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主席先生,主席先生

麥卡錫:……韋爾奇先生,鑑於我知道這件事,我只是認為我有責任回答你急迫的請求……我曾猶豫該不該透露此事。但我對於你向科恩先生提出假惺惺的請求,要他在日落之前把政府內的每個共產黨人趕出去,十分反感。因此,我們將告訴你關於你的事務所的那個年輕人的訊息……

他確實這樣做了。韋爾奇顯得十分淒涼,坐在那裡,雙手託著頭,盯著前面的桌子。到這個時候,顯然有些事不太對勁。科恩仍在話筒旁,看著麥卡錫,搖頭以示無聲的請求。他似乎比韋爾奇更憂傷。但麥卡錫一直說到底,把一個之前還默默無聞的人弄得名譽掃地。

麥卡錫:……你是否知道他是共產黨的一員,這一點我不清楚。韋爾奇先生,但我假設你不知道,因為你給我的印象是,你是一個演員,為博得大家的笑聲而演戲,我認為你對於共產黨的危險性沒有任何概念。我認為你不會有意幫助共產黨。但我認為你在我們盡力找出事即時,以滑稽的表演嘲弄聽證會,是不自覺地幫了他們。

麥卡錫竊笑起來,在一片靜默中顯得有點可怕。房間裡的人都等待著韋爾奇的回答,但他遲遲不作聲。麥卡錫說話時,這位波士頓人似乎動了動嘴唇,準備說「閉嘴」,但現在似乎在考慮怎麼說。他身體前傾,對蒙特說:「主席先生,在這種情況下,我必須擁有一種接近個人化的權利。」蒙特迅速回答:「先生,這是當然,你可以在說話的時間裡享有這個權利。」蒙特也有點兒心煩意亂。桌旁的每個人似乎都受到了影響,只有麥卡錫還在大聲地對自己的一個助手講話。韋爾奇開口了三次才引起麥卡錫的注意。麥卡錫對他說:「我一隻耳朵就能聽見。」韋爾奇說:「這一次,我希望你兩隻耳朵都在聽。」麥卡錫吩咐助手拿來一張剪報,上面是關於弗雷德里克·費舍爾曾是被查禁的組織律師協會成員的訊息。麥卡錫說:「我認為這應該放到會議記錄裡。」

韋爾奇:當我講完下面這番話,你就不需要將任何東西放到記錄裡了。參議員閣下,直到此刻,我認為我低估了你的殘酷無情和膽大妄為。費舍爾是個年輕人,畢業於哈佛大學法學院,然後加入我的事務所,與我們一起進行一項大有前途的事業。

接著,韋爾奇告訴電視觀眾聽證會內情人早已瞭解的情況。韋爾奇來華盛頓前,一直擔憂的一個問題是,黑爾和多爾律師事務所的某些律師可能會因為他而遭到中傷。他計劃帶兩名助手到首都,在與他們交談時,他得知其中一人(即費舍爾)在離開法學院後,曾短暫加入過律師協會。sup/sup費舍爾後來瞭解該協會的更多情況後就辭職了。韋爾奇把費舍爾留在了波士頓,知道他情況的麥卡錫和科恩也同意不提他。在1954年,對於一個人來說,最糟糕的事莫過於在全國電視中被指認為顛覆分子。麥卡錫為了報復,便如此殘忍地對待費舍爾。如今韋爾奇說出了全部事實。最後,他轉身對麥卡錫說:

韋爾奇:……我一點兒也沒有想到你會對這個年輕人做出這麼殘忍無情的事。他仍在黑爾和多爾律師事務所,這是真的。他還將繼續留在黑爾和多爾律師事務所,這也是真的。我很遺憾地說,他將要承受你強加給他的不必要的精神烙印,這同樣也是真的。如果我有能力寬恕你的殘酷無情,我會這樣做的。我很想像個紳士那樣寬恕你,但說到寬恕,你只能得到其他人的,而不是我的。

後來麥卡錫告訴一位朋友,韋爾奇講話時,他如鯁在喉。這並不是悔過,他大概不具備這種情感。他知道這次他跌得很慘,而韋爾奇又贏了。他努力想重新站穩腳跟,咆哮著對韋爾奇說,他沒有權利提到殘忍無情,因為「他已經在此處折磨科恩先生好幾個小時了」。

韋爾奇:參議員閣下,我們可以不談這個問題了嗎?我們都知道他過去加入過律師協會,科恩先生也向我點頭了。

科恩顯然很痛苦,也確實向韋爾奇點頭了。他咬著嘴唇,明顯在發抖。sup/sup他曾擊敗過許多證人,因此知道現在韋爾奇對付麥卡錫的後果。韋爾奇對科恩說:「科恩先生,我認為我個人沒對你做出什麼過分的事。」

科恩:沒有,先生。

韋爾奇:我沒打算對你個人做過分的事,如果我做了,請你諒解。

科恩再次點頭,麥卡錫又想插嘴,但韋爾奇拒絕了他。

韋爾奇:……我們不要再中傷那位年輕人了,參議員閣下,你已經做得很過分了。難道你沒有道德觀嗎,真的沒有嗎?

