鮑爾斯是新一代喜歡冒險的職業軍人。他從事飛行並非出於愛國,而是為了錢。這對於他而言只是份工作,而且是份很好的工作,他一年的收入是三萬美元,這可比在進入中央情報局之前,他和妻子共同收入8400美元強多了。4年前他27歲,是一名空軍中尉。他肌肉發達、身材健壯,再加上留了一個平頭,看上去就像一個職業橄欖球運動員,或許還是個防守型邊衛,肯吃苦、靠得住,但缺乏頭腦。
然而,鮑爾斯並不愚蠢。那年年初,他詢問一名情報官員:「如果發生什麼事情,我們其中一人駕駛的飛機墜落到蘇聯境內怎麼辦?那可是一個大國,要想走到邊境可得花上好些時間。我們能在那兒和誰取得聯絡嗎?你能給我們幾個接頭人的名字和地址嗎?」據鮑爾斯描述,這是第一次有人問及這個問題,儘管所謂的「越空飛行」在那時已要進入第5個年頭。那位官員回答道:「不,我們無法給你提供這些資料。」鮑爾斯堅持詢問:「好吧,就說說最壞的情況吧。如果一架飛機墜落,駕駛員被俘。那麼他該怎麼說?確切地說,他該告訴他們什麼?」據鮑爾斯回憶,那位情報官員的原話是:「你不妨全盤托出,因為他們無論如何也要從你嘴中得出實情。」直到現在,也沒人更正他說的話。
這次事件最令人難以相信的一點,絕不在於沒有事先安排好託詞。1956年,「越空飛行」實施初期,舍曼·亞當斯還在白宮任職,他知道每一架飛機「越空飛行」都是經過總統批准執行的。鮑爾斯出事之後,亞當斯拜訪艾森豪威爾並向他詢問這一事情。艾克說道:「你說的對,這是我做的決定,每一次‘越空飛行’我都知道,而且也予以批准。當他們向我提出在蘇聯上空實施這一特別的飛行計劃時,我認為這是已被採納的情報政策中的一個,因而給予批准。我當時並未想過這會對此次峰會或接下來在莫斯科的訪問產生任何影響。除了一些無法預見的情況,這件事本不會有任何影響。」
毫無疑問,艾森豪威爾相信這一點,但事實並非如此。有些情況是可以預料的,或者說,無論如何也應該在仔細斟酌的範圍之內的。鮑爾斯最後一次飛行並非例行飛行。這是長時間停止「越空飛行」後的兩次飛行中的一次,也是首次嘗試飛躍整個蘇聯。鮑爾斯從巴基斯坦白沙瓦的一個美國基地出發,需飛行3800英里才能到達挪威的博德。從一個國家起飛,在另一個國家著陸,需要兩組地勤人員,這也是史無前例的。之所以有人認為這值得一試,是由於u–2型飛機比過去那些飛機更能深入蘇聯境內,因此該飛機應該能夠飛到從被未拍攝過的重要目標地。
對於執行此次任務的動機,駕駛u–2型飛機的飛行員有頗多揣測。其中一種猜測是蘇聯人當時即將在導彈制導方面取得突破,美國中央情報局試圖在此之前將盡可能多的目標拍攝下來。還有人猜測,艾森豪威爾想趕在和赫魯曉夫會談之前掌握最新資料。當然也有人猜測即將與蘇聯達成的緩和協議或將不利於日後的任何隱秘行動。飛行員充分意識到,他們參與的是一項非正當行動。有一種猜測在他們之中的呼聲越來越高,那就是蘇聯雷達已經發展到能在任何地方對他們進行追蹤的水平。他們還討論機器可能出現的各種故障。鮑爾斯曾說過:「飛機的任何地方出現螺絲鬆動,都可能導致飛機墜落。」事實上,這已經發生了。一架u–2型飛機於上一年秋天在日本東京附近墜毀。一名日本記者調查後總結說,這架飛機是在執行偵察活動,並報道說他將在下一期刊物上對此事進行詳盡報道。
飛機設計人員已經知道這種飛機要冒的風險非同尋常,因此在上面安裝了定時自毀機械裝置。後來,為進一步保險,他們還在飛機上安裝了一種名為「莊稼漢」的裝置,用以擺脫雷達監測。儘管那位情報官員對於鮑爾斯提出的應如何應對緊急情況所給出的答案頗為草率,但他也考慮過一些飛機迫降的問題。指揮「越空飛行」的空軍軍官威廉·m·謝爾頓上校告訴鮑爾斯,如果他發現自己在飛往蘇聯摩爾曼斯克地區坎達拉克沙城時飛機燃料不足,他可以在芬蘭或瑞典的備用機場降落。謝爾頓還補充說:「降落在任何地方都比降落在蘇聯好。」
中央情報局甚至考慮過,墜機飛行員是否自殺為好。很顯然,中央情報局當時還沒拿定主意。這個決定就留給了飛行員自己。氰化劑藥物有現成的,誰想要都可以拿去,後來還有人給他們展示了一個類似吉祥飾物的小玩意兒。那是一枚帶有金屬環的銀圓,可以固定在鑰匙鏈或項鍊上。擰下金屬環,裡面是一根針,其實也是一個外鞘,拿開後可以看到裡面有一根細針。靠近針尖處有許多小槽,小槽內有黏稠的褐色物質——箭毒,人只要被針刺上一下就會立刻身亡。包括鮑爾斯在內的大多數飛行員既不想帶氫化劑藥物,也不想要箭毒。然而,就在鮑爾斯為最後一次飛行做準備時,謝爾頓上校問他:「你想要那種銀圓嗎?」就在那時,他改變了想法。他認為那根致命的針或許是一個有效的武器。於是,他答道:「是的。」之後便順手把銀圓放進了飛行衣的口袋裡。此外,他還帶了剃鬚盒、便裝、半包過濾嘴香菸、妻子的照片、德國馬克、土耳其里拉、蘇聯盧布、若干金幣、手錶、戒指(在急需幫助時用於行賄或交換)、100美元現金、美國郵票、國防部身份證、國家航空航天局證件、各種儀表檢驗證、美國和國際通用汽車駕駛駕照、兵役卡、社保卡以及印有美國國旗的招貼,上面還用14種語言(包括俄語)寫著「我是一名美國人」。很久以後,鮑爾斯回憶說,當他被俘後,被問及是否是一名美國人時,他表示:「當時想要否認似乎已毫無意義。」
中央情報局在巴基斯坦的裝置出奇的簡陋:飛行員睡在摺疊床上,熱軍用罐頭吃。還好他們不經常在這裡。他們大多數時間都在位於土耳其阿達納的美國空軍基地打撲克牌或到處閒逛。(在閒談時大家最喜歡的一個話題就是即將到來的峰會以及該會議如何能夠消除世界緊張局勢。)到1960年3月,他們開始有點兒迫不及待了。近兩年來,他們飛行的次數大幅減少,而飛行次數越少,飛行員在下次飛行時就會越擔憂。在很長時間停飛後,1960年的兩次飛行確定將於4月進行。鮑爾斯將作為4月9日飛行的後備飛行員。第一次飛行進展順利。第二次飛行則由鮑爾斯負責。
