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漸衰落的不是國家的幸福生活,就是其道德、自豪和自尊。自朝鮮戰爭爆發以來,某些國家的漫畫家將「山姆大叔」描繪成魔鬼,不懷好意。從日積月累的新聞標題可以看出,確有其事。在公眾生活甚至私人生活中,不少身居要職的美國人都被發現是竊賊或者更糟,這個數量令人驚訝。他們身在聯邦政府,其罪行似乎更讓人忍無可忍。這些惡棍被叫作「以權謀私者」和「五釐掮客」sup/sup,他們應該對「華盛頓的混亂」負責。民主黨執政20年後,希望再執政4年,但他們遇到了嚴重的阻礙。
這正是共和黨人想做的。一切可疑的話語都被推向了白宮大門,到1952年春,甚至可以推斷出:無論如何,政府對國家的腐敗都要負全責。然而,還沒有一位共和黨人指出哈里·杜魯門曾收受賄賂。20世紀50年代的第一個騙子也是第一個電視明星,雖然他的名字從未在政府的工資名單上出現過。不過,他曾為民主黨發起的戰爭出資,從而成為紐約政壇的一員,這足以吸引雄心勃勃調查全國犯罪事件的田納西州參議員的注意力。
弗蘭克·科斯特洛,又名弗朗西斯科·卡斯塔廖拉或弗蘭克·塞維里奧,是當時的著名人物,他是犯罪集團的頭目。很久以前,他因打架和搶劫被捕,但僅此一次。從那以後,他便命令手下攜帶槍支。他從三流的小嘍囉做起,生意越做越大,後來又做過菸酒走私販、老虎機操縱員、賭場老闆,最後成為紐約政客的朋友和贊助人。那時,他深居簡出。他投資房地產和油井,讓記者相信不論他有什麼過去,如今已是正當商人,但事實並非如此。他曾是盧奇尼·盧西亞諾的得力助手。盧西亞諾被驅逐出境後,科斯特洛得到了他的勢力,成為最大的不法分子。他與黑社會的關係網遍佈美國。坦慕尼派的卡邁恩·德薩皮奧全靠科斯特洛提攜,因此有人說,紐約市市長威廉·奧德懷爾也是他一手提拔的。
如果埃斯蒂斯·基福弗舉行的全美參議院聽證會是在20世紀40年代或50年代中期進行,就不會引起太大關注。因為40年代的電視臺還不多,而50年代中期的白天則已被電視節目佔滿了。但就是在1950年5月,委員會召開了聽證會。由於缺少更好的電視節目,偏遠城市的電視臺臺長便將聽證會作為公共服務向大眾放送。1951年3月12日,當調查人員在紐約弗利廣場法院準備安營紮寨時,電視臺的攝影師也在做同樣的準備。此時,情況有些不同。在紐約,擁有電視機的人特別多,已經形成廣泛的觀眾網。在這個通訊業的大本營,將訊號傳到其他地方的中轉傳輸站也已經建成。
科斯特洛的律師想盡量不在電視上露面。他要求攝像機不能對著他的客戶,並解釋說:「科斯特洛不願意成為別人觀看的物件。」參議員也贊同該提議,而其中一位攝像師巧妙地建議說,他們可以只拍科斯特洛先生的雙手。這一建議取得了極好的效果:緊張的對話,緊握的雙手。手指不安地敲打著桌面,拿著紙張和水杯的手勢,緊張時雙手不斷地把紙撕成碎片。是的,科斯特洛承認,他家裡的「小保險櫃」中存放著「少量現金」,不過他記不清具體數目。參議員查爾斯·託比威脅要搜查他的住所時,這個幫派頭領突然想起家裡有5萬美元。當被問到如何得到的這筆錢時,他含糊其辭,稱是自己的朋友慷慨相贈。他有一個一起打高爾夫球的朋友(這個朋友管理羅斯福賽馬場),連續4年每年付給他1.5萬美元,請他幫忙不要讓紐約賽馬委員會因該處的賭馬活動而吊銷其馬場執照。委員會法律顧問魯道夫·哈利詢問科斯特洛,供詞是否屬實。科斯特洛雙手握拳說,根本沒有那回事,其中一定有些誤會,他不過是「四處吹噓」,他的朋友則是一個「好人」,他可不能對不起他。
科斯特洛的雙手開始冒汗。他的忍耐已經到達極限了,他憤怒地問:「你們就是這樣對待努力工作的商人的嗎?」他感到嗓子疼,聚光燈則令他厭煩不安。他想回家。基福弗直截了當地告訴他,他必須繼續回答問題,但科斯特洛搖頭拒絕了。然後:
基福弗:你拒絕進一步的做證?
