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查德·尼克松眼中的英雄包括民主黨總統伍德羅·威爾遜。威爾遜在其當選後於1913年公佈了所有內閣人選,尼克松於1968年競選成功後有意效仿,決意在電視上這麼做。典禮於1968年12月11日在華盛頓肖哈姆酒店的雅典娜神像廳舉行。尼克松以「賢內助也該沾沾光」為由,要求各位候任部長攜同夫人出席。這一說法惹惱了女權主義者,他們認為這是一種帶有性別歧視的傲慢態度。新部長的夫人們似乎樂在其中,美國觀眾卻不以為然。30分鐘的儀式在觀眾中反響平平,一位批評家頗不客氣地稱其為「政治版的‘我的職業是什麼’節目」sup/sup。很多人都注意到尼克松老是重複唸叨自己的事,他說12位新部長既瞭解他的特長又明白他的心思,在演講中他不止10次用到「額外的維度」這個詞來說明這種情況。
事實上,新內閣缺乏多樣性顯而易見。所有成員都是富有的來自共和黨的白人男性,其中7人住在阿勒格尼山脈以西,即共和黨選票的主要來源地區。幾乎所有成員都是商人,其中3人來自建築行業:沃爾特·希克爾(內政部長),溫頓·布朗特(郵政部長)和約翰·沃爾普(交通部長)。缺乏變化倒並非全是尼克松的錯,他已盡力想讓內閣人員多樣化。他早前承諾要組成「一個集共和黨、民主黨和獨立黨派成員於一堂的政府」,將美國「各級政府、勞工階層及各行各業中的男女精英」納入麾下。但部分民主黨中堅力量所在區域並未積極響應他的提議,三名黑人還斷然拒絕出任其內閣成員:小惠特尼·揚,參議員愛德華·布魯克和紐約文官委員會主席埃爾莎·波士頓。因此內閣成員來源單一而非多樣化。一位雜誌作家這樣評論尼克松內閣:「似乎是更多由灰色卵石而非亮晶晶的鋼和玻璃組成」,而建造者也是如此。《時代週刊》曾有言,「這些人穩重、能幹,但缺乏熱情且資質平庸。」但不管他們有何缺點,這些人的正直卻毋庸置疑。
威廉·羅傑斯(國務卿),約翰·米切爾(司法部長)和羅伯特·芬奇(衛生、教育和福利部長)等人都是尼克松的密友。有人以此推論他將比約翰遜賦予內閣更多權利。一些尚不知曉霍爾德曼和約翰·埃利希曼的專欄作家預言總統智囊團將成為歷史,但總統動向監察團認為例外亦有可能。國家安全事務總統助理亨利·基辛格漸露鋒芒,成為首席顧問。據報道,羅傑斯正閱讀基辛格的著作。當時可沒人預見到,尼克松的首任國務卿竟是通過基辛格的新聞釋出會講話來跟進美國外交政策的變動。
就職6個月後,尼克松獲得一個巨大的鼓舞。宇航局8年前應約翰·肯尼迪總統要求進行的探月計劃終於有了回報:阿波羅11號成功抵達月球。這是一項艱苦卓絕的事業——2萬個製造商和30萬名工作人員投身其中。雖然人們對這一切是否物有所值爭論不休,而探月成功無疑是一場美國式的勝利。尼克松發表宣告指出,雖然探月「曾是一項艱苦的事業,但如今繼太空旅行的創舉之後,人類實現宇宙間通訊成為現實。儘管月球與地球相距甚遠,但電視讓千家萬戶能夠共同見證登月的偉大時刻」。這裡的「千家萬戶」可不只是美國人,登月過程轉播吸引了全球約5.28億電視觀眾,這是迄今為止收視率最高的電視節目。
探月失敗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在12年前遭遇首次失敗後,美國宇宙空間科學已取得長足進步。在1961~1966年,水星號和雙子星號系列的16次載人飛行表明人類可以在宇宙中正常生活和工作;徘徊者號、繞月軌道飛行器和「月球勘探者」計劃發回的證據顯示,月球表面環境不會給宇航員帶來危險。但這期間也有一次重大失誤。1967年1月,阿波羅1號艙體失火,3名宇航員遇難。計劃延遲21個月後,載人阿波羅指揮艙升空。1968年年末和1969年年初,宇航局嚴格按計劃每兩個半月就發射一艘阿波羅飛船,以期在肯尼迪總統下達的截止日期1969年5月前完成任務:將宇航員送上月球並在「1970年以前」安全返航。
1969年7月16日上午9點32分,阿波羅11號在肯尼迪航天中心39a發射場由有36層樓高的土星5號運載火箭發射。執行此任務的3名宇航員為:民航機長尼爾·阿姆斯特朗,空軍軍官小埃德溫·巴茲·奧爾德林及空軍中校邁克爾·柯林斯。運載火箭的第3級將他們送入距地118英里高的軌道。檢查所有儀表系統耗時兩個半小時,之後重新點燃了第3級火箭,此時轉速達24245英里每小時,足夠衝出地球大氣層向25萬英里外的月球進發。
距地球5萬英里時,柯林斯調動「哥倫比亞」指揮艙,直到和脆弱的「鷹」登月艙(亦簡稱)相對。等到「哥倫比亞」與「鷹」實現對接,土星號的第三級運載火箭便立即被丟棄。星期四是探月第二天,宇航員們讓哥倫比亞號的引擎運轉一段時間,以便進入將於星期六經過月球背面69英里內的一條軌道。在肯尼迪角時間的星期五下午,阿姆斯特朗和奧爾德林爬過連線船艙的通道,進入「鷹」艙。那一天臨近尾聲時,宇航員們進入了月球重力場,此時他們離月球不到44000英里,且飛行艙仍在提速。
星期六下午,飛船執行速度降至每小時3736英里並進入繞月軌道。7月20日星期日早上7點2分,太空航行地面指揮中心(與休斯敦宇航局載人飛船中心有無線電連線)喚醒宇航員們,因為這一天是正式登月著陸的大日子。在「鷹」艙內,阿姆斯特朗和奧爾德林放下登月艙的4個龐大支腿,指揮中心發令:「出塢」。於是登月艙與「哥倫比亞」號正式分離。阿姆斯特朗說:「雄鷹有翅膀了!」下午3點8分,阿姆斯特朗啟動飛船引擎,逐漸下落,向月球靜海而去。
在距月球表面9.8英里時,飛船進入低軌道,飛翔在月球的環形山和火山坑上空。突然,休斯敦指揮中心的一臺電腦發出警告,飛船儀表盤上的警示燈閃爍不停。宇航員們不捨得放棄近在眼前的登月機會,於是遵循一名休斯敦年輕指揮官的指示勇往直前。阿姆斯特朗操作控制器,巴茲·奧爾德林大聲讀出前進速度和高度等儀器上顯示的重要資料。最後降落時遇到些麻煩。阿姆斯特朗發現正要降落在巨大而可怕的西火山坑(位於降落目標以西4英里,由此得名)時,他們距月球表面不到500英尺。如果他打算越過此坑,便會延長飛行時間,燃料將消耗更快;所以必須決定是立刻調頭還是冒險降落。就在那性命攸關的時刻,儀表盤上的兩盞燈不停地閃爍著「接觸月球」!雄鷹成功著陸了!