就在飛機到達巴基斯坦上空時,事情進展開始不順起來。鮑爾斯得知留作這次飛行用的那架最好的u–2型飛機無法使用,目前因維修正處於停飛狀態。因此,他這次飛行只能用u–2·360號飛機代替。這真是一個壞訊息,因為360號飛機是個次品,他們把它稱為「癩狗」。這架飛機經常出狀況。最近的一次是油箱故障,有時它根本無法向發動機供油。當謝爾頓上校授權給鮑爾斯,讓他於必要時在芬蘭或瑞典著陸時,就考慮過這個問題了。
如果油箱運作正常,其他也進展順利,那麼鮑爾斯此次飛行路線就會像一個巨大的「z」字。他從白沙瓦起飛,將飛躍阿富汗和喜馬拉雅山支脈興都庫什山,在斯大林納巴德附近進入蘇聯境內。接著,他會途徑鹹海、丘拉坦人造地球衛星和宇宙飛船發射場、車里雅賓斯克、斯維爾德洛夫斯克、基洛夫、阿爾漢格爾、坎達拉克沙以及科拉半島上的摩爾曼斯克。飛離蘇聯後,他將越過巴倫支海和挪威北海岸,最後到達博德基地——世界上最荒涼的一些地方。整個飛行將耗時9個小時,3/4的路程——約2900英里都會在蘇聯境內。起飛後,他將切斷與流動空勤排程官的無線電聯絡,接下來的整個航程將一片寂靜。鮑爾斯表示,那是一種「孤寂感」。
過了惱人的三天,這次飛行似乎將永遠不會開始了。華盛頓方面在下達命令的最後時刻一直支支吾吾。最後,出發日期定在4月28日星期四。於是,謝爾頓上校、鮑爾斯以及其他18名專業人員和機組人員從土耳其飛往白沙瓦。鮑爾斯在星期三下午4點入睡,星期四凌晨2點,有人將他叫醒並告知他飛行時間將推遲一天。第二天夜裡也是如此。這次,他起床後便在享受免費服務——「呼吸新鮮空氣」,但還是接到同樣的通知。到星期六,他已被第三次通知飛行要推遲24小時。在賓夕法尼亞大道1600號,有人遲遲無法下定決心。
5月1日,星期日上午5點30分,鮑爾斯終於進入飛機,進行飛行前的檢查。然而接下來,飛行計劃又開始拖延。原計劃的起飛時間是早上6點,可是時間一到,卻沒有任何出發訊號。駕駛艙裡酷熱難耐,當謝爾頓上校跑來解釋時,鮑爾斯的襯衣已完全被汗水浸溼。他們都在等待白宮的最後指示。之前從未發生過這類事情,過去,飛行員在進入機艙並準備出發之前,總統就已發出批准的命令。而此時這一等待已持續了20分鐘,令人十分難熬。接下來,鮑爾斯終於等到了綠燈訊號。伴隨著轟鳴聲,他駕駛飛機升入空中,然後他便開始填寫飛行日誌:機號,360;架次,4154;起飛時間:當地時間早上6點26分,格林尼治標準時間1點26分,華盛頓時間下午8點26分,莫斯科時間凌晨3點26分。
飛機進入蘇聯領空時,雲層很厚。但這並無大礙,因為中央情報局對這片區域毫無興趣。鹹海上空萬里無雲,鮑爾斯向下望去,瞥見由另一架單引擎噴氣機排出的一道尾煙與他飛行的航線平行,但方向相反。沒過多久,他又看見一道尾煙朝相反方向移動。或許這來自同一架飛機。他猜測蘇聯測位儀已經通過雷達監測到他的存在,並派出了偵察機。他對此並不擔心,因為目前為止,那兩道尾煙離他很遠,蘇聯飛行員不可能發現他。
向東飛行大約30英里後,他到達了卡拉維拉爾角的丘拉坦發射場上空,向下望,便可以看到蘇聯發射人造地球衛星和洲際彈道導彈的發射臺。他輕輕開啟各種開關,同時開啟照相機。但此時雲層再次變厚,他便關掉了裝置。在車里雅賓斯克以南50英里處,天空再次放晴,他清晰地看到了一度被人們視為亞歐分界線的烏拉爾山脈,山頂上覆蓋著積雪。就在那時,飛機開始出現問題:自動駕駛儀失靈,機身朝上傾斜。他將自動駕駛儀關掉,手動駕駛飛機一段時間後,再次開啟了自動駕駛儀。但飛機卻再次傾斜起來。他考慮要調頭飛回巴基斯坦,因為在飛機出現異常不得不中止飛行的情況下,決定權掌握在飛行員手中。但他已經進入蘇聯境內1300英里,而且前方能見度極好。於是,他決定繼續前行,通過手動方式駕駛飛機。在越過一個大型油庫區和一個綜合工業區後,他轉彎朝蘇聯的魯爾、斯維爾德洛夫斯克飛去。在6.5萬英尺高空,他又轉彎90度朝北飛去。當他正在填寫飛行高度、時間、速度、廢氣溫度以及引擎儀表讀數時,聽到一聲沉悶的撞擊聲。飛機猛然向前一衝,一股耀眼的橘色火光湧進機艙。
當時白宮的時間大約是午夜過後半小時。克里姆林宮的時間是早上7點30分。鮑爾斯想:「上帝啊,我這回是碰上了!」
飛機失去控制,開始向下墜落。鮑爾斯準備伸手開啟自毀按鈕時,卻改變了主意,因為他想首先進入使用彈射艙座的位置,但他無法做到這一點,因為金屬座艙罩的橫槓正彆著他的大腿,令他無法動彈。如果這樣彈射出去,他將失去雙腿,每條腿都會在膝蓋上方3英寸處被截斷。飛機已經下落3.4萬英尺了,並且仍在向下墜落。就在一瞬間,他再次想到自毀按鈕,但首先他想解開安全帶。就在他解開安全帶時,重力將他半個身體拖出了機艙。輸氧管又將他拉了回來。他之前忘記將輸氧管取下了。在驚慌失措中,他又踢又拽地從中掙脫出來。他飄浮在空中,正想要拉開降落傘索時,感到一震猛烈的抖動。在1.5萬英尺的高空,降落傘自動開啟了。突然,他駕駛的飛機從他面前掠過,依然完好無損,卻在急速下落。他想到了銀圓。他將銀圓上的環扭開,拿出那根針,考慮是否要自我了結,但之後又把銀圓放入口袋。因為他想活下去。