科斯特洛:參議員先生,我首先考慮我的健康問題。我在做證時,希望如實回答問題,但我的大腦不運轉了。
基福弗:你的大腦似乎運轉得很好呢。
科斯特洛:我對所有的參議員都懷著敬意……我對他們十分尊敬,但我不會再回答任何問題。我要離席了。
他果然離席了。結果卻因藐視法庭罪在路易斯堡聯邦監獄服刑18個月。3000萬電視觀眾眼睜睜地看見他離席。根據電視臺的統計資料,在紐約,接近70%的電視臺播放了基福弗的聽證會,觀眾數量是之前秋季棒球職業聯賽的兩倍。
基福弗委員會在弗利廣場待了8天后,回到華盛頓。現在,委員會主席是總統候選人了。3000萬觀眾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那就是美國城市中的一些事已經腐敗不堪。埃德·默裡說:「電視節目讓人著迷,觀眾的數量又如此之多——也許是因為電視中的小人兒都是真實人物。」揚羅必凱廣告公司在紐約的報紙上刊登廣告,譴責罪行並問道:「我們能做些什麼呢?」
他們可以做的事情之一,是教會孩子區分對與錯。假設他們已經做到這一點了,但是當基福弗委員會正在開庭時,報紙提出證據指控了最不會引起懷疑的地方——大學校園。接連幾個冬天,紐約市立大學籃球隊都是美國最優秀的籃球隊之一。據調查,參加比賽的5人中有3人收受賄賂(每人1500美元),他們在麥迪遜廣場花園的比賽中故意輸掉比賽。他們受到指控不久,紐約大學、托萊多大學、布拉德利大學和肯塔基大學的籃球選手也在類似的口供上籤了字。
籃球比賽的賄賂者名叫薩爾瓦託雷·索來佐,被判入獄8年,其他人的刑期則短一些。索來佐只不過是一隻「替罪羊」。那年秋季的籃球比賽令人激動萬分,運動員接受賄賂的醜聞很快就被遺忘了。不幸的是,8月又出現了另一宗醜聞:西點軍校宣佈,90名學員因考試作弊被開除。
在籃球比賽和考試中的作弊行為頗具典型性。美國正在經歷一次週期性的道德敗壞——這是自20世紀20年代以來的第一次。在這樣一個罪孽深重的年代,人們對罪惡的容忍程度比他們承認的更深。要了解事情真相,就需要明白字裡行間的言外之意。社會的表達總是躲躲閃閃的,報紙批評腐化墮落時,到處都用委婉的語言來修飾。較為典型的例子:妓女被叫作「應召女郎」或「派對女郎」,有時也稱「玩樂女郎」。與一個男人睡覺,便說她們「開了派對」。(「跟這個約翰開完派對後,你去做什麼?」「我去洗澡。」)日復一日讓這個最古老的職業聽起來富有魅力。
20世紀50年代的妓女在皮大衣和珠寶的裝飾下,賣淫的方法可不再像20世紀30年代的「野女孩」那樣沿著鐵路拉客,10美分一次,也不像「二戰」時60美分一次的「勝利女郎」。應召女郎們不會等在街邊或公交終點站,她們躺在舒服的房間,通過電話預約,就像醫生那樣。許多人是選美比賽冠軍或大學畢業生,一些人曾主修經濟學,她們在法庭上為自己辯護,稱自己為國民生產總值做出了巨大的貢獻。實際上,她們提供的服務對經濟確實起到了一定作用。公司為外地買主提供女郎服務成了理所當然之事,而迅速發展的公共關係部門則當起了皮條客。會計部門也想方設法讓這筆支出逃過稅收。只有慎重的女孩才會被聘來做這份工作,一個刻薄的「老鴇」在她們的名單上標上「vip」(貴賓),就意味著其報酬高達500美元一次。
