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修工人和銷售員犯的錯誤有過之而無不及。過錯的責任雖難以界定,但它卻隨處可見。人們似乎不再關心事情還能否順利進行。將社會聯結在一起的規則不斷被破壞,在一些情況下甚至徹底被拋棄。約翰·肯尼思·加爾佈雷思認為,這一現象是由社會的繁榮發展造成的。理查德·尼克松則將其歸咎於人們的過度放縱。
讓–雅克·塞爾旺–施賴伯把抗議學生比作越南的武元甲將軍,認為他們是同一現象的不同表現。顯然國內的動盪情形與越南戰爭脫不掉干係。美國上流社會的年輕人在他們父母的支援下躲避徵兵令,醫生還會謊稱他們有健康問題來幫助他們逃避,這些年輕人並不因此感到內疚。躲避徵兵的人和逃兵跑到多倫多和斯德哥爾摩開始新生活,得到了數百萬人的同情。由於最先到達瑞典的4人是搭乘「無畏」號飛機來的,他們因此被稱為「無畏4勇士」。那裡的人都對這個名字的含義很瞭解。在僑民區的居民中,有一個19歲的南卡羅來納人說:「我們分成了兩派。一派相信美國會把整個世界攪得天翻地覆。另一派認為在這場災難發生前,美國能得到救贖。」
戰爭只是部分原因。自從禁酒令實施以來,還沒有如此多的人認為有些法律根本沒有意義,於是開始打破這些規定。大麻就是一個例子。大麻跟其他的毒品不同,它不會讓人上癮;它又不像菸草那樣對吸食者有害;也不像酒精一樣會給社會帶來危害。對於年輕人來說,它常常是一種社會地位的象徵;富裕家庭的孩子通常會吸食大麻。1969年的某個時期,警察會定期對出身名門的年輕人進行「緝毒」(又一個新詞語)。
夏季暴亂中的搶掠者並未被逮捕;在電視新聞節目中你可以看到他們隨意搶奪;警察在一旁看著他們,無動於衷。黑人心理學家肯尼思·克拉克說:「在我看來,這似乎做出了一個重要決定,即用貨物和裝置換取人的性命。」確實,這樣看來,是否進行逮捕,取決於這個人的身份、行為以及作案地點。5月中旬,馬丁·路德·金的繼任者拉爾夫·阿伯內西按照金的原定計劃,在林肯紀念堂和華盛頓紀念碑間的聖地上建立一個「復活城」。他帶領1000名窮人佔領該區,政府不但沒有扣留他們中的任何一個;反而給他們提供移動廁所、電話亭、電源線、淋浴裝置,甚至還給分配給他們一個郵政編碼:20013。6月下旬,負責露營地安全的警官阿爾文·約翰遜憤怒地辭職不幹了,理由是「這裡每天都會發生強姦、搶劫以及砍人事件,我們對此毫無辦法」。而首都國家公園的警察仍舊是漠不關心。
在上一代,卡爾文·柯立芝鎮壓了1919年的波士頓警察罷工運動,獲得了美國人民的認可,最終成為總統。他曾說:「在危害公共安全的前提下絕對不會有罷工權利,不管是任何人,在任何地方,任何時間。」1937年,富蘭克林·羅斯福稱公務員罷工是「不可想象且不能容忍的」。從那時起,這個規定便被寫入了塔夫脫–哈特萊法案,在某些州還寫進了諸如康頓–瓦德林法之類的法律。儘管如此,1966年1月1日,邁克·奎爾仍帶領交通工會組織發動罷工,此舉造成165英里的地鐵和530英里的公交線路停止執行,幾乎使曼哈頓市區陷入癱瘓。當奎爾收到法院要求他帶領罷工隊伍復工的命令時,他在電視鏡頭前當眾撕毀了命令。市政府被迫接受調停並向他妥協。
1968年,與公眾利益相悖的罷工活動包括孟菲斯清潔工人罷工,而馬丁·路德·金在生命最後的幾個小時裡曾支援過該運動。同年還發生了一次垃圾工人罷工,這使得紐約街道上散發著臭氣的垃圾堆積了10萬噸,洛克菲勒州長最後不得不妥協,同意撥款,給垃圾工漲425美元的工資,而這個要求早前曾遭到林賽市長的否決。接下來,紐約警察設起圍欄包圍了市政大廳,叫喊著「警察權力!」他們以編造的各種疾病請假,冷眼旁觀司機們違規佔用公交車的停車位或其他禁止停車的地方。消防員工會的領導者為了討價還價,告訴消防員不再執行諸如房屋和消防設施檢查等日常任務。1968年秋,紐約5.8萬名教師中的大多數先後三次罷課。接著是空中交通排程員,他們雖對頭頂上不少盤旋待降的航班感到擔心,但仍舊有意放緩引導降落的速度。
公共服務業工作者的反抗高潮出現在60年代末,美國75萬郵遞員中有超過20萬人決定停止送郵件,因為他們的年工資經過21年才從開始時的6176美元漲到8442美元。儘管他們的領導提醒他們說,按照聯邦法律,他們會被處以1000美元的罰款、一年監禁,還會失去養老金以及被禁止申請政府提供的其他工作。但是屬於美國「勞聯–產聯」sup/sup的全國郵遞工作者聯合會下屬曼哈頓–布朗克斯分會的6700名成員仍然投票支援罷工。不久,大紐約地區的其他郵遞員也加入其中。這次罷工在之後擴充套件到阿克倫、布法羅、克利夫蘭、芝加哥、丹佛、聖保羅以及舊金山等地。
