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1968年的美國,香港流感和時興髮型大行其道。有著121年曆史的賓夕法尼亞鐵路同擁有114年曆史的紐約中央鐵路實現合併,運輸服務質量卻不及合併前的一半。頭等郵遞服務的資費由每盎司5美分漲到6美分。海倫·凱勒、埃德娜·費伯、約翰·斯坦貝克等作家相繼去世。米婭·法羅和法蘭克·辛納屈離婚。美國駐瓜地馬拉大使遭到暗殺。
華盛頓的威拉德飯店宣告破產;而這家飯店自富蘭克林·皮爾斯開始,先後接待過至少7位總統。中國成功爆炸了第7顆原子彈。法國爆炸了第一顆氫彈。希特勒的遺骸出現在蘇聯境內。美國戰略空軍司令部的一架b–52飛機在格陵蘭島圖勒附近墜毀,其殘骸中含有的鈽–235汙染了方圓若干英里的冰原,這是第13起此類事故。奈及利亞的比夫拉地區遭遇饑荒。
當然,有些事情還算順利。巴巴拉·史翠珊在《滑稽女郎》中表演出色。朱莉·尼克松嫁給了戴維·艾森豪威爾。電視審查員剪掉了斯馬瑟斯兄弟節目中皮特·西格唱反戰歌曲的片段,但半年後又改變主意,允許他演唱這類歌曲。這一年對於人體器官移植來說意義重大,儘管只有25%的患者活過了半年。《華盛頓每日新聞》報道稱,每8個美國人中就有一人能夠享受社會保障福利。小蒂姆悄悄地走入了舞臺的聚光燈下。美國公民自由聯盟決定支援躲避徵兵令的人。《大家笑》為讀者獻上了幾個生動的塗鴉藝術:「小孤兒安妮——打個電話給‘眼庫’(眼庫意為儲存角膜供移植使用的倉庫)」「這是你們的貧民窟——保持乾淨」「森林火災可防止熊出沒」以及「喬治·華萊士——你的罪證準備好了」等。出版商出版了約翰·厄普代克的《夫婦們》,查爾斯·波蒂斯的《大地驚雷》以及彼得·德夫里斯的《貓的睡衣和女巫的牛奶》。同年,艾倫·德魯裡的《儲存與保護》也面世了。《時代週刊》問道:「德魯裡何時才能封筆呢?」
據官方透露,國防部當年的預算為720億美元,從這個創紀錄的、讓人憂心的數字可以看出這一年美國的境況不容樂觀。(當年羅斯福政府被公眾指責將國家帶入「救濟院」時,全年的政府財政預算也不過88億美元。)新澤西州眾議員查爾斯·s·喬爾森被告知,槍支控制法案不再那麼強硬,他不得不接受新制定的數字時,他回應:「這會讓數十萬美國人因此喪生。」美國人口調查局和公共道路管理局宣佈,全美登記的汽車總數已達9990萬輛,78.6%的家庭有至少一輛車,1/4的家庭擁有兩輛或兩輛以上的車,美國交通大擁堵因此變得越發嚴重。未滿21歲的男子大都留鬢角、穿喇叭褲。年輕人想表達對某事物的肯定時,他們會稱讚它「強悍」「夠味兒」或者「超脫」,如果你不贊成他們的看法,那你要麼太古板,要麼有病。
那年,「舞影」贏得了肯塔基德比賽馬會的名頭,卻在賽後被指控注射興奮劑而被剝奪了比賽資格;隨後,讓所有人不解的是,它又被賽事組委會官方宣佈為冠軍,而獎金則頒給了亞軍。
在西弗吉尼亞州,聯合煤炭公司的第9號礦井爆炸,活埋了78名礦工。美國「天蠍」號潛艇失事,99人遇難。這本應是當年美國海軍的頭號災難,卻由於美國另一艘輪船在朝鮮附近海域的離奇經歷,而不那麼受世人矚目。
美國「普韋布洛」號輪船被五角大樓堅稱是「海洋科學考察船」,實際上它是一艘電子偵察船。船上安裝了天線和錯綜複雜的雷達系統,這使它能在緩慢通過日本海時,捕捉朝鮮境內的陸上電子裝置發出的各種電子訊號以蒐集其國內情報。只要它一直保持在離岸12海里的朝鮮領海範圍以外,其航行便是完全合法的。朝鮮對這艘船也是知曉其內情的。1968年,在它首次執行任務的頭兩個星期,朝鮮試圖用巡邏船以及低空飛行的米格式戰鬥機分散其注意力。1月23日,當一隊朝鮮巡邏船駛來並開始包圍它時,「普韋布洛」號的船員並不覺得驚奇。接著,其中一艘巡邏船發出訊號:「立即拋錨,否則我方會開火!」這樣的警告倒是第一次。「普韋布洛」號的船長勞埃德;m·布克回答說:「我們是在國際海域。」朝方要求:「馬上隨我船靠岸檢查!」布克並未理睬,直到另一艘巡邏船開始倒退著逼近。因為看見巡邏船的船舷護板纏了防撞擊的繩索墊子和橡膠輪胎,布克立即用無線電聯絡駐日美軍基地並報告:「這些人要動真格了。」趁巡邏船上的人還未上船,他下令船員儘可能銷燬這艘偵察船上的一切機密裝置,撕碎密碼資料,用長柄大錘、斧頭以及手榴彈等砸毀偵測裝置。