「休斯敦,靜海基地彙報,‘鷹’艙成功著陸。」時值東部夏令時的1969年7月20日,星期日下午4點17分42秒。
仔細檢查儀器3小時後,2位宇航員向休斯敦請示能否省去原定的4小時休息時間,開始出艙登陸。「同意!」休斯敦答覆。於是他們穿上價值30萬美元的太空服並將艙內減壓。然後阿姆斯特朗背朝外,沿著一架9階的梯子慢慢向下走。走到第二階時,他拉了一根繩子開啟了一部電視攝影機的鏡頭,5億人便注視著他小心翼翼地走向荒涼的月球表面。
在腳上9.5b的靴子接觸到月球表面的那一刻,阿姆斯特朗說:「對於一個人來說,這只是一小步,但對人類來說,卻是巨大的一步。」時值下午10點56分20秒,阿姆斯特朗拖著腳步笨重前行。「月球表面物質的紋理很細,走過之後鞋底和鞋幫粘著一層木炭粉一般的粉末。腳印很淺,大概只有1/8英寸深,但我仍能在精細的沙狀顆粒中看到自己的腳印。」
阿姆斯特朗把一些粉末放進太空服的褲袋裡。19分鐘後,奧爾德林也出了艙,他忍不住驚歎:「真美,真美,荒蕪淒涼,蒼茫壯麗。」阿姆斯特朗把一根標樁打入土裡,在標樁上架了臺電視攝影機。外形似蜘蛛的「鷹」艙在60英尺外,正位於攝影機畫面正中,後面是外太空的無盡黑暗。月球上的重力為1/6個g,是地球上重力的16.6%。觀眾們看著兩人像羚羊般跳來跳去,奧爾德林說:「當我在一個方向上要失去平衡時,總能輕易自然地恢復平衡。」他們把一面3×5英尺的美國國旗插在月球上,旗面用金屬絲固定在旗杆上。奧爾德林向國旗敬禮。他們還埋下了一個放有67國元首發來的電報的盒子和一塊不鏽鋼鋼板,板上刻著:「西元1969年7月,來自行星地球的人類首次登月。我們為全人類和平而來。」
宇航員們收集了約50磅岩石供科研之用,測量了太空服外的溫度:太陽光下是234華氏度(約合112.2攝氏度),陰暗處則是零下279華氏度(約合零下137.2攝氏度)。他們擺好一條錫箔來收集太陽粒子,架好地震儀記錄月球震動,搭好反射鏡將各項讀數發回給地球上的望遠鏡。午夜時分,他們回到登月艙,在月球上待了21小時37分鐘後,兩人發動引擎離開。(指揮中心發令:「可以起飛。」奧爾德林答覆道:「收到,我們在跑道最前面。」)返回軌道後,他們和在哥倫比亞號裡的柯林斯會合。柯林斯將兩部航天器再次對接,阿姆斯特朗和奧爾德林經通道爬回哥倫比亞號。「鷹」艙則飄入太空,最終會墜毀在月球上。
凌晨1點56分,柯林斯讓哥倫比亞號朝向地球,發動引擎,使指揮艙脫離月球重力場。返程約需60個小時。當天傍晚,宇航員們發回一張拍自17.5萬英里外的地球照片。奧爾德林說:「看著地球越來越近而月球越來越遠,這感覺真好。」阿姆斯特朗說:「不管身在何處,回家總是好事。」星期四,飛船速度為每小時24602英里,在太平洋上空757英里的高處重新進入地球的大氣層。在這關鍵的時刻,飛船的外層防護殼被4000度高溫燒焦。指揮艙被雲層包裹,和地面失去聯絡3分鐘。
正待命的「大黃蜂」號航空母艦探測到在13.8英里外,哥倫比亞號正藉助3個83英尺長、橙白相間的降落傘急速降落,底朝天墜落在海面上,激起6英尺的大浪,艙內3人將另一邊的氣袋充氣後才使它恢復平衡。「大黃蜂」號搭載的直升機在天空上盤旋,引導航空艙到達指定地點。尼克松總統在艦橋上揮舞著變焦距雙筒望遠鏡,船上樂隊激昂地演奏著《哥倫比亞,你是海上明珠》。在全美及很多外國城市,教堂鐘聲敲響,汽笛長鳴汽車喇叭被按響。
剛踏上為期9天的環球行程,尼克松便向阿波羅11號的宇航員發來問候。此間他訪問了6個亞洲國家:菲律賓、印尼、泰國、越南、印度和巴基斯坦,此行的主要目的是表明其杜絕像越南戰爭這種情況再發生之決心。前往馬尼拉途中,尼克松在關島短暫停留,期間向記者闡述了「尼克松主義」:「決定亞洲和平的不是美國,而是亞洲本身,主導權在亞洲人民和亞洲各國政府。」在曼谷時,尼克松直截了當地說:「如果外部侵略會摧毀民族自由,一個國家若過分依賴保護國終將腐蝕民族尊嚴。」
這話聽起來明確直白,但新聞工作者知道,通常當新總統確切言明某事時,事情便將變得不透明瞭,此次亞洲之行亦是如此。他一邊譴責先前美國在越南的投入過量,一邊告訴駐越部隊:「這也許是美國曆史上最輝煌的時刻之一。」他還向泰國人民保證:「美國光榮地與泰國站在同一陣線,堅決打擊泰國內外的反動勢力。」臆想別人想聽的話並說出來是尼克松的老毛病。如果送點月球岩石碎片沒讓東道主露出笑顏,他或許會暗示馬上要派幾個師的兵力來。
還有種說法:這是尼克松對共產主義態度的一個過渡期。某種程度上,他仍是隨時準備與紅色力量對抗到底的冷戰主義者,但他也相信全球穩定有賴於以華盛頓為一方,以莫斯科和北京為另一方的兩方面力量的互相妥協。從這個意義上說,尼克松的確已發生重大轉變。
9天之旅臨近尾聲,他突然靈活起來,前往布加勒斯特與羅馬尼亞總統尼古拉·齊奧塞斯庫共度一天。為表示友好,他敞開所乘汽車的頂棚在傾盆大雨中前行。群眾反應熱烈,他們不僅沿路熱情歡呼,還競相拾起掉在人行道上的紙質美國小國旗,而置本國國旗於街邊不顧。
為與英國首相哈羅德·威爾遜會談,尼克松在英國作了短暫停留,這是他在5個月內第二次訪問歐洲。上任僅17天,他便宣佈將出訪比利時、英國、聯邦德國、義大利和法國幾個「藍籌國家」sup/sup。他深信自己獨具外交才華,而他也確實與多國元首交上了朋友,儘管其中結交到的最重要的威爾遜、庫爾特·基辛格總理、戴高樂總統不久將退任。就職頭一年,他還破例對很多以往冷面相待的國內外人士熱情有加。他飛到獨立黨派中心,把一臺曾放在白宮的三角鋼琴送給哈里·杜魯門,還親自用它演奏了「密蘇里圓舞曲」。出於禮貌,杜魯門沒言明其實自己一直討厭那首曲子。尼克松還頌揚即將退休的首席法官厄爾·沃倫是「公正、誠實和尊貴的象徵」。