這是美國郵政服務歷史上的第一次罷工,給公共服務正常運轉帶來了災難性的後果。紐約平均每天往來的郵件和包裹多達2500萬件;全美國平均數為2.7億件。許多公司不得不暫停營業。紐約的銀行收不到他們每天平均3億美元的存款,40萬依靠救濟金的家庭領不到他們的支票,股票經紀公司不得不使用裝甲車押運華爾街的債券。罷工的第6天,國民警衛隊接手處理紐約的郵件;第8天,郵遞員才回到了各自的工作崗位。跟進行罷工的其他公務員一樣,他們也從這次非法罷工活動中獲利。國會投票決定給他們漲8%的工資,從前一個月開始算起,還決定建立獨立的美國郵政總局,除了其他方面的考慮外,還會對他們受到的不公正待遇給予更多關注。
1968年發生的反常事件中還有最高法院首席大法官的人選問題。厄爾·沃倫儘管活力依舊,但由於年事已高他還是決定退休;3月19日那天他年滿77歲。6月19日早晨,他打電話告訴約翰遜總統他的決定。這是個充滿歷史意義的時刻。從未有一個法庭在決定其所處時代的前進方向上起到如此巨大的作用。在沃倫的領導下,最高法庭開始為破除學校的種族隔離,制定有關學校禱告的事務、共產黨員的權利、色情產業、被告的逮捕與認罪以及立法機構席位重新分配的「一人一票」的法規鋪路。沃倫曾主持過15次以上最高法院的開庭。林登·約翰遜作為總統,總想事事親力親為,現在他要親自任命一位新的最高法官。他提名大法官艾華·福塔斯擔任最高法官,由得克薩斯州議員霍默·索恩伯裡接替福塔斯的職位。
這兩個人都是總統的老朋友。福塔斯跟總統的關係非常親密,三年前就是總統安排他進入了最高法院。約翰遜就是約翰遜,非要將這兩項新的任命複雜化。他要等到參議院確認了他對福塔斯的任命,才會同意沃倫的退休申請。然後,一旦福塔斯安穩就職,索恩伯裡就可以接手他的職位。但是共和黨人固執地認為他們可以在11月入主白宮。他們稱福塔斯和索恩伯裡為「跛腳鴨」,攻擊福塔斯是總統的「親信」。
密歇根州參議員羅伯特·格里芬成為17個持不同政見的共和黨人的領袖。剛開始,他們似乎幹不成大事。參議院的少數黨領袖——伊利諾伊州的埃弗雷特·德克森稱這種所謂「任人唯親」以及「跛腳鴨」的攻擊「膚淺無聊」。他說:「沒有人會去找一個反對自己的人到最高法院任職。」他還補充說,林肯、杜魯門和肯尼迪總統,都任命過自己的朋友。德克森譴責格里芬說:「現在該是我們對所用語言更謹慎些的時候了。」即便是當參議院司法委員會決定舉行聽證會——在最高法官這個職位任命上還是第一次這樣做——福塔斯看似並無擔憂。第一個證人——司法部長拉姆齊·克拉克指出,福塔斯的提名得到國會認可前,總統可以讓沃倫留任,是有許多先例的;許多較低階別的聯邦法官被任命時,他們的前任仍在職。
現在的問題出在福塔斯自己身上。他遭到嚴厲盤問,度過了可怕的4天。根據憲法,以他現在的證人立場,他不能討論有關個人的決定;否則將是對三權分立原則的赤裸裸地違反。然而,反對黨的參議員們把大量時間浪費在朗讀福塔斯所參與的自由派決定上。接著他們就他擔任大法官期間的行為表現方面進行質證。這也是三權分立的規定,儘管如此,他還是感到很痛心。作為最高法院的一員,他理應遠離行政部門,但他並未這樣做。他承認自己參與了白宮召開的關於越南戰爭以及貧民窟暴亂的會議,還坦承自己曾因為哥倫布百貨商店巨頭拉爾夫·拉扎勒斯發表「越南戰爭對經濟造成影響」的言論,打電話訓斥了他一番。福塔斯抗議說,法官給總統提建議的先例比比皆是;但問題是,一旦跟約翰遜總統扯上關係,人們總會覺得進行著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現在,只需一根稻草的重量便可以壓垮駱駝背,委員會得知,福塔斯曾因給一系列暑期班授課而獲得1.5萬美元,而這些錢來自於那些有可能在最高法庭審理的案件中涉案的商人。
司法委員會以17∶6的票數通過了任命,但共和黨人和南部參議員企圖阻撓國會做出決定。要想結束這種阻撓,需要獲得參議院2/3的票數支援,這時,德克森拆了福塔斯的臺子。他說,他不會支援停止阻撓的行動,他甚至不確定他會投票支援任命。最高法院推翻了對殺害一名芝加哥警察的罪犯施以死刑的判決,因此得罪了德克森。最終討論的投票結果是45票支援,43票反對,遠不及所需的2/3的票數。福塔斯請求約翰遜撤回提名。總統「深感遺憾」地同意了他的請求,並表示他絕不再提名。隨後,5月的《生活》雜誌披露,福塔斯還接受了路易斯·沃爾夫森家族基金提供的2萬美元的酬金,而路易斯曾因被控股票操縱罪而被告上法庭。儘管他已經歸還了這筆錢,華盛頓方面仍感到非常震驚,看到其他事件可能即將被揭露,於是他辭職了。隨著福塔斯和戈德堡的離開,一位共和黨人入主白宮,顯然未來的最高法院將不再會那麼開明瞭。
美國人有自己的方式來粉飾和崇拜他們的英雄上,他們會把英雄捧上天,然後一腳踹開。1968年秋,美國迎來了一位女英雄:傑奎琳·布維爾·肯尼迪。她想要的既不是往日的崇拜,也不是現在的誹謗,而僅僅是有自己的私人空間而已。她是一個美貌與性感兼具的女人。對於美國曆史上這個糟糕透頂的週末來說,正需要一個擁有這些天賦及表演才能的總統遺孀。埃莉諾·羅斯福作為第一夫人的確更偉大,但她不可能做到這一點。傑奎琳·肯尼迪使這個國家的悲傷變得莊嚴典雅。在這一點上,沒有哪個女人能超越她。但後來,她需要安寧,但只要她還是寡婦,這個願望似乎就無法實現。在華盛頓,遊客乘坐的觀光車停在她家門前;她搬到紐約後,計程車司機都認識她,一見她就按喇叭。