從某種程度上講,這樣做是有意義的。非職業妓女在接待重要客人和行政副總時是有一定危險的。從路燈下或大型雞尾酒會上帶回的女郎來歷不明。她可能有病,可能是競爭對手的間諜,也可能是故意敲詐丈夫的妻子安排的。一個月後,她會出現在客人的辦公室甚至家裡,決定將偶然邂逅變成長相廝守。將一切放在交易的基礎上,就會避免那些麻煩。交易完成,一切就結束了。名聲越大的人,越可能去找公開的職業妓女。扮演大明星牧場小工的小角色可以去找寂寞的女招待,但大明星本人則需要職業妓女。那些不同領域中經常出差的重要人士,包括家喻戶曉的政治家都如此。但選民並不知道這些事,這可不是說他們對身居要職者抱有什麼幻想,完全不是這樣,他們只是認為公眾人物在忙於損公肥私,中飽私囊。
哈里·沃恩少將是個身材高大、和藹可親的密蘇里人,長相稍微有點兒像赫爾曼·戈林,是個打撲克的高手。但他在其他方面的才能卻並不出眾,也不是特別精明。作為杜魯門的軍事副官,他應該知道自己會受到關注,但仍然是所有軍官中最邋遢的一個。在重要場合,他經常忘記穿襯衣或打領結,並且一直在做幕後交易——並非違法,只是打「擦邊球」。例如,1945年杜魯門總統就職後,他發表第一次講話,對亞歷山大威斯敏斯特長老會教堂的婦女輔助會講述德國被佔領後驚人的黑市價格,並且還舉了一個例子:他將價值55美元的手錶以500美元的價格賣給了蘇聯官員。
在白宮,沃恩因樂於交往、和藹可親而大受歡迎。他似乎有用不完的社交精力,時刻準備參加雞尾酒會或宴會。結交新朋友那天,他總會在早上發一封郵件或打個電話,使政府工作有序地運轉。如果是在其他行業,他做的這些是無可厚非的,但是對於他現在的事業則很危險。
一個品質卑劣的軍需團的前任上校詹姆士·亨特給沃恩惹了大麻煩。雖然亨特周圍也有不少類似的人,但他較為典型,是當時以友謀私的代表人物。在杜魯門執政時期此類交易的利潤是5%:利用權錢交易,「從中牽線」可獲得5%的好處費。在亨特的請求下,沃恩對監管部門、五角大樓的採購部、國務院護照辦公室和農業部都施加了極大的壓力。在被佔領的歐洲,一位商人帶著白宮的介紹信,為香水製造商購買必要的精油。聯邦貿易條例為亨特的顧客讓行,剩餘物資處理程式給另一位顧客方便,公共住房修建計劃則為第三位顧客通融。在和平時期的經濟恢復階段,稀缺的鋼架鋪設在加利福尼亞州的賽馬場上,稀缺的商業用糖給了軟飲料製造商。沃恩自己則成為捐獻競選經費者和獲益者的中間人。最糟糕的是,他接受了其中一人贈送的私人禮物,後來搞得人盡皆知——這個禮物就是價值520美元的冷藏櫃。
總統在密蘇里州有三位密友,分別是唐納德·道森、墨爾·揚和威廉·博伊爾。他們的地盤是復興金融公司。復興金融公司由胡佛建立,以支援面臨倒閉的公司。20世紀40年代初期,它曾為國防企業提供資金,減輕戰後經濟調整的疼痛。後來,該公司在這方面的用處已經不大了,但金融方面的生意卻逐漸活躍起來。在阿肯色州威廉·富布賴特帶領下的參議院下屬委員會前往檢視時,無意中發現此處竟是藏汙納垢之處。政府撥款被用於各種各樣的投機生意,包括在拉斯韋加斯和邁阿密建立賭場的附屬酒店。有一些記錄不見了,但另外一些則一眼就能看出其中的問題:麗斯福爾德公司向復興金融公司基金申請56.5萬美元的貸款,三次被拒之後,他們付給民主黨全國委員會副主席博伊爾8000美元的「手續費」,這次貸款就成功了;總統的特別助理道森曾多次為沒有擔保物的政客向復興金融公司貸款;揚是該公司的貸款核查員。10年裡,他不斷靠收取他經手貸款的「手續費」斂財。在為一間公司弄到15萬美元的貸款後,該公司為表感激,向揚夫人贈送禮物——一件價值9450美元的貂皮大衣。