尼克松雖不大親近媒體,但大部分記者仍對他不吝讚美。《生活》雜誌的休·賽迪寫道:「這屆政府體現了總統的個人特質——體面、周到、能幹、謹慎。」雖然負責白宮新聞的記者認為尼克松在公開場合做作、不自然,但某種程度上,他們仍感激他為配合報道的努力,畢竟身為總統的確不易。他們感激他注意飲食以免出現雙下巴,為上電視盡力保持小麥膚色,並精心挑選服裝,旨在塑造優雅有品位的好形象。
漸漸地,在人們心中尼克松的形象顯得思慮周全卻十分孤獨,每天在白宮的各個房間中伏案處理那些已泛黃的法律文案和檔案,有時在林肯臥室隔壁的書房,有時在街對面的行政大樓。他比林登·約翰遜更喜歡文書工作,但沒那麼喜歡跟人打交道。42鍵的按鍵話機已搬出橢圓辦公室,因為對他而言6個鍵就已足夠。與約翰遜相比,他似乎也沒那麼在意新聞,甚至對關係到自己的報道也不大熱心。往屆總統用過的電傳打字機和電視也被搬到外面的一間辦公室。他最喜歡的電視節目是秋冬季星期六下午的足球比賽,他似乎總能為此擠出時間。「我知道我所承擔的工作理應是世界上最難的工作,但對我而言,它並沒有別人描述得那般嚴重可怕。」
「美國中產階級」是新聞界當下的流行用語,而尼克松則是其最佳詮釋。他喜歡文斯·隆巴迪的拼搏精神、蓋伊·隆巴多的音樂、艾倫·德魯裡的小說、葛培理的忠誠、鮑勃·霍普的機智和沃爾特·湯普森的營銷技術。他雖大半生都致力於公共服務,卻始終對聯邦官僚機構懷著中產階級的不信任感。他頒佈的第一條法令就是廢除郵政部長選舉中的酬謝制度(第二年,應他要求,議會建立了獨立的美國郵政系統)。作為美國中產階級一員,他篤信專家意見,經常向約翰·米切爾、亨利·基辛格、約翰·埃爾利希曼和霍爾德曼請教。賽迪認為儘管尼克松的紙上綱領偏左,「他任命的高階官員卻正好相反。往屆美國政府經驗表明,到底還是人在主宰綱領。」在尼克松看來,學說信條意義不大。他具有中產階級的獨特嗜好,即進行各種嘗試、不斷試錯找到可行辦法。1969年,他多次提出稅制改革,調整最高法院的思想均勢,減少越南駐兵,將沖繩歸還日本,試圖改革福利體系,取締細菌戰並設法遏制通貨膨脹。在上任首年,他還表現出中產階級的謙遜有禮。當顧問們齊聚祝賀他首次歐洲訪問圓滿歸來時,他擺手叫停:「為時尚早,尚早,一年後才知道它是否是一次勝利呢。」
他花起錢來可沒那麼客氣。和其他美國首領一樣,尼克松過著鋪張奢靡的新式生活。年薪29萬美元的他在辦公室附近有一套房,在戴維營有一處休養寓所,但仍和普通人一樣最大限度按揭購房。最初,在佛羅里達的比斯坎灣,他購進兩套價值逾25萬美元的磚砌抹灰的平房,以便與密友查爾斯·貝貝·雷博佐在「科科洛博」號豪華遊艇上共度閒暇時光。雷博佐是一位靠房地產發家的司機和加油站老闆。即便如此,尼克松仍不滿足。當園丁們還在比斯坎住宅安裝10英尺高的樹籬時,他又在加州聖克利門蒂購置了價值34萬美元的14幢別墅,花10萬美元修了個游泳池,還計劃在附近的土地上建4洞高爾夫球場,每個球座都用總統紋章標記。
雷博佐和尼克松另一位密友,羅伯特·阿普拉納爾普(噴霧器閥門發明者),對這兩處房產佔有約50萬美元的抵押權,這在當時還不為人知。此外,在這兩處住宅和其他總統親朋好友常住的房產(如阿普拉納爾普在巴哈馬群島上的住所)上,聯邦政府的花費高達1050萬美元。大部分錢雖用於修建直升機機場和軍事通訊等必備設施,但佈景、家居和供暖系統的花費也不下幾十萬。
事實遠不止於此。單純從花銷上來看,這僅僅才是個開始。4年後,《財富》雜誌引用一位前預算局官員的話,估計尼克松的家庭開銷約1億美元。並不節儉的林登·約翰遜擁有3架波音噴氣式客機,但其夫人去紐約購物還得乘東方航空公司的班機。尼克松所有親眷(包括女婿)都搭乘政府專機出行。有5架波音707,11架洛克希德星式噴氣式飛機和16架直升機任他差遣。他在戴維營有一個射箭場、一個游泳池和一個保齡球館。約翰遜在任時戴維營年均開銷14.7萬美元,尼克松在任時已飆升至64萬。此外,尼克松各處房產裡總計僱用了75名男管家、女僕、廚師、保姆,21名園丁、維修工,100名特工,300名保鏢、遊艇工作人員以及一隊豪車專用司機,他的生活方式王侯風範十足。
任職之初的尼克松是以「救世主」的形象出現的。「史上最偉大的人是帶來和平的人。」他在就職演講中表示自己並不是只談及越南問題,「我們物質富裕但精神貧瘠,準確無誤地探訪月球,在地球上卻不得安生……我們支離破碎、不夠團結。周圍都是渴望充實的空虛生命。我們有很多事要做,卻指望別人主動。心靈出現危機,只能從心靈層面尋找解決辦法。要找到辦法,我們只需審視內心……只有停止大吼大叫,只有平心靜氣地交談,才能在交流中互相學習。至於政府,自會盡責認真傾聽。」
這話確實是對美國困境的明智認識。在剛上任的8個月裡,尼克松據此尋求解決辦法。他壓制好戰本性,降低音量,保持低調並認真傾聽。尋求意見時,他表現得認真負責;競選時,他承諾「精簡」白宮人員;競選成功後,他說會組建一個「公開透明」的政府,積極尋求「獨立思考者」的意見。約翰遜深信美國問題的根源在於權利分配不均和貧窮,而作為共和黨人,尼克松及其團隊並不贊同並自有說法。他們認為,全國上下陷入苦痛是由於人們不再信仰宗教、家庭、睦鄰和《麥加菲讀本》提倡的愛國主義。這是小城鎮美國人的理念,是共和黨的堅固堡壘。信仰的消失並不是這些民眾的錯,因為如今大部分美國人已搬離小鎮,美國上下颳起了攻擊最神聖習俗與制度(從國旗到母性)之風。60年代的狂暴風潮未消,弱肉強食仍是主流。