為了避嫌,她只跟婚姻美滿的公眾人物外出。小阿瑟·施萊辛格、羅伯特·麥克納馬拉以及倫納德·伯恩斯坦常常伴她左右。在肯尼迪任職期間,以戴維·奧姆斯比–戈爾之名擔任英國駐美國大使的哈萊克勳爵,現在是個鰥夫。新聞界表示,他有可能成為傑基的新任丈夫。電影雜誌則說是另一位年邁的希臘船王,影迷們則權當是笑談。
1968年10月17日,他們無法笑出來了,因為傑基的母親當天宣佈:「我的女兒約翰·肯尼迪夫人打算嫁給亞里士多德·奧納西斯。」也就是那個年邁的船王。奧納西斯的父親是一名士麥那菸草商人,他累積了價值大約為5億美元的財產。此外,他旗下資產還包括100艘輪船、奧林匹克航空公司、幾家公司以及一艘325英尺的遊艇「克里斯蒂娜」號,還有一座希臘小島——斯科皮奧斯島。相信這個報道的那些人不認為新娘的母親失去了理智,或者這個婚訊是個荒謬的笑話,他們討論能給這對夫婦送什麼。紐約證券交易所、泰姬陵、「伊麗莎白女王二世」號輪船以及戴比爾斯鑽石礦都是人們建議的選項。
「傑基,你怎能如此?」這是當時《斯德哥爾摩快報》的頭條標題。奧納西斯比她還矮了兩英寸,都可以當她的父親了——他比她要麼大23歲要麼大29歲,這得取決於你相信哪天是他的出生日期。奧納西斯離過婚,這就意味著傑奎琳沒有可能得到教會的祝福。最糟糕的是,新郎完全沒有社會良知,而社會良知卻是肯尼迪信條的核心部分。奧納西斯曾說,他認為完美的安身之所應是在一個沒有稅收的國家。他的確在許多國家欠下了數目驚人的稅款,在美國也不例外。一名先前在肯尼迪政府任職的官員評論說:「她為了醜惡闊佬sup/sup寧願拋棄自己的白馬王子。」鮑勃·霍普說:「尼克松有一個希臘的競選搭檔,現在人人都想效仿他。」人們普遍認為要是鮑比·肯尼迪還活著,她一定不會這樣做。
婚禮於10月20日在斯科皮奧斯島上的一個叫作小貞女的小天主教堂裡舉行。鬱金香是用船王的私人噴氣式飛機從荷蘭空運來的。新娘當天穿著一件瓦倫蒂諾定製蕾絲婚紗。她的兩個孩子擔任花童。新郎的孩子則作為證婚人。希臘東正教的婚禮儀式一共進行了45分鐘,之後這對夫婦從聖餐杯裡領取了聖餐,並戴上了象徵繁衍和聖潔的檸檬花編織成的花環。親吻《新約全書》後,他們圍繞聖壇跳起了儀式性的舞蹈。之後在白色遊艇上舉辦了招待會。希臘海軍以及奧納西斯自己的巡邏船嚴加防範,防止記者靠近岸邊。他送給她的結婚禮物是一枚巨大的鑲著一圈鑽石的紅寶石戒指,還有配套的耳環——價值120萬美元。
這才只是開始。根據資深記者弗雷德·斯帕克斯的報道,這對夫婦婚後的第一年就花掉了約2000萬美元,之後他們的開支仍舊保持著每週38.4萬美元的水平。光是奧納西斯送給新娘的珠寶就價值500萬美元。由於他每年的收入大約是5500萬美元,這些花費根本不算什麼。躲避新聞媒體的跟蹤,可不是件易事。在她的身份還是肯尼迪夫人時,她同意在婚禮前夕召開一次媒體見面會。會上她說:「我們希望婚禮是非公開的,在斯科皮奧斯島上的柏樹林掩映下的小教堂裡舉行,只邀請雙方的家庭成員和他們的子女參加。大家都應該理解,即使是某些十分出名的人,在出生、結婚以及死亡這些一生中最重要的時刻,他們心裡的感受也與普通人無異。」
儘管如此,記者還是想方設法追蹤他們。他們是新聞人物,被追蹤報道是難免的。攝影師們的跟蹤更厲害。一名義大利記者用遠攝鏡頭拍到了她全裸享受日光浴的照片。但讓她遭受最大打擊的並不是來自於世俗的報道,而是來自於梵蒂岡的《主日觀察家》週刊。報道將她稱為「公共罪人」,稱要禁止她參加教堂禮拜。在波士頓,樞機主教庫欣抗議說「只有上帝知道」誰有罪,誰沒罪,他懇求世人「友愛、相互尊重和敬愛」。然而,梵蒂岡的教會法學家卻固執己見。他們裁決說,在上帝看來,美國首任天主教總統的妻子同奧納西斯的結合是對神的褻瀆。
理查德·尼克松參加的第二次總統競選於2月在新罕布什爾州的納舒厄開始,當時他以本傑明·查普曼的名字入住霍華德·約翰遜汽車旅館。沒過多久,用假名就行不通了,因為他的照片重新出現在了各大報紙的頭版,更因為他在新罕布什爾州的初選中獲得了79%的選票,從而成為共和黨的頭號總統競選人。此後他的競選一帆風順。喬治·羅姆尼說自己過去「被洗腦了」,才會支援越南戰爭,因此一開始就被打敗。納爾遜·洛克菲勒退出了競選,而在約翰遜宣佈不再參選後他又迴歸了,他的這種反覆無常的唯一後果是使他失去了早期支援他的馬里蘭州州長斯皮羅·阿格紐。
在尼克松挑選阿格紐作為自己的競選搭檔前,阿格紐在馬里蘭州以外的地方並不為人知。他自己也坦承說,他的名字「並非家喻戶曉」。他的名字在大會上被宣佈後幾小時,一名記者在亞特蘭大市區攔住路人問:「我會對你們說出兩個詞語。你告訴我它們是什麼意思。這兩個詞就是斯皮羅·阿格紐。」一個亞特蘭大人回答說:「它指的是一種疾病。」第二個人說:「它是某種蛋的名字。」第三個人的回答稍微沾了點邊,他說,「他是一個希臘人,擁有一家造船公司。」