那天是星期日。之後那個星期的星期四,赫魯曉夫在最高蘇維埃會議上進行了長達三個半小時的演講。在演講接近尾聲時,他提到了u–2型飛機,這引起了一次長達兩個星期的騷動。蘇聯美國及其盟國5月5日赫魯曉夫說:「我有責任向你們報告這個侵略行動……是由美利堅合眾國發起的。」宣告中表示,蘇聯炮手在蘇聯領空將一架美國飛機擊落,但並未說明該飛機所在地點。蘇聯指控此次行動的任務旨在破壞這次峰會,是「一次侵略性的挑釁」。而這一指控小心翼翼地避開了指責艾森豪威爾本人。美國國家航空航天局報道,由於供氧裝置發生故障,一架氣象觀測機在土耳其上空失蹤。該局還表示,這架飛機可能在蘇聯與土耳其交界處迷失方向,從而偏離正軌。5月6日美國國務院發言人林肯表示:「美國絕非蓄意侵入蘇聯領空,而且從未有過這種意圖。」美國國家航空航天局確認那架氣象觀測機是由弗朗西斯·g·鮑爾斯所駕駛的。這正是赫魯曉夫一直等待的結果。5月7日赫魯曉夫在最高峰會上表示,鮑爾斯被俘時「活蹦亂跳」,一枚蘇聯火箭將美國u–2型飛機從6.5萬英尺的高空擊落,與此同時,那架飛機離蘇聯–阿富汗邊境僅1300英里。他還表示,鮑爾斯已經完全招供。美國國務院承認他們昨天撒了謊,並表示自1955年蘇聯在日內瓦會議上拒絕美國總統提出的「開放天空」的提議後,美方就開始派出這種「監察」飛機。5月8日就美方這次飛行時間的安排、美方撒謊的事實以及總統對如此重要之事絲毫未察覺的事實,令盟國感到十分驚愕。5月9日赫魯曉夫發出警告,如有哪國允許美方偵察機進入該國領空,蘇聯將發射火箭攻擊該國。美國國務卿赫脫表示,總統確實同意了此次飛行計劃,但具體飛行無須得到總統批准。u–2型飛機的飛行任務還將繼續。5月10日蘇聯正式表明抗議u–2型飛機的行動,並宣告鮑爾斯將受到審判。5月11日赫魯曉夫在u–2型飛機殘骸展覽上說道:「如果我歡迎派遣偵察機到我國領空的人,蘇聯人民會說我瘋了。」艾森豪威爾個人就u–2型飛機的飛行任務承擔了責任。5月12日艾森豪威爾向國會議員表明,除非邀請被撤銷,他仍計劃前往莫斯科。5月14日赫魯曉夫一抵達巴黎就保證將努力促成峰會的成功舉行,這使得峰會能夠如期舉行的希望增大了。5月15日赫魯曉夫表示,在美國停止所有u–2型飛機飛行任務併為之前的「侵略」行徑道歉且懲罰與此相關的人員之前,他將不會出席峰會。艾森豪威爾則表示,飛行任務已經終止,並且不會再次啟動。5月16日赫魯曉夫、艾森豪威爾、戴高樂總統以及哈羅德·麥克米倫在巴黎愛麗捨宮舉行了峰會開幕式,整個會議氣氛冰冷。赫魯曉夫在會議上做了發言,態度粗野。他建議峰會延期6個月,譴責艾克的「奸詐」與「土匪」行為,同時取消了對艾森豪威爾訪蘇的邀請。
赫魯曉夫昂首闊步地走出宮殿,將艾森豪威爾對爭取關係緩和以及世界調解的願望拋之腦後。
艾克陰鬱地說道:「越空飛行」已成過去,但美國不會接受赫魯曉夫的「最後通牒」。
艾森豪威爾回到美國駐巴黎大使館,氣得直髮抖。5月17日赫魯曉夫抵制會議召開。他的一位助手則致電愛麗捨宮,詢問艾森豪威爾是否準備就u–2型飛機事件道歉並懲罰相關人員。戴高樂和麥克米倫為會議能順利召開做著最後努力。下午3點,艾森豪威爾、戴高樂以及麥克米倫就首次工作會議進行會面。艾森豪威爾說道:美方不會道歉,也不會懲罰任何人。下午5點,此次峰會落下帷幕。5月18日在由3000人出席的混亂的記者會上,赫魯曉夫譴責美國像「小偷」、「海盜」,是個「懦夫」。並宣稱蘇聯將通過與共產黨民主德國單獨簽署一份條約,以解決柏林問題。5月25日美國空軍參謀長托馬斯·懷特將軍表示,u–2型飛機的冒險一舉毫無必要,如果當時他知道這件事,會在峰會召開前建議終止「越空飛行」任務。在回美國的途中,艾森豪威爾所乘的飛機在里斯本著陸。他選擇這一特殊時間,是為了向葡萄牙年過古稀的獨裁者安東尼奧·德奧利維拉·薩拉查致敬。就在克洛斯宮美麗的花園散步時,艾森豪威爾恰巧碰到一位美國記者,他正將法國硬幣隨意地拋擲到一個噴泉中。總統疲憊地問道:「這就是你閒來無事後找來做的事情?」「不是的,總統先生,」記者說道,「這只是求求好運罷了。」
艾森豪威爾轉過身說道:「接下來你最好再扔一些,為我們大家求點兒好運。」
儘管如此,總統還是未能擺脫u–2型飛機飛行事件招致的麻煩。日本作為美國在亞洲最強大的盟國,按原計劃是總統外交之行的最後一站。倘若之前舉行的峰會順利進行,那麼此次行程將無上光彩。如今,此次日本之行卻成了修補總統威望的救命稻草。然而,連這最後一絲希望都破滅了。眾所周知,日本是u–2型飛機「越空飛行」的亞洲基地,現在臭名昭著的偵察機中的三架就停在那裡。由於從赫魯曉夫那裡得到啟示,日本「左」翼分子便藉機發起示威。為安排此次訪問,吉姆·哈格蒂於6月11日抵達東京羽田機場。就像尼克松訪問加拉加斯之行一樣,哈格蒂僥倖逃脫了一場災難。兩萬名示威民眾將他和小道葛拉斯·麥克阿瑟大使圍困在車裡近一個小時,後來他們不得不由海軍陸戰隊直升機營救才得以脫困。
日本內閣召開緊急會議,勸告艾森豪威爾為其安全著想,最好不要前來日本,但他已抵達馬尼拉了。在十分尷尬的情況下,總統由第七艦隊的6艘戰艦和100架飛機護送到中國臺灣地區。船隻在海上的航行速度已超過每小時30海里sup/sup,這倒不是擔心讓蔣介石久等,而是以防遇上非友好的潛艇從中作梗。在中國大陸,北京的廣播電臺正譴責美國總統是「瘟神」。為了讓總統知道他們的感受,中國人民用近幾年最堅實的炮彈向近海島嶼金門發起連續猛擊。這樣一來,總統在第七艦隊的船隻上也能聽見那隆隆的炮聲。那些愛挖苦人的記者報道稱,他是唯一一位受到8萬發禮炮致敬的國家元首。
6月27日,艾森豪威爾抵達華盛頓,他的此次行程宣告結束。在過去的18個月,他歷經6萬英里只為尋求和平,最終卻空手而歸。在檢查完飛機殘骸並尋找原因之後,他無力地表示:「歸根結底,共產黨人會以他們的一貫風格行事。」埃米特·約翰·休斯悲傷地寫道:
在他幻想的美好的全球之行中,所有政治願景的光環如今都一去不復返。他慷慨地付出了自己的精力和威望,同時也換來了大家的歡迎——上百萬群眾熱烈歡呼,還舉著各種歡迎橫幅。他曾將積攢的所有政治資本投入兩個地方——巴黎和日本。現在,資本已花得精光。
冷戰從各條戰線再次聚攏,到蘇聯旅行開始變得困難起來。位於柏林的查理檢查哨發生了幾起事故。自上次峰會的殘局一掃而盡後,整個春季一直都進展順利的東西方10國裁軍會議再次在日內瓦召開。然而,在蘇聯首席代表瓦列裡安·佐林對西方進行長達90分鐘的譴責並隨即離席後,此次會議再次擱淺。7月,蘇聯在公海上空將一架美國rb–47型偵察機擊落,美國向聯合國提出對此進行公平調查,卻遭到蘇聯反對。
接下來,在8月,雖然美國民主黨和共和黨全國代表大會的結束帶來了稍許安寧,但當弗朗西斯·加里·鮑爾斯在莫斯科被判處間諜罪時,美國人又再次想起了u–2型飛機所帶來的恥辱。鮑爾斯當時在一家大型國有農場降落。那裡的農民繳獲了他的手槍,並在克格勃(蘇聯國家安全委員會,即秘密警察)前來拘留他之前一直監視他。他在蘇聯法庭上表示,他知道最高峰會和艾森豪威爾原計劃訪問蘇聯的行程都因為他此次的飛行任務而遭到取消。他說道:「我對於自己造成的影響深表抱歉。」最終他被判處10年有期徒刑。sup/sup
總統在任職的最後幾個月,常常陷入沉思。政府開支使得富蘭克林·羅斯福以政府資金刺激經濟的計劃都顯得微不足道。整個政府開支,包括國家和地方開支,現已達到1700億美元,幾乎佔到國民生產總值的1/3。而艾森豪威爾的黨派未能將以往支援他的年輕無黨派選民拉攏來支援共和黨,也讓他感到十分失望。當他的前任助理舍曼·亞當斯來賓夕法尼亞大道拜訪他時,他問道:「那些在1952年為我們放氣球、走訪選民的優秀青年,如今都怎麼了?」
次年1月,艾森豪威爾在離開白宮的前三天對選民做了最後的發言。20世紀50年代,五角大樓,特別是空軍,建立了一批由退伍將軍和海軍上將管理的公司。艾森豪威爾警告過其中的危險性。他在對全美人民告別的廣播和電視演說中表示:「在相互尊重與信任的基礎上實施裁軍仍是一件刻不容緩的事情。由於這一需要迫切而明確,因此我承認,我是帶著沉重的失望卸下自己的重擔的。」他繼續說道:「我本希望今晚自己可以說,持久的和平已近在眼前。但我依然能高興地說,戰爭已經避免了。」隨後,他談到了正在迅猛發展的軍火製造公司:
龐大的軍事機構和大型軍火工業相結合的方式在美國曆史上實屬創新之舉……我們意識到了這種發展的迫切需求。但我們仍然不能忽視這其中的嚴肅含義……在政府舉辦的各種會議上,我們必須防範軍事–工業集團有意或無意地獲得不恰當的勢力。其引起危害的可能性現在存在,並且還會繼續持續下去。
這是一次非同尋常的演講,但贊成美蘇之間進行軍事競賽的力量太過強大了。儘管兩國之間有許多不同之處,但實質上它們都是世界上最大的工業國。到1966年,美國軍事–工業集團的規模及其對國會經費的依賴程度都令人瞠目結舌。當年,波音飛機公司和通用動力公司向政府出售公司全部產品的65%,雷錫昂飛機公司出售70%,洛克希德飛機公司出售81%,共和飛機公司出售的產品則為100%。6年後,加爾佈雷思在《新工業國》中引用了一個例子告誡讀者:如果一家公司研發出新式戰鬥機,這家公司便「在影響飛機設計與裝備上佔據有利位置。在飛機適合執行哪種任務、所需數量、如何部署乃至被用來對付哪種敵人等事情上,公司都有一定的發言權」。
1960年的總統選舉形成了一個典型的二人決鬥局勢。雙方候選人都屬於「搖擺世代」,在「二戰」時期都是年輕的海軍軍官。在「二戰」結束後的幾個月裡,他們各自進入政壇,當下都處在40多歲的精力旺盛期。在1960年1月,尼克松便認為這場即將到來的選舉將是美國大選歷史上候選人實力最不相上下的一次,後來也證實了這一點,但這只是唯一一個被證明是正確的預測而已。
當時的美國已不再是1952年艾森豪威爾和史蒂文森發表演說時的美國了,更不像在那之前兩年參與朝鮮戰爭時的美國。到1960年,大批人向新郊區移居的浪潮正處於高峰期,整個國家也變得更加繁榮昌盛。新的人口普查表明,華盛頓當時已成為美國第一個以黑人為主的城市,1950年黑人所佔的比例為35%,到當時已達到54%。到1960年,4000萬個美國家庭,也就是全美國88%的家庭,至少擁有一臺電視機。考慮到有億萬名電視觀眾,兩名候選人都絞盡腦汁地想要吸引他們的眼球。後來,大部分人都認為電視機給肯尼迪助力不少。馬歇爾·麥克盧漢認為他了解箇中緣由。他表示,肯尼迪在電視上塑造了一個「害羞的年輕警長」的形象,而尼克松則表現得像一個「鐵路公司的律師,專門簽署對小城鎮不太有利的佔地契約」。然而,麥克盧漢忽略掉了一點,那就是美國人在更加富裕的同時,也變得更加保守,大多數美國人正在向鐵路投資,因此是站在律師這邊,而非警長那邊。
兩位候選人都按照各自的戰略計劃行事。肯尼迪吸引的是年輕群體、藍領階層以及羅斯福在20世紀30年代拉攏到的民主黨的自由選民。肯尼迪佔優勢的兩大基地都在民主黨居多的南方,把握住這一點是他競選夥伴的任務。另外,還有工業集中的東北部。他此次的競選活動主要在9個大州:馬薩諸塞州、加利福尼亞州、紐約州、得克薩斯州、新澤西州、伊利諾伊州、俄亥俄州、密歇根州以及賓夕法尼亞州。如果他能在這幾個大州取得勝利,就將獲得競選所需的269票中的237票。他所採取的策略包括對700萬名未登記的選民進行登記,每10個新選民中就有7名是民主黨人。這些想法來自於常春藤盟校智囊團的施萊辛格和加爾佈雷思,以勞倫斯·f·奧布賴恩和肯尼迪·奧唐內為首的來自馬薩諸塞州的年輕愛爾蘭裔美國人也為他獻計獻策。
