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姻機制,從源頭開始,就一直同各種納妾制度相聯絡,這些制度允許並在一定程度上規範了男人在他們的妻子之外與其他女人保持與婚姻平行的親密關係。為西方文化和文學奠基的《聖經》,就給我們介紹了幾十個嬪妃。所羅門王在他的700個妻子之外有300個嬪妃,其他的國王和族長,也享有數十個或數百個嬪妃的威勢。妾用於性方面的目的,也用於日本人所說的「借來的子宮」的目的。如果一個男人的妻子不能懷孕,而他又需要繼承人,那麼他就可以讓一個妾懷孕,然後承認妾所生的孩子為自己的孩子並把他當作自己的孩子來撫養。妾有第二妻子的身份,但卻沒有妻子的保障和權利。妾還常常是奴隸。法律規定,即使一個妻子的奴隸被指派為她丈夫的妾,這個妾仍然是她女主人的財產。
千百年來,不斷變化的環境和風俗改變了納妾制度。到了古代晚期,羅馬法律擴大了對妾的保護,尤其允許她們的孩子繼承他們生父的一小部分財產,在生父去世時沒留下遺囑或者沒有合法繼承人的情況下,這項宣告就變得更加有力。身為基督教徒的皇帝君士坦丁在西元337年去世,他生前曾經試圖以授予男人權利讓他們與他們的妾結婚從而使他們的孩子合法化的方式來阻礙納妾制度。但是當希臘—羅馬文化普遍接受婚姻中男人的不忠行為時,就沒有任何法律可以根除納妾制度了。聖·奧古斯丁同他深愛的妾和兒子一起生活了十幾年,他解釋說,男人為納妾辯護是基於這樣的考慮:如果沒有這種制度他們就會被迫去勾引別的男人的妻子或者嫖宿娼妓。與男人天生不能夠適應一夫一妻制這一觀念如影隨形的另一觀念就是,納妾是婚姻必不可少的輔助。
夏甲:被逐出家門的小妾
歷史上有記錄的第一個妾可能就是夏甲,她是埃及的一個女奴,皮膚可能是黑色的。夏甲是女族長撒拉——即族長亞伯拉罕的妻子(西元前2000—前1720)——的女奴。我們對夏甲最初的情況一無所知,不清楚她是什麼時候怎樣成為撒拉的奴隸的。在《聖經》中給她寫傳記的人,顯然只把她看成一個小人物,因而只給了她很短的篇幅,並且介紹她的潛在原因是撒拉的不能生育。如果在今天,作者無疑會對她持續四千年吸引人們的魅力大感震驚。
撒拉和亞伯拉罕有許多冒險經歷,包括在埃及一次危險的逗留,在那裡,可愛的撒拉無意間吸引了埃及法老的注意,因亞伯拉罕聲稱她是他的「妹妹」,法老便想將她收入自己的後宮。法老大量地贈與他們禮物,有牛、羊、驢、駱駝和奴隸,奴隸中有男有女,大概都是黑人。
後來,上帝告訴法老撒拉是亞伯拉罕的妻子。當法老得知亞伯拉罕和撒拉欺騙了他之後,就命令亞伯拉罕帶著他的妻子滾出埃及去。體貼人的是,他允許他們保留他們的家畜和奴隸。
亞伯拉罕變成了一個樣樣都有的富人,就是沒有後代,因為撒拉沒有生育能力。這是不可能改變的,因為那時她已經76歲了(《創世紀》的作者是這樣描述的)。難怪亞伯拉罕感到絕望併為他沒有孩子的事而禱告。撒拉也抱怨自己沒有生育能力,這在古代社會被看成是一種嚴重的危險,甚至可能成為離婚的理由。但是她的社會有一個解決不能生育的辦法——找一個有生育能力的妾。
這就是我們最早遇到夏甲的地方。「你看到了,上帝不讓我生孩子,」撒拉對她的丈夫說,「去同我的女奴同房吧;也許從她那裡我能夠得到孩子。」
亞伯拉罕同意了,而夏甲在這件事情上是沒有發言權的。儘管已經86歲,亞伯拉罕經過努力還是很快讓夏甲懷了孕。但是夏甲大起來的肚子改變了她。令撒拉驚愕的是,她溫順、友善的女奴變成了一個自信甚至傲慢的女人,帶著「輕蔑的神色」看不起她的主母。為什麼不呢?夏甲可以是奴隸身,但她的子宮卻是很好的,足以為她主人的丈夫提供合法的繼承人。
