娜,也至少知道這個遊戲的大致輪廓。她的父母強迫她嫁給一個老男人,而作為一個年輕得多的妻子,她對古羅馬妻子恪守忠誠和養兒育女的價值觀毫無興趣。相反,她選擇把大好時光揮霍在無兒無女的歲月中,揮霍在狂熱的晚會和娛樂活動中,她尤其喜歡賽馬場,因為那裡的騎手和他們的馬匹一樣,既相貌堂堂,又彪悍健壯。

《愛的藝術》是科琳娜作為奧維德情婦的早年生活的再現。奧維德在書中一開始就說,技巧是一切,對此科琳娜也必然會會意地點頭。首先,在哪裡去找一個情婦?劇院、賽馬場、馬戲團、宴會甚至廟宇都會有極好的機會。(我們是在一次晚宴上相遇的。我穿著我的紫色絲質禮服,頭髮盤在頭頂上。你坐在附近,不停地盯著我看。)請記住,女人的慾望比男人更強烈,是不能拒絕一個有技巧並且堅持不懈的追求者的。(說得真對,至少關於強烈是這麼回事。但是技巧和堅持不懈僅有一定的好處,正如你從你自己和我的關係中可以發現的那樣,它們變得很惹人煩。)

賄賂並贏得她的僕人,讓她當「紅娘」和間諜。(啊,納普,你還記得那些日子嗎?)許下許多漂亮的諾言,但是要很少花錢。用雄辯的話語來引誘她,給她寫馬拉松式的長篇書信。(你總是那麼廉價嗎?每一天我都要拿到金塊和翡翠。)著裝要整潔,要保持衣服的合身和乾淨。假裝喝醉,宣稱你的愛情是至死不渝的。(所以我把你稱作騙子是對的!我還沒發現你原來並沒有真醉。)煽情地恭維她,哭泣時要流眼淚。如果她把門關上,就爬到屋頂,然後從天窗或者窗戶溜到屋裡去。然後,如果她猶豫,你就不顧一切地抱住她,因為女人崇拜粗魯的行為,如果你允許她們掙脫她們就會失望。(所以最終你什麼都沒學到。你蔑視士兵,但是你這樣兇猛地攻擊我,把我嚇得都不敢叫你離開了。)

如果你避免不了吵架,那麼就在床上解決這個問題。(這兩件事我們都花時間做了。)如果有需要,你就親吻她的腳。當你做愛的時候,必須要使她也達到性高潮——或許那是非常虛假的。(啊,那麼你非常痛恨不能讓兩個情人都達到性高潮的情況?但是所有那些晚上,當我無論怎樣努力,你都一直像昨日的萵苣一樣鬆軟無力,這又怎麼說呢?)

第三部一定清楚地表明,奧維德對於女人的態度一向肯定是非常傲慢和屈尊的。不要忽略你們的相貌,因為你們很少有人是天然的美人。(但是我過去是,即使現在我也遠不是沒有吸引力的。)頭髮尤其重要。要使髮型優雅,要用染料或者假髮,避免現出灰髮。(我不得不依賴於假髮——我的秀髮還經受不起染料的刺激。)要避免腋臭,還要拔掉腿毛。要使用化妝品:胭脂、搽粉、眉筆。要保持牙齒潔白、口氣清新,不然開口一笑就可能讓你失去一位情人。要學習音樂、詩歌、舞蹈和遊戲。要努力地學,但是又不能太努力,那樣反而學不會。在戀愛的行動期間,要採用性感的姿勢,要耳語禁忌的詞語,呻吟時要表現出發狂的快樂,不要開啟窗戶——你赤裸的身體在半明半暗之中的效果是最好的。(但我不是這樣,啊,詩人——我的身體本身就很完美。)

即使當他們相互的激情處在最色情的狀態中的時候,奧維德也沒有擔心過科琳娜有可能會對他的詩歌做出什麼反應。然而,他卻害怕一個危險得多的批評家:屋大維。西元前2年,屋大維指控他女兒茱莉亞犯有通姦罪並將她流放,十年之後又放逐了茱莉亞的女兒維普薩尼亞·茱莉亞(vipsaniajulia),然後他轉向了奧維德。他控告這位偉大的詩人鼓動通姦,並將他流放到位於今天羅馬尼亞的一座遙遠的港口城市。奧維德在生命餘下的十年中一直都在辯護、陳情和卑躬屈膝地懇求回去,但是屋大維卻是堅定不移的,所以奧維德最後是在鬱鬱寡歡的流放生活中死去的。