麥卡錫看著自己的大腿,抬起頭,又一次問韋爾奇,費舍爾是不是他的助手。這次,這位波士頓律師以極其蔑視的口吻讓他閉嘴。

韋爾奇:麥卡錫先生,我不會再與你討論這個問題了。你與我相距不過6英尺,竟敢問我費舍爾的問題。你將問題公開了。如果真有上帝,那麼對你或你的事業不會有任何好處。我不會再與你討論此事,也不再問科恩先生任何問題。主席先生,如果你願意,可以傳喚下一位證人了。

但那天沒有人做證了。聽眾們費力地站起來,為韋爾奇鼓掌歡呼,甚至蒙特也為他鼓掌,他放下了小木槌。而會前被告知阻止任何人鼓掌的6名警察此時只是平靜地站著。麥卡錫的臉色陰冷可怕,呼吸沉重。韋爾奇走向門口,那兒的一個女人碰了碰他的胳膊便哭了起來。他走到外面走廊後,媒體記者們蜂擁而至。突然,每個人都向門口衝去,就像有人喊「著火了」一樣。他們迫不及待地出去,而此時麥卡錫仍坐在證人席上,警衛和電視技術人員留在那裡。他環顧四周,伸伸脖子,試圖吸引人們的目光。起初沒人看他,後來有一個人看過來。麥卡錫便攤開手掌,問道:「我做錯了什麼?」

陸軍對麥卡錫的聽證會進行了36天,於6月17日結束。小組委員會研究了那份7400頁的證詞,釋出了一份報告,指責雙方都有責任。起初,麥卡錫遭受損失的程度還不明確。以前他每次被揭發,都會很快恢復。他的體力也未受到影響,8~10位重要的參議員仍對他忠心耿耿,他對國會里的共和黨領袖也仍有很大影響。他還是野心勃勃,宣佈將對陸軍、國防工業和中央情報局的共產黨人展開新的調查。

但他的所有計劃都夭折了。這片土地上出現了關於麥卡錫問題的新聲音,而原來的聲音也變了腔調。共和黨領袖吉姆·施拉姆從內布拉斯加州寫信給舍曼·亞當斯,表示共和黨本州中央委員會的每個成員都認為,共和黨候選人因麥卡錫在聽證會「出洋相」而深受其害。在科羅拉多州,帕爾默·霍伊特說:「共和黨是拒絕麥卡錫的時候了,不然他會拖垮共和黨的。」在俄亥俄州,保守派共和黨眾議員喬治·本德在競選塔夫脫的參議院席位時表示:「麥卡錫主義已是政治迫害、獨斷專行、剝奪民權的同義詞。我們國家在歷史程式中,區別於他國的正是擁有這種民權。」大家一致認為,科恩已經聲名狼藉。除麥卡錫外,小組委員會的每個人都抵制他,於是他在7月19日辭職。(麥卡錫苦澀地說:「這是共產黨人的偉大勝利。」)自從麥卡錫和陸軍第一次公開撕破臉後,這一年年初,民意測驗發現公眾對麥卡錫的看法有了極大改變。8月下旬,約22%的成年人對麥卡錫的看法變壞了,超過2400萬美國人討厭他。

拉爾夫·弗蘭德斯等不及證據齊全就行動了。麥卡錫對費舍爾進行災難性攻擊之後的第三天,這位佛蒙特州的共和黨人提出動議,希望參議院能撤銷這位威斯康星州的後輩參議員的全部主席職位。麥卡錫說:「我認為他們應該把他裝在一張網裡,放到一個安靜的角落。」在當時,通過該動議的可能性很小。第二天,諾蘭匆忙召開新聞釋出會譴責該動議,南方民主黨人表示,他們怕開創這樣的先例,威脅到國會的資歷規則。6月30日星期五,參議院展開辯論。那天晚上,弗蘭德斯改變策略,提出另一個簡單的譴責:「參議院認為,威斯康星州麥卡錫參議員的行為與參議院的傳統相違背,並且可能會使參議院名聲掃地,特此譴責。」諾蘭將此提交給由三位共和黨人和三位民主黨人組成的委員會。這看起來很保險,委員會成員由諾蘭和林登·約翰遜挑選,都是保守派,主席還是猶他州的共和黨人阿瑟·沃特金斯。麥卡錫派認為他們勝券在握了。

但他們錯估了沃特金斯。這位主席下決心避免一場鬧劇,禁止電視轉播新的聽證會,並制定了嚴格的會場規則,甚至禁止吸菸。麥卡錫和他的律師只有一人能質問證人。由於麥卡錫是個蹩腳的出庭律師,這意味著他只能將舞臺中心讓給他人。第一次會議時,他大叫「主席先生,主席先生」以試探沃特金斯,但主席的小木槌像劊子手的大刀一樣落下。沃特金斯直截了當地說:「參議員閣下不符合程式……我們不會被不相關的事打斷,我們將按原定程式進行。」麥卡錫衝出走廊,那裡有電視工作人員在等待,他就對著話筒氣急敗壞地嚷嚷:「我認為,這是我聞所未聞之事。」但特別委員會無動於衷,他們就弗蘭德斯譴責麥卡錫的決議進行裁定,參議院全體以67∶22票通過,而在1月,還只有富布賴特一個人敢投麥卡錫的反對票。

副總統尼克松行使他參議院議長的特權,刪去標題中的「譴責」,將其改為「關於威斯康星州參議員麥卡錫行為的決議」。他盡力幫助麥卡錫,而麥卡錫的崇拜者也在這樣的語言中找到了安慰。但麥卡錫本人沒有上當,他告訴記者:「這不是完全的信任投票,我很高興這場馬戲結束了,這樣我就能回到挖掘共產主義、犯罪以及腐敗的真正工作中去了。」在白宮,艾森豪威爾見到內閣成員時,略微一笑地說:「聽到最新訊息了嗎?麥卡錫主義已成過去了。」