撒拉為夏甲的態度感到困惑和苦惱。她向亞伯拉罕苦苦地抱怨,亞伯拉罕提醒她,作為夏甲的合法主人,她可以用她想用的任何方式來嚴懲她的女奴。我們不知道撒拉做了什麼——有一種規定的、糾正傲慢無禮的方法,就是用一夸脫的鹽來洗刷冒犯者的嘴——但是這種做法太過嚴酷,以至於夏甲決定逃走。
幸運的是,當夏甲在曠野中漫遊的時候,上帝的一位天使發現了她:「夏甲,撒拉伊(‘撒拉伊’是‘撒拉’的變體)的女奴,你從哪裡來,要到哪裡去?」夏甲解釋了她的困境。「回到你女主人那裡去,順從她。」天使命令道。同時他也用承諾她會兒孫滿堂的方式使他的勸誡變得更加溫和。「現在你懷孕了,將會生下一個兒子;你要叫他以實瑪利(意為‘上帝聽到了’),因為上帝注意到了你的痛苦。」
在這次與天使相遇之後,夏甲回去了,生下了亞伯拉罕的兒子,而且也按時為孩子起名叫以實瑪利。很可能的是,在助產婦的幫助之下,她蹲在撒拉的兩腿之間生產,這就應和了孩子生下來「靠在某人的膝蓋上」就命中註定會成為他「社會」母親的繼承人,而不是他生身母親的繼承人的風俗。
夏甲留下來同亞伯拉罕和撒拉又一起待了13年,同時餵養和照顧以實瑪利。之後出現了一個奇蹟。上帝和亞伯拉罕達成了一個複雜的協議,結束了撒拉不能生育的狀況。開始,撒拉大笑這樣一個荒謬的主意。她太老了,怎麼能同房呢?更不要說生孩子了!但是上帝責備她大笑,並且問她:「有什麼事情對於神來說是不可能的呢?」
顯然沒有,於是撒拉就懷上了她的兒子以撒。那時撒拉已經90歲了,而亞伯拉罕已經100歲了。「誰曾經對亞伯拉罕說過撒拉會養孩子呢?然而我卻在他高齡的時候為他生了一個兒子。」撒拉歡天喜地。
以撒長成了一個健壯的孩子,撒拉就給他斷了奶。但是有一天,當她看到她的小男孩和他同父異母的哥哥以實瑪利在一起玩耍的時候,她感到了強烈的不滿。作為亞伯拉罕的長子,以實瑪利將會分得他父親的遺產。「把這個女奴和她的兒子攆出去,」撒拉向亞伯拉罕哭訴道,「因為一個女奴的兒子是不能同我的兒子一起繼承遺產的。」
亞伯拉罕陷入了深深的煩惱,雖然只是因為以實瑪利而不是夏甲的緣故。於是他禱告,以求得引導,結果上帝指示他按照撒拉的要求去做,因為以撒和以實瑪利都將成為大國。第二天早晨,亞伯拉罕早早起床,拿來一條麵包和一個山羊皮的水壺,叫起了夏甲。然後,這個格外富有的男人,給了夏甲一點微薄的生活資料,並告訴她帶著他們青春年少的兒子以實瑪利亡命他鄉。
雖然感到迷惑,夏甲和以實瑪利還是隻能到曠野中去流浪。很快,他們就吃完喝完了最後一點微不足道的飲食。在絕望中,夏甲把以實瑪利領到一株灌木之下,然後就走開了,並一頭栽倒在地上。「別讓我在一旁看著孩子死去。」她哭泣起來。
但是上帝在守望著她,並且又一次派來了一位天使。天使說上帝不會讓以實瑪利死去,因為他還要計劃從他的後代中建立起一個偉大的民族。夏甲驚奇地睜開眼睛,發現上帝提供了一口水井。她趕緊將山羊皮水壺灌滿水,給她乾渴的兒子喝上一口。
夏甲和以實瑪利許多年都生活在曠野之中。他們和其他人有了接觸,也有了足夠的經濟上的資源供夏甲安排以實瑪利迎娶一位埃及姑娘。雖然希伯來人使她變成了奴隸,但是夏甲卻記著並恢復了她的埃及身份。