《時代週刊》評論說,阿格紐的資歷「並不讓人信服」。但他還是給尼克松留下了深刻印象。尼克松想要一個順從聽話的競選夥伴,充當類似他當年為艾森豪威爾效力的那種角色。很難評估阿格紐對總統選舉局勢的影響,因為他的競選對手並不是民主黨提名的副總統候選人——緬因州的參議員埃德蒙·馬斯基,而是第三黨候選人亞拉巴馬州州長喬治·華萊士。阿格紐譴責「虛偽的知識分子」根本不瞭解我們口中的辛苦工作和愛國主義。華萊士則攻擊「削尖腦袋的」新聞記者、「卑鄙的無政府主義者」以及「冒牌知識分子」。華萊士說,如果警察「能兩年一直管理這個國家,他們早就解決了所有問題」。與此同時,阿格紐在底特律發表講話說:「如果你到一個黑人居住區看過,那麼你就已看清了所有。」阿格紐將一名第二代的日裔美國記者稱作「肥胖的日本佬」,稱波蘭裔美國人為「波蘭佬」。他的言行非常粗魯,以至於有一個抗議者在他面前舉條幅抗議,上面寫著:「要求斯皮羅立即道歉。省得我們之後麻煩。」其他抗議者用來歡迎華萊士的標語則是:「如果你喜歡希特勒,你就會愛上華萊士,華萊士就是羅斯瑪麗的嬰兒」。sup/sup
在總統競選初期的幾周裡,落選者之所以如此引人注意,原因之一是先期舉行的共和黨代表大會氣氛非常沉悶。美聯社評論說:「理查德·尼克松像是在邁阿密海灘進行冗長無趣的儀式一樣取得了勝利。」白修德寫道:「深重的厭倦情緒像墊子一樣壓抑著整個大會。」合唱團唱著歌曲,樂隊演奏著音樂。約翰·韋恩朗讀了鼓舞人心的「為什麼我以身為一名美國人而自豪」。支援尼克松的其他名人也都處於倦怠狀態:如阿特·林克萊特、康妮·弗朗西斯、帕特·布恩、勞倫斯·韋爾克。政治家的枯燥演講似乎沒完沒了。唯一有趣的事情發生在大會外圍。有訊息稱,參議員愛德華·布魯克因為其黑人身份而被禁止參加招待酒會。邁阿密的黑人因此暴發了騷亂,電視臺的主播們報道,70名警察全副武裝進入了騷亂區域,之後有訊息稱有4名黑人死亡。尼克松在一個黃色便箋本上草草寫出了一篇演講稿,這次講話不久就會聞名全國。在講話中,他號召人們找回美國過去的「受夢想所激勵的上進精神」。
美聯社報道稱,共和黨的安全預防措施在「大會參加者的記憶中是最為嚴密的」。第二次肯尼迪遇刺事件嚇壞了特工處,因為當時約翰遜安排該處負責所有重要候選人的安全。在大會舉辦的城市,特工乘坐直升機在市區上空盤旋。其他特工端著狙擊槍和望遠鏡在樓頂密切監視著往來的人群。一支30人的防暴小隊整裝以待。全部1333名代表每次進入會場時,都要上交所攜背包和錢包以供檢查。有些民主黨人抱怨做得有些過了。兩週之後,他們自己的代表大會將在芝加哥召開。
芝加哥即將發生的暴力衝突並非不可避免,但那裡具備了形成暴力事件的充足條件。戴維·德林格領導下的負責協調80個和平團體的龐大組織——終結越南戰爭委員會,對芝加哥警察大肆嘲諷。嬉皮士、雅皮士、和平哨兵、麥卡錫工作人員、幻想破滅的自由主義分子——他們自己預測說總數將達到10萬人,他們會在大會的舉辦地點國際圓形劇場外面示威。市長理查德·戴利對他們實施了嚴厲打擊。他把芝加哥變成了一個武裝陣地。劇場外的檢修孔被瀝青堵上。大廳周圍佈滿了7英尺高的鐵絲網圍欄,圍欄頂部還有棘鐵絲。全市的1.15萬名警察被分成兩班,每12小時輪換一次。5500名國民警衛隊計程車兵也嚴陣以待,白宮下令從得克薩斯的胡德堡空運來的7500名陸軍也在等待命令。最終發現之前的估計太誇張,只有大約一兩萬的示威者前來與警察對抗。
大會上(所有這一切都源於此),漢弗萊在第一輪投票中當選,麥卡錫和南達科他州的喬治·麥戈文遠遠落後於他。唯一真正的爭論在於如何在政黨層面上處理和平問題。兩者中代表政府主張、傾向鷹派的政策,以15673/4票獲得勝利,而傾向鴿派的另一綱領則得到10411/4票。這些數字反映了共和黨內部對於越南戰爭的嚴重分歧。4年前,林登·約翰遜在一片掌聲中被提名,最後以壓倒性優勢取勝。芝加哥大會原本定在他60歲壽辰那個星期召開,那個星期二正好是他的生日。現在他甚至不能去參加會議。特工處說這樣做太冒險。
「停止戰爭!」頂層座位上的年輕人高喊道。(次日出現了荒謬的轉變,市政府的僱員霸佔了所有座位,揮舞著寫有「我們愛戴利」的條幅。)然而,這星期發生的最具戲劇性的一幕,是大廳內的人對外面所發生的事的反應。與會代表通過電視觀看市區發生的一切,參議員阿貝·魯比科夫從主席臺望向下面15英尺外的伊利諾伊州代表團,譴責他們「在芝加哥街頭使用蓋世太保戰術」。戴利和他的助手站起身來,邊揮動著拳頭,邊用下流粗俗的話辱罵他——看電視的人能從他們的口形看出他們在罵什麼——魯比科夫冷靜地回答道:「接受真相是如此困難。」