假如科琳娜還活著,她一定會感到震驚。她社交圈子裡的大多數人和她一樣,都有著同樣的罪孽。然而,奧維德卻成了古羅馬不正當愛情即情婦圈子中的頭號編年史人物,並以此引起了世人的注意。科琳娜呢,只不過是參與並沉溺於這種勾當而已。

在選擇不生孩子的情婦生活的快樂時,科琳娜反叛的是她的包辦婚姻,她塑造了自己喜歡的那種生活。她做出的是這樣一些選擇:拒絕舊羅馬,迎接新羅馬;尋求持久的快樂;為她的嫵媚要求貴重的禮物;放棄做母親。科琳娜大膽和傲慢地漠視過去的老規矩,維護了做女人的尊嚴,並使得她做女人的身份變得有意義,即便僅僅在她自己的眼中是這樣。

多拉羅薩10:聖徒無名的伴侶

在歷史記載中,多拉羅薩(dolorosa)——這是我為這個可憐的妾想象的名字——是境遇最糟糕的一個,因為成為聖奧古斯丁的那個男人,儘管寫下了他所有的懺悔,11卻一次也沒有確定過這個女人的身份,而這個女人卻同他分享了他15年的生活,併為他生下了他唯一的兒子——阿德奧達圖斯(adeodatus)。

這種疏忽並不能證明奧古斯丁對這個女人漠不關心。實際上,在他的寫作中,他提到他親愛的母親莫妮卡(monica)也只有一次,雖然他最好的朋友阿里皮亞斯(alypius)、尼布瑞迪亞斯(nebridius)和其他男性都經常出現。在奧古斯丁的社會,男人是要緊的,而女人在任何情況下都是附屬的、次要的、等而下之的人。然而,奧古斯丁的前半生是同莫妮卡和多拉羅薩一起度過的,而且他對她們依戀的熱烈和深沉,在他發展成一個基督徒、一個教師、一個神學家和一個野心家的過程中,起了非常關鍵的作用。

我們對於多拉羅薩的童年和青春時代一無所知。她有記載的存在是從西元370年的迦太基開始的,在那裡,她遇見了18歲的學生奧古斯丁,並且奧古斯丁深深愛上了多拉羅薩,從這個時候算起,奧古斯丁愛她的時間要比他們在一起生活的15年要長得多。嗨,我們只能從奧古斯丁的童年推算多拉羅薩遇到的一點事情。

奧古斯丁的父親帕特里西亞斯(patricius),是位於今天突尼西亞中的沙加斯特的城市貴族中的一個異教徒。他雖然很有名望,但是並不富裕,所以他和莫妮卡一直擔心兒子奧古斯丁受教育的問題。奧古斯丁是村辦學校中的學習明星,比他的弟弟納維加斯(navigius)和妹妹佩爾佩圖阿(perpetua)都聰明得多。

在省立大學學完一年,接著又焦躁不安地等待了一年,也就是等待父親攢足錢之後,奧古斯丁於西元371年來到了迦太基,以完成他的學業。對於這個年輕的學生以及他那些從全非洲各地彙集於此的同學來說,迦太基就像一口沸騰的大鍋,裡面充滿了世界大同主義、淫亂、危險和自由。奧古斯丁參加了一個叫作eversors的魔鬼般的所謂大學生聯誼會——eversors翻譯成今天的話相當於「攪屎棍」的意思——這個組織專門以惡作劇的方式來折磨新同學和老師。奧古斯丁常去劇院尋找悲劇,以便他能夠用眼淚來表達和驅走他個人的哀愁。

奧古斯丁也遭受著性慾的折磨,因為處於17歲的年紀,他「愛上了愛」,受著「隱蔽的飢餓」的驅使。他尋求性冒險,後來他回憶說自己奮不顧身地「一頭栽到愛當中,渴望落入愛的陷阱」12。他也嫉妒、懷疑、害怕,這些使得他大發雷霆並和他的同學們爭吵起來。然而,在經歷了幾個月自由生活之後,他遇到了年輕的、百依百順的多拉羅薩。