美國海軍船隻被朝鮮扣押的訊息在美國激起了軒然大波。自1807年英國扣押美國「切薩皮克」號以來,這還是第一次。迪安·臘斯克稱其為「非常嚴重的事件」,無異於一次「戰爭行為」。猶他州共和黨參議員華萊士·貝內特要求美國戰艦強襲元山港,奪回「普韋布洛」號,解救被扣船員。民主黨參議員托馬斯·多德希望海軍能夠扣押「任何在公海航行的」懸掛朝鮮國旗的船隻。但華盛頓的大多數人採取了臘斯克的建議,保持冷靜。北達科他州的卡爾·蒙特並非綏靖主義者,但他指出:「我們要解決的戰爭問題已夠多了,沒必要再自尋煩惱。」國會中的其他一些人表示,發動戰爭只會使「普韋布洛」號上的船員遭殃。美國兩度向蘇聯求助,想讓其充當調停者,但都遭到拒絕。美國前最高法院法官、時任美國駐聯合國大使的阿瑟·戈德堡試圖讓聯合國安理會過問這次事件,但並未成功。
最後,這次事件由美國和朝鮮代表談判解決,談判地點設在板門店的鉛皮頂棚屋內。15年前,美朝兩國軍隊正是在這裡簽訂了停戰協定。與此同時,朝鮮中央通訊社則播放了他們所謂的「布克的坦白」,說他承認實施了「犯罪行為」和「赤裸裸的侵略行為」,他對此「沒有任何藉口」。朝鮮方面還公佈了一封來自「普韋布洛」號司令官和船員的公開信,信中說朝鮮給他們「提供了一切生活必需品」,但這封信行文非常不自然,幾乎全用洋涇浜英文,因此並不可信。在美國,汽車的擋泥板上貼起了寫著「銘記‘普韋布洛’」的標語,好像這次事件會被人忘記似的。
就在「普韋布洛」號被扣一星期後,北越軍隊在3000英里外的越南南部地區發動了越南戰爭開戰以來最大規模的一次攻勢。美軍總司令威斯特摩蘭已經預料到此事的發生,而且他認為自己掌握了敵軍此行的目標:美國海軍陸戰隊的溪山基地。溪山在很多方面跟奠邊府類似,處在滿是彈坑的紅土山丘間的盆地底部,橫跨越南共產黨向南越滲透的主要路線。一名美軍少校向記者解釋說:「這裡好像是個瓶塞,如果他們能突破我們的阻擊,那麼直達海岸的整片農村地區都會被他們佔領。」
這個盆地確實是敵人的攻擊目標之一,2萬北越軍隊被派往這裡加入戰鬥。該地被北越軍圍困了76天,直到「飛馬行動」的3萬名美國士兵馳援才打破包圍。然而,溪山並不是武元甲將軍的主要目標,他的計劃是攻打南越地區各種規模的人口聚居中心。
1月30日(星期二)晚上,南越城市的人們以一種末日狂歡的心情,慶祝越南農曆新年。第二天是猴年的第一天,也是一年中最不吉利的一天,情況比他們預想的更糟糕。如果他們懂得怎樣去觀察並且找對了地方,就可以發現到處都是不祥徵兆。比如,大批年輕力壯的陌生人藉助舢板、小輪摩托車和腳踏車進入城鎮。此外,送葬的隊伍出奇得多,一切儀式都按照傳統習俗進行,敲鑼、吹笛子、放鞭炮和抬棺材——後來人們得知,棺材裡面並沒有屍體,而是另有玄機。午夜後不久,慶祝新年的人們已經沉入夢鄉,白天進入城裡的那些陌生人(全是越共精英部隊成員)集結起來,襲擊了南越首都內的重要建築和其他空間以及另外100個南越地區的城市,具體目標有:警察局、軍事基地、政府大樓、廣播站和發電站以及外國使館,其中還包括了在上次恐怖襲擊事件後花費了250萬美元剛重建完畢的美國大使館。
共有約6萬名越共士兵參加了新年攻勢。經過長達25天的進攻,他們控制了包括湄公河三角洲的大部分割槽域在內的大片農村地區。美軍和南越軍隊一步步地將越共軍隊趕出大的人口中心。最激烈的戰鬥是交火雙方為爭奪古都順化而展開的,那裡70%的房屋成為廢墟。在檳椥省,越共軍隊在遭受空襲和炮擊後終於被擊退。一位美國官員對此次戰鬥發表了令人難忘的評論:「為了保全這個城鎮竟然必須要摧毀它。」在清點死亡人數時,美軍指揮官發現敵人的損失遠比美軍和南越軍隊慘重,於是自豪地宣佈他們獲得了勝利。約翰遜總統在一場新聞釋出會上表示,從軍事意義上講,越共發動的這次攻擊是「一次徹底的失敗」。國務卿麥克納馬拉在電視節目中說:「很顯然,越共的軍事目標……並未達成。」
佛蒙特州的參議員喬治·艾肯說:「如果那算是失敗,恐怕越共軍隊永遠不會取得重大勝利。」紐約州的羅伯特·肯尼迪認為美軍應當對新年攻勢中取得「某種勝利」的「錯覺」有所警覺。明尼蘇達州的尤金·麥卡錫說:「如果佔領部分美國大使館和一些大城市都能被稱作徹底的失敗,我猜想如果按照這樣的邏輯,越共軍隊要是佔領了整個國家,那政府一定會宣稱他們徹底潰散。」另一位參議員的問題代表了絕大多數的美國人困惑:「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們難道不是一直是這場戰爭的勝利者嗎?」當然,這的確是所有美國人之前所得到的資訊。就在兩個月前,總司令威斯特摩蘭還曾報告說,他看到了戰爭勝利的曙光;現在卻是另外一番景象。