但1969年的某些選舉結果表明,這種反抗正使美國向右轉。80年來共和黨人首次贏得弗吉尼亞州的領導權,並且在民主黨執掌新澤西州16年後,重新奪回政權。加州第27選區把小巴里·戈德華特推選進了國會。自由派的拉爾夫·亞伯勒在得克薩斯州陷入困境;次年年初,他在民主黨預選中敗在一個保守派手裡。憑藉在黑人區宣揚嚴格執法的主張,原本默默無聞的查爾斯·斯滕維格(明尼阿波利斯市的警探)贏得驚人的62%的選票出任市長。薩姆·約蒂是美國南方以外少見的種族主義者,在任期間雖然屢屢翫忽職守、爭鬥吵鬧,且他提拔的3個市政專員都因受賄獲罪,但他仍3次連任洛杉磯市市長。
右傾潮流並不是尼克松在國會陷入麻煩的全部理由。在非常保守的大環境下,國防部是神聖不可侵犯的。但在1969年,國防部預算20年來首次陷入困境。自朝鮮戰爭以來,每年國防部都投入鉅款用於軍備建設,甚至常常無須實名投票表決。國防部經費從110億美元飆升至810億美元,但如今將軍們碰到個難纏的國會。越南戰爭受挫是原因之一,其他原因包括資深陸軍士官通過陸軍消費合作社撈取回扣的醜聞,對洛克希德c–5a運輸機生產成本過高的不滿,陸軍的化學戰爭部隊載著7000噸神經毒氣越過國境並將其傾倒在大西洋裡。但最終讓國會拍案而起的是導彈問題:國防部打算建立一個花費將高達上千萬億美元的反彈道導彈系統。
國防部認為,蘇聯若為防止美國回擊而先發制人,美國的洲際彈道導彈將不堪一擊,從此再難翻身;為避免最壞情況發生,實有必要建立反彈道導彈系統。在以愛德華·肯尼迪為首的參議員反對派看來,這隻會使軍備競賽惡化,還不如把經費用於整治汙染、救濟貧民窟;且該系統的雷達和計算機太過複雜也難以運轉。一個技術人員直言:「歷史上的‘馬奇諾防線’還少嗎?」最後,該提案以一票優勢通過,但卻是皮洛斯式sup/sup的勝利。它為日後國防專案的紛爭做了鋪墊,也埋下了國會和新政府仇怨的種子。6月4日在空軍學院講演時,尼克松嘲諷49名對反彈道導彈系統持反對意見的參議員為「新孤立主義者」。富布賴特答道:「對國內和平安定的最大威脅不是河內、莫斯科或北京,而是舉國上下的大學和城市貧民窟。」
在圍繞最高法院候選人進行的兩次惡戰中,尼克松和國會反對派間的分歧越發嚴重。參議院同意他提名沃倫·伯格接替厄爾·沃倫擔任首席法官;但他提名南卡羅來納州聯邦法官小克萊門特·海恩斯沃思接替阿貝·福塔斯時,參議院表示強烈反對。在美國勞聯–產聯及全國有色人種協進會看來,海恩斯沃思是個危害勞工利益的種族主義者。即便這項罪名的殺傷力不夠,但印第安納州的伯奇·貝赫出示證據表明,海恩斯沃思利用職務之便為自己入股的公司撈取利益。這次提名以55∶45的票數被否決,其中有17名共和黨人,還包括少數黨領導人休·斯科特。尼克松說攻擊海恩斯沃思是「殘酷、惡毒而……不公正」之行為。兩個月後,他公佈其第二次的人選:佛羅里達州的聯邦法官哈羅德·卡斯韋爾。
卡斯韋爾的主要優勢在於他並不富裕,因此不會像海恩斯沃思有利用公職謀取私利之嫌,可他也有其他不利因素。一個記者在卡斯韋爾1948年的演講中挖出一句話:「種族隔離合情合理,這是美國唯一切實可行又正確的生活方式。」面對這句引言,卡斯韋爾說那句話「實在可憎可惡」,但全國有色人種協進會已鐵了心反對他。不久,卡斯韋爾又被披露曾積極參與塔拉哈西某高爾夫俱樂部的排擠黑人行動,在法庭上對民權律師出言不遜,且他的判決常在當事人上訴時被推翻。針對最後一項爆料,內布拉斯加州參議員羅曼·魯斯卡好心解釋道:「即便卡韋維爾是中庸之輩,但全世界那麼多中庸的法官、中庸的人和中庸的律師。難道他們就沒有權利擔任代表?就不能有點兒機會?不可能所有人都是布蘭代斯、卡多薩或弗蘭克福特,這恐怕無法實現,也不需要實現。」
事後,有人問魯斯卡是否後悔發表了那番言論,他答道:「後悔,我真的後悔。」一名共和黨領袖說:「我走到哪兒都能聽到那個字眼——中庸,它簡直無孔不入。大批選票正嘩嘩流走。」在魯斯卡說那番話前,參議員肯尼迪預計最多有25票反對卡斯韋爾;斯科特預計對手黨頂多能拿到「30多票」。結果,對卡斯韋爾的贊成票有45張,反對票51張。主持人阿格紐副總統宣佈:「提名被否決。」兩天後,尼克松憤怒地對記者宣告,只要參議院在民主黨手裡,「儘管南方的聯邦上訴法官和我一樣絕對信奉憲法,我也無法讓他們到最高法院工作。」
這和他在就職演說中倡導的團結一致相差甚遠,卻是精心設計的說辭:他將拋棄超黨派主義並開始反擊。當時,美國上下反戰遊行表明了民眾對越南和平的渴望,尼克松轉變戰略的第一步便是就此發表全國電視演講。他說遊行實無必要,因為他有一個「撤回全美地面部隊並用南越部隊替換美軍的計劃」,即「戰爭越南化」。他相信計劃會成功且希望得到「沉默的大多數美國同胞的支援」。作為對批判者的有力反擊,他呼籲道:「讓我們為和平團結一心,眾志成城謀成功。因為我們應當明白:北越無法打敗或羞辱美國,只有我們自己人才能。」