確實如此。麥卡錫沒了科恩的激勵,變得無精打采、軟弱無力、容易沮喪。他忠心耿耿的追隨者組織了一個「千萬美國人爭取正義委員會」,一位退休的海軍少將擔任「參謀長」,抗議對麥卡錫的譴責。他們用一輛裝甲車將1000816人簽名的請願書送到首都。在紐約,1.3萬人參加了「誰提升了佩雷斯」運動。這個運動的贊助人包括猶他州州長佈雷肯·李、美國退伍軍人協會的阿爾文·奧斯利、美國革命女兒全國協會的格雷絲·布羅索夫人、一位新澤西州前州長和一位前駐蘇聯大使。一個高中樂隊演奏著《前進,威斯康星》,一個搖滾歌手錶示,他會為他們的領袖「搖擺、顫抖、打滾」。科恩告訴群眾:「我和麥卡錫更願意擁有像你們這樣的美國人,而不是世界上的所有政客。」但麥卡錫本人不在場。他與一位支援者握手時弄傷了胳膊。有人認為這是一次有象徵的動作:那個人無意中將他的手肘猛推到玻璃桌上。麥卡錫住進了貝蒂斯海軍醫院,出院時吊著手臂。

接替麥卡錫的共和黨主要競選人是理查德·尼克松。民主黨人表示,他們看不出他們二人有多大區別。尼克松指責民主黨「向紅色風暴屈服」。當艾德萊·史蒂文森發現美國經濟似乎停滯不前時,尼克松譴責他「散播支援共產黨的言論」。如果某個民主黨人得到史蒂文森的支援並當選,尼克松就會說:「艾森豪威爾政府開除的危險分子會再次被僱用。」他力勸愛國的民主黨人「忘記自己的黨派,為艾森豪威爾的國會投票」,因為「我們知曉共產黨的威脅,而這個政府決意粉碎這個威脅」。他警告,共產黨「公開地、孤注一擲地」與共和黨鬥爭,因為「爭奪民主黨候選人席位的人,幾乎無一例外,都是民主黨‘左’翼分子,他們對共產黨的陰謀視而不見,並且容忍它在美國得逞」。

艾森豪威爾說:「天啊,有時你一定會厭倦這些吵吵鬧鬧。」尼克松對此也有同感。他告訴一個朋友:「我厭倦了,厭倦到了骨子裡,我的心思壓根兒不在上面。」他那段時間在美國國內進行巡迴演說,似乎特別疲憊,但總統決定不積極干預競選,使尼克松成為共和黨內地位最高的政治家,他認為很多事情都處在危急關頭。他在哥倫布的俄亥俄州共和黨州代表大會上說:「如果民主黨在11月舉行的第84屆國會選舉上佔優勢,便意味著共和黨開始沒落。就這麼簡單。」為避免出現這種結局,他發表了204次演說,舉行上百場新聞釋出會,飛行2.6萬英里,到訪31個州的95個城市。最後,他成為美國最具爭議的二號人物。史蒂文森談到尼克松的策略時,說是「白領子的麥卡錫主義」。沃爾特·李普曼說得更嚴重,他將副總統形容為「殘酷無情的黨見極深之人」,「他的良心裡沒有美國人民期望的總統該有的原則和做派」。

20世紀50年代的特徵就是,甚至連艾森豪威爾的對手也希望他是完美的,他不必為尼克松的演說負任何責任。至於他為何不知道演講內容,卻無人解釋。他最愛訂閱的《先驅論壇報》可是在頭版頭條刊登了這些話。正如詹姆斯·賴斯頓寫的,不管怎樣,大家都覺得總統從未暗示過民主黨對叛國罪視而不見,「但以他的名義做的事,他卻不知道」。可以肯定,尼克松的方式絕對不是艾森豪威爾的方式。艾森豪威爾表示,他想被視為「人民的總統」,而謾罵並非他的長項。儘管如此,他也希望共和黨候選人獲勝,他認為尼克松在幫助他們,因此便鼓勵他放手去做。

尼克松和艾森豪威爾都希望共和黨不必靠花言巧語而是憑藉政府的業績競選。1953年4月,尼克松告訴內閣:「時機,在1954年競選獲勝的適當時機就是現在。」艾森豪威爾認為,他在1954年立法上取得的成績是值得大肆誇耀的。除了中心會議室那段插曲,國會的會議還是不錯的。他簽署的法案擴充套件了聯邦建築房屋計劃、互惠貿易協定,放寬了《原子能法案》的限制,擴大了失業保險和社會保險的範圍,簡化了海關程式,啟動了新的農業計劃,撥款20億美元修建聯邦公路,並減輕了10多億美元的賦稅負擔。他估計按棒球的擊球率算,他的成功率為0.83,他對此十分高興。《國會季刊》的計算方法則不同,認為其成功率為0.646。即使如此,他也幹得相當不錯了。民主黨曾預測共和黨政府會再次帶來「大蕭條」,這種看法像尼克松提出的共產黨議題一樣不負責任,現在被證明是荒謬的。

但20年來一直投票給民主黨的趨勢曾是在野的共和黨的優勢,現在在野的民主黨也有了這一優勢。在其他條件相同的情況下,中間派的人們有投民主黨的趨勢。艾森豪威爾與尼克松也在與歷史鬥爭。執政黨幾乎總在中期選舉時失去優勢。而且戰後繁榮也停下來喘氣了。1954年已經沒有人領取救濟糧了,但農產品的價格卻開始下降。經濟衰退讓一些僱主神經緊繃。