正如戴維·哈伯斯塔姆之後指出的那樣,新年攻勢造成的真正惡果是「美國採用的消耗戰術」的說服力以及威斯特摩蘭——「那個如今是約翰遜最重要政治夥伴的人」的可信度降低。如果威斯特摩蘭在戰爭問題上不再讓人信任,那約翰遜也不再可信。他的政府班底已經開始分崩離析。約翰·加德納辭去了健康、教育與福利部長一職。戈德堡不再擔任美國駐聯合國大使。麥克納馬拉離開國防部,由克拉克·克里福德接替。
到1968年4月19日,美國在越南的駐軍人數已經升至54.9萬人,死亡人數達22951人。截至6月23日星期日,越南戰爭持續時間已經超過美國獨立戰爭,成為美國曆史上耗時最久的戰爭。約翰遜總統的兩個女婿也都在越南戰場上,若是在其他歷史時期,這可能會博得民眾的同情。然而人們對深陷越南戰爭泥潭的痛苦感受已消解了那一點兒同情心。逃避徵兵令的人和陸軍逃兵的人數已經多到在加拿大和瑞典建立起了僑民區。接著,夏季到來,在1968年兩黨全國代表大會將要召開時,又發生了兩件事,使得抗議者的反戰氣勢更加猛烈。其一是,駐越美軍司令威斯特摩蘭申請再增派20.6萬人;其二是,他的司令部宣佈,「廣治省的溪山基地已經被撤銷。」而在之前的戰鬥中美軍為了守衛這個要塞付出了慘痛的代價。當時海軍陸戰隊傷亡慘重,而今一切的壯烈犧牲都付諸東流,此時的威斯特摩蘭壓根兒不需要這些。
4月10日,白宮宣佈更換美國駐越軍隊總司令。自6月30日起,新任總司令是威斯特摩蘭在西點軍校的同班同學——克萊頓·艾布拉姆斯將軍。(《時代週刊》雜誌稱他是「一個強硬、坦誠直率的新英格蘭人……即便是秋海棠,他也能激發它的鬥志。」)目前,美國需要的是一個能夠組織軍隊有序撤退的人,因為形勢越來越清晰地表明,自越南撤兵是遲早的事。撤兵行動曾經有望儘快實現。到5月,河內方面提議在巴黎展開和平談判。談判定於5月10日在古老的美琪酒店進行,美方代表埃夫里爾·哈里曼將和北越代表春水出席和談,後者原是胡志明政府的外交部長,三年前剛退休。
和談並沒有帶來什麼變化。經過為期6周的艱難外交協調後,雙方代表團總算是進入了談判會議室,可是接著他們又為一些無關緊要的事情爭吵不休。與此同時,敵人不斷髮動進攻,5月因此而成為戰爭開始以來最血腥的一個月,當月就有2000名美軍士兵喪生。約翰遜總統在美國退伍軍人協會和對外戰爭退伍軍人協會的聯合大會上表示,除非越共表現出對美態度上的某種「剋制」,否則美國就不會休戰。哈里曼向他建議說,那似乎不太可能。克拉克·克利福德巡視越南後,報告說,越南共產黨正在「重新調整、重新組織、重新裝備」軍隊,以準備發動下一輪閃電戰。艾布拉姆斯將軍對威斯特摩蘭的新一輪攻勢計劃進行了詳細地研究,該計劃代號為「完勝行動」。
尼克·卡岑巴赫聲稱北部灣決議為美國參與越南戰爭提供了充分的法律依據,該粗暴言論曾引起了參議員尤金·麥卡錫的不滿;到了1967年10月,迪安·臘斯克評論國家安全形勢時說,美國面臨的真正威脅來自於「10億中國人」,該言論使得麥卡錫怒不可遏。麥卡錫隨後表示:「當此之時,我想我應該叫停這場戰爭。」在正為尋找總統候選人奔走的反戰運動領袖阿拉德·洛溫斯坦的敦促下,麥卡錫這位明尼蘇達州的參議員參加了新罕布什爾州的總統初選。根據民意測驗預測,他最多會得到20%的民主黨選票,不過有兩個因素可以增加他初選獲勝的可能性:北越的新年攻勢以及數以千計的大學生志願者的支援,這些人剔淨鬍鬚、梳洗打扮一新,就是「為尤金而保持乾淨清潔」。sup/sup
在3月12日初選當天,麥卡錫出人意料地拿下了42%的選票,而約翰遜獲得48%的選票。若把共和黨臨時倒戈的選票算進去,麥卡錫的票數是28791票,十分接近約翰遜的29201票,他幾乎能打敗總統了。突然間,林登·約翰遜不再是無法戰勝。此次投票帶來的最重要的直接後果,是對羅伯特·肯尼迪的影響。肯尼迪並未參加初選,在不久之前的1月20日他還表示,「在任何可以預見的情況下,我都不會站到林登·約翰遜的對立面上。」他事後解釋,自己猶豫是因為他的參選將會使整個黨產生「極具破壞性的」分裂。這時候,他宣稱正對自己重新進行評估,隨後在新罕布什爾州初選結束的那個星期六,他宣佈說:「今天我宣佈參與競選美國總統」,他的支援者因此歡欣鼓舞,這卻激怒了麥卡錫的擁護者。