蓋洛普民意測驗表明,77%聽眾對演講表示贊同,僅有6%的人反對。備受鼓舞的尼克松決定讓副總統用更為花哨的言辭去打頭陣,即阿格紐所謂的「政治兩極化」,蓄意孤立反對總統的人。阿格紐嘲諷政見不同者是「一群自我標榜為知識分子的軟弱而無恥的勢利小人」,他們的支援者則是「熱情的寄生蟲」和「意識上被閹割的人」,還因此獲得總統的熱情讚歎。因為當時電視新聞觀眾高達7000萬,且白宮正為有關總統的電視報道愁眉苦臉,阿格紐便將電視定為首要目標。
11月13日在得梅因講演時,阿格紐抨擊「一小撮人,不超過一打的主持人、評論員和製片人獨斷專行,把影片或新聞評論時間壓縮到只剩20來分鐘呈現給觀眾」。「這些並非選拔而出的社會名流就是一個與特權階級隱秘勾結的小幫派……享受著政府正當賦予的壟斷權。」他控訴他們歪曲了「國家為實現國內和平穩定所做的努力」。一週後,他集中火力攻擊新聞界,點名批評《紐約時報》和《華盛頓郵報》,哀嘆「各大公眾資訊渠道被壟斷,越來越少的人實際操控著公眾發言權」。支援阿格紐並譴責「東部自由主義權勢集團」的郵件紛紛湧入廣播電臺和報社。華盛頓方面開始懷疑阿格紐是為自己還是為總統辯護,休伯特·漢弗萊則說,「要是副總統可以獨立於總統或政府而表態簡直是沒有政治常識。他若將你納入自己的政治陣營,你就得絕對忠誠。」
誇張的言辭讓斯皮羅·阿格紐成了那個時代的風雲人物,因為這就是一個信口開河、誇誇其談、矯揉造作的年代,吃葡萄和生菜、穿或不穿內衣都被染上了政治色彩。哥倫比亞廣播公司解僱了斯馬瑟斯兄弟喜劇團,就因為他們曾讓節目嘉賓調侃愛國主義和越南戰爭。
許多法庭都忙於處理政治糾紛。分別殺害了馬丁·路德·金和羅伯特·肯尼迪的兇手詹姆斯·厄爾·雷和西爾漢·西爾漢正被定罪。新奧爾良地方檢察官吉姆·加里森試圖讓陪審團相信克萊·肖(一個路易斯安那歇業商人)密謀殺害了約翰·肯尼迪,這堪稱美國司法史上最荒唐的案件之一。關鍵證人是:一個前計程車司機(在催眠狀態下含糊暗示肖有罪)、一個癮君子、一個妄想狂會計和一個偽證者(最後坦白他的證詞系捏造而成)。審訊持續了34天,陪審團用了不到一小時便投票決定肖無罪釋放。
諾曼·梅勒競選紐約市市長,蒂莫西·里爾博士競選加州州長。尼克松任命當時41歲的秀蘭·鄧波兒·布萊克為美國駐聯合國代表(有人說「因為他希望世界也有個美好結局」)。貝爾納黛特·德夫林從愛爾蘭趕來,向紐約人籌集資金殺害英國士兵。在舊金山州立大學,19歲的黑人蒂莫西·皮布林斯在引爆一枚粗製定時炸彈時慘遭意外,雙目失明。發誓「在美國發起戰爭」的學生爭取民主社會組織下的地下天氣預報員組織在芝加哥發起暴亂,結果60人被逮捕、3人被擊斃。1969年中連續5個月,曼哈頓恐怖分子轟炸了馬林·米德蘭·格雷斯信託公司、武裝部隊徵兵中心、聯邦政府辦公大樓、梅西百貨、聯合果品公司碼頭、美國廣播唱片公司、大通曼哈頓銀行和通用汽車大樓。11月13日晚,警方逮捕了3名年輕人及簡·勞倫·阿爾伯特,指控他們密謀炸燬聯邦產業。簡是一個22歲的才華橫溢的斯沃斯摩爾學院的學生,出身於社會中上層家庭。其父母繳納的2萬美元保證金因其無故失蹤被沒收。
環境保護主義者對新式大型噴氣式客機很不滿,納稅人因教師罷工憤憤不平。菸草製造商的日子也不順暢,因為自1970年年底以後他們就不能在電視上做廣告。尼亞加拉瀑布臨時改道讓度蜜月的人們十分懊惱。相信飛碟存在的人對空軍大為光火,後者耗時兩年走訪11000個據稱有飛碟出沒的地點後,得出結論飛碟根本不存在。反戰喜劇《和平》榮獲1969年紐約劇評人獎惹惱了廣大觀眾,因為其中有一幕是戰神將各國衝進大馬桶。
對眾多美國人而言,全國上下興起的野蠻情緒以芬克爾斯坦事件最為典型。當傑奎琳·肯尼迪·奧納西斯看完《我好奇(黃色)》離開劇院時,《紐約每日新聞》的攝影師梅爾·芬克爾斯坦試圖拍照,結果仰面倒在了人行道上。他說傑奎琳用腿以柔道般的招式將他踢倒,傑奎琳則說他是自己不小心摔了一跤。不管事實如何,這位肯尼迪總統遺孀闊步離開芬克爾斯坦和瑞典色情電影院的畫面卻被另一位攝影師抓拍了下來。她當時穿著黑色緊身皮短裙,背景是「各種紅酒烈酒」廣告牌,卡姆洛特sup/sup似乎已十分遙遠。
1969年也是大學校園最動盪不安的一年。儘管蓋洛普測驗表明,670萬大學生中有72%從未參加過遊行,《財富》雜誌調查也發現只有12.8%的大學生「是革命的」或「持有偏激異議的」,而正是這一小部分人鬧得美國上下昏天黑地、幾近癱瘓。舊金山州立大學已封校三週。聖馬特奧初級大學校長家遭燃燒彈襲擊。1000名學生和200名教職員工集會要求萊斯大學校長下臺。聖費爾南多州立大學、霍華德大學、賓州州立大學和馬薩諸塞大學的管理部門無計可施,只得向警察求助。芝加哥大學的布魯諾·貝特爾海姆認為,「這些孩子中很多都是神志不清的妄想狂」,並把他們比作當初支援希特勒的德國學生。學生們的要求沒變:黑人要求增設黑人研究課程,白人要求結束美國預備役軍官訓練隊和陶氏公司招募;而不論膚色,所有人都希望越南戰爭趕緊結束。
校園衝突迅速惡化,往往當局還沒弄清楚狀況便已一發不可收拾。在威斯康星大學,名為黑人聯盟的黑人學生組織呼籲罷課,美國青年自由組織中的保守成員決定穿過對方的封鎖線。雙方打成一團,州長連續派來199名國民警衛隊隊員,以刺刀、催淚瓦斯攻擊黑人學生。5000餘名白人進行遊行向州政府抗議使用此類武器,教職員工也支援黑人。威斯康星立法機構的回應則是譴責罷課並削減大學財政預算。