那件禮物招來了大禍。要找出一件美國家庭主婦最想要的卻從未奢望會得到的東西,那就是一件貂皮大衣。現在就有一位女士得到了一件,因為她的丈夫欺騙了政府。共和黨人在這件事上火上澆油(他們忘記了他們的主席也曾為迦太基鐵催化劑公司從復興金融公司弄到一筆貸款,而他本人則是該公司的董事長),到處都是流言蜚語,人們甚至認為政府的工作人員人手一臺冷藏櫃,放在地下室,而他們的妻子都穿著貂皮大衣。參議員布萊爾·穆迪的夫人將發票貼在新買的皮大衣上,顯示她的大衣是染成貂皮色的麝鼠皮大衣,包括稅款在內一共381.25美元。貂養殖協會的哈羅德·裡德認為有必要說明,不是每一個穿著貂皮大衣的女士都嫁給了騙子。事實上,她們有許多人都是「有鑑賞力又受人尊敬的人士」。
杜魯門說,富布賴特對復興金融公司的調查「像驢一樣蠢」,但富布賴特證明事實並非如此。在參議院會議室的聚光燈和擴音裝置下,富布賴特向新聞記者展示了證據,證明坐在總統右手邊的道森實際上領導著一個陰謀團伙,通過損害公眾利益以達到斂財的目的。最具價值的證據是復興金融公司董事沃爾特·鄧納姆的日記。裡面仔細記錄了道森和其他人打來的大量電話,讓那些名聲不好、信譽不佳的投機商人找到接近道德敗壞的政客的門道。自蒂波特山油田醜聞之後,華盛頓再也沒發生過此類事件,但杜魯門仍然視而不見。揚被大陪審團傳喚做證,白宮卻沒有任何回應。總統堅定地為博伊爾辯護了三個月,之後博伊爾被批准「因健康原因」辭職。道森像沃恩一樣,繼續在總統內閣任職,在人事問題上仍然擁有最後決定權。這簡直太可惡了。
然而,可惡的事接二連三地發生。按當時的組織情況看,美國稅務總局經常出現犯罪行為。該局有64個分局,每個分局有一個分局局長,他們和副局長以及華盛頓的高階官員都是政府任命的。由於在上次大選中,一些民主黨人在保護公民投票中表現出色,所以這些職務就交由上次立功的民主黨人擔任。財政部長斯奈德是一個老實的密蘇里州人,他感覺早晚會出現醜聞,便儘量弄清關於賄賂的流言蜚語。他甚至要求聖路易斯分局局長詹姆斯·芬尼根辭職,但由於芬尼根與杜魯門有很深的淵源,便賴著不走。
如今,一切都變了。由於國會委員會發現了一些間接證據,芬尼根便被大陪審團指控,之後被迫辭職,再後來,他被指控在個人所得稅申報單中瞞報了10.3萬美元。接著,斯奈德命令舊金山分局局長詹姆斯·史密斯和他的8個下屬停職,緊接著便控訴他們欺騙政府。波士頓分局局長丹尼斯·德萊尼辭職後,被指控收受賄賂。布魯克林分局局長約瑟夫·瑪賽爾被發現逃稅3.2萬美元,他和他的死黨莫迪凱·米勒因拒絕向委員會解釋額外收入的來源被開除。而美國稅務總局局長、前白宮助理喬治·舍恩曼也以身體不佳為由遞交辭呈。總之,9名民主黨人即將入獄,包括馬修·康納利,他曾是安排杜魯門總統行程的秘書。
在證據如此確鑿的情況下,杜魯門不得不做出回應。他解僱了司法部稅務司司長拉馬爾·考德爾,並向國會提交整頓復興金融公司和美國稅務總局的計劃。sup/sup此後,該局改稱美國國稅局(即美國國內收入署),全部職員歸屬文職系統。但這也不足以安撫批評政府的民眾。離下一屆總統大選已經不到一年,「華盛頓的混亂」成了最具生命力的競選主題。他們必須搶在共和黨之前完成一些事,因此總統宣佈成立總統委員會,調查聯邦政府的貪汙腐敗問題。