鑑於前方障礙重重,共和黨委員會認為黨內還需要一個打手。選擇副總統是因為他善於當打手,而這會使他與黨內人員的關係更為緊密,並且正如艾森豪威爾指出的,這也會提升尼克松的名望。尼克松是勇敢的(他說過「每次競選總要有人走上前來,鬥爭一番」),但他的熱情也不高。1954年春,他回到惠蒂爾學院做畢業典禮演講,發現接待者分為兩列,其中一列是不願與他握手的學生。這令人十分不快。尼克松的妻子更不喜政治鬥爭。2月中旬,在一次長談之後,他們討論了1956年其任期結束時是否能退出政壇的問題。據默裡·喬蒂納所說,尼克松在選舉前夜回到華盛頓之時,權衡了開創自己的事業與加入成熟的律師事務所之間的優劣勢。飛機進入跑道時,他遞給喬蒂納7頁紙的筆記。他說:「這是我最後的競選演說。你也許會想將它留作紀念品,我的政治生涯結束了。」

競選結果撲朔迷離。民主黨確實重新控制了國會,因此尼克松不得不說,選舉結果無法決定共和黨的存亡。麥卡錫稱之為「一次慘敗」,「在我們這些想要揭發和根除共產黨的人中間掀起一場你死我活的鬥爭」,政府應為此負責。但這並非慘敗。共和黨在第83屆國會的優勢十分微弱,以至於現實派提前承認失敗。塵埃落定後,民主黨再次獲得眾議院20個席位(他們期望的是50個席位),在參議院多了兩個席位。兩天後《華盛頓郵報》和《華盛頓時代先驅報》總結道:「此次選舉中,政府既沒有勝利,也沒有慘敗。」

同一天,尼克松向內閣表明了自己的看法。他說,實際上雙方「不分勝負」。他認為自己有辦法改善今後的表現。他說,未來競選的關鍵在於好的宣傳計劃。美國人民必須被「兜售得當」。擁有最佳形象的那個黨才能贏得選舉。佔據賓夕法尼亞大道1600號的關鍵不在商業大街或華爾街,而在麥迪遜大道。各黨應想出朗朗上口的口號,而非創作矯揉造作的競選歌曲。候選人在電視螢幕上的形象與他的言談同等重要。尼克松告訴他們,要把它們打包成一個整體,而他可以把要點告訴他們。他把手伸進口袋,拿出一個玩具鼓手,上好發條,把它放在光滑的桌上,這個鼓手便咔嗒咔嗒地走過驚愕的總統和部長們面前。這位副總統說:「總之,只要繼續敲打那該死的鼓就行了。」

那年最令人難忘的廣告主題曲,就像陸軍——麥卡錫聽證會上麥卡錫那洪亮的「主席先生,主席先生」一樣留在人們的記憶裡,歌詞是這樣的:

價值不斷漲漲漲,

價格一直跌跌跌,

羅伯特·霍爾公司在這季節

會為你說明理由,

降低成本,降低成本!

羅伯特·霍爾服裝製造公司像大型體育館一樣,是在各大城市郊區和鄉村購物中心出現的折扣商店的前身。第一間折扣店的名字為e·j·科維特,於1948年開業,旋即顧客盈門。過去,打折商品大部分在破舊的小工廠附近出售,顧客很難找到這些地方,而且少有乾淨整潔的物品。商品上的標籤被撕下來,因為批發商不願讓零售商知道,批發商在與它們競爭。如今一種全新的銷售方式出現了。商人們逐漸瞭解了美國「汽車經濟」的含義。20世紀30~40年代,大部分顧客搭乘公共汽車和有軌電車前來購物,因此零售商店集中在商業區很有必要。但如今到了20世紀50年代,公共交通的作用大不如前。20世紀50年代,城市中典型的購物者開始開車購物,卻找不到停車位。在商業區停車幾乎是不可能的。路邊安裝了好幾百萬個停車計時器,但還是不夠用。商業大街的商人意識不到自己的利益所在,讓員工將車停在店門口,每小時為其繳納停車費,而顧客們卻到處穿梭,找不到車位。

顯然,購物中心就是解決之道。設計師設計了充裕的停車裝置、寬闊的瀝青道路。全國性的公司開始建立起折扣仙境,例如「科維特」、「託普」、「佈雷德利」、「格蘭特」、「金」等。在那裡,製造商直接將商品銷售給顧客,就減少了支付給零售商的一筆成本費。商業大街的零售商有能力在郊區修建商店的都開了分店,其他的只能慢慢衰落,這就是社會學家所說的「中心城區的衰退」。

與此同時,購物中心也遇到了自己的問題。由於顧客自己取貨到門口付款,結賬計算器取代了收銀員,因此偷竊頻發。晚上關門後,購物中心的停車場就被無所事事的少年霸佔了。他們也像其父母一樣驅車而來,需要一個聚集的地方。不幸的是,警察發現這些開闊區域變成了幫派鬥毆和街頭飆車的主要場所。

由於生活富足,青少年亞文化在20世紀50年代繼續發展,帶著自己獨立的風俗、特徵、身份象徵、儀式和時尚:男孩剪個鴨屁股髮型,將袖子高高捲起;女孩則是捲毛狗式髮型,佩戴鬆緊項鍊(緊可緊到脖子,松可松到腰部)。長髮和古怪的穿衣風格還要10年才會出現,但與他們相伴的新的語言已經開始發展。像他們敬佩的波普爵士樂音樂家一樣,青少年經常使用「cool」(酷)這個詞,儘管他們的重點有所不同,它的含義很多,與20年前的「敏捷的」、「整潔的」、「了不起的」、「時髦的」或「流暢的」有類似意思。「like」(喜歡)則成了通用的節奏詞和修飾詞。