在被稱為「窮人哈佛」的紐約城市學院,波多黎各與黑人學生把自己封鎖在南校區,發表宣言,要求學校的入學人數應反映紐約的種族比例、引入黑人研究專案且控制權由他們掌握。考慮到這會危及學術標準及學位含金量,白人學生也坐不住了。在接下來的衝突中,一個大禮堂被焚燬。比爾·加拉格爾校長兩次關閉學校,隨後索性辭職。無奈之下,教職員評議會通過了一項令人難以置信的提議:下一屆新生必須有40%的黑人和波多黎各人,即便他們未達到紐約城市學院的錄取標準。從此,該校再也擔不起「窮人哈佛」的美譽了。
4月9日,哈佛大學也爆發了衝突。學生們闖進校辦公大樓、驅逐校領導、搶奪機密檔案。內森·普西校長只得召集400名州警察強行進入大樓,逮捕了197名學生。被捕學生的6000名同學在哈佛體育館集會,投票決定罷課抗議。教員們提議撤銷對197名學生的控訴,校長同意,法官卻不贊同。他決定每人罰款20美元以示對非法入侵的懲罰;以毆打系主任罪判處一名25歲的研究生一年徒刑。隨後學校正式通過教員決議,同意原先遊行者的主要要求:結束哈佛的美軍預備役軍官訓練專案。
那年春季,康奈爾大學雖不像其他學校那般動盪,但伊薩卡本地特色也不容小覷,拍攝於那裡的系列照片讓世界震驚。4月19日,250名黑人本科生佔領了學生會中心威拉德·斯特雷特樓,要求成立非裔美國人自治學院。樓內謠傳一隊白人武裝正趕來,黑人學生們便找來了武器。詹姆斯·珀金斯校長說:「這樣一來事件性質完全改變」,於是決定滿足抗議者的各項要求。報紙刊載的照片顯示,當大樓佔領者們走出大樓時,已武裝到牙齒:手裡緊握步槍,胸前交叉掛著彈藥帶。教職員工推翻了校長的決定,不久又反悔。校董們要求進行調查,珀金斯校長隨後辭職。
這一切都被政府密切關注。可以想見,尼克松政府同情除了造反學生以外的所有人。衛生、教育和福利部長芬奇致信美國所有高校校長,說明美國逾百萬大學生若再濫用權力,政府將撤銷現有的一切補助。聖母大學校長西奧多·赫斯伯格牧師發出警告,任何採用武力的學生都將被開除並以非法入侵罪被控告。尼克松迅速致信赫斯伯格,稱他「親愛的特德」,「你態度堅決,值得讚賞」,還讓他把對學生風潮的看法告訴副總統阿格紐。阿格紐當時正要與州長們會晤。赫斯伯格建議要謹慎行事;他認為,「即便最激進的學生也試圖讓社會看清一些事,這在今天或許值得思考。」官員們採納了他的意見,拒絕了羅納德·里根要求由聯邦政府進行對學潮調查的提議。
若說黑人激進分子在校園興風作浪,那他們在大多數中心城市卻十分低調。第二個夏季貧民窟都相安無事,人們的心境也悄然變化。60年代中期的動亂開啟了各城市市政交流的新渠道,大城市也配備了訓練有素、裝備齊全的防暴警察。選舉成為黑人關注的新焦點。隨著黑人選民登記率飆升,在很多地區選舉黑人代表逐漸代替暴力反抗社會成為另一個可行方案。霍華德·李於1969年成為北卡羅來納州查珀爾希爾市第一任黑人市長。查爾斯·埃弗斯當選密西西比州費耶特市市長,他的競選口號是:「不為選黑人,不為選白人,只選好人。」
尼克松認為新政府在種族紛爭中起到「折中」的作用。無論如何,這減緩了廢除種族隔離的程式。約翰遜的政策是對未能實現黑白學生同校的學校將不再補助。尼克松將其否決並表示:「聯邦政府削減資金會影響學生接受應得的教育,這可不是取消種族隔離的目的和勝利。」尼克松在任職初期召開的一次記者會上,承認不管他以前表現如何,黑人已不信任他,覺得他對黑人漠不關心。競選時,他多次承諾將努力實現「黑人資本主義」,但此後再無下文。反倒是1969年8月,芬奇提議密西西比州各校暫緩取消種族隔離。
很多人認為這是在討好南方白人選民,可惜未能見效。10月下旬,沃倫·伯格出任首席法官後,最高法院一致裁定,「每個學區都有義務終止雙重學制,現今和以後都只能實行單軌制。」尼克松回應「將充分尊重法律」,竭盡全力貫徹該項法令。
雖然鬧學潮系少數人所為,但為標榜個性,大部分美國年輕人在著裝、言語、行為方面亦刻意區別於成人。很大程度上,他們引人注目是由於張揚離譜的生活方式,但不可否認,他們身上的其他特質亦不容忽視。這是戰後嬰兒潮的必然結果。1960年,美國14~24歲的年輕人共計2700萬。60年代末人數為4000萬,佔總人口的20%。鑑於龐大的青少年團體和富裕的成長環境,青少年的反主流文化必將發展壯大。只要足夠多的年輕人參加了某項活動,該活動定會風靡一時。1969年8月15~17日那個週末舉行的「伍德斯托克搖滾音樂節」便是一例。
事實上「伍德斯托克」名不副實。負責策劃、宣傳的是兩個24歲的年輕人,他們最初將地點定在紐約州哈得孫河旁的伍德斯托克村,還登了廣告。但由於分割槽法規和當地人反對,音樂節才被迫遷至距紐約市西北70英里的白湖貝瑟爾的卡茨基爾鎮,借用了馬克斯·亞斯格的600公頃奶牛場。宣傳人員希望年輕人能找到這個地方,預計7美元一張的票能賣出5萬張。
他們嚴重低估了音樂節的吸引力,40萬人浩浩蕩蕩地湧入馬克斯·亞斯格的農場。貝瑟爾也突然成為該州第3大城市。很多塗滿迷幻繪畫的汽車、摩托車、小型公交車被遺棄在附近公路上;卡茨基爾公路的所有出口都嚴重擁堵。向如此一大群人收費顯然不切實際,主辦方只能虧損200萬美元。這是在伍德斯托克出的第一個岔子,另一個便是天氣。兩場大暴雨將農場變成一片汪洋。年輕人縮在溼透的睡袋裡,簇擁在毯子和衣服搭成的塑膠帳篷和坡屋裡。缺水缺食物,甚至沒有衛生設施,這場音樂節本可能演變為可怕的災難。
但結果卻獲得了巨大成功。看著密密麻麻的人群,一個表演者說:「若想成功,我們必須記住我們是一家人。」事實證明他們確實記住了。一個警官說:「在我24年的警察生涯中,這群孩子是我見過最有禮貌、最體貼、最有教養的孩子。」