第二場大規模初選在威斯康星州舉行,當地的選情對約翰遜很不利。他的組織正趨於瓦解,即便是一貫忠心的民主黨政治家也無法阻止他們的子女轉而支援麥卡錫。肯尼迪雖未參加那裡的初選,但新聞每天都會報道,他的力量正不斷壯大。西奧多·索倫森、肯尼思·奧唐奈以及阿瑟·施萊辛格加入了他的團隊,勞倫斯·奧布賴恩辭去郵政部長的職務,替他管理競選團隊。在這樣的背景下,約翰遜總統於3月31日發表電視講演。他已下令減少對越南的轟炸,還談到了美國內部存在的衝突以及由此產生的「所有罪惡後果」。他說美國民眾需要團結一心。接著,他還說:
「我得出結論:我不應該讓總統競選與黨內的分裂牽扯在一起,這次競選過程中的黨內分裂加深無疑是令人憂心的……我認為自己不應為個人的黨派原因而浪費一小時甚至一天的時間……因此,我不會尋求,也不會接受我黨的候選人提名而去競選下一任總統。」
一旦那些由於約翰遜的退出產生的影響消失殆盡,民主黨的總統競選將更清楚地呈現出三足鼎立的局面,競爭將在麥卡錫、肯尼迪以及即將對外宣佈要參選的副總統漢弗萊中展開。這三個人中,只有麥卡錫參加了威斯康星州的票選,他已經和約翰遜較量過。而約翰遜的退出太晚,無法將他的名字從候選人名單上劃去。麥卡錫佔據了民主黨初選中57.6%的選票,而尼克松面對喬治·羅姆尼和納爾遜·洛克菲勒兩位強大對手的競爭,仍獲得共和黨初選中81.3%的選票。
漢弗萊於4月27日宣佈參選。除了在俄勒岡州麥卡錫以微弱優勢勝出以外,其他所有州全部是肯尼迪獲勝。肯尼迪最強硬的主張在於反對越南戰爭以及救濟扶助窮人和弱勢群體。黑人運動的領袖成為他的天然盟友。對於馬丁·路德·金來說尤其如此,金認為越南問題是阻擋黑人進步的最大和最嚴重的障礙。黑人在軍隊中的人數超過規定比例,原本應該花在改善黑人在貧民窟裡生存狀況的錢被用在了戰爭上。金說:「沒有人能夠否認,戰爭本身對民權運動命運走向的影響是極深遠的。」
1968年4月,金在孟菲斯,支援由1300名垃圾工人發起的為期兩個月的罷工,他們中的大多數是黑人。報紙嘲笑他住在一個豪華的假日酒店,房間價格是29美元一晚,於是他搬到黑人開的每晚13美元的洛林汽車旅館。4月4日晚飯前,他靠著二樓306房間外面的鐵圍欄,對下面的工人講話。在街對面的一個極不起眼的房間裡,一個狙擊手正蜷伏著用30.06口徑的雷明頓氣步槍的瞄準鏡盯著他。他開了一槍,子彈穿過金的脖子,深嵌進他的下巴,傷到了他的脊柱。金從圍欄邊上跌了下去,墜落在旅館的牆壁邊,僵硬的手伸向他的頭部。
馬丁·路德·金是繼甘地以後最偉大的非暴力運動領袖,他的意外死亡卻在他身後留下了一個巨大的諷刺,引起了美國曆史上最嚴重的縱火、搶劫以及其他犯罪活動。168個城市遭到破壞,華盛頓是其中被破壞最嚴重的城市。那裡發生了711起縱火事件,數量之多,令人咂舌。斯托克利·卡邁克爾號召黑人「拿起槍來」,許多人都照做了。光是在首都就有10人死亡,死者中有一個白人是被人從車上拉下來後用刀捅死的。約翰遜總統下令聯邦所有的建築物降半旗致哀,這是黑人從未享受過的禮遇,但恐怖活動仍在繼續。白宮周圍街區的建築也被付之一炬。美國上下有2600多起縱火事件,2600人被捕,21270人受傷。5500名警察被徵調來維持秩序——這個數字是溪山保衛戰中美國海軍陸戰隊人數的10倍。
伴隨著黑人靈歌和教堂鐘聲,兩頭騾子拉著的老式農用推車載著馬丁·路德·金的靈柩,走向墓地。據估計,有1.2億美國人在電視機前觀看了送葬的全過程。送葬隊伍有5萬~10萬人,當時大多數的美國領導人都在其中,例如羅伯特·肯尼迪、尤金·麥卡錫、納爾遜·洛克菲勒以及休伯特·漢弗萊。佐治亞州州長萊斯特·馬多克斯卻沒有參加葬禮,儘管葬禮就在他所管轄的州舉行。馬多克斯拒絕關閉學校,抗議為金降半旗。但是他不願緬懷的這個人再也不會被這些頑固的偏見所傷。產自佐治亞的大理石墓碑上刻著金的墓誌銘,上面的文字摘自一首古老的奴隸讚歌。5年前,在「向華盛頓進軍」的運動中,他曾引用這首詩來作為演講的結束語:
終於自由了!終於自由了!