這就是夏甲故事的結局,雖然可能並不是她生活的結局。《聖經》涉及以實瑪利的內容告訴我們,上帝信守了他對夏甲的承諾,因為以實瑪利有12個兒子,他們作為王子是以實瑪利各個部落的締造者。以實瑪利自己活到了137歲,是他長壽的父親的一個長壽的兒子。(父親亞伯拉罕175歲時才去世,以實瑪利和以撒一起把他埋在了麥比拉洞裡。)
夏甲作為妾的身份是短暫的,但是她的困境卻跨越時光,以廣泛和擴大的文學形式引起人們的共鳴。在她生活之後的幾千年裡,她的存在只記錄在幾個簡潔的句子裡,但是她卻變成了地球上被逐出家門、遭受迫害的人的象徵,她是一個在性生活上和經濟上遭受剝削的女人,她也被剝奪了其他權利,被攆出家門之後也得不到救助。但是和其他遭受同樣可怕事情的女人不同的是,夏甲被上帝親自從悲慘和死亡中拯救了出來。
阿斯帕齊婭2:永遠不能成為妻子的智慧和性感女神
西元前5世紀中期,雅典城邦使得希臘的其他地方黯然失色;在那裡盛行的民主,是古希臘最美好成就的縮影。但是,雅典的黃金時代,並沒有讓雅典的女人變得光彩奪目,她們所耗費的大部分生活時光,都侷限於她們的家裡。外國女人,因為她們的性別和等級,遭受到加倍的歧視。她們當中一個名叫阿斯帕齊婭、來自小亞細亞米利都的移民,試圖通過她同雅典政治領袖伯利克里的關係來擺脫她的不利地位。
阿斯帕齊婭是在勞民傷財的波斯戰爭宣告結束、希臘各城邦之間的敵對狀態根據西元前451年達成的五年停戰協議得以終止之後到達雅典的。她是和她那些因為尚未明朗的局勢而被迫離開米利都的親戚們一塊來的。儘管有她家庭成員的到來,有她貴族的出身以及她良好的社會關係,她還是沒有經濟來源,所以不得不去尋找有報酬的職業。
對於阿斯帕齊婭來說不幸的是,她到達雅典,正趕上了戰後大規模的移民潮,移民潮迫使伯利克里制定了嚴酷的措施,來確保希臘公民優越的社會地位。他把雅典的公民資格嚴格侷限於父母都是雅典人的雅典人,並大大限制像阿斯帕齊婭和她的家人這樣靠支付費用留在希臘的外國人的權利。任何裝扮成雅典公民的外國人都可能淪為奴隸。由於伯利克里的立法,阿斯帕齊婭永遠都不能嫁給一個雅典人,甚至就連雅典婦女微薄的權利也不能享受。
這些權利少到可憐。雅典的女人並不像他們的兄弟那樣,是潛在的武士,所以女嬰經常被扔到山坡上,等著野獸來傷害和吞食她們。那些被允許活下來的女孩只是接受敷衍的教育,她們隱居在家裡,只是學一些家務活的技能。到了開始性成熟的時候,通常在14歲左右,父母就把她們嫁出去,和歲數大得多的男人成親,這些男人剛剛在軍隊裡服役完畢,最終獲得了結婚的自由。
對於舒舒服服待在她們新家裡的希臘妻子來說,婚姻生活並不是對她們的解放。雅典的家庭,就像所有希臘家庭那樣,反映的是男人的優越地位。家的規模比較小,因為男人的許多日子在其他地方與其他男人一起度過。大多數房間都通向中央的一個院子。餐廳,或者叫男人的專用房間,是房子裡最大和佈置得最好的一個房間,因為男人在那裡娛樂。但是,他們的妻子、女兒和其他女眷不能參加那裡的活動。他們經常邀請交際花——就是最高階的妓女——或者,如果他們比較窮的話,就邀請普通的妓女,來給他們助興。
古代雅典的婦女享有極少的權利,只有當她們的丈夫同意時,她們才能夠離婚。唯有她們的嫁妝給她們提供了一些經濟上的保護。在一個誇獎正派、溫順、勤勞的妻子的社會里,一個女人能夠希求得最多的,就是一個良好的名聲。
這個靠付費才能居住下來的年輕外國女人,在這個大男子主義的城市,將要如何行動呢?阿斯帕齊婭不僅僅長得美麗,而且還有著不同尋常的智慧。與大多數雅典婦女不同的是,她曾經努力獲得過教育,儘管她從未透露是怎樣獲得的。她開始教授雄辯術和哲學,並且很快贏得了很大的名聲,就連蘇格拉底也聲稱阿斯帕齊婭是他的老師,柏拉圖在他的《美涅克塞努篇》(menexenus)3中也這樣告訴我們。