最有力的援手來自這群人自身。一個名叫肯·克西的「快樂的惡作劇者」的大篷車隊從俄勒岡州遠道而來,向人們發放高蛋白的葡萄乾肉湯、燕麥、花生,還搭建了醫療帳篷。豬莊(一個在新墨西哥州陶斯縣的群居村)的100位社員也及時伸出了援手。但這次音樂節如此成功的真正秘訣是對年輕人具有致命吸引力的迷幻搖滾。親臨現場的傑弗遜飛機、克里登斯清水復興合唱團、斯通家族、吉米·亨德里克斯、瓊·貝茲、詹妮絲·喬普林都是年輕人心中的英雄。就算在演出現場見不上面,設在舞臺周圍80英尺高架上的擴音器已把他們的聲音傳播開來。因此,儘管天公不作美且時有不如意,但在這群系著頭帶、穿著喇叭褲和扎染粗布短袖、戴著念珠的年輕人的努力下,這次音樂節已成為一代人團結一致的象徵,以至後世的人們每每提起,都稱他們為「伍德斯托克一族」。
在外界變幻莫測的年代,同輩群體間加深感情聯絡是必然。伍德斯托克是1969年最壯觀的搖滾音樂節,但絕非獨一無二。同年,最高法院駁回約翰·伯奇協會的反對意見後,在特奈諾附近的一個大牧場、得克薩斯州的劉易斯維爾(一位治安官說:「這群人比達拉斯球迷好得多。」劉易斯維爾市長則告訴記者,唯一的問題在於年長的得州人,他們一直盯著在加爾扎小榆樹水庫裸泳的年輕人)、路易斯安那州的普雷裡維爾亦有活動舉行。表演者包括感恩而死樂隊、罐裝的熱氣樂隊、鄉下佬喬伊和魚及鐵蝴蝶樂隊。
這一盛況甚至超越了國界。這已成為一種美國現象,而且美國身為全球霸主,搖滾樂音必然在西歐會得到回應,這其中以英國為最。英吉利海峽的懷特島上隨處可見「助鮑勃·迪倫壓沉懷特島一臂之力」的條幅。15萬個「著奇裝異服、‘性別不明’的青年」積極響應。音樂響起36個小時後,迪倫本人身著白色套裝、黃色襯衫和綠色靴子抵達現場。一個女歌迷脫掉衣服、裸身起舞,尖叫著:「我只想要自由。」伍德斯托克遭受虧損,懷特島上的活動卻盈利頗豐。
這裡有些悖於常理的東西。活動主辦方和表演者都賺到盆盈缽滿,但給他們帶來財富的反主流文化的信條卻是堅決反對物質的。與搖擺樂不同,搖滾還揹負著精神層面的含義,這也是許多老一輩美國人不喜歡搖滾的原因之一。他們認為搖滾提倡的生活方式和社會信條是不愛國的、沒有信仰的、不道德的,甚至更為惡劣,這並非全無道理。1969年,人們擔心的事終於成為現實,一群嬉皮士胡作非為,犯下堪稱美國史上最可憎的謀殺案。在憎惡當代年輕人的人看來,這是噩夢成真的有力證據,而那群長髮年輕人逃脫罪責更是挑戰了他們忍耐的底線。
受害者是身懷六甲的金髮女演員莎朗·塔特及其4個朋友。8月的一個早晨,在洛杉磯仙樂大道10050號一幢能夠俯瞰祝福峽谷的宅邸內,有人發現了他們慘遭肢解並被擺成怪異形狀的屍體。4個月後,兇手浮出水面:死亡谷邊上一個嬉皮士群居村的成員,他們也是另兩起謀殺的罪魁禍首。罪犯頭子是查爾斯·曼森,一個35歲的慣犯,據說還是個大塊頭的色鬼。兇手都是他的信徒:一個神經錯亂的得克薩斯州青年和3個任憑曼森差遣的漂亮姑娘。白天,他們扛著機關槍、開著用偷來的大眾汽車改制的沙灘車四處遊蕩(曼森深信將爆發種族戰爭)。夜晚,他們要麼隨意殺害陌生人,要麼濫交亂交。
若曼森及其同伴代表嬉皮士浪漫主義的黑暗面,光明面則是年輕人的社會良知。人類自相殘殺、破壞環境讓優秀青年痛心疾首。生態問題最少引發爭議:保護環境再必要不過,汙染已不容忽視。蓋洛普測驗表明,70%的美國人已把環境問題列為國內問題之首。不僅是年輕人意識到這些威脅,社會各階層都這樣認為。聯合國宣佈計劃召開人類環境會議;總統建立了環境質量委員會;各州長和市長紛紛委派組建生態委員會。路易斯維爾一家裝置陳舊的工廠每天排放11噸粉塵。市民們戴著防毒面具,拿著13000人聯名簽字的請願書遊行到了市政廳。工廠被迫安裝新鍋爐,使得每日煤煙排放量降至100磅。
這對路易斯維爾意義重大,但在美國範圍內不算什麼,治理汙染的形勢仍十分嚴峻。各種燃燒行為每年產生1.4億噸煙塵;單是洛杉磯的汽車每天就排出1萬噸一氧化碳、2000噸碳氫化合物和530噸氧化氮;其他空氣汙染物包括氧化硫、硫酸煙霧、粉煤灰、煤煙以及砷、鈹、鎘、鉛、鉻和錳等微粒,每年僅財產損失就達110億美元;受煙霧影響,尼龍襪逐漸分解,房屋油漆剝落,建築物變色發黃,人行道覆蓋上了綠色黏液,橡膠發脆碎裂,衣物褪色,窗玻璃被腐蝕,人們的牙釉質脫落,肺病緊隨而來。這些腐蝕、吞噬、磨損侵佔著人們的身體和工作。
這些並非新鮮事兒,但直到1969年,接二連三發生的事件才引發全美對環境問題的真正關注。東海岸的哈得孫河、康涅狄格河,西海岸的哥倫比亞河沿岸核電站造成的熱汙染殺死的魚數量以噸計;滴滴涕給海鮮業帶來巨大損失,甚至美國的象徵禿鷹也受此影響而瀕臨滅絕。據報道,曼哈頓空氣中一氧化碳的含量是聯邦政府設定的危險等級的兩倍;佛羅里達州國家溼地公園因修建大型機場而慘遭侵佔;加州國家紅杉公園也因修建通往滑雪勝地道路而面臨威脅。