感謝全能的上帝,我們終於自由了!
那個狙擊手用約翰·威拉德的名字,租了用於實施謀殺那個房間。威拉德是埃裡克·斯塔沃·高爾特的化名,而後者本身也是個化名。現場的目擊者看見他開著一輛掛有亞拉巴馬州牌照的白色野馬汽車揚長而去,車上還貼有墨西哥的旅遊標籤。這輛車後來被發現丟棄在佐治亞州的亞特蘭大。聯邦調查局發現,兇手用高爾特的名字花了2000美元買下這輛車。他現在成了全世界警察通緝的逃犯,於是他逃到了多倫多。在那裡他更換了新名字——拉蒙·喬治·斯尼德,並弄到了一本加拿大護照,其中需要經過的唯一程式就是發誓宣告那就是他的名字。他用345美元買了一張去歐洲的旅遊機票,先在葡萄牙待了兩天,再飛去倫敦。然後他就消失了,毫無疑問,他以為事情就這樣過去了。
但是,他還是犯了一個不可挽回的錯誤。在孟菲斯的出租屋內發現了他的指紋。在對司法部53000名通緝罪犯的指紋進行了長達15天的比對鑑定之後,調查人員確認他是詹姆斯·厄爾·雷。他曾多次因偽造罪、汽車盜竊和持槍搶劫被判刑。1967年4月,雷從密蘇里州州立監獄越獄。而後,加拿大騎警接替美國聯邦調查局開始追捕他,全歐洲的海關工作人員也被知會要注意拉蒙·喬治·斯尼德這個人。6月8日,他在倫敦希思羅機場被逮捕。他戴著手銬,穿著防彈背心,雙腿套在盔甲褲裡,被引渡回美國;因為沒有人想讓奧斯瓦德事件重演。他被關在一輛6.5噸重的卡車裡轉移到孟菲斯監獄。他的牢房密不透風,連窗戶都被鋼板封住。他認罪以後被判99年監禁。而他作案的資金來源仍舊不得而知。
馬丁·路德·金被刺殺大約兩個月後,也就是兇手雷被捕的那個星期裡,發生了另一起殘忍的暴力事件,斷送了民主黨總統候選人中頭號種子的生命。羅伯特·肯尼迪在其兄於達拉斯遇害後說:「一個暗殺者從未改變過歷史的程式。」但事實並非如此,他兄長的死改變了歷史,他的死亦然。在印第安納州的初選中他以42%對27%的票選結果擊敗尤金·麥卡錫,在內布拉斯加州又以51%對31%的絕對優勢取勝。1968年6月4日,星期二,在漢弗萊的家鄉南達科他州他戰勝了休伯特·漢弗萊,接著又在最大的初選區加利福尼亞州擊敗了麥卡錫。
那天,在洛杉磯附近的一個海灘上,肯尼迪帶著妻子以及10個孩子中的6個享受了一個美好早晨,他的妻子艾塞爾正懷著他們的第11個孩子。之後他回到洛杉磯的大使館酒店,在512套房裡檢視大選報道。午夜,他乘坐電梯前往位於酒店使館房間的選舉總部,在那裡與興高采烈的志願者們進行了一次簡短會談。會談最後他講道:「非常感謝你們,下一站是芝加哥,我們一定會在那兒獲勝。」他的朋友和貼身隨從模仿他的口吻說:「接下來就去‘工廠’。」那是一個有名的迪斯科舞廳的名字,他們打算在獲勝後同他去那兒慶祝一番。但在那之前他還得去新聞辦公室交代幾句話。因為從主席臺到使館房間入口處的走道擠滿了人,所以有個參加聚會的人建議他們從後門離開。肯尼迪的貼身保鏢、前聯邦調查局特工比爾·巴里表示反對,他非常不贊成這個主意。但參議員說「沒關係」,於是他們走到了一個悶熱且散發惡臭的迴廊裡。肯尼迪停下腳步和一名17歲的勤雜工傑西·佩雷斯握手,隨後又就關於漢弗萊的一個問題回答說:「一切都得回到那次鬥爭——」
然而他永遠也說不完了。帕薩迪納的一名記者看見圍觀人群中伸出一隻手臂和一把槍。殺手將右手肘架在吧檯上,朝著離他僅4英尺的肯尼迪開槍。肯尼迪的朋友,奧運冠軍雷弗·約翰遜還沒來得及打掉兇手手中的槍,他便一口氣把艾弗–約翰遜牌短管左輪槍中的8發子彈全部打光了。6個人受傷倒在大廳地板上,其中5人傷得較輕。第6個人,也就是肯尼迪,受傷,生命垂危。他中了兩發子彈,一顆傷害不大,另一顆穿過他的顱骨進入大腦。艾塞爾跪倒在他旁邊。博比sup/sup喊叫著要喝水,他接著問道:「大家都沒事吧?」那個勤雜工男孩給了他一個十字架。博比捧著念珠,艾塞爾祈禱著,300多磅重的洛杉磯橄欖球公羊隊前鋒羅斯福·格瑞爾死死抱住了那個瘦小的黑衣殺手。