阿斯帕齊婭很可能最初是靠參加似有若無的交際花世界來供養自己的。交際花指的是那些在外國出生的女人,她們用陪伴、友誼和性做交易來換取貴重禮物和金錢。和大多數妓女(以及妻子)不同的是,交際花受過教育,有文化,氣質優雅,並且精於世故。她們的才智、知識和輕鬆自如的交談,把她們同其他的希臘婦女區分開來,她們同其男性夥伴對話、爭論時,採用的是與男人們具有同等智力水平的言辭。花瓶繪畫把她們描繪成苗條、小胸和穿著華麗的女人,很容易同肥碩、沒有裝飾的已婚希臘婦人區分開來。
阿斯帕齊婭在25歲時遇到伯利克里,並激發起了他一直持續到死的熱烈愛情。但是伯利克里自己關於公民身份的法律卻使阿斯帕齊婭陷於妾的地位而永遠不能成為他的妻子。由於伯利克里感到沒有阿斯帕齊婭就不能生活下去,所以他讓阿斯帕齊婭搬到自己家裡來。當阿斯帕齊婭生下小伯利克里時,這個孩子的不合法性以及作為必須付費才能居住下來的外國人的地位,並沒有使伯利克里感到麻煩,因為他已經有兩個合法的兒子了。
伯利克里遠非阿斯帕齊婭既富智慧又有性感的不可抗拒魅力的唯一崇拜者。當她建立了一個沙龍之後,雅典頭牌的知識分子、學者和政治家紛紛雲集於此,討論政治和哲學,並且保持了他們的社會和政治聯絡。
阿斯帕齊婭並沒有把她的分析僅僅限於政治事務。她還將嚴謹的蘇格拉底式的推理轉向了配偶關係,這一定是她自己的地位促使她深思的一個主題。後來,作家西塞羅和昆提利安(quintilian)記載了哲學家色諾芬親歷的一段阿斯帕齊婭和色諾芬妻子之間的對話。
「告訴我,」阿斯帕齊婭問道,「如果你鄰居的金首飾比你的更好,你是願意要她的還是你自己的呢?」
「她的。」
「如果她的袍子和飾物比你的更貴重,你會更喜歡誰的呢?」
「當然是她的。」
「那麼,如果她的丈夫比你的丈夫更好,你是願意要她的還是你自己的呢?」4
色諾芬妻子的臉紅了。阿斯帕齊婭打破了尷尬的沉默。她解釋說,要滿足對一個伴侶的優點的渴望,那他自己必須得首先是最好的伴侶。雖然色情是男人和女人相互表達愛戀的方式,但魅力當中的關鍵因素還是美德。
無論是編造的還是真實的,這段論述都向我們表明了阿斯帕齊婭對於男人和女人之間關係的觀點——即他們應該在同樣的條件下形成他們的關係,並且在尋求美德的道路上必須付出相等的承諾。換句話說,伯利克里的情婦似乎一直主張的是平等主義,這與她所處的時代和所處的地方的嚴格的階級劃分和法律的不平等是格格不入的。
同時,伯利克里把他的許多時間都花在家裡,以便能夠和阿斯帕齊婭待在一起,但是他當然也致力政府的事務,致力指導修復波斯戰爭期間遭到破損或毀壞的雅典廟宇。雅典人總體上是支援伯利克里的公共政策的,但是卻並不太支援他不大私密的個人生活。公民們指責他把妻子逐出家門,以便可以把阿斯帕齊婭安排在妻子的位置上,而不顧他碰到阿斯帕齊婭之前十多年就已經和妻子離婚的事實。他們還抱怨說,他應該像其他男人那樣小心謹慎地把情婦安置在後院——這些忠告伯利克里全然不顧。針對阿斯帕齊婭也出現了大量的反對之聲,和伯利克里不同的是,阿斯帕齊婭忍受了這樣的衝擊。她在公共論壇和政治抨擊中都遭到了無情的誹謗。滑稽詩人寫了大量低階下流的諷刺小品,把阿斯帕齊婭比作愛奧尼亞有權勢的妓女及妻子撒基利婭(thargelia)——這個人有14個丈夫!在波斯戰爭期間也使用了她巨大的影響力來幫助敵人。