事情的全部真相通常複雜難解。如果警察能有老密西校園裡的法警那般的勇氣和嚴守紀律的決心,他們的行為就不會遭到議論。與此同時,必須公正地指出,他們中的一些人的確是被公開的挑釁行為激怒了。之後,他們展示了從被逮捕人員手中繳獲的一百多件武器:有摺疊刀、插著釘子的高爾夫球、嵌有圖釘的棍子、頂部裝有剃鬚刀片的球棒、混凝土磚塊以及石塊等。
8月3日,大會召開前的那個星期四,青年國際黨(雅皮士)到達芝加哥,他們帶來了一頭名叫「比加瑟少年」的體重有125磅的豬,宣佈要推選這頭豬當總統;因此引起了一連串後續的事件,這件事就在主要候選人所住酒店的窗戶下發生。嬉皮士和雅皮士戴著念珠、穿著涼鞋、鬍子拉碴,在人群中十分顯眼,他們在芝加哥佔地1185英畝的林肯公園的北面建立營地。他們週末會彈吉他、朗讀詩歌並發表演說。在星期六晚上11點的宵禁時間,有12人被捕。沒有一人反抗。星期日,仍有2000人聚集在那兒。下午5點,他們請求警察允許他們把卡車開進公園,作為樂隊的表演舞臺。警察拒絕了他們的要求。接著,警察逮捕了雅皮士領袖傑裡·魯賓。憤怒的人群喊道:「死心吧,我們絕不會走!」他們一邊學豬叫,一邊齊喊「胡–胡–胡志明」。新「左」派的湯姆·海登向警官解釋,說最後這句話說明不了什麼;它只是一種源於德國的在國際上流行的學生口號。警察沒有理會他。在宵禁期間,他們會拿著警棍衝進公園裡。星期一晚上,他們又這樣做了,只是這次行動更暴力。遭到驅趕的示威者沿北面的公路逃走了。
星期二那天,70名牧師和教士豎起了一個10英尺高的十字架。示威者高唱《我們定會戰勝》和《共和國戰歌》。那天晚上,300名警察用催淚彈驅趕他們。被襲擊的青年人用石頭和瓶子反擊,喊道:「開槍呀,豬玀!」以及「打我呀,豬玀!」事件高潮發生在星期三。示威領袖宣佈,示威人群會從格蘭特公園的露天舞臺遊行到圓形劇場,以此展示他們在反戰上的團結。德林格告訴8000名聽眾說:「如果你不能控制暴力行為,那麼請離開。」許多人因此離開了。儘管是「非暴力」的,一名芝加哥官員仍說:「今天不允許有遊行活動。」
遊行果然沒有舉行。取而代之的是後來被一個調查委員會稱之為「警察騷亂」的事件。警察用擴音器喊道:「這是最後一次警告。現在馬上離開。」示威人群聽從了警告,從康拉德·希爾頓酒店退到了格蘭特公園對面密歇根大道的一個狹長區域內。撤退時,他們發出豬叫的聲音,學德國法西斯喊「歡呼勝利」,並用各種粗魯言辭來嘲笑警察。在密歇根大道和巴爾博亞大道的交匯處,兩隊警察正等待著他們。在卡車和那三個總統候選人所在的總部希爾頓酒店的屋簷上有電視螢幕發出亮光,現場被照得一片光亮。人群擠在一塊,前後推搡著,挑釁警察,說他們不敢還手,這時,警察呈兩列攻擊隊形向人群發動攻擊,他們揮舞著手中的警棍,把單個示威者拖到早已等在一旁的警車上。人群中有數百個女孩在尖叫。這種極其混亂的瘋狂狀態持續了18分鐘。而真正發生的不過是一場中上階層和中下階層間的鬥爭。一名記者說:「街上那些人是我們的孩子,而警察正在傷害他們。」誠然,警察也是有他們父母的。
整個一星期裡,除了幾次大規模的衝突外,巡邏人員和示威者之間以及非示威人群之間的小摩擦也不斷發生。僅星期一晚上,就有21個報社工作人員受傷。在不同的時間,圍觀人群、神職人員,還有至少一名跛足者都捱了警察的棍子。《花花公子》雜誌的發行人休·海夫納遭到毒打,英國勞工黨成員安妮·克爾太太在希爾頓酒店外遭到棒打,並被關進了監獄。酒店大堂裡的客人們也遭到了暴打併被逮捕。酒店空調機組的管道吸入催淚毒氣,然後將冷氣送入2525a套房,在那裡休伯特·漢弗萊正通過電視觀看自己獲得提名的場景。星期五,警察說他們被樓上窗戶扔出的沙丁魚、鯡魚、啤酒罐、菸灰缸、雞尾酒杯和冰塊等物品砸中。他們猜想(雖不能完全確定)這些投擲物來自15樓角落的1505a房間和1506a房間,那裡是麥卡錫競選的總部。在沒有法院文書也沒有獲得許可的情況下,警察們闖入酒店,坐電梯上去,把房間裡的人暴打一頓。
示威人群要求在林肯公園的草地上和小幽谷中過夜,如果戴利市長同意了他們的請求,這些流血事件或許可以避免。這樣一來警察可以守在公園邊上,等著示威人群厭煩後離開。然而事實卻是,市長實行宵禁措施,衝突因而不可避免,而且使其在最壞的情況下發生。青少年聚集在密歇根大道和巴爾博亞大道上,喊著:「全世界都在看!」並不是整個世界都在關注這場衝突,但美國大多數的人都注視著——估計有8900萬人正在觀看,其中就有在比斯坎灣的興高采烈的理查德·尼克松。
在芝加哥,白修德於星期三晚上8點5分在筆記本里寫道:「民主黨完蛋了。」事情看起來的確如此,當漢弗萊的競選最初就呈現出讓人討厭的搖擺不定時,他的支援者們陷入絕望。他面臨的主要阻礙在於民主黨人離他而去,他們內心完全倒向了麥卡錫,成為給他的競選戴空白胸章的無用人;此外他不僅沒有資金支援,而且缺乏有效的組織,而同時又無法擺脫林登·約翰遜的圈套。約翰遜也不施以援手。他對漢弗萊持斥責態度,似乎認為他是卑劣的。當被問及對漢弗萊的評價時,約翰遜草草地回答說:「他太愛喊叫了!」