與此同時,他的父親帕特里西亞斯去世,留下母親莫妮卡一個人來資助兒子的學業。那時,奧古斯丁被認定為雄辯術方面最好的學生,和其他窮困的學術明星一樣,他開始把注意力集中在未來的職業上面——他考慮的是皇家法律部當中一個賺錢的職位——同時他也把注意力集中在磨鍊他的才華和社會關係方面,以使他能夠美夢成真。

多拉羅薩完美地融入了奧古斯丁的生活。即使是在基督教盛行的4世紀,學生通常也是要納妾的,等到他們找到適合迎娶的女人,再把妾拋棄。無論是幾百年的時間還是基督教,都沒能夠改變這種機制。納妾的關係是一種長期的聯盟,對於女人來說,類似於一妻一夫。妾要麼是奴隸,要麼是社會地位低下的人,她們的情人不願意和她們結婚,這是基督教的神父們支援的、屬於傑出人物的觀點。實際上,這些人教導說,把妾(以及她的孩子)送走,是在道德上前進了一步。

然而,妾是配得上可尊敬的「夫人」這個稱謂的,雖然在這種關係中她們被剝奪了權力,但是她們無論如何也算不上被社會遺棄的人。多拉羅薩非常具有奉獻精神,而且又很正直,以至於成了寡婦的莫妮卡毫不猶豫地搬去與她和奧古斯丁一起生活。

後來,奧古斯丁這樣描述他和多拉羅薩一起生活的歲月:「在那些歲月裡,我有了一個女人。但她並不是所謂合法婚姻中我的伴侶。我是在一種慾望橫流和缺乏謹慎的狀態中找到她的。」13多拉羅薩理解這些,也接受了自己的境遇,而且對奧古斯丁也做出了終身的承諾。

奧古斯丁和多拉羅薩之間有摩擦。雖然兩個人都虔誠地信教,但是他們在宗教信仰上卻有著決定性的差別。多拉羅薩和莫妮卡一樣,是一個正統的基督教徒,而奧古斯丁對摩尼教——後來宣佈為異端邪說的一種教派——的皈依,一定深深地煩擾著多拉羅薩。奧古斯丁認為自己好色有罪,並在這一念頭上長期地進行著嚴酷的思想鬥爭,同樣嚴重地困惑他的還有這樣的想法:他每次屈服於自己的衝動就證明了多拉羅薩那無法抗拒的性誘惑力,也證明了他對純潔道德的背叛。

性交之後,奧古斯丁痛斥自己貪得無厭的性慾,稱那是折磨自己的一種「肉體的疾病」。他隨心所欲地表達他的煩惱,一定使多拉羅薩感到痛苦,而且也一定使她受到了驚嚇,因為多拉羅薩相信,一男一女之間的性生活應該作為上帝賜予的禮物來享受。奧古斯丁堅持認為,納妾是沉溺於肉體慾望的一種相互的契約關係,是不應該生兒育女的,而多拉羅薩則不贊同這種看法,所以至少在開始的時候是明顯地抵制實施生育控制。結果,在奧古斯丁19歲的時候,多拉羅薩生下了他們的兒子阿德奧達圖斯——「上帝所賜」,這個名字在迦太基的基督教徒中非常普遍。阿德奧達圖斯是未經計劃的,是不需要的(奧古斯丁後來這樣說),但這個小男孩剛一生下來,就立刻成為了一家人的掌上明珠。

在接下來的13年裡,奧古斯丁、多拉羅薩和阿德奧達圖斯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奧古斯丁的父親帕特里西亞斯並不隱瞞他的婚外戀情,而奧古斯丁與父親不同的是,他過的是一種類似於一夫一妻的生活,這在男人對女人明目張膽不忠的時代是一個非常了不起的成就。奧古斯丁說,他是在情感原始、性慾強烈的時期和多拉羅薩好上的,然而「她是唯一的一個,我對她也一直是忠誠的」。