「滾開」(scram)已被「blast-off」取代,「笨蛋」也不再是「drip」而是「drag」。最笨的人有多種不同的叫法,如spastics(無能之輩)、turkeys(蠢貨)、nerds(呆子)、yo-yos(遲鈍),或是最流行的貶義詞「square」(方腦殼)。一個青少年會說,「她是一個……」然後模仿她的樣子,並用食指在空中畫一個正方形。如果她本人在場,他就隱晦地用「l7」(因為這個字母加數字可以構成一個正方形)指代。正方形最終發展為正方體。愛開玩笑的人會說某人的腦袋四四方方,帽子都戴不進去。這也許會引發被嘲笑之人的一陣勉強的笑聲,但一般來說,與那個時期的青少年開玩笑十分危險,他們通常會用令人難堪的辱罵予以還擊。

每個熟悉當時所謂的生活真相的青少年都知道,汽車電影院是個充滿激情的地方。當然能到此處幽會的只限於有汽車的(或有輪子的)人,但幾乎每個中產階級的男孩要麼有輪子,要麼知道可以從誰那借到輪子。好事達保險公司發現全美75%的高中生持有駕照,將近60%因「社交目的」可使用家裡的車。汽車已是青少年亞文化的基本組成部分,青少年的行話與改裝車賽車手的黑話(或隱語)幾乎沒有區別,但還是可以觀察到微小差別。例如,對於一個純粹的改裝車賽車手,「drag」與社會所指的含義不同,它指的是大馬力引擎推動的汽車從定點出發的比賽。高速車本身也叫hack、stormer、bomb、screamer或draggin’wagon。在同齡人中獲得威望的好辦法就是對汽車進行大改造,例如砍掉(把車頂降下來)或耙掉(降低汽車前面的一部分)。輪胎叫作skins(皮),車輪的白圈叫作snowballs(雪球)。為了兜風玩樂叫作bombing(轟炸)或spooking(遊蕩)。

這是為閃電戀愛準備的,當時還不意味著安非他命(一種中樞興奮劑)。越來越多的青少年對性交技巧感興趣。除非他被禁止使用家裡的車,否則一個少年會將他的約會物件帶到充滿激情的地方,在黑暗的遮掩下與她做愛(等同於過去的求愛方式)。玩弄女性之人的災難和所有女性普遍抱怨的就是月經,儘管新英格蘭女子寄宿學校制定了更為合適和吸引人的條款,說「月經期間可不參與體育運動」。像公狗或野獸一般在耀眼的燈光下幽會,對於剛剛嚐到了甜頭的放蕩少年來說很是挫敗,除非他的約會物件是瞎子或他已經得到了她。當然,女孩也有鑑別和歧視的權利。如果她覺得她的伴侶是個累贅,她一定會用ddt(分兩次手)甩了他。這是最大的侮辱。男孩的地位會因此十分尷尬,或用他的話說——「長毛了」。

青少年和他們的弟弟妹妹是全美廣告商的主要目標人群。他們不僅有自己的時尚觀念,而且對父母購買的商品提出越來越多意見。戴維·里斯曼說:「應該聽聽小孩子們討論電視機式樣、汽車款式或各種流線型汽車的優點,這樣你就知道他們是多麼有天分的消費者了……他們對父母購物的影響不容小視。」尤金·吉爾伯特創辦了自己的諮詢公司,為商人提供建議,制定針對年輕消費者的市場策略,他對自己的客戶說:

一個在年輕人群中獲得較好反響的廣告商,總體來說可以認為他們的父母會屈服,為他們購買該商品……不可否認,年輕人如果認為他迫切需要在電視中看到的某物,父母會發現滿足這些興奮過度的孩子的要求比理智地同他們辯論要容易得多。

一項調查發現,94%的受訪母親表示,她們的孩子讓她們購買電視廣告裡的商品。有人對小孩進行研究,發現他們甚至在不會讀「洗滌劑」這個詞的時候就認識了它。他們還在嬰兒護欄椅上時就已接觸電視,父母將他們放在電視機前以便讓他們保持安靜,因此他們對這個多姿多彩的商品世界頗為熟悉,這是到了他們這一代才有的。女童子軍的雜誌《美國女孩》表示,他們的讀者「第一次使用口紅、第一次穿尼龍襪、第一次戴文胸,都比10年前的女孩要早一點兒」。12歲女孩用的文胸被稱為「留有餘地」、「新手」、「小天使」和「小小天使」,這種文胸「隨著女孩的發育而擴大」。《十七歲》雜誌的商品銷售顧問伯尼斯·菲茨–吉本告訴參加「時尚診療所」的廣告商:「你的時尚部門是他們求愛的場所。讓青少年一窩蜂地湧入你的商店,久而久之就形成了銷售網。直到女孩們結婚,你也沒有失去一個顧客。你得到了一座金礦。」伯尼斯·菲茨–吉本夫人建議她的聽眾「吸引年輕的富豪,不要說‘以後的’甜蜜,而要說更為甜蜜的‘現在和當下’」。她將年輕女孩稱作「有財力的女人」。

她們通常都是有財力的女人。美國未來家庭主婦協會的雜誌《青少年時代》估計,七年級的孩子每星期花30美分到8.5美元不等,而高中學生花1.65~19.5美元,有時花得還更多。《生活》雜誌上一篇配有插圖的文章,描述一個17歲郊區女孩每年有4000美元零花錢。她的開支包括1300美元的臥室裝飾品、1500美元的衣服(包括7套泳裝)、500美元的娛樂費,這不包括「高中畢業後到夏威夷進行畢業旅行」的費用。《生活》雜誌認為「越來越多的青少年進入像這位蘇西一樣的行列」。文章結尾,以欣喜的口吻寫著:「父母的不斷溺愛並沒有寵壞蘇西。她把一切奢侈品看作理所應當的事物,因為她一直過著這樣的生活。」