西元前440年,舉足輕重的薩摩斯城邦反叛雅典之後,反對阿斯帕齊婭的風潮變得更加強大。雖然伯利克里最終平息了叛亂,嘲笑他的對手們還是指責他說,他的妓女阿斯帕齊婭由於她的家鄉米利都的原因,勸說他發動了後來的薩摩斯戰爭。在cheirones中,諷刺作家克瑞提納斯(cratinus)奚落伯利克里和阿斯帕齊婭,把阿斯帕齊婭咒罵為狗眼妓女。
這個標籤貼上之後,越來越多的雅典人譴責阿斯帕齊婭是一個淫穢、卑鄙、人盡可夫的女人。她作為交際花的名聲在人們心目中喚起了其他的形象,就是那些在希臘的花瓶和水杯上出現的粗陋的性形象,這些繪畫把交際花描繪成裸體的或者撩起裙袍向潛在的顧客展現她們生殖器的女人。陶土燒製的器皿反映的是交際花的性生活,她們採用各種各樣的姿勢,進行群交,甚至非常親切地彎下身體,將雙手支撐在地板上,以便男人們與她們進行肛交。有時,顧客用一隻鞋或者一個物件敲打她們赤裸的臀部,以迫使她們進行不舒適或者痛苦的性行為。把這個舉止優雅的知識分子、有奉獻精神的母親和伯利克里心愛的伴侶比作這些漫畫所表現的女人,是對阿斯帕齊婭的討伐達到的最可怕的程度。
對阿斯帕齊婭兇猛的攻擊和深刻仇恨的真正原因,是她威脅著雅典這個以奴隸為基礎、由男人管理的社會的結構,這個社會結構期望女人待在家裡做家庭婦女,而如果她們是外國人的話,其生存狀況則被迫變得更加嚴苛。阿斯帕齊婭既是女性又是外國人,本應該承受雙重不利的立法上的負擔。但是她逃脫了,以某種方式迷惑了他們愚蠢、年邁的領袖,使他忽視了她的性別和地位。顯然,阿斯帕齊婭是對他們既定秩序的一種威脅,她表面上看是一個迷惑男人的女人,實則是一個革命者。
在薩摩斯城邦垮臺之後的十年間,阿斯帕齊婭的生活在家庭內部仍然是和諧的,在智力方面仍然是豐富的,只是在公眾間仍然像噩夢一般。西元前431年,在伯羅奔尼撒戰爭開始的時候,對阿斯帕齊婭的口頭攻擊達到了白熱化的程度。滑稽詩人赫米帕斯(hermippus)發起了新一輪的攻擊,指責她行為不端,為伯利克里拉皮條,將生而自由的雅典女人介紹給他。他成功地激起了公眾的義憤,使得不道德和謀反的指控通通指向了阿斯帕齊婭。儘管有伯利克里,但是公眾的意志還是佔了上風。
作為一個外國人,阿斯帕齊婭不能出庭為自己辯護。相反,由伯利克里代表她進行辯護。他邊說邊哭泣,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他的言辭是如此雄辯和有說服力,以至於陪審團接受了他的辯解,認為阿斯帕齊婭是遭到了中傷,而且陪審團最後也取消了所有針對她的指控。
這場對於惡意和汙衊的勝利,把阿斯帕齊婭和伯利克里捆綁得更加緊密。不久之後,公眾終於承認阿斯帕齊婭為伯利克里的配偶。但是這對愛侶並沒有命中註定要在一起享受舒適的晚年生活。伯利克里用城牆圍住公民和軍隊,以此來保衛雅典帝國,這一軍事戰略導致了嚴重的擁擠和猖獗的疾病。西元前430年,一場可怕的瘟疫奪去了三分之一士兵和四分之一百姓的生命。
伯利克里失去了他的頭兩個兒子、一個姊妹和他大多數的親戚朋友,大多數其他雅典人也遭受了可怕的損失。在發瘋似的痛苦之中,他們要找一個人來指責。伯利克里顯然就是替罪羊,他被罷黜,受到指控,並被宣判有接受賄賂的罪行。