和莫妮卡一樣,多拉羅薩大概是一個沒有受過教育但卻非常聰明的女人,她要應付很多的事情:奧古斯丁有著非凡的智力;奧古斯丁和男人們有著勝於他和她結合的、深厚的友誼;奧古斯丁抱怨多拉羅薩的淫蕩破壞了他集中精力學習哲學的努力;奧古斯丁信仰摩尼教;奧古斯丁討論起他的未來就會內心焦慮;他們倆需要共同撫養小阿德奧達圖斯;他們獲悉莫妮卡要搬來和他們同住。

同時,多拉羅薩其他許多方面的境遇都是不錯的。奧古斯丁是一位優秀的雄辯術教師,掙的錢足以給他們提供相當優越的生活,儘管他抱怨信摩尼教的學生不守規矩。奧古斯丁也從來沒有背叛她去和別的女人勾搭,而且他也寵愛他們的兒子阿德奧達圖斯,一個聰明、聽話的孩子。莫妮卡到來之後,證明她是非常友好的,她分享了多拉羅薩的宗教信仰以及她對奧古斯丁錯誤觀念的侷促不安。最重要的是,莫妮卡極其喜愛她那掌上明珠般的孫子。

然而,多拉羅薩和奧古斯丁以及他的母親在一起的生活經常碰到麻煩。摩尼教在佈道中說,如果不生育孩子,納妾生活就算得上罪孽最輕的了。於是,在阿德奧達圖斯出生之後,奧古斯丁就堅持要進行生育控制。雖然奧古斯丁非常愛他的兒子,但他還是為生養阿德奧達圖斯的罪過而備感折磨,這個想法他曾多次公開地說出來。他從來不把多拉羅薩看成一位母親,而只是把她看成自己的妾。他還同他的朋友和母親爭論,有時甚至可能當著多拉羅薩的面,說他把結婚的明智——但不是和多拉羅薩結婚——看成是生涯的一種變遷。

根據奧古斯丁的回憶,母親莫妮卡的愛是著迷的——這位最虔誠的母親無論在陸地上還是海上都追隨著他的兒子,以便能夠和他生活在一起,但這也使她變成了兒子的一種負擔。雖然兒子理解並接受了這樣的現實,但還是渴望著獨立,或者至少能從母親對每一件事情專橫的參與中得到一些短暫的緩解。西元383年,也就是在與多拉羅薩結合後十年多的時候,奧古斯丁採取了行動。他半夜和多拉羅薩、阿德奧達圖斯一起悄悄地逃走,乘船去了羅馬。他的同夥多拉羅薩對他們的聯合逃跑一定充滿了不少細微的不同的感受,其中大多數都是令人不快的。

羅馬之行的結果令人失望。奧古斯丁吸引了大量的追隨者,但是他很快發現,羅馬的學生也不是天使:他們從一個老師那裡學到儘可能多的東西之後,就全體一起轉向一個新的老師。

在遭到挫敗並陷入經濟上的困難之後,奧古斯丁勸說他在羅馬的摩尼教朋友幫助他獲取米蘭公共演說家的職位。米蘭是他以前曾經旅行過的地方,在那裡他還聽過偉大的安布羅斯(ambrose,後來成為了聖安布羅斯)的演說。安布羅斯並沒有鼓勵這位年輕的雄辯家,因為他有著難聽的非洲口音;然而,安布羅斯給人印象深刻的演講卻讓奧古斯丁相信,他自己的未來就在米蘭。很快,奧古斯丁就從摩尼教皈依了主流的基督教。後來,莫妮卡也從迦太基趕過來,並在他們的新家裡定居下來。多拉羅薩和莫妮卡一樣,對奧古斯丁新找到的宗教信仰備感歡喜,因為這畢竟是她自己靈性的堅固基礎,但是奧古斯丁下一步的個人發展卻只能讓多拉羅薩陷入深深的痛苦之中。

首先是沒完沒了的關於和女繼承人結婚會如何一下子把才華橫溢但經濟拮据的奧古斯丁送入輝煌的事業的討論。他最好的朋友阿里皮亞斯爭論說,結婚會破壞他們組成一個致力追求智慧的修道集體的計劃,而奧古斯丁又確信,結婚正是促使他獲得職業成功的最佳手段,所以他在這兩者之間徘徊、動搖,糾結得被撕成了兩半。莫妮卡確信結婚能夠使兒子為洗去他所有罪孽的洗禮做好準備,之後她就急急忙忙地尋找起新娘來了。