全美對於新興的青少年有閒階級的資料統計很驚人。隨著戰時和戰後的那代嬰兒進入青春期,新的市場也在擴大,全美新增1800萬~2000萬消費者。他們每年的花費增長到100億美元,然後增長至250億美元。吉爾伯特指出,14~17歲的女孩光是在「開學服裝」這一項上就花費了7.73億美元。《青少年時代》發現,20世紀50年代裡有一年,平均每個美國青少年在商品和服務方面的花費為555美元,其中「不包括他們家庭提供的生活必需品」。

所有行業都調整策略迎合青少年。唱片業為他們提供了兩個版本的唱片:「單曲」(每分鐘45轉)是為13歲左右的少年準備的,而「專輯」則是為13~19歲的青少年準備的。他們總共購買了美國43%的唱片。青少年消費額佔電影票房的53%、照相機銷售額的44%、新收音機銷量的39%、新汽車銷量的9%。每年,15~19歲的人群將2000萬美元花在口紅上、2500萬美元用於身體除臭劑、900萬美元用於家庭燙髮。每年男孩女孩花在化妝品上的錢超過3億美元。

成長於推崇樸素之風的20世紀30年代的父母,對12歲的女兒每星期去燙頭髮或14歲的兒子專心致志地研究保險公司為他們承保的退休保險等現象,已經習以為常。在某些地方,青少年有自己的賒賬戶,那些名字極為吸引人:「14~21歲俱樂部」、「校園賬戶」和「新星賬戶」。他們可以在自己的房間裡通過公主牌電話訂購商品,或與男朋友(女朋友)交換「固定關係」的戒指(共12.95美元,不用現付,每星期支付50美分)。在加利福尼亞州,一間公司花費250萬美元修建了青少年購物中心,共6個商店、一個牛奶店、一個游泳池、一個溜冰場和一間銀行。

1954年12月15日晚,華特·迪士尼在孩子中間引發了一陣狂熱,讓整個美國看到年輕的消費者也能成功帶來商機。《迪士尼樂園》是每星期三黃金時段的電視節目,有4000萬觀眾,大多數是小孩和他們的父母。本星期節目第一次播放了關於戴維·克羅克特的系列劇,由29歲的費斯·帕克(那時還寂寂無聞)扮演魅力四射的主人公戴維。他平易近人的性格很容易讓小朋友陶醉,出售克羅克特紀念品的小商販也就輕易使小朋友上鉤。那年春天,每個遊樂場和超市似乎都擠滿了戴著浣熊皮帽的5歲小孩。每磅浣熊皮的價格陡升至8美元。直到第二年夏天,那次銷售熱潮才結束,當時浣熊皮的銷售額已達1億美元,而戴維·克羅克特的汗衫、雪橇、毛毯、風雪衣、牙刷、學校午餐盒、鞦韆、兒童遊戲室、沙盒、高腳凳、玩具槍和腳踏車等,還未計算在內。一位企業家囤積了20萬頂兒童帳篷,在上面印上「戴維·克羅克特」字樣,在兩天內便銷售一空。有些成年人忍無可忍,一位百貨商店的買手說:「誰再向我提到戴維·克羅克特,我將用克羅克特的槍給他的腦袋來一下。」很少有母親聽了上千遍帕克演唱的《戴維·克羅克特小調》後不捂住自己的耳朵。佔據電視熒幕6個月的時間內,這張唱片賣出了400萬張:

生於田納西州的山頂,

這個自由國度最青翠之州,

長於茂密森林,瞭解每一棵樹,

三歲就殺死一隻狗熊。

戴維,戴維·克羅克特,

他是荒野國度之王!

《紐約先驅論壇報》的弗雷德·赫欽格擔心,「佔有慾」會對青少年的精神造成傷害。若考慮這一點,1954年的兩種娛樂方式確實令人擔憂。比爾·哈利和其彗星樂隊的新音樂被打造為「最盛行的流行搖滾樂」,讓人擔心在新繁榮下成長的孩子會像20世紀20年代的人們一樣,陷入沒有思想的享樂主義。斯坦利·克雷默的電影《飛車黨》加入了野蠻暴力的未來徵兆。馬龍·白蘭度扮演的主角約翰尼是一個無意義的摩托車俱樂部的「主席」。該俱樂部成員穿著緊身牛仔褲和背上畫有骷髏旗的黑色皮夾克。電影中,白蘭度一幫人在一個懶洋洋的星期六下午,騎車到了一個安靜的小鎮,由於無事可做,他們就把那裡鬧得雞犬不寧。顯然,這部電影在控訴,但是控訴的是什麼?是青少年嗎?是放縱的態度嗎?是對法律法規的不尊重嗎?許多批評家認為,克雷默展示了戰後繁榮醜陋的一面,以及貪得無厭的肆意妄為。有人抵制電影中的野蠻暴力(在那個溫和的時代,這確實有點兒野蠻),認為也許這樣的控訴太過了。