共和黨高聲質疑民主黨內是否能找到剛正不阿之人來領導該委員會。對於杜魯門來講,那絕不是開玩笑。他首先任命托馬斯·墨菲,此人曾檢舉阿爾傑·希斯,現任聯邦地方法庭的法官。接受任命後,墨菲在最後一刻改變了主意,且沒有提出任何理由,這對總統的威望是個不小的打擊。接著,杜魯門任命司法部長霍華德·麥葛拉斯擔任肅清工作的領導。評論家說,這比什麼都不做還糟糕,因為麥葛拉斯的部門也捲入醜聞中,而作為民主黨全國委員會的前主席,正是他將那些如今受到指控的人帶進了政府。共和黨大叫那樣做不過是想掩蓋真相,美國人爭取民主行動組織也隨聲附和。眾議院司法委員會亦如此,他們通過投票,要親自調查麥葛拉斯和司法部。
這場鬧劇終於發展到高潮了。絕望的總統任命無黨派的紐約共和黨律師紐博爾德·莫里斯為該委員會主席。莫里斯迅速接任這一職務,並出現在《與媒體見面》欄目中,吐露對司法部未經證實的懷疑,並拒絕麥葛拉斯提供的辦公場所,而是在華盛頓市區的辦公大樓工作。他請求國會賦予其出具傳票的權力,但遭到拒絕。最後,他自己收到了傳票——在參議院委員會面前做證。該委員會想知道他的律師事務所在將剩餘油輪非法出售給外國政府一事中扮演什麼角色。莫里斯郵寄了一份很長的調查報告給所有公職人員,包括內閣成員,指出他們的資產淨值和收入來源,這一舉動觸怒了政府裡的每一個人。麥葛拉斯收到調查報告後,怒氣沖天。他錯誤地認為莫里斯是他的下屬,於是寄給他一封5個字的電報:「即日起停職」。杜魯門從美聯社電傳打字機得知了此事,大發雷霆,之後便將麥葛拉斯解僱了。
1952年,兩黨全國代表大會前的最後幾個月,杜魯門的地位似乎越來越不穩定。那年他處理鋼鐵工人罷工,只是效仿6年前使約翰·劉易斯就範的方法,結果變得滑稽不堪。3月20日,鋼鐵公司拒絕遵守工資調解委員會的裁定(向工人支付更高的工資),而鋼鐵價格保持不變。杜魯門便命令商務部長查爾斯·索耶接管那些工廠,作為國家財產管理。他認為他在非常時期有權力這樣做,最高法院也會認同他的做法。但事實是,最高法院並不認同。6月2日,最高法院認定此次接管不合法。不管怎樣,美國鋼鐵工會的工人還是罷工了,他們要求必須將工資上漲16美分,60萬工人才會繼續工作。總統不得不同意每噸鋼材上漲5.2美元——這是他一直在避免發生的事。
在白宮表現不佳的同時,共和黨方面也越來越不負責,這種情況令人震驚。共和黨在野時間太長了,他們對5次總統選舉時沒有選擇共和黨的選民失去了信心,少數派決定不惜一切代價敗壞民主黨的名聲。它有權也有責任揭露藏在杜魯門背後的蠅營狗苟,而不斷揭露政府的腐敗問題則是為國服務,這也是民主體系應該發揮的作用。但共和黨異乎尋常地抨擊艾奇遜和馬歇爾將軍又是另一回事。他們與考德爾和芬尼根這樣的騙子根本毫無關聯,作為美國對外的發言人,他們代表整個國家。他們全心全意為國家榮譽奮鬥,至少在這一點上,是值得人們認同的。
艾奇遜出身貴族,對對手冷漠甚至傲慢。馬歇爾將軍則截然不同,他像艾森豪威爾一樣是戰鬥英雄,不屬於任意一方。他擔任總統特使出訪中國,正如艾森豪威爾指揮歐洲戰場,是超乎黨派之爭的。在內閣中,他避開所有的政治風向。他唯一一次陷入爭論,是在麥克阿瑟撤職後引起的騷亂中。他巧言善辯,為有限戰爭的概念不斷辯護。毫無疑問,這激怒了國會中麥克阿瑟的崇拜者,但他同樣也贏得了奧馬·佈雷德利和參謀長聯席會議的熱情擁護。此外,麥克阿瑟沒有復職前,共和黨對馬歇爾的敵對情緒已經十分明顯。1950年9月,20名共和黨參議員公開反對馬歇爾擔任國防部長。來自密蘇里州的國會議員杜威·肖特說馬歇爾是「杜魯門的狗腿子」;喬·馬丁稱他是「姑息養奸之人」,必須對中國現狀負責sup/sup。究竟是什麼激怒了他們?為什麼他們一直不放過那位被稱為「當代最偉大的美國人」的傑出的將軍呢?