多拉羅薩提出過反對嗎?還是帶著一顆沉重的心同意了莫妮卡的意見?奧古斯丁後來把她描繪成一個屈服於他的意志、接受他的決定而不表示任何反對意見的女人。但是她一定受到了煎熬;在一起生活了15年並且一起有了一個兒子之後,她一定對她的生活被拆散感到過悲哀、後悔,甚至哭泣,即使是默默的。

同時,奧古斯丁和莫妮卡積極地尋找到了一位合適的妻子。他們找到了一位姑娘,但那還是一個孩子,奧古斯丁對她「一見鍾情」,所以隨之就提出了婚約的要求。經姑娘的父母同意,兩人訂了婚,儘管姑娘的年齡還需要等上兩年。多拉羅薩繼續出現在奧古斯丁的屋頂之下,繼續出現在他的床上,這使得奧古斯丁未來的岳父母非常痛苦——即便只有他們兩個當事人知道,這些事也不可磨滅地銘刻在奧古斯丁的心裡。多拉羅薩突然成了人們常說的煞風景的人,所以必須要趕走她。於是,奧古斯丁,或許是莫妮卡,告訴了她這個壞訊息。

多拉羅薩沒有製造任何麻煩,只是溫順地說她理解。為了奧古斯丁物質和精神幸福的緣故,她願意將不再受歡迎的自己搬離這個處所。當她向她心愛的奧古斯丁和她唯一的孩子最後告別的時候,除了劇烈的痛苦之外,他還能感受到什麼呢?和幾乎所有其他將妾送走的男人不同的是,奧古斯丁決定將他的(不合法的)兒子留下來。當阿德奧達圖斯看著母親收拾行李的時候,多拉羅薩從她那破碎的心裡擠出了幾句什麼樣的安慰的話呢?

多拉羅薩獨自一人乘船回到她非洲的故鄉,她發誓絕不再將自己託付給另外一個男人。她的離去破碎了奧古斯丁的心,把它壓榨成一個流血的器官(他自己這樣說),雖然他強烈的性慾驅使他想在與他那孩童般的新娘婚後的媾和來到之前再次納妾,但是他卻從來沒有從失去多拉羅薩的打擊中恢復過來。隨後,上帝向他發話,命令他避免和妾性交,並且重新考慮他的婚姻問題。奧古斯丁立刻響應,變成了一個獨身者。

我們可以推斷,這場破裂的愛情的後果所達到的令人痛苦的程度,對於多拉羅薩來說,至少和奧古斯丁是一樣的。奧古斯丁從來沒有真正恢復過來。他毀了他的婚約,致力教會事務,結果他在這方面成為了一個重要人物。但是他繼續為失去他的心上人而感到悲哀。假如奧古斯丁對自己強有力的效能力的厭惡沒有被他的個人野心所增強,從而驅使他拋棄他那地位較低的妾,那麼,他們的戀愛關係很可能會持續終身的。

多拉羅薩隱居的生活在繼續,她的死訊奧古斯丁也應該注意到了。然而他只是寫到了他自己的煩悶、後悔和痛苦。要是他詢問過她、給她匯過錢、在16歲的阿德奧達圖斯死去時通知過她……但是他什麼也沒做,更沒有提及阿德奧達圖斯的死訊。然而,多拉羅薩一定知道,奧古斯丁於西元389年回到了非洲,兩年後被任命為牧師,西元396年成為了希波的主教。當得知他在她所信仰的基督教中得到任命,當得知他在教會的等級制度中扶搖直上的時候,多拉羅薩一定感到了巨大的滿足。

數百年之後,奧古斯丁皈依於正統的基督教這件事情,仍然被不公正地歸功於安布羅斯,而不是歸功於那個敦促了他15年的女人。多拉羅薩對她的情人在宗教方面的發展做出了巨大的貢獻,然而卻並沒有因此而獲得任何榮譽。除了她作為奧古斯丁的妾在性方面的合法地位之外,多拉羅薩在歷史中匆匆而過,並沒有引起人們的注意,就連名字都沒有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