伯利克里蒙受羞辱,顏面丟盡,而且失去了所有的繼承人。不那麼糟糕的是,這給阿斯帕齊婭帶來了一個預想不到的好處——她的兒子小伯利克里的地位突然得到了改善。伯利克里由於迫切需要一個繼承人,不得不在雅典的官員面前懇求,希望能把根據他自己排外的立法來講屬於私生的小伯利克里的身份合法化。雅典人最後可憐起這位破產的老人來,於是承認了小伯利克里——但是沒有承認阿斯帕齊婭——雅典的公民權。然而,她兒子的成功,一定給阿斯帕齊婭帶來了巨大的滿足。
伯利克里和阿斯帕齊婭在遭受迫害過程中也曾有一個短暫的喘息,在這期間,伯利克里得到平反,並恢復了職位。但是雅典的瘟疫繼續發威,不久也帶走了他的生命,他的情婦一個人被毫無保護地留在了這座充滿敵意、瘟疫肆虐的城市裡。
沒有了伯利克里——或者說在伯利克里之後——阿斯帕齊婭轉向了另一個男人,一個羊販子,同時也是一個處於上升勢頭的將軍。她急急忙忙地建立了這個關係,似乎反映出她對伯利克里的感情並不是非常真摯。她大概並不窮困;她的兒子繼承了伯利克里的財產。也許她感覺需要在仇恨她的公民中得到保護。也許她是被李賽克利(lysicles)吸引,他精力充沛,雄心勃勃,不僅富有,而且與伯利克里相比,他在年齡上與她要靠近很多。歸根結底,她一定得出了這樣的結論:考慮到雅典法律把她當作外國人加以侮辱、雅典公民也折磨她的事實,她最明智的做法就是複製她和伯利克里的關係,成為一個有權勢的、能夠擋開她眾多敵人的男人的情婦。
幾乎可以肯定,阿斯帕齊婭是通過伯利克里認識李賽克利的。也許李賽克利也是被阿斯帕齊婭的智慧和相貌打動的一個。她作為伯利克里情婦的地位,可能也同樣吸引了他;畢竟,伯利克里不服從自己的人民,就是為了和這個女人生活在一起,並帶給她榮譽。
無論是什麼誘發了這件事情,阿斯帕齊婭和李賽克利的結合都是短暫的。她剛剛給他生了一個兒子,李賽克利就陣亡了,她再次被留下來自己照料自己,還帶著一個私生的嬰兒。
但是雅典人不能對她置之不理。阿斯帕齊婭45歲的時候,阿里斯托芬對她發起了新一輪令人透不過氣來的進攻。在他的戲劇《acharnians》中,他指責阿斯帕齊婭是引發伯羅奔尼撒戰爭的罪魁禍首。一個叫迪卡阿波利斯的角色詳細陳述了引發戰爭的事件。根據這個故事的敘述,一些年輕的醉漢溜進麥加拉,偷了一個名叫西麥塔的妓女,憤怒的麥加拉人進行了報復——他們從阿斯帕齊婭那裡偷走了兩個妓女,而他們把阿斯帕齊婭稱作老鴇。被偷走兩個妓女使阿斯帕齊婭大為震怒,於是她煽動伯利克里發動了伯羅奔尼撒戰爭。
我們不知道李賽克利死後阿斯帕齊婭又怎麼樣了,雖然到今天她的故事還在引起學術界的爭論和分析。但可以肯定的是,和年輕時一樣,中年的阿斯帕齊婭在評估自己的處境時仍然足夠精明。她正在變老,而且也沒有人保護,她是一個處身恐懼和蔑視她的社會中的外國女人。她有一定的資財:雖然正在消失但她的外貌依然姣好,她以談笑灑脫的智慧和強大的推理能力而聞名,她有一個成為伯利克里繼承人的兒子,而且她還有作為妓女的名聲,這肯定也會吸引一些男人。
可能的情況是,阿斯帕齊婭在另一個男人的保護之下尋求避難,正像她在伯利克里死後很快採取行動一樣。可能性不太大的一種說法是,她的大兒子小伯利克里成為了她的保護人。假如這是真的,就應該有一些文學上的影射,來諷刺或者以另一種態度來談及他們的母子關係。但是為阿斯帕齊婭寫劇本來折磨她的人這次卻默不作聲,所以我們有理由推斷阿斯帕齊婭是和一個微不足道的男人結合了,然後從雅典搬走,或者在默默無聞中死去。
從可以找到的阿斯帕齊婭教學和信仰的蹤跡來判斷,她是正義和有美德的生活的捍衛者,也是在不平等的世界中爭取平等的鬥士。但是作為一個受制於嚴苛的雅典法律和道德觀念的永久的外國人,她不得不依賴於她與伯利克里的關係,來獲得權力和經濟保障。