人群中有人吼叫道:「你為什麼這麼做?」殺手喊叫說:「我要解釋!讓我說句話!」加利福尼亞州民主黨領袖傑西·昂魯質問他說:「為什麼殺他?為什麼殺他?」兇手回答說:「我這樣做是為了我的國家。」這聽起來是個荒謬可笑的理由。隨後,真相開始浮出水面。以他精神狀態異常的角度來看,他的確相信自己的行為是愛國的。對於洛杉磯的其他人來說,這是加利福尼亞州總統初選的一天;然而,對刺殺肯尼迪的兇手來說這一天是以色列–阿拉伯六日之戰的一週年紀念日。他的名字叫西爾漢·比沙拉·西爾漢,是個土生土長的約旦人,他仇視以色列,而肯尼迪則同情支援這個國家。從表面上看,這似乎是那個皮膚黝黑、身材矮小的阿拉伯人唯一的作案動機。
氣息奄奄的肯尼迪最先被送往中央醫院,後又被轉送到更大的好撒瑪利亞人醫院。依靠注射腎上腺素和心臟按摩,他暫時活了下來,醫生立即對他進行了手術,但一切都是枉然。1點44分,經過短暫的掙扎後他還是死去了。林登·約翰遜斥責美國國內槍支的「瘋狂流通」。他隨後派總統專機把肯尼迪的屍體帶回家鄉,肯尼迪家族及其朋友又一次攜同靈柩乘坐波音707客機飛回美國東部。聯合國降半旗以表哀悼,如此對一位從未擔任過國家元首的人表示敬意,實在是前所未有。飛機到達紐約時,已經有上萬美國民眾聚集在聖帕特里克教堂外排隊為他送行。靈臺的每個角上都點上了蠟燭,朋友們輪流為他守夜。肯尼迪兄弟中僅存的特德·肯尼迪作為男性家長,用顫抖的聲音念著悼詞。
儀式由樞機主教理查德·庫欣主持。安迪·威廉斯獻上歌曲《共和國戰歌》;唱詩班吟唱了《上帝讚歌》。隨後送葬車隊開往賓夕法尼亞火車站,一列由兩個黑色機車牽引的專列火車正等候在那裡。火車的目的地是華盛頓,但是由於鐵軌兩邊擠滿了送行的人,這趟旅程竟耗時8個小時,到達華盛頓時已經是晚上。在只有街燈的照明下,列車經過黑暗的市政府大樓,穿過波托馬克河到達阿靈頓。鮑勃的墓地在那裡靜默,那是木蘭樹下的一塊黑色孤石,幾英尺外就是他哥哥的墓碑。簡短的儀式後,國旗被折成了三角形交給艾塞爾。樂隊開始演奏:
亞美利加!亞美利加!
上帝眷顧著你!
為了你的善與美,
讓全世界的兄弟姐妹都愛你!
1968年,從1月1日到6月15日,全美爆發了221次大規模遊行示威,這些遊行遍及101所大學,有將近39000名學生參與其中。建築物被炸燬,大學校長和系主任遭到粗暴對待,牆上寫滿髒話,學生還用這些汙言穢語辱罵警察,其中不乏來自七姐妹女子學院中的出身上流社會、教養良好的女孩的「傑作」。在那幾個月內,受到學生暴力侵擾的高等院校有:費城的天普大學、布法羅的紐約州立大學、歐柏林大學、普林斯頓大學、杜克大學、芝加哥的羅斯福大學、南伊利諾伊大學、波士頓大學、馬凱特大學、塔夫茨大學、斯坦福大學、科爾蓋特大學、霍華德大學、俄勒岡大學、西北大學、俄亥俄州立大學、巴納德學院、米爾斯學院、康涅狄格大學、(美國)三一學院、塔斯基吉學院、芝加哥大學、馬里蘭的布伊州立學院、加利福尼亞大學洛杉磯分校、邁阿密大學等——當然少不了哥倫比亞大學。
直到馬丁·路德·金被刺殺後的第三週,哥倫比亞大學晨邊高地校區發生了新事件,校委會推翻了上一年的決議,不再接受工業化學家羅伯特·斯特里克曼的一項饋贈——他所發明的一種香菸過濾紙的專利租用費。該事件已經造成了不好的社會影響,1968年4月哥倫比亞大學學生暴亂的影響更為嚴重。這是自4年前伯克利騷亂以來最大的校園衝突事件,從某方面來說它甚至更為重要,因為它標誌著學生爭取民主社會組織的出現。此前,該組織對於公眾來說不過是又一個大學生政治組織。8年之後,該組織擁有5500名會員,在200多所大學設有分部,它是學生厭惡集權的典型代表。20世紀60年代中期,這一組織開始確立武裝鬥爭的道路。它的領導人視壓迫、種族主義和帝國主義為死敵,這三者全部由這一組織自己定義。他們認為,美國的大學已經被這三者所腐化,哥倫比亞大學的情況尤為嚴重。
在歡樂的日子裡,晨邊高地校區的學生中普遍流傳著這樣一首大學生進軍歌曲:
紐約的主人是誰?