肯尼迪本身的優勢包括:勞工組織的支援、其父留下的一大筆財產、他榮獲的普利策獎、友好的報界人士以及他的個人魅力(記者已經開始把這稱作肯尼迪「風格」了),當然還有他身為多數黨成員的身份。
他的劣勢則是:其父親在20年前令人印象深刻地支援過綏靖政策、他43歲的年齡相對於尼克松的47歲略顯經驗不足,還有自1928年艾爾·史密斯被提名以來,一般人都認為羅馬天主教徒不能當選總統。
肯尼迪打算盡其所能,全力以赴地堅持到底。尼克松則採取不同的策略。他認為一場政治活動既有高潮也有低潮,忽略這些就會有令人厭煩的危險,從而與選民疏遠。在他看來,其中心目標就是在選舉當日讓一個活動達到「頂峰」,也就是進入高潮。與肯尼迪一樣,尼克松也計劃將目標集中於各個重要的州,對他而言主要是7個州:紐約州、加利福尼亞州、密歇根州、得克薩斯州、賓夕法尼亞州、俄亥俄州以及伊利諾伊州。他還承諾會到剩下的43個州去競選,後來這個承諾讓他後悔不已。但他沒有智囊團,如今,尼克松依然和往日一樣是孤家寡人,沉思而內斂。肯尼迪競選活動所宣傳的主題是,美國的聲望正在日趨下降,美國人民必須勇往直前。與此同時,這位共和黨候選人還鼓吹自由企業的優點、個體的責任、強硬的反共產主義以及艾森豪威爾所主張的和平與繁榮。
尼克松本身具備的優勢有:企業家的支援,相較於肯尼迪經驗豐富(例如,在總統生病期間,他妥善處理了鋼鐵罷工事件,以及與赫魯曉夫的「廚房辯論」),強大的中產階級根基以及艾森豪威爾當時仍未離職。
他的劣勢則是:胡佛在白宮任職時期的形象仍讓老一代選民記憶猶新,而他在競選中使用卑劣手段所招致的不良名聲(「老傢伙尼克松」)也將是整個競選活動中一直纏繞他的厄運,另外還有他少數黨的身份。
每年,美國共和黨的人數都在減少。「老大黨」候選人在1950年中期選舉中贏得全部選票的49%;1954年,選票數變為47%;1958年則為43%。1960年釋出的蓋洛普民意測驗顯示,過去的8年裡,各種職業團體對共和黨的忠誠度有所下降。在1950年,當被問及哪個黨「最能滿足」農民利益時,28%的農民的答案是共和黨。到了1960年,這一比例僅為18%。在白領階層中,這一比例下降得更為明顯,從44%降至29%。人人都希望艾克留在白宮,但這種喜愛並沒有轉移到扮演配角的其他共和黨人身上,而且該黨次要人物減少的速度也令人擔憂。
由於艾森豪威爾總統對其副總統的態度模稜兩可,因此他對1960年選舉的影響也進一步減弱。他明顯更欣賞肯尼迪,認為他是一個後起之秀(他稱肯尼迪為「那個孩子」),但他之前向太多人表示過「迪克完全不是當總統的料」,此話已經傳開。他在此表現出的冷漠態度著實令人費解,他一次次地對尼克松表現出輕視的態度。在討論誰能成為他的繼承人時,他決定支援他的最後一任財政部長羅伯特·安德森:「我願意在1960年的總統競選上為他爭取一番!」他在心中擬出了一份名單,便補充說「還有一些優秀的新人」,其中包括司法部長威廉·羅傑斯。出於對朋友的忠實,他將舍曼·亞當斯也列入其中,但表示「到1960年選舉之時他已61歲,這個歲數恐怕難以勝任這一職位」。在最後,他才說道:「……還有迪克,尼克松。」1960年8月24日,艾森豪威爾在選舉中給了尼克松最沉重的打擊。在一次記者招待會上,有人問他:「副總統參與過的政府的重大決策有哪些?」總統的回答令人難以置信:「如果你給我一星期時間,我可能還想得到一件。」尼克松在《六次危機》中寫道,艾森豪威爾曾打電話對此事道歉,表示他只是想「幽默一番」。但這個理由十分奇怪,而且他也從未在任何公共場合解釋過這件事。
1958年中期選舉後,蓋洛普進行了一次競選預測,更多選民支援肯尼迪而非尼克松,比例分別為59%和41%。在1959年副總統訪問莫斯科之前,肯尼迪和尼克松的票數比為61∶39,比1956年艾森豪威爾和史蒂文森的差距還要懸殊。那次訪問之後,肯尼迪和尼克松的票數比變為52∶48。1959年11月,尼克松首次領先於肯尼迪,票數比為53∶47。在1960年3月8日第一次總統預選前夕,票數仍然維持在這6%的差距上。
在新罕布什爾州預選和4個月後洛杉磯召開的民主黨全國代表大會之間的這段時期,肯尼迪通過證明自己無可匹敵而取得了民主黨提名。其他爭取提名的民主黨人還包括休伯特·漢弗萊、林登·約翰遜、斯圖爾特·賽明頓以及進行最後一搏的史蒂文森。在預選中,漢弗萊在眾多競爭者中拔得頭籌。4月5日,肯尼迪在威斯康星州大勝漢弗萊,贏得56%的選票,接著在5月10日那天,他又在被普遍認為是反天主教的弗吉尼亞州擊敗漢弗萊,以3∶2的票數取勝。漢弗萊就在那時選擇了放棄,因為他已經沒有資金支援了。接下來,肯尼迪乘勝追擊,先後在馬里蘭州、印第安納州以及俄勒岡州大獲全勝。到6月27日,肯尼迪在蒙大拿州議會發表演說以獲取支援時,已取得提名所需的761票中的550票。
在民主黨全國代表大會前夕,蓋洛普民意測驗顯示,他以52∶48的支援率領先於尼克松。
就在肯尼迪下榻到洛杉磯競選總部比爾特莫酒店8315號房間時,這位來自馬薩諸塞州的年輕愛爾蘭裔美國參議員已取得了600張選舉票數。如同歷屆民主黨全國代表大會一樣,這次會議也十分喧鬧,政治人才集聚一堂。芝加哥即將退休的黨魁傑克·阿維和他的繼任者迪克·戴利出席了此次會議,同時提名史蒂文森的參議員尤金·麥卡錫做了極為精彩的一場演說。羅斯福夫人和瑪麗安·施萊辛格同樣支援史蒂文森。(鮑勃·肯尼迪草草地寫了一張字條給她的丈夫:「難道你管不了你的妻子了?還是說你和我一樣?」)史蒂文森的人員都組織有序。他們將整個旁聽席擠滿,樓下大廳到處都是舉著標語牌的人。在這些人中,有一位大腹便便的孕婦所舉的標語令她的候選人也樂了,上面寫著:「史蒂文森就是那個男人。」