科琳娜5:偉大羅馬詩人的情婦
最高深莫測又最聳人聽聞的情婦之一,數得著「科琳娜」(corinna)了,偉大詩人奧維德在他的詩集《愛經》(amores)中歌頌她並使她名垂後世,儘管他從未洩露過她的真實身份。科琳娜和奧維德在羅馬有過熱烈的關係,當時羅馬的墮落成為帝國道德改革立法所針對的目標,而這些立法是大多數享樂主義的羅馬公民所不願遵守的。
在基督教興起之前20年,科琳娜和奧維德所處的羅馬,是一座既壯美又可怕的城市,不僅充斥著漂亮的別墅,也到處擁塞著貧民窟、大溝渠和公共浴池。它擁有精美的劇院,但同時在狂歡的馬戲團裡,當訓練有素的獅子將被捆綁的罪犯(後來是基督徒)的內臟挖出來的時候,或者當弓箭手射殺一群群嚇壞了的野象和黑豹的時候,觀眾們時而歡呼,時而嘲笑。羅馬各處的集市,是擁有來自整個帝國的各種產品的商業中心,裡面擺滿了食品、絲綢、羊毛、酒品和發酵的魚醬。
在帕拉蒂諾山上,彬彬有禮而又專制的天才屋大維大帝環顧著他的帝國,對他所看到的情況大感驚愕。在他的統治結束之前的西元14年,他想要把他深愛的正在衰敗的羅馬重建成一座大理石的城市——馬塞勒斯劇院、大馬戲團以及80座廟宇——讓這座城市和羅馬帝國統治下的和平一樣經久不衰。他還試圖用新制定的茱莉婭法典——制約婚姻、性關係和財產繼承的系列法律——來改善羅馬公民倦怠的道德意識。
幾十年的無政府狀態、叛亂和軍事戰役,敗壞了羅馬的社會價值觀。因為懷念舊時的日子,屋大維尤其關注的是,羅馬的婦女,再也不像她們的女先輩那樣既有謙遜本分的風範又能勤勤懇懇地勞作。可是,她們為什麼還要那樣呢?戰爭使男人應召入伍,也改變了女人。
當她們的丈夫離鄉當兵的時候,妻子們獨自料理家務,富有的女人們甚至經營起大量的房產。這樣的後果就是女人們有了權力感並與外部世界有了接觸,所以有些女人就不可避免地找起了情人。
到了和平時期,羅馬人並沒有恢復他們以前的道德觀念。他們延遲婚姻但並不延遲性生活,地位較高的男人納妾,而當他們可以和一個合適的新娘結婚時就將妾趕走。許多到了結婚年齡但又沒有結婚的女人被留下,她們並不能指望什麼時候嫁給一個合適的男人。在這種不確定的狀況下,有些女人就試驗起這種被禁止的色情的快樂來了。
那個時期羅馬的集體自我放縱是後來的時代一直無法比擬的。市民們沉迷於各種娛樂活動,群集於晚會、劇院、體育賽事和馬戲團。富有的羅馬人在一種社會認可的貪食活動中大吃大喝,大吐大瀉。當品行端正的婦女晚上回到家中時,她們的丈夫卻經常在與情婦或妓女鬧飲歡宴。即便是正直的、頂禮膜拜他妻子莉薇婭·杜路莎(liviadrusilla)的屋大維,玩弄女性也是名副其實。
在屋大維的羅馬,兩種標準同時存在,一種是法律的,一種是實際的。像希臘一樣,羅馬的民主是一種有著奴隸的民主,在這種民主中,只有自由人——其他任何人除外——才擁有權利和權力。本來自由和後獲自由的婦女比奴隸要富有得多,但無論她的家庭多麼富有、多麼有權勢,卻沒有任何一個人能夠擁有她的兄弟長大成人後擁有的權利或者她父親已有的權利中的一小份。
家長制是壓制女人的一種令人透不過氣來的法律制度。父親的法律權威——家父權——根植於他自己的利益之中,而非他的妻子或孩子的利益中,即便後者都是成人。當新生兒被放在便鞋上的時候,父親就可以決定他的生死,這時他的法律權威就開始了。當爸爸抱起那個嗷嗷待哺的男嬰或者命令餵養那個女嬰時,他就准許了一條生命的生存。否則,小嬰兒就會被捂死、餓死,或者被扔到山坡上或河岸邊,等著野獸去吞食他們。並不令人驚訝的是,遭受這種命運的兒子比女兒要少得多。