在這年初秋的幾星期裡,的確有些事需要他呼喊。儘管準備不夠充分,漢弗萊還是一路旅行,途經新澤西、特拉華、密歇根、路易斯安那、得克薩斯、賓夕法尼亞、科羅拉多以及加利福尼亞共8個州,一天經常要做多達9次的演講,這展示了他的充沛精力,同時他的屬下缺乏判斷也顯而易見。漢弗萊的副手們在前期並沒有替他做好準備工作,聽眾不多且情緒不高。在費城,陪同漢弗萊的一個當地男孩喬伊·畢曉普都比他受歡迎。基本上每一站都會有人出來詰問。在波士頓,反戰人群把漢弗萊和愛德華·肯尼迪轟下了臺。漢弗萊手下的一個工作人員說,漢弗萊「去芝加哥時帶著一隻巨大的信天翁」,也就是林登·約翰遜;「結束那裡的活動後帶著兩個」指的是約翰遜和戴利。
他幾乎耗盡了他的所有財富。他的言辭時有出彩之處,這時卻盡是些陳詞濫調。有一次,他竟然說:「民有、民治、民享的政府就像蘋果派一樣代表美國特色。」約翰遜似乎在蓄意打壓他;9月,漢弗萊說美國軍隊的撤兵會在當年年末開始,而總統表示「沒有人能預測」撤軍什麼時候開始。在不算華萊士選票的情況下,8月份的蓋洛普民意測驗資料顯示,尼克松以16分領跑總統大選,哈里斯調查則顯示尼克松以40∶31領先。即便是漢弗萊自己也感到沮喪。他說:「我過去曾經追尋過難以實現的夢想,或許現在的我仍然是這樣。」
尼克松的競選過程則完全是另外的情形。他有充足的資金,自己也信心滿滿。他的時間表常常和網路新聞節目的最後時限保持一致,甚至還給他們留有足夠的時間去沖洗照片。他避開辯論的挑戰,而共和黨參議員阻撓通過一項沒有華萊士參加的公共電視辯論的決議。他求助於「被遺忘的美國人」——那些依法納稅,安分守己、遵紀守法的人,他們定期去教堂,教導孩子成為「合格的美國公民」,以穿上軍裝成為「世界自由之牆的守護者」為榮。
喬·麥金尼斯在《1968年總統營銷》一書中對尼克松競選團隊使用的宣傳手段有所描述。一個作家寫道,對尼克松而言,政治就是「推銷給大眾的……產品,今天是這個,明天是那個,這取決於折扣和市場狀況」。尼克松的助手小弗蘭克·莎士比亞對蘇聯入侵捷克斯洛伐克的事件表現得非常興奮。麥金尼斯引用他的話說:「真是一個突破!捷克這件事太棒了!簡直把溫和派逼入了絕境!」
尼克松說他有一個結束越南戰爭的計劃,但他現在還不能透露,因為這樣做會打亂正在巴黎進行的和平談判的節奏。他允諾指派一個新的司法部長,以恢復法律和秩序,還指責最高法院依據法律細節而釋放被告的行為,認為這樣做是「放肆地犯法」。他過去支援禁止核擴散條約的簽訂,但由於蘇聯對捷克的所作所為,他現在持反對意見。他說,為實現商業的繁榮發展,他會給予企業稅收優惠,並實施其他的激勵措施,以幫助創造工作機會和減少依靠領救濟金度日的人口。他說,美國之所以偉大,「並不是因為政府為人民所做的努力,而是因為人們為他們自己所做的事情。」
10月,漢弗萊開始扭轉頹勢。
他把芝加哥拋到了身後,也許他忘記了,他的聽眾也忘了。他不理睬他的嘲笑者,稱他們是「該死的愚人」,把小丑演員埃米特·凱利說成是尼克松的經濟顧問,指責他逃避問題。他支援最高法院以及禁止核擴散條約。他提醒工會聽眾不要忘記民主黨政府過去為他們所做的事情。尼克松被稱作「膽小如鼠的理查德」;華萊士和他的競選助手柯蒂斯·李梅將軍是「雙筒炮」。漢弗萊發明了一種挨個列舉民主黨人在總統競選中的獲勝者名字的辦法——羅斯福、杜魯門、史蒂文森、肯尼迪,接下來當掌聲開始增多時,就順勢把林登·約翰遜的名字插進來。與此同時,他的競選夥伴則抨擊阿格紐。馬斯基說:「阿格紐先生說我們缺乏幽默感。」他隨後又尖酸地補上一句,「我認為他正盡全力幫我們找回幽默感。」
鹽湖城是大選重點。漢弗萊在這裡宣佈說,他會叫停對越南的轟炸,作為「為了實現和平而可以接受的風險」,於是局勢開始轉變。10月21日,蓋洛普民意測驗報告稱,漢弗萊已經分走了尼克松一半的優勢。人們對芝加哥事件的逐漸忘記是部分原因。此外還因為那一代人習慣把票投給民主黨。那年6月,蓋洛普調查發現,鹽湖城46%的居民認為自己是民主黨,27%的人稱他們是無黨派,另外27%的人則是共和黨。(1940年的統計資料分別是42%、20%和38%;1950年則為45%、22%和33%。)一直寄希望於羅伯特·肯尼迪或麥卡錫的自由主義人士,突然意識到實際上只能在漢弗萊和尼克松之間做出選擇,後者正是他們過去20年來最討厭的人。一直悶悶不樂地待在裡維埃拉的麥卡錫本人,就在大選前5天,宣佈支援民主黨候選人名單。最後,兩個候選人在舉止上的差距開始顯現。漢弗萊處在最佳的競技狀態,而尼克松的講話則開始聽起來像托馬斯·杜威那樣令人難以置信。
在正式選舉的前一天的下午,蓋洛普民意測驗表明,尼克松的支援率為42%,漢弗萊為40%,華萊士是14%,剩下4%的人尚未決定。從9月開始,在華萊士逐漸失勢的情況下,漢弗萊的支援率增加了12%,而尼克松的只增加了1%。就在那個星期一,哈里斯民意測驗顯示,漢弗萊以43%的支援率領先,尼克松是40%,華萊士是14%,另有4%未定。