19個義憤填膺的環保主義者團體將抗議訴諸法律,機場修建被迫叫停。塞拉俱樂部弄來臨時法庭判令,阻止了迪士尼製片廠的修路計劃,但也不是長久之計。1969年可以說是金州sup/sup環境的災難年,當年自然條件不佳也是原因之一。三場風暴接連衝擊了聖加布列爾山脈,帶來52英寸的雨量,橋樑被沖垮,數以百計的房舍被衝到山腳;單是卡彭特里亞就有291戶人家、7200人受災。聖安德烈斯斷層發威,使人們處於地震的威脅中,從舊金山一角直至洛杉磯以東20英里情況堪憂。自1906年大爆發後,斷層一帶承受的壓力不斷累積,早就預報過的地震尚未發生。加州人民卻無比樂觀地面對一切。車尾貼上寫著「加州應被公平對待(該被好好震一震)」。1969年加州的暢銷書之一《偉大加州之末日》便是有關一場虛擬地震的故事。事實上,現有記錄表明,震感較為明顯的只有4月28日的震動,震中還是在渺無人跡的荒野。
但那一年,地質斷層給加州人帶來的災難遠不止於此。另一條斷層帶本身的危急情況加上人類的愚蠢引發了美國1969年的生態噩夢。1月下旬,一臺已鑽到大西洋以下3486英尺處高壓油氣層的油鑽有磨損。為替換磨損的鑽頭,油鑽被撤出。結果突然發生井噴,鑽臺周圍滿是直徑200英尺的油泡。油井失控帶來的巨大壓力沿著海底砂石和頁岩裂縫(地圖上沒有標註)散播開來,後果極為嚴重。雖然鑽井工人們在11天內堵住了鑽孔,但石油仍持續如沸水一般向四周噴湧而出。
鑽井平臺以東6英里便是潔淨無瑕的聖巴巴拉海灘,那裡的地價高達每英尺2000美元。2月第一週,深受聖巴巴拉人喜愛的40英里長的頂級海濱開始變黑。幾十萬加侖黏糊糊的原油附著在遊艇和漁船上,因此而形成的浮垢只有用高壓蒸汽才能清除。據一位《運動畫報》作家報道,浮油「厚得讓海水無法起浪,還發出嘎吱聲……我從峽谷穿過回到1英里外的家,身上的石油味都沒消散……從空中俯瞰,潮汐線像是用黑色蠟筆在地圖上畫出的粗重黑線。」
這場災難最使人震驚的是它奪走了無數海洋生物的生命。蚌類和巖蝦即刻死亡;海豚和海獅不見蹤影;鵜鶘掉進石油汙染的海水裡後迅速下沉,再無法揮動被粘住的翅膀;沙灘上滿是磯鷂、鸕鷀、鷗、鸊鷉和潛鳥的屍體,它們的眼睛腫得可怕,內臟已被石油灼傷。奧杜邦協會的人說:「現場真是慘不忍睹」;一個路人說「簡直令人作嘔」。居民們集會抗議,在政府辦公樓附近貼滿「取締石油」的海報並組建了名為「清除石油」的新生態團體。各種訴訟案要求的賠償金額高達10億美元;清理成本預計需要300萬美元。
華盛頓收到超過1.2萬封電報和信件。一開始政府方面還積極回應。美國內政部規定,當鑽探深度超過239英尺時,鑽頭必須用管道包裹,這其實是傳統做法了。更重要的是,聖巴巴拉海峽鑽井租約被叫停。眾多石油企業的大筆投資受困,於是開始向政府施壓。一年前,12家公司斥資6.03億美元買下太平洋1000平方英里內的石油鑽探權,如今他們要求恢復租約。9月,儘管地質學家警告裂隙仍存在,且失控井道還在滲漏,尼克松政府還是應允了石油企業的要求。
年輕人在各種環保遊行中的表現尤為搶眼。他們在佛羅里達散發請願書,召集大批人遊行到路易斯維爾市政廳門口,還建立「洗刷店」救助受難的加州鳥類。但是,他們到底是出於真心實意,還是僅僅享受反抗的快感,這又是另一回事。他們有時明顯前後矛盾,比如雖積極抗議環境汙染,卻因為熱情地光顧垃圾食品商店而造成另一種形式的汙染。
自20年代以來,出售高熱量低營養食物的快餐貨攤逐漸成為美國路旁的一道風景線。直至60年代,它們才遍佈郊區,成為特許經營業的主力,形成美國城郊如出一轍的景觀。特許經營,即有償獲得某商號的聯名經營權,這是一個特殊的時代標誌。假日旅館、米達斯消音器商店、希戈加油站、霍華德·約翰遜汽車旅館也採用了這種模式。但和烤肉快餐館和冰激凌店相比,它們發展得還算中規中矩。1969年,最高聯營權價碼來自一家麥當勞漢堡店,其價格達到96000美元(「供應已超過50億份」),其後是艾德熊的37000美元,肯德基炸雞店是24500美元(「讓你意猶未盡的美味」),冰雪皇后冰激凌店為7500~30000美元不等(視位置而定)。唐恩都樂甜甜圈、寶義、哈迪、漢堡王、米妮寶炸雞、巴斯金羅賓斯冰激凌、羅伊·羅傑斯烤牛肉和國際煎餅屋等吸引著幾百萬青少年。
年輕人若認可這些,那他們也會認同那個年代的另一種金融現象:跨行業集團。其中最著名的便是國際電話電報公司,它旗下行業包括酒店、汽車出租行、保險公司、麵包店和通訊裝置製造廠。但對熱心政治的年輕人而言,跨行業集團是個和政府合同掛鉤的骯髒字眼,亦和越南戰爭相關。而與汙染相比,越南戰爭才是更險惡的敵人。此時,反戰遊行者和他們的批判者都熱情高漲,這代正在成長起來的年輕人此時的立場將使他們留名青史。
1969年,停戰是抗議的核心,首個動員日定於5月15日。尼克松提前表態:「在任何情況下,我絕不會受到影響。」由此引發大批民眾去教堂鳴鐘、佩戴黑袖章、舉著標語牌和蠟燭四處遊行,以示堅決反對美國捲入中南半島戰爭。星期三,波士頓公園聚集了90000人、紐約20000人、華盛頓22000人。部分大學校園的半數學生加入了示威隊伍。惠蒂爾大學代理校長的夫人點燃火炬,表示戰爭結束才會熄滅它;該校最著名的校友便在白宮裡。
11月15日恰逢週末,所謂的新動員活動持續了3天。這次的焦點是華盛頓。警方估計將有25萬人,新動員委員則說會有共80萬人參加。雖無法得出精確資料,但如此大規模的遊行在美國還是前所未有的。由於白宮宣佈總統將在室內觀看足球比賽,首批遊行的4萬人便故意經過白宮,人手一張卡片,每張都寫著一個喪生於越南戰爭的同胞或毀於戰火的越南城鎮的名字。浩蕩的人群從阿靈頓出發,步行4英里來到國會山,在這兒把卡片放進覆蓋著國旗的巨大棺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