大多數被扔掉的女嬰都死了。一些被有慈悲心腸的人救起。另一些被找到後,在家務勞動的奴役中度過了悲慘的童年,然後被賣作奴隸——普遍得多的情況是——養大後被賣去做妓女。
即使出生時沒有陷入不幸境地的孩子也遠不是安全的。在任何可能的時候,父親都可以把他們賣去遭受另一種形式的奴役——causamancipii——奴隸制的另一個名稱。惹爸爸生氣是一件冒生命危險的事情,許多父親任性固執地毀掉了自己讓人傷腦筋的後代。
婚姻也絲毫不能解救女兒。她的丈夫——經常在她還是一個孩子的時候就為她選定了——取代了父親的位置。如果她敢於通姦,她的丈夫可以殺死她。如果她喝酒,丈夫也可以打她,甚至可以把她打死。測酒(成為品酒的對立面)發展成一種審查式的親吻——這是男人們懷疑他們的女性親屬喝了任何帶酒精的飲料之後所採用的一種方法。這就是自由婦女的生活狀況,後獲自由的婦女和女奴的生活狀況則更加低劣。
羅馬的妾,比妻子的地位還要低。她是一個和不是她丈夫的男人同居的原本自由或後獲自由的女人。人們並不認為男人應該既有妻子又有妾,至少不應該同時擁有兩者。於是,男人將一個社會地位更低的女子接納為妾就是有意義的了。這樣,在妾為他生下私生子女的時候,或者在他認定他已經準備好要結婚的時候,他就可以把妾踢出家門。
鰥夫也更喜歡納妾而不喜歡再婚。因為這樣可以沒有任何承諾,而且在妾生下一個私生子的時候,也不會對合法後代的繼承權造成任何威脅。很方便的是,妾和妾的孩子都不能對妾的情人,或者在他死後對他的財產提出任何合法的要求。
納妾制度有一些好處。這是一種合法的做法,妾可以免於遭受通姦的控告,儘管不能免於不道德的指責。偶爾,一個情人能夠設法擺脫羅馬沉重的法律束縛,合法地收養他的妾所生的孩子。更為少見的情況是,他會和他的妾結婚。
但是有特權的羅馬人做起事來,就好像那些無情的法律並不存在一樣。屋大維的妻子莉薇婭·杜路莎穿著的服裝是絕對簡單和不炫人眼目的,但和她不同的是,新型的羅馬婦女,既不是樸實無華的,也不是專心致志於她的孩子的。事實上,出生率出現了暴跌,原因是在那些本來可以令人讚美的引水渠裡出現了鉛毒,避孕和墮胎的原始方法也產生了效果。
來自良好家庭的、有特權的婦女再也不以禱告的方式來開始每天的生活了,也不用隨後就投入沒完沒了的家務勞動中。現在,一個有特權的女人早晨醒來時還緊繃著臉、戴著頭天晚上睡覺時敷上的已經變乾的牛奶—麵粉面膜,使她看起來像魔鬼一樣。在女奴把水送來之後,她會洗去面膜,然後開始泡澡,直到男按摩師拿來油膏,把她的四肢揉捏得柔軟舒適。灑上香油之後她不僅潔淨無瑕而且香氣撲鼻,然後才穿上衣服,讓人為她梳頭、燙髮,她的頭髮上會插上飾針,髮型要麼盤成一個由捲曲的發綹組成的花環,要麼編成一些拖曳的漂亮的髮辮。隨後是在臉上抹白粉、上腮紅、塗唇膏,以及描眉毛和畫眼線。最後的點綴是珠寶,就是那些來自廣大的帝國的漂亮的寶石被鑲嵌在金銀之中而做成的時髦的戒指、手鐲、項鍊、胸針和踝環。
對於被新的、放縱的生活方式所吸引的美女來說,她們嚴格的老一套的生活程式就成了她們進行性冒險的序曲。有些女人甚至效仿希臘交際花的榜樣。當得知女人們對婚外情同他一樣感興趣的時候,屋大維既感到震驚,又感到噁心,於是便採取果斷的行動來反對她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