星期二晚上的確是個萬眾期待的時刻。尼克松請求選民「賦予其管理的權利」。然而他得到的卻是漢弗萊選票的猛增。這在許多分析家看來,如果選舉再持續一兩天,漢弗萊就可以獲勝——事實也的確如此,民主黨人感到懊悔,認為他們不該為了和林登·約翰遜的生日湊日子而推遲召開大會。電視網電子記分牌上閃爍著分數,競選的領先位置幾度變化。正如美聯社所說,這兩位競選領軍人物似乎在「一個州一個州地較量」。午夜後不久,漢弗萊就以3.3萬票領先。到凌晨,計票情況顯示儘管漢弗萊不能在選舉團投票中取勝,但他可能會贏得普選的勝利,這樣他顯然就能在選舉團中阻撓尼克松獲得大多數選票,將選舉送入民主黨席位佔優勢的眾議院抉擇階段。
最終的選舉結果是,尼克松301票,漢弗萊191票,華萊士45票。普選結果是尼克松31770222票(佔43.4%),漢弗萊31267744票(佔42.7%),華萊士9897141票(佔13.5%)。兩名領先者之間的差距不到0.7個百分點。此外,民主黨仍舊控制著國會。尼克松將會是120年來首位在反對黨掌控國會兩院的情況下組建政府的總統。
在俄亥俄州競選時,尼克松看見一個13歲的女學生舉著一個標語牌,上面寫著「讓我們團結在一起」。他在大選獲勝時講話說,那件事「讓他最為震動」。他真的這樣認為嗎?對於像他這樣一個複雜的人,沒有人能夠肯定。尚未上任的新司法部長約翰·米切爾告訴30個南方黑人領袖說:「要看我們的實際行動,而不是聽我們發表的言論!」之後,在水門事件中,詹姆斯·賴斯頓這樣描述尼克松,「他在理論上擁護美國憲法中的每一條崇高原則,在實踐中卻又全然不顧。」從他當選後到就職前,他的威望很高。大多數美國人都想相信他,想要說服自己相信尼克松知道怎樣帶領美國從60年代的困境中脫身往高處走。他答應從越南撤兵。1961年以來,在越南戰爭中戰死的美國人達24291人。當人們得知戰爭中的死亡很快就會停止,都長舒了一口氣。美國需要休養生息,黨派政治現在可以暫時放一放。
從他在曼哈頓皮埃爾酒店39樓房間的窗戶看出去,這位新晉總統的目光可以越過中央公園鬱鬱蔥蔥的樹林,看到遠處閃閃發光的美國。從走出經濟大蕭條的低谷以來,美國還從未像現在這般支離破碎。一些人汽車的保險槓貼紙上寫著「要麼熱愛,要麼離開」,另一些人的則寫著「要麼改變,要麼失去」,這兩種人之間存在著無法填補的巨大鴻溝。要找到共識,只能等到那些突出的問題得到解決之後,其中的第一要務就是戰爭問題。在社會問題上,即便是埃裡克·塞瓦賴德這樣的自由評論家都發現自己不自覺地偏向了右派。他看到黑豹黨人犯下的累累罪行,不覺心驚膽戰。他在電視上看見巴爾的摩一名未婚生下7個小孩的女孩憤怒地將自己的困境歸罪於社會,不禁搖頭嘆息。他看見黑人婦女趕在日落前回家,說道:「除了少數情況外,我難以相信法律與秩序能起到什麼規範作用。這個問題在於生存本身。」
對於那些站在分水嶺左邊的覺醒的年輕理想家來說,似乎世間再沒有什麼是神聖的:美國國旗、上帝、母性、知識、榮譽、謙虛、忠貞,甚至簡單的誠實。1968年,保險核查員發現,社會中欠債最多的群體是申請大學貸款的年輕大學生。一名大學校長寫信給欠下大學助學貸款的畢業生,最後收到的卻是該學生在山洞中的裸體照片。中產階級青少年的父輩們曾經遵守的童子軍誓言到了他們這裡完全失去了效力:他們立志做到不可信任、不忠誠、不助人、不善意、不禮貌、不友好、不服從、不節約、懦弱、卑鄙和傲慢無禮。
許多著名學府的校園常常變成了讓人討厭、甚至非常危險的地方。康涅狄格州的衛斯理公會大學是一所小型的常青藤名校,現在這裡徹夜都得用泛光燈照明,夜裡從校園經過是不安全的,那裡的行兇搶劫曾十分猖獗。各大學面臨一個新的紀律問題:怎樣處理那些依靠向已成為癮君子的同校學生兜售毒品來完成自己大學學業的本科生。犯罪行為在某些地方已司空見慣。新英格蘭某個頗有名望的醫生在晚宴招待會上,為了找樂子而告訴客人,他和他的妻子小時候就愛去商店偷竊,現在仍然如此;實際上,餐桌中央的裝飾品也是他們三天前偷來的。某學校的一位副主任詳細地向一名剛徵召入伍的坦克兵講解毀壞一輛坦克的最好的辦法。1967年7月號的《紐約書評》在其頭版上釋出了很大一張流程圖,展示瞭如何製造燃燒彈:用一塊浸滿汽油的布條做塞子,一截晾衣繩子做引線,燃料則是用2/3的汽油和1/3的肥皂粉與塵土混合製成。
理查德·尼克松成功當選總統是對此前所有事情的回應,而且是良性的回應。美國此刻不再需要空想家,而需要一個真正意義上保守的政府,即另一個艾森豪威爾時代。這個政府將會抵制住削減稅收的誘惑,盡力平衡預算收支,維持美元貨幣的穩定,降低通貨膨脹風險。要儘快結束與中南半島地區的敵對狀態,制定一切外交政策只以美國國家利益作為評估標準。在國內,聯邦政府的影響範圍將受到明確限制,國會的特權將被恢復,幾代人之間、各種族之間、富人和窮人之間、不同地區之間乃至不同宗教信仰之間的聯絡會被加強。