一小群年輕的波希米亞派認為,對物質主義的控訴怎樣都不過分。對他們來講,富足的生活就是道德敗壞。他們努力與它鬥爭,但失敗了。他們現在承認被打敗了,或更簡單地說,就是敗了。20世紀50年代初期,「垮掉的一代」第一次浮出水面,他們出現在洛杉磯底層的威尼斯西街油漆脫落的廣告牌以及斑駁的牆後面。這場運動萌芽於那裡昏暗的咖啡館,然後往北350英里蔓延,在舊金山市哥倫布大道261號找到了一處聖地,這就是很快在此運動中聞名的城市之光書店。這個書店的合夥人之一是有意思的勞倫斯·費林蓋蒂,他是地道的巴黎人,滿臉鬍子,曾在海軍服役,在《時代週刊》做過收發員,並獲得哥倫比亞大學和巴黎大學的學位。1953年,他與彼得·馬丁創辦了這間美國第一個銷售平裝書的書店。費林蓋蒂用卓別林電影名稱命名該書店。後來規模擴大,他創辦了城市之光叢書出版社。列在出版書目上的第一個詩人就是他本人,他的其中一首詩名為「發動彈劾艾森豪威爾總統的宴會初描」,讓人瞭解他與20世紀50年代的典型商人有多麼不同。

城市之光書店是某些沒有固定地址的作家的通訊地址。他們不同尋常,即使在他們這一行業裡也非同一般。1946年,格雷戈裡·科爾索被捕,因為他試圖與朋友進行一系列精心策劃的搶劫案而佔領紐約。被捕時,他還在使用對講機指揮搶劫行動。他在監獄裡待了三年後,就在哈佛大學懷德納圖書館自學,寫了不少像《婚姻》那樣的詩歌,他在此詩裡對一個即將與未婚妻共度夜晚的年輕人提出建議:

……不要帶她去電影院而去墓地

告訴她狼人的浴缸和叉狀的單簧

管然後對她下手,吻她,如此這般

我知道她為何沒生氣,她甚至會說:

你摸吧!摸起來真舒服……

「垮掉的一代」的作家屬於「搖擺世代」,但他們現在要退出曾經的那一代了。作為社會預言者,他們提倡自發的表達、旅行、東方神秘主義,倡導唱民謠、玩吉他、玩藍調,倡導各式各樣的性行為以及他們的美國夢。其中有一些成了社會名人,最出名的是一位健碩的法裔加拿大人,他在哥倫比亞大學打過橄欖球,「二戰」期間做過商船水手,20世紀40年代後期在社會研究新學院任教。他出生時的名字叫作讓–路易·凱魯亞克,1950年出版第一本書《鎮與城》時,改名為傑克·路易·凱魯亞克。一些評論家認為他與其他新文藝復興時期的作家一樣消極,他反駁了這樣的說法。他堅定地認為,他們實際上樂觀積極。在電視節目中,本·赫克特問他,為何不多寫一點兒「美國的問題」,凱魯亞克後來寫道:

……他想讓我做的無非就是說出反對人民的看法,他輕蔑地提及杜勒斯、艾森豪威爾、教皇這一類人物……不,我要為一些事說話,為了耶穌的十字架,我要說話;為了以色列之星,我要說話……為了親切的穆罕默德,我要說話;為了老子和莊子,我要說話;為了d·t·鈴木,我要說話……為何我要攻擊我生活中熱愛的事物呢?這就是「垮掉的一代」。是活到死去的那一刻嗎?不,是愛生活到死去的那一刻。當他們前來向你扔石頭時,至少你沒有玻璃房,有的只是玻璃般的肉體。

凱魯亞克寫出《在路上》這本書只用了三個星期。杜魯門·卡波特評價:「這根本不是寫作,而是打字。」但它告訴了人們一些他們想聽的事,一下子售出50萬本。書中談情說愛的部分單調乏味,人物的眼界也十分淺。他們在全美國兜兜轉轉,卻似乎沒有到達任何地方,也沒有找到任何東西,甚至連自我都沒有找到。也許這就是重點。至少凱魯亞克筆下的人物都在探索,而不是被所擁有的物質所包圍。「垮掉的一代」是真誠的,他們因這10年毫無生氣的生活而憤怒。艾倫·金斯伯格是一位比凱魯亞克更有力的作家,他寫的關於冷戰的文章氣勢磅礴:

美國,你並不是真想陷入戰爭。

美國,都是那些壞蛋蘇聯人的錯。

壞蛋蘇聯人、蘇聯人、中國人、蘇聯人

蘇聯想生吞我們。蘇聯是權力狂。

他們想把我們的車拖出車庫。

他們想佔領芝加哥,

他們想要《紅色讀者文摘》。

他們想要把我們的汽車廠搬到西伯利亞,

由他們龐大的官僚機構管理加油站。

這不好。啊,他們讓印度人讀書認字,他們需要大個兒的黑鬼。

哈,她讓我們一天工作16小時。救命啊。

美國,現在情況危急。

美國,這是我從電視中得到的印象。

美國,這是真的嗎?

我最好趕緊工作。

的確,我不願參軍,也不願在精密儀器工廠裡開機床,我是近視,並且精神錯亂。

美國,但我將擔負起這一重擔。

金斯伯格並不是真的精神錯亂,但一年的心理治療改變了他的生活。那是在1954~1955年年初。這使他結束了市場研究顧問的生涯。離開治療師的長椅後,他在無休止的狂怒中寫出了《嚎叫》。舊金山警察認為其內容淫穢,將其沒收,但一位法官認為這首長詩有「重要社會意義」。因此,金斯伯格便加入凱魯亞克、科爾索、費林蓋蒂和其他「垮掉的一代」宇宙的明星的行列。

他們一齣現,那些古板的崇拜者就試圖淨化他們。著了迷的英國教師對金斯伯格的同性戀和凱魯亞克的不道德視而不見。他們說,beat(垮掉)是beatitude(福音)的縮寫,這些詩人都受到了上帝賜福。「垮掉的一代」被惹怒是可以理解的。無論他們作品的真正價值是什麼——也許價值很微小,他們都成功地達成了自己的社會目標,即讓人們開始懷疑自己那連思想都與別人毫無二致的生活。否認他們,就等於讓他們變成文化閹人。但在當時不可能,因為他們還會繼續引發社會騷動。