紐約的主人是誰?
嗨,我們擁有紐約!
嗨,我們擁有紐約!
誰?
哥–倫–比–亞–大–學!
學生爭取民主社會組織提醒學生們說,哥倫比亞大學的確是曼哈頓這塊價值2.3億美元的地產的所有者,其中還包括洛克菲勒中心所佔的土地;而這些地塊大多被附近日益衰落的哈萊姆公寓樓群所佔據,哥倫比亞大學因此成為貧民窟的大房東。6年前大學又向市政府租借了晨邊高地公園附近的30英畝地中的2.1英畝,無意中為之後要爆發的騷亂提供了溫床。哥倫比亞大學打算斥資1160萬美元在那裡修建一個大型體育館。居住在附近的酒瓶遍地的哈萊姆貧民窟裡的黑人可以免費使用底層的體育場和游泳池;大學體育系則使用上面的樓層。由於當時這片街區到處是妓女和吸毒者,是全市犯罪率最高的區域之一,哥倫比亞大學的董事們設想,但凡有一點公民自尊感的居民都應該會支援這個專案。但他們錯了。
抗議的租戶稱該計劃為「鳩佔鵲巢」,是「對公園的褻瀆」。就在這時,大學的管理層又犯下一個大錯。從已公開的一份體育館建築設計圖來看,朝著大學那一面的入口奢華講究,而供哈萊姆居民出入的門則又小又普通。社群團體的領袖斥其為「一座按人分等級的設施」,哈萊姆種族平等大會的主席憤怒地控訴,「社群居民的權利遭到了掠奪」,150名示威者喊道:「體育館必須停止修建!」他們向體育館的工地進軍,還拆除了部分圍欄。參加抗議的白人包括哥倫比亞學生爭取民主社會組織的主席馬克·拉德,還有許多他竭力鼓動來的支援者。
拉德是埃德加·胡佛眼中的那種新「左」派主義者。胡佛將學生爭取民主社會組織稱為「一個受共產黨支援,又反過來認同共產黨的目標和策略的激進青年團體」。哥倫比亞大學學生諷刺地說道:「共產黨人沒法接管學生爭取民主社會組織——他們根本找不到它。」事實上,該組織在哥倫比亞大學的會員非常少。他們的言行常常蠻橫得離譜,用時下流行的話說,他們行事非常「高調」。拉德在其中表現得異常活躍。氣球在晨邊高地上空升起的那天,他剛結束去卡斯特羅治下的古巴訪問的三週行程回到美國。就好像為了確認胡佛先前的設想,他稱讚古巴是一個「極具人道主義的社會」。
拉德的對手是哥倫比亞大學的校長,64歲的格雷森·柯克,這是一位冷漠且能力不足的管理者。之後,由阿奇博爾德·考克斯牽頭的委員會得出結論稱,哥倫比亞大學管理層在柯克的領導下「態度專斷,引發不信任」。早在4月份,學生爭取民主社會組織就收集了1500個請願簽名,要求哥倫比亞大學退出防務分析研究所——由12個大學組成的為五角大樓工作的研究組織,柯克對此毫無回應。學生爭取民主社會組織指控防務分析研究所的專案「旨在壓迫越南人民」,以及在美國「建立抗暴裝置,以便對黑人實施大規模種族滅絕措施」。
那個星期二,推倒體育館施工現場的圍欄後,拉德帶著一夥人登上了爬滿常青藤的漢密爾頓樓進行示威,那裡是哥倫比亞大學領導機構所在地。令他們感到驚奇的是,他們在那裡受到一位有調停意願的代理教務長的接待,他表示儘管自己「在此類情況下毫無滿足任何要求的打算」,但體育館和防務分析研究所的問題都可以協商解決。學生爭取民主社會組織現在對和解已不感興趣。造反者嚐到了勝利的滋味後,趁機把代理教務長以及其他兩名工作人員扣押了26小時。哥倫比亞大學之圍拉開序幕。
第一天晚上,一些白人學生髮現了另外的情況:黑人力量。他們中的60名黑人學生要求白人學生離開。他們說,學生爭取民主社會組織對他們來說還不夠有戰鬥力。有說法稱,黑人學生帶著槍支準備和警察展開槍戰。他們的白人兄弟認為建體育館的事並沒有那麼嚴重。部分人感到情緒上很受傷。其中一人問道:「他們為什麼要插手這件事?現在,美國已面臨很多群體隔離和兩極分化的問題。」儘管如此,第二天上午六點,也就是4月24日星期三,拉德釋出通知說漢密爾頓樓不需要任何白人。所有一切都被交給黑人處理,他和他的手下控制了洛氏圖書館,並在那裡張貼告示說:「已解放區域。自由進入。」柯克校長的辦公室就在圖書館內。他們闖進校長辦公室,將室內洗劫一空,信件和檔案被拍照,其他東西則被亂扔一氣。這些人還吸他的雪茄,喝他的雪利酒。這一切才只是個開始。他們在採訪中表示,他們相信擾亂大學秩序的行為是對的。他們引用在紐倫堡審判納粹戰犯時建立的一些原則,聲稱柯克領導下的大學管理層和納粹一樣罪惡。