史蒂文森的競選活動令人精神振奮,有時甚至堪稱華麗,但這並未能改變什麼。在第一輪投票中,肯尼迪以806票獲得提名,威斯康星州的15票使他獲得勝利。他選擇林登·約翰遜作為他的競選夥伴。在場沒人能說清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但肯尼迪清楚他需要在11月獲得南方的支援,而約翰遜則是最有可能給他這一支援的人。在接受提名的演講中,肯尼迪提到了「新邊疆,20世紀60年代的邊疆,一個充滿未知機遇與風險的邊疆,一個充滿希望、吉凶難卜的邊疆」。他告誡道:「我所說的新邊疆不是一系列好聽的承諾,而是一系列挑戰。總而言之,這並非是我為美國人民所做出的貢獻,而是我對他們提出的要求。」在演講接近尾聲時,他表示:「現在,另一段長途旅行開始了,它會將我帶到美國的各個城市與家庭中。請你們幫助我(群眾歡呼起來),請伸出你們的手(大家再次歡呼),我需要你們的意見與投票。」大家起立鼓起掌來,一次又一次地歡呼。
民主黨全國代表大會結束後,蓋洛普民意測驗顯示,肯尼迪以55∶45的優勢處於領先地位。
之後那個星期,尼克松在共和黨全國代表大會獲得了提名,蓋洛普民意測驗顯示他以51∶49的優勢領先肯尼迪。接下來的一個星期,他仍然處於領先位置,票數為53∶47。8月末,兩名候選人勢均力敵。9月,還未決定投票給誰的選民將兩名候選人的票數都拉到了50%以下,但尼克松仍然略佔優勢,與肯尼迪的票數比為49∶46。
這時,民主黨的選舉進入低潮期。由於林登·約翰遜確信自己會成為民主黨候選人,因此他事先安排了一場國會特別會議,希望在此次會議中大放異彩。就在尼克松於8月26日滿心歡喜地開啟他的亞特蘭大之旅時,肯尼迪卻被困在那個會議中。特別會議於6天后結束,肯尼迪動身前往緬因州。此時蓋洛普最新資料顯示,尼克松與肯尼迪打成了平手,票數比為50∶50。
造化弄人。在尼克松此次南行的第三天,他在北卡羅來納州的格林斯博羅被汽車車門撞傷了右膝關節。他的傷勢並未被治癒。沃爾特·裡德醫院的醫生告訴他,傷口已經受到溶血性葡萄球黴菌的感染,除非在沃爾特·裡德醫院進行為期兩星期的大劑量抗生素治療,否則關節軟骨組織就會受到傷害。因此,從8月29日到9月9日,他只能躺在病床上,一條腿被牽引著,為錯失的時機懊惱不已。重新投入競選活動後,他又在聖路易斯得了感冒,嗓子變得沙啞起來。禍不單行,就在他面臨最壞的情形時,又發生了宗教問題。
尼克松曾反覆交代他的工作人員,在任何情況下都不要與人提及肯尼迪的宗教問題。不幸的是,他卻沒能管住他的一位朋友——美國著名的新教牧師諾曼·文森特·皮爾博士。皮爾博士帶領一群牧師發表了一則宣告,對一位信奉天主教的總統是否能夠不受羅馬教廷的影響提出質疑。尼克松不便對皮爾博士發起抨擊,儘管他在星期日《與媒體見面》的節目上差點爆發。這時,肯尼迪已經抓住機會來應對這個最微妙的問題,他知道這一問題遲早要面對。大休斯敦傳教士協會當時剛好邀請他於9月12日到休斯敦的賴斯飯店談論他的信仰問題,他欣然接受。他莊嚴、明確地宣稱,他堅信政教完全獨立,並表示如果他不能解決自我良心與政務之間的衝突,便會辭職。話畢,大家都鼓起掌來。
兩個星期後,蓋洛普民意測驗宣佈雙方候選人的選票差距再次縮小。尼克松與肯尼迪的票數分別佔47%和46%,還有7%的選民未做出抉擇。
競選活動已臨近關鍵階段。在9月的兩個星期裡,兩名候選人均從西海岸到東海岸,跑遍了美國做巡迴演說。尼克松已經跑了25個州,共計1.5萬英里,在超過200萬的選民面前發表演說。但他明白,正如他後來所說的:「無論你遊說的選民數量有多麼龐大,或是跑的城市有多少,這都只是滄海一粟。與9月26日晚上舉行的首次全國電視網廣播中面對面的辯論相比,9月25日以前產生的影響都太微不足道了。」
總共將舉行4場辯論,其他三場分別在10月7日、10月14日和10月21日。首次辯論是最重要的一次,這次辯論吸引的聽眾最多,約7000萬美國人,比另外三場的人數多出2000萬。此次辯論肯尼迪大勝。尼克松為此感到沮喪,並認為也是出乎他意料的。尼克松本來是一個技藝精湛的辯論家。他在電視上觀看肯尼迪的提名演說時,並未意識到肯尼迪那時已經筋疲力盡,只是覺得他的競爭對手語速太快、音調太高,並且對普通民眾而言,他的想法太過複雜,難以理解。這也是尼克松之所以接受辯論挑戰的原因。兩人都盡全力為第一次辯論做著準備,好像是在準備律師資格考試一樣。就說話技巧和內容而言,兩人不分伯仲,但這本身就是肯尼迪的勝利。因為在那晚之前,尼克松相對更受歡迎,而且職位也更高。然而,在公斷人霍華德·史密斯面前,他們兩人卻實力相當,肯尼迪毫不遜色。更重要的是,肯尼迪看上去狀態更佳。那些在收音機前收聽辯論的人認為他倆都十分出色,但更多的電視觀眾看到肯尼迪皮膚黝黑,身體健康。而尼克松則在沃爾特·裡德醫院瘦了5磅。他面容憔悴,襯衣的領口還大了半號。他整個人無精打采,表情冷酷,臉色蒼白,還不明智地在臉上塗了一層用來掩遮胡茬兒的化妝品,弄得油光鋥亮。
蓋洛普最新民意測驗顯示,肯尼迪和尼克松的票數比為49∶46,5%未定。
在遵醫囑每天喝下4杯巧克力牛奶後,尼克松的體重回升了。在接下來的辯論中,他看上去和對手的健康狀況相當了,並且在辯論中得分較多。儘管如此,這一切還是徒勞無功,因為上百萬選民已經清楚了他們所需要的,他們的主意已定。在最後一場辯論之後、尼克松最後一搏之前,蓋洛普民意測驗顯示肯尼迪佔51%的選票,尼克松為45%。這次有4%的人未做出決定。