1968年,美國的疲軟在黑人區表現得再明顯不過,當年這些地區的平靜是所有人都未曾預料到的。林登·約翰遜在春季說:「接下來的這個夏天我們會很煎熬,我們在消除缺陷之前會有好幾個煎熬的夏天。」尼克松預見到會發生「街頭戰爭」。司法部在處理國內騷亂的問題上變得輕車熟路,甚至還建立了判定大騷亂的標準。如果是暴力事件,則參加人數須在300人以上,持續時間至少12個小時,還必須有槍擊、搶劫、縱火以及大肆破壞公物等行為。(有150人參加,持續時間為3小時的只能叫作「嚴重滋擾」。)陸軍部訓練了共有1.5萬人的7支特種部隊來處理市民的騷亂。黑人領袖預言說,等到春天這些會派上用場,因為最大規模的暴動即將發生。
這些領袖確實以身作則。他們教授游擊戰和巷戰課程。爭取種族平等大會以向左轉的戰鬥姿態加入了大學生非暴力協調委員會和馬丁·路德·金的南部基督教領導人大會,主張強制推進的種族隔離。埃爾德里奇·克利弗的《冰上靈魂》是1968年的一本暢銷書,書中把克利弗描述成「美國爭取黑人解放運動的一位職業革命家」。詹姆斯·鮑德溫把美國稱作「第四帝國」,馬爾克姆·艾克斯的信徒在組織紀念其逝世三週年的活動時,採取了一種絕非他所主張的釋放憤怒的行事方式。就連黑人名人都開始走強硬路線。黑人短跑運動員湯米·史密斯和約翰·卡洛斯在墨西哥城舉辦的奧運會上獲得勝利後,在播放美國星條旗的國歌時,兩人都低下了頭,用戴著黑手套的手緊握成拳做出反抗的姿勢,這多少有損於美國的榮耀。7月克利夫蘭發生了爆炸事件,人們的普遍反應是「又來了」。一輛拖車被叫到了事故現場,卻遭到了狙擊手的襲擊。趕到現場的警察成為槍手的活靶子。30分鐘內,就有3名警察和4名黑人死亡,8名警察受傷。國民警衛隊被徵調,搶劫和縱火造成的損失達150萬美元。在其他黑人居住區,警察提高警惕防範著街道上看似無法避免的騷亂。
然而騷亂並沒有爆發。發生的騷亂事件數量不及預料中的一半,其他大城市並未經歷像過去3年中所發生的動亂。美聯社報道稱,「就種族鬥爭而言,這是5年來最平靜的一個夏天。」只有19人死亡,依照瓦茲事件前的標準來看非常驚人,但和前一年有87人死亡相比就不算什麼了。原因之一在於,最具煽動性的鬧事者都已經不在街頭了。他們被關進了監獄,或者成為逃犯。拉普·布朗被捕入獄。克利弗11月下旬在他的假釋撤銷時消失。休伊·牛頓因殺死一個警察在奧克蘭受審,一個黑人領銜的陪審團裁定其有罪。「如果休伊不能回來,就鬧到底!」休伊的黑衫黨黨徒不斷叫囂,威脅說將對所有白人採取恐怖行動,可當休伊因殺人罪被判處2~15年監禁被帶走的時候,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
出現相對平靜局面的另一個原因,是黑人意識到他們自己是騷亂最大的受害者。他們的商店遭到洗劫,汽車被毀壞,房屋被燒燬,子女陷入危險。瓦茲的一位精神病醫生希亞瓦塔·哈里斯說,「我們燒燬自己居住區裡的商店的暴亂階段已經結束。整個運動進入了另一個方向——謀求黑人權力並尋求做人的尊嚴。」白修德寫道,「依照進步的所有傳統表現來看」,美國黑人已經在前進的路上。這些改變在細小的地方可以顯現出。電視熒幕是其中之一。在電視上,種族融合已成為一個現實。如今幾乎每一部劇集裡面都有黑人演員。《巴頓地方》中的神經外科醫生就是一個黑人,而且黑人「朱莉婭」還是女主角之一。
芝加哥的黑人牧師傑西·傑克遜提出了一種新的更有效的抗議方式,他逼迫白人企業家僱傭黑人工人,否則他就號召他的教眾抵制他們的產品。大西洋與太平洋茶葉公司為970個黑人提供了工作,朱厄爾茶葉公司則僱用了661名黑人。傑克遜所謂的「麵包籃計劃」還說服商人們在兩家黑人開的銀行開辦戶頭,使銀行存款從500萬美元增至2200萬美元。黑人現在擁有了經濟實力。人口普查局後來發現,年收入在1萬美元以上的黑人家庭的比例從60年代的11%增加到28%。他們終於開始進入中產階級。
剪影:20世紀60年代晚期
英文原文是:「cleanforgene」,這裡使用「gene」代指尤金·麥卡錫。因為麥卡錫的英文全名為:「eugenejosephmccarthy」,用「gene」指代了「eugene」。——編者注
羅伯特·肯尼迪也被稱作「博比」,「鮑勃」則是男子教名「羅伯特」的暱稱。——編者注
指美國勞工聯合會–產業工業聯合會,是美國最大的工會組織。由成立於1886年的美國勞工聯盟和成立於1953年的工業組織協會在1955年聯合而成。——編者注
原文中為「卡利班」,是莎士比亞劇《暴風雨》中半人半獸形怪物,指醜惡而兇殘的人。這裡借指年老而品行不好的希臘船王。——編者注
《羅斯瑪麗的嬰兒》是由羅曼·波蘭斯基導演1968年出品的美國驚悚電影。片中篤信天主教的主人公最終生下魔鬼的兒子,以致該片在西方社會引起很大爭議。「羅斯瑪麗的嬰兒」一詞一時也成為一種邪惡的象徵。——編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