當時,該組織有700人聚集在那裡。星期四,100人佔領了社會科學院的費耶韋瑟樓。另有100人佔領了建築設計中心——艾弗裡大樓。星期五,第5幢大樓被侵佔。他們在這幢大樓的陽臺上掛了一個條幅:「拉德樓,第5解放區。」他們還成立了一個指揮部並油印了要發表的宣告。其中的要求包括赦免他們全體人員,柯克不答應,表示如果不採取懲戒行動,這些破壞行動會「摧毀大學校園的整個結構」。此時另一部分學生似乎一度能將這群動亂分子驅逐。(一個摔跤運動員說:「如果這是個野蠻社會,那就是適者生存——我們就是最適宜生存的群體。」)柯克不想再讓任何暴力事件發生,於是對他們進行了管控。他還讓步了:體育館的全部工程暫停。示威者在大樓裡喊:這還不夠!他們要求哥倫比亞大學脫離防務分析研究所,還提出了剛想到的許多其他要求。負責做雜事的人送來食物、毛毯和整罐凡士林。他們需要凡士林,因為他們聽說它可以抵抗警察釋放的梅斯毒氣。他們以為警察會釋放梅斯毒氣。
他們是對的,警察果真來了。第一批警察到達晨邊高地時,30名哥倫比亞大學新聘教職工擋住了到洛氏圖書館的通道。事情陷入了僵局。接著大學董事投票「堅決指示」柯克「對學生行為果斷實施懲戒」。於是,他做出了他後來稱作此生「最痛苦」的決定:必要時用武力清樓——1000名警察排成楔形進攻戰隊。漢密爾頓樓成為第一個進攻目標。黑人學生很順從。黑人律師到場為他們辯護,黑人警官監督整個撤出過程。黑人學生安靜離開後,整個大樓恢復了整潔。
白人學生佔領的大樓則是另外一種情況。在那裡,只要學生表現出任何反抗苗頭,警察就用警棍驅趕,拳打腳踢地把他們趕下混凝土樓梯。警察向圍觀的人保證——圍觀的人有幾千人,只要他們好好待在警察封鎖線外,他們就會安然無恙。但後來當警察瞭解到,圍觀者支援學生這一方時,他們也遭到了毒打。最後,有698人被捕。拉德和另外72名學生被停學一年。考克斯被派去調查這次暴亂。經過21天對79名證人的調查取證,考克斯和他的同事釋出了一份222頁長的報告,該報告對大學管理層和警察皆嚴詞抨擊。報告雖未為帶頭鬧事的學生說話,但指出學生們的暴力行為「和警察的殘忍相比根本不值一提」,後者才是造成如此令人痛心的暴力事件的原因。調查委員會發現,柯克及其同事在考慮事情的優先等級時,「習慣把學生列在最後」,並得出如下結論:對體育館和防務分析研究所事件的抗議只不過是表面現象,事情背後的實質動因是學生對越南戰爭和國內種族主義強烈的不滿情緒。
《紐約時報》的調查表明,在哥倫比亞大學以及其他地方的校園暴亂中,激進的白人學生通常來自郊區的富裕家庭,父母在政治上都屬自由派,且這些學生大多學的是人文學科而非自然科學,他們是班上的資優生,絕大多數還是猶太人。例如,21歲的特德·戈爾德。他和拉德同是哥倫比亞大學暴亂中的領導者,也是學生爭取民主社會組織的一名主席。戈爾德告訴記者說:「我們的目標,不僅是為帶來一個充滿革命性的哥倫比亞大學,更是為建設一個革命的美國。」
20世紀60年代的某個時段,一個從未違反過停車標誌警示的人在紅燈前沒有停車。他小心翼翼,生怕被別人發現,但後來什麼事也沒發生;於是他認為那是一個愚蠢的法規;只有機器人才會遵守。他闖過了另一個關卡;一個月之後,他便能心安理得地做這件事;再過一個月,每當他接近交叉路口,即便是紅燈亮了,他也會徑直衝過去。儘管他對這種聯絡不太在意,但他還是會感到憤怒,因為當他去最常光顧的加油站時,若非主動要求,服務員不再像從前那樣替他檢查機油,也不再為他清洗擋風玻璃。他換了家加油站,那裡仍是如此。大約就在同一時間,他的新車的一扇車門發出刺耳的響聲;他把門拆下來,發現竟是底特律流水線上某個不知名的工人留了個可口可樂罐在裡面。
這些都是些微不足道的事,但還有其他的事。某天早晨,你發現你的牛奶箱裡出現了一張便條,上面寫著:沒有牛奶了;牛奶公司已經停止配送,你得去商店裡購買。郵遞系統簡直讓人無言以對。每個人都有自己關於郵遞服務的駭人經歷。女服務員錯把別人點的餐端給你。計程車司機找不到你的目的地。你的晚報沒有送來。藥劑師搞錯了你要的處方。新買的清洗烘乾兩用機是偽劣商品。送貨員並行停車,還不願意把車挪開。到約翰遜任期即將結束時,出現了一個全國性的笑話。人們展示的標誌牌上寫著:提前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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