就在競選活動即將進入尾聲時,兩個重要事件影響了黑人的選票。10月12日,洛奇在未和任何人商量的情況下便在哈萊姆區講道:「……內閣中應該有一名黑人……這是我們計劃的一部分,我在這裡向大家承諾。」尼克松十分憤怒地表示這並非他計劃的一部分,這雖然不公平,但不可避免地觸怒了黑人。一星期後,也就是10月19日,馬丁·路德·金的一次「入坐」運動再次觸犯了佐治亞州的法律。金由於拒絕離開亞特蘭大的一家百貨公司而遭到逮捕,並因此被判處4個月的苦役。當記者向尼克松問及他對此事的看法時,他卻表示沒什麼看法。他私下認為金的憲法權利受到了侵犯,便打電話給司法部長羅傑斯,請求他調查此事。羅傑斯同意了,但艾森豪威爾不想牽涉其中,因此這件事就這樣被擱淺了。肯尼迪對此事的反應卻截然不同。這位民主黨候選人親自致電金的妻子科雷塔·金表示同情,並表示他願竭盡所能幫助金。他與弟弟鮑勃商討後,鮑勃給審判此案件的佐治亞州法官打了一個電話。第二天,這位黑人牧師便被保釋出獄。雖然那時新聞界還沒注意到這件事,但金將此事告訴了其他黑人領袖。訊息很快傳播開來,這無疑為肯尼迪在11月8日的競選活動中獲取大多數選票起了很大作用。臨時改變主意的選民就包括金的父親。他告訴記者,他從未想到自己會給一個天主教徒投上一票,但他兒媳的一個電話令他改變了主意。肯尼迪低聲說道:「想不到馬丁·路德·金的父親會是一個老頑固。」接著他又補充說:「是啊,我們都有父親,難道不是嗎?」
10月底,蓋洛普民意測驗顯示,雙方實力太過接近,難以預測。埃爾默·羅珀、盧·哈里斯和克勞德·魯濱遜等民意測驗機構都贊同此說法。勞倫斯·奧布賴恩也向肯尼迪表示這是一個「難以預料的事」。然而此次競選不會一直不分勝負。雙方的政治寫手和政要人士均認為兩方勢力會在10月此消彼長。競選前兩星期出現了傾向肯尼迪的明顯趨勢,而尼克松的支援率在最後一分鐘又有所上升。尼克松因此認為,這是因為肯尼迪過早達到了「頂峰」。但還有另一種解釋,即選民轉變的勢頭是伴隨著艾森豪威爾總統的涉足的。艾克在美國的受歡迎程度並未受到u–2事件或是日本羞辱的影響,但他和尼克松的關係卻不甚理想,這也解釋了這位副總統為何直到10月21日星期一才向總統求助。總統當時突然涉足競選活動,令整個局勢頓時轉變。可以想象,再過一個星期或者幾天,結果都可能發生逆轉。
競選活動接近尾聲之時,局勢似乎變得模糊不清,成了畫面和聲音交織在一起的蒙太奇:肯尼迪用他那冷靜、清晰的語調提醒觀眾道,卡斯特羅派來的共產黨已到了距佛羅里達州只有「8分鐘噴氣式飛機航程」的地方。尼克松說道,美國禁不起將白宮作為「一個想要學習如何當總統的人的訓練基地,並以整個美利堅合眾國為代價」。肯尼迪則像唸咒語似的一遍遍重複道:「這是一個偉大的國度,但我認為它還可以更強大。我相信我們能做得更出色,讓這個國家再度前進。」杜魯門滿口不敬之語,尼克松則回應,發誓絕不在白宮內使用褻瀆神明的語言玷汙總統身份。艾森豪威爾反覆講述共和黨8年來的豐功偉績:個人收入增加48%、國民生產總值增長45%、社會保險事業的擴大、聖勞倫斯河航道的開闢以及4.1萬英里州際高速公路的修建。「我的朋友們,美國從未在如此短的時間內取得如此多的成績。」十幾歲的女孩在汽車隊經過處的人群裡跳來跳去,只為一睹候選人的風采,副總統承諾尼克松政府永遠不會允許社會主義中國進入聯合國,因為這會給予「共產黨政權以體面的光彩,極大地增強其在亞洲地區的力量和威望,同時也可能會無法挽回地削弱該地區非共產主義國家的勢力」。肯尼迪在大學校園裡滿懷激情地談到未來的日子,說那是「充滿挑戰、富於創新的20世紀60年代」。尼克松支援重啟原子彈試驗。在賓夕法尼亞州,肯尼迪的一名崇拜者把他的手握得太緊,以至於最後把肯尼迪佈滿老繭的手弄出了血。尼克松指責說,肯尼迪宣稱美國的威望正處於最低潮的言論是在「貶低美國,讓我們滿懷卑微之感」。肯尼迪每次提到他懷孕的妻子都會使女性面帶微笑。尼克松催促觀眾:「請為你心目中認為的美國和世界在這個關鍵時刻都需要的人投上一票吧。無論決定如何,我都認為這是對美國來講最好的選擇,我們將一直遵守並支援這個決定。」
突然,一切都結束了。明朗的天氣和競選活動中兩名候選人不相上下的實力,使得此次選民人數創下歷史的最高紀錄,共計68832818票,比1956年增加了11%。競選結束後,尼克松稍微放鬆了一下,載著三位朋友開往加利福尼亞州海岸,帶他們參觀墨西哥邊境小城蒂華納。肯尼迪則一整天都在位於海厄尼斯港的自家庭院裡玩橄欖球。
鮑勃·肯尼迪在陽臺裝了一個精巧的電子裝置。當晚和星期三早晨,這位民主黨候選人就是在這裡觀看了競選結果。
一臺ibm–(美國)哥倫比亞廣播公司的電子計算機,根據晚上7點15分的資料預測尼克松將會獲勝,這令當天傍晚的氣氛一度高漲。它判斷雙方比分將是100∶1,這簡直讓人難以置信,因為這意味著尼克松與肯尼迪的選票數分別為459票和68票。接著,隨著具體數字大量湧入,整個國家似乎都在向民主黨傾斜。在票數統計一向最快的康涅狄格州,肯尼迪以9萬票的優勢獲勝。他憑藉與競選對手在選票上拉開的巨大差距在紐約市取勝,並以33.1萬張選票,佔全部票數68.1%的優勢得到了費城。在迪克·戴利的監督下,庫克縣的大部分人給民主黨投了票,似乎讓共和黨佔優勢的伊利諾伊州南部只能望其項背。到10點30分,肯尼迪的多數票達到150萬張。接著大家預測他將以400萬或500萬票贏得勝利。ibm–(美國)哥倫比亞廣播公司的電子計算機預測他將獲得311張選票,美國全國廣播公司的rca–501電子計算機的預測結果則是401票。美國東部的觀眾此時正準備關掉電視,上床睡覺。他們認為一切都結束了。傑奎琳·肯尼迪輕聲對丈夫說道:「親愛的,你現在是美國總統了!」肯尼迪則平靜地答道:「不……不……現在下結論還為之尚早。」