20年後來看,這次運動唯一令人感到奇怪的是,它為何會引起如此大的爭議。它沒有任何革命性,這些詩人都是唯唯諾諾之人,而非社會秩序的挑戰者。他們沒有破壞一扇窗戶、安裝一枚炸彈、褻瀆一條信仰,對體制(這個詞義在那時美國的語言中還不存在)也沒有造成任何威脅。肯尼斯·雷克斯羅斯當時已經50歲,是他們的前輩,他大聲諷刺道:「我寫詩,是為了勾引女人,推翻資本主義制度。」然而事實上,雷克斯羅斯已婚,有兩個孩子,是多個文學獎項得主,他以前還是爆米花銷售員,有點兒企業家的氣質。事實上,凱魯亞克也是如此。在《地底海》中,他巧妙地描寫了一個作家知道另一位「垮掉的一代」的作家獲得的圖書預付版稅比他的多時,所感到的失望和沮喪。凱魯亞克在別處說:「我們熱愛一切,比如葛培理sup/sup、十大名牌學校、搖滾、禪宗、蘋果派、艾森豪威爾,我們都喜歡。」當然,他們並非如此,他也不認為會有人認真看待這番話,但「垮掉的一代」不善於戰鬥。如果認為他們在五角大樓前遊行或向國民警衛隊扔石頭,那簡直可笑至極。他們會被任何稱警察為豬的人嚇到。若是說到遊行,他們之中最接近遊行的也不過是金斯伯格在身上掛著廣告牌,上面寫著「抽大麻」而已。

但那已經足夠傷風敗俗了。抽大麻被認為是邪惡得超出想象的事。而且,「垮掉的一代」經常說髒話,有時甚至在公共場合也如此。那不是一個寬容的時代,怪異的生活方式會被指指點點。這次運動的成員說自己與眾不同,僅這一點就能顯示出他們異於常人。「垮掉的尼克」已成為人們對其表示輕蔑的詞。男性穿著卡其布的褲子和拖鞋,蓄鬍子(但還是短髮);女性則以亂蓬蓬的頭髮和黑色緊身連衣褲而獨樹一幟。儘管她們瞧不上口紅,卻在眼睛周圍塗滿化妝品,因此有時被叫作「浣熊」。據說他們打地鋪,周圍擺滿了不健康的書和唱片。他們自己從不打掃衛生,也不整理床鋪——事實上,他們甚至沒有像樣的被子。據說,他們一絲不掛地睡在床墊上,甚至在沒結婚時,就在黑暗中幹下流之事。有些人還提倡未婚生子。

艾森豪威爾管理下的美國被他們嚇了一跳。父親告誡女兒,不要與「垮掉的尼克」約會;羅納德·里根取笑他們是穿拖鞋的橄欖球運動員;通俗雜誌的作家認為他們驕奢淫逸;坐車上下班的人相互談論他們的放蕩之事;好萊塢製作了以他們為反面角色的道德劇,甚至連海倫·特倫特都來扮演這種角色。在康涅狄格州的中部城鎮,開敞篷車的青少年想把騎腳踏車的大鬍子男人撞倒,因為他們認為這人挑戰傳統,必定是「垮掉的一代」。而所有這些騷動的根源不過是一些浪漫的詩人躲避主流生活的一種方式,沒什麼危險的。他們是獨立的個體,從這個意義上講,他們自稱是真正的美國人倒是真的。他們只是渴望遠離大眾,他們追求的只是永恆的波希米亞文化,正如《在路上》中的一段文字所寫:

……他們瘋瘋癲癲沿著街道跳舞,我隨後蹣跚而行,正如我一生都走在我感興趣之人的後面,因為我只喜歡瘋狂的人,他們瘋狂地生活、說話、要人拯救,同時又渴望擁有一切,他們從不會打哈欠或談論普通之事,而是像那些美妙的黃色煙花燃燒、燃燒、燃燒,爆炸出蜘蛛樣的形狀,與群星交織。在它的中間,你會看見藍色火芯突然出現,每個人都高喊「哇哦」。

在當時,這就被認為是特立獨行的人,但下一次,拉響警報的可就是真刀真槍了。

剪影:20世紀50年代中期

阿爾伯特·阿納斯塔西亞:紐約黑幫頭目,殺手之王。——編者注

1英寸≈2.540釐米。——編者注

奇愛博士:庫布里克所導演的同名諷刺電影,泰勒被認為是其主角的原型之一。——編者注

利奧波德和洛布為少年殺人犯,1924年綁架殺害14歲男孩。——編者注

伯戈因、康沃利斯均為英國將軍,在美國獨立戰爭中落敗。——編者注

從劍鞘中拔出一根白羽毛,意為怯懦投降。——編者注

麥克萊倫對沙因享受特權的細節感興趣。他有三個兒子,其中有兩個在「二戰」中戰死沙場。

屁精:韋爾奇藉助原文「pixie」與「照片」(picture)諧音,又與「神仙」(fairy)同義大做文章,因神仙一詞在英文中有「同性戀」之意。——編者注

另一人是詹姆斯·聖克萊爾,20年後在眾議院舉行彈劾聽證會時,他擔任尼克松總統的法律顧問。

1968年2月,科恩在《紳士》雜誌上揭露,麥卡錫會前同意如果韋爾奇不提科恩不服兵役的問題,他就不會揭露費舍爾。韋爾奇遵守了諾言,因此科恩有理由擔心麥卡錫反悔所帶來的後果。

關於葛培理,詳見《光榮與夢想2》第十六章。——編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