肯尼迪說的沒錯。他的得票高峰期在午夜過後便迅速來臨。這時他的票數比尼克松多出200萬張,而且從洛杉磯返回的票數統計預示他在加利福尼亞州的得票數可能會達到800萬張。然而恰好在這個時候,他的選票開始出現問題。遙遠的阿巴拉契亞山脈發生了一件令人始料未及的事情。在肯塔基州的搖擺樂之鄉萊剋星頓,肯尼迪的票數不及1952年史蒂文森的票數,而且也遠不及1948年杜魯門的票數。之前堪薩斯州發回的選票結果表明,尼克松的票數已超過或者說和1956年艾森豪威爾的票數旗鼓相當。在接下來的兩個小時,整個局勢都明朗起來,這使身在海厄尼斯港的觀眾感到不安。共和黨的選票呈現勢如破竹之勢:堪薩斯州的選票佔到60.4%、南達科他州58.3%、北達科他州55.4%、內布拉斯加州62.1%。在所有民意測驗都認為有利於肯尼迪的威斯康星州,共和黨的選票已超過民主黨6萬多張,就在洛杉磯郊區的選舉結果出來時,民主黨在加利福尼亞州的領先地位也消失不見了。從全國範圍來看,肯尼迪的票數優勢從170萬票縮減到160萬票,再到最後的110萬票。顯然,其還可能會下降到100萬票以下,甚至可能消失殆盡。
到凌晨3點,全國上下都知道尼克松的票數將超過肯尼迪的票數了。儘管如此,這並不能給共和黨人帶來太多安慰,因為他們實際上無法得到能使尼克松獲勝所需的269張選票。因此,肯尼迪是否會獲得這些選票就成了更關鍵的問題。美國有4個州還勝負未定:伊利諾伊州(27張選票)、密歇根州(20張選票)、加利福尼亞州(32張選票)和明尼蘇達州(11張選票)。尼克松只有贏得這4個州的全部選票,才能當選總統,而在那時看,這種機率非常低。對肯尼迪而言,取得任何兩個州的勝利都將使他成為總統。而如果他只拿下其中一個州,也無法達到目的。十四五個南部各州反民權的民主黨人將會成為他勝利路上的絆腳石,而改由眾議院選擇獲勝者。
黎明時分,海厄尼斯港的每個人都已進入夢鄉,而鮑勃·肯尼迪則一直在電傳打字機、電視機以及電話前等候。(肯尼迪那晚共花費了1萬美元的電話費。)9點30分,密歇根州的共和黨議員承認失敗,並表示肯尼迪在密歇根州所取得的6.7萬張選票的領先地位將無法被撼動。他同時還在明尼蘇達州和伊利諾伊州贏得勝利。這一訊息對美國美國特勤局局長u·e·鮑海姆來說已經足夠了。鮑海姆從白宮打電話給住在海厄尼斯港度假坪旅店的16名特工,讓他們進入肯尼迪的家中。此次競選活動落下帷幕,肯尼迪當選總統。
官方於12月公佈的選舉結果顯示,肯尼迪的票數為34226925票,尼克松的票數為34108662,僅僅相差112881票,還未佔到投票總數的0.66%,這無疑傷透了尼克松的心。哪怕在每個選區多得半張票都能扭轉局勢。他已經比共和黨國會候選人的票數多出近5%,在全美國8個地區——新英格蘭地區、中大西洋各州、美國南部、各農業州、位於落基山脈的各州、中西部工業區、太平洋5個州以及邊境州,除了前三個地區,他均獲得了勝利。他的一些顧問建議他對選舉結果提出異議。在其他各州之中,伊利諾伊州和得克薩斯州均存在明顯的作弊證據,因此很有可能會逆轉結果。尼克松雖頗為動心,但還是決定不去挑戰,因為前方困難重重,令人生畏。例如,在庫克縣重新統計選票會花費一年半時間,而在得克薩斯州則根本沒有重新統計選票的程式。而在這期間,整個美國不能無人管理。
1月,美國憲法在這位緊張無比的人面前開了一個殘酷的玩笑。憲法第二條第二款中提到,總統選舉人投票結束後,「參議院議長應在參議院和眾議院議員面前當眾拆驗各地選舉報告,並計算選票數目」。參議院議長一向由美國副總統擔任。1861年,當時的副總統約翰·c·佈雷肯裡奇曾迫於無奈而向競爭對手亞伯拉罕·林肯承認自己的失敗。尼克松也鄭重地宣佈了結果:303票對219票,15名南部反民權法民主黨人把票投給了哈里·伯德。他藉機發表了一段簡短、優雅的演講,向肯尼迪和約翰遜表示祝賀,並盛讚美國政治程式中的穩定性。國會則對此報以熱烈的歡呼。
尼克松從f街俱樂部舉辦的就職日午宴出來後,司機輕聲提醒他,這是他作為副總統最後一次使用專車了。那晚,尼克松乘車到了國會山。黑夜中,整個城市彷彿在一瞬間荒無人煙。他後來寫道:「我從車裡出來,再一次俯瞰了這個在我心目中堪稱全世界最宏偉的景觀:白雪完全覆蓋住的林蔭大道,遠處聳立著華盛頓紀念碑和林肯紀念堂。」
此時此刻,他如同往常一樣從格言中找到了慰藉。「失敗比成功更能考驗一個人的品格」便是其中一句,另一句則源於羅伯特·雷諾茲,此人以前是斯坦福全美隊和底特律雄獅隊的明星,後來成為洛杉磯公羊隊的老闆之一。他在給尼克松的一封信中寫道:「有時一次戰爭的失敗,是為了贏得下一次戰爭的勝利。」他引用大學時期一位教授的話解釋道:
……失敗對於一些人來講就好比是毒藥。偉大的人常因無法接受並承受失敗而變為平庸之人。也有許多人因為能夠接受並承受失敗而變得偉大。能否獲得成功並磨鍊出過人的品質,都取決於你對待失敗的態度。而你將面臨的失敗,也是每個人都要經歷的。
尼克松很喜歡這段話,在收拾行囊回到加利福尼亞州的老家並決定東山再起之時,仍將它銘記於心。
《紐約時報》在5月10日那一期的第75版報道了這一內容。
1海里≈1.852千米。——編者注
17個月後,蘇聯人用鮑爾斯和之前在美國法庭上被宣判有罪的蘇聯間諜魯道夫·艾貝爾上校進行交換。之後,洛克希德飛機公司僱用鮑爾斯為飛機試飛員。1970年,他被公司解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