答案就是:馬歇爾是一個超越戰爭的民族象徵,在無情地爭奪權力時,任何一個無可挑剔之人對他們來講都是一種威脅。如果他現在不和他們一夥兒,早晚有一天會反對他們。這就是他們之所以這樣做的原因,他們要打壓他,全面敗壞他的名聲,使他將來提出的任何意見都不被人相信。最後一步交由麥卡錫完成。1951年6月14日下午3點左右,麥卡錫在參議院發表了他最長、最著名的演說,控告馬歇爾「聲名狼藉,且藏有巨大的陰謀,使人類歷史程式中的所有罪行在他面前都相形見絀」。
開明的共和黨人則努力成立一個明智而盡責的杜魯門政府的反對派。瑪格麗特·蔡斯·史密斯宣佈,她不願看見自己的政黨通過「恐懼、無知、偏執和汙衊」的誹謗手段獲勝。埃米特·約翰·休斯避免「華盛頓的混亂」這一說法,而使用「無聊、自負和肆意浪費」的字眼。休斯認為挑戰民主黨的愛國主義十分危險,但在1952年初期,類似的建議遭到黨內保守派的拒絕。整整一年,共和黨內的善辯分子堅持稱反對派是「民主的黨」,諷刺民主黨徒有其名。
共和黨右翼的演說將民主黨劃分為5類:罪犯、賣國賊、懦夫、老是陷入戰爭的無能之輩,以及缺乏足夠能力入侵中國並佔領中國的軟弱之人。意見相左的政客通常會容忍另一方,但像此類的唇槍舌劍只會加劇兩黨的對立。
共和黨的路線受到歡迎。大部分美國人不再支援杜魯門總統,無論他做多少次總統競選演講也無法挽回人民的青睞了。蓋洛普民意測驗顯示,杜魯門在第一屆任期中其民意支援率最低的時候是1946年,僅有32%的選民支援他。整個1950年,這一數字在37%~46%。而從那之後(在他執政的最後兩年),支援率從未超過32%。有一段時間這個數字還跌到了23%,那就意味著4個美國人中不到一個人支援他。他從未表現出作為領導人的魅力和吸引力,最多隻能算是一個勇敢的人,能夠靠決心克服自己的無能。他就是那樣看待自己的。1952年4月,在他的第300次新聞釋出會上,他告訴記者:「我已經竭盡所能將我的一切都奉獻給了國家。有許多人——我認為有100萬人——會比我做得更好。但既然我身在其位,就要做好該做的事。我經常引用亞利桑那州湯姆斯通鎮墓地的一句墓誌銘:‘傑克·威廉斯長眠於此,他已鞠躬盡瘁’。」
而對於一個有如此信念的民主黨人,共和黨執政的前景令人不寒而慄。但除了杜魯門,誰還能成為民主黨的總統候選人呢?埃斯蒂斯·基福弗的呼聲高漲。他已報名參加黨內所有預選,還擁有大批追隨者。杜魯門卻無動於衷。作為操縱政黨活動並以此為豪的政客,總統用不著改革家們抹黑民主黨人士。其他大部分有資格的候選人不是有這種就是有那種不利條件。阿爾本·巴克利時年72歲,太老了;佐治亞州的拉塞爾遭到自由派的極度厭惡;哈里曼從未參加過公職競選。1951年秋,杜魯門認為自己找到了最佳繼任者。他邀請最高法院院長弗雷德·文森前往基韋斯特的總統別墅,建議文森辭去大法官的職位,成為總統候選人。文森支支吾吾,指出最高法院不應該是通向白宮的踏腳石,但最後同意先與妻子商量一下。文森的妻子更不贊成這件事,杜魯門只好在他的檔案中遺憾地寫道:「大法官堅決拒絕。」隨後,總統將注意力轉向伊利諾伊州。在1948年11月的選舉中,那裡的州長候選人贏得了一次顯著的勝利,以超過第二名572067票這一歷史性的優勢遙遙領先。杜魯門本人在伊利諾伊州的優勢也只有33612票。毫無疑問,他將會丟掉這個州。他對自己的一個助理戴維·勞埃德說,下次艾德萊·史蒂文森州長來華盛頓的時候別忘了通知他。
同月,一位共和黨州長、新罕布什爾州的舍曼·亞當斯成為該州支援艾森豪威爾擔任總統的委員會的主席。但他馬上就遇到了問題。在新罕布什爾州提名總統候選人時,他必須依照法律提供證據,證明其候選人是共和黨人。亞當斯向艾森豪威爾在堪薩斯州縣城寄去詢問信。下面是該縣書記官摩爾的回覆:
據我所知,艾森豪威爾先生從未在本縣投票選舉,自1928年預選法開始生效,他就沒有投過票。我從1927年1月14日起擔任本縣書記官,據我所知,艾森豪威爾在「二戰」結束前沒有住在本縣,至少他沒有投過票,否則我一定會知道,因為從1927年春預選法通過到其1928年生效,黨員名冊一直在我這裡。
艾森豪威爾的父親是一名共和黨人,他一直在為共和黨候選人投票,直到去世。然而,這一切與他的兒子無關,因為許多人選擇支援的政黨都與其父不同,這是我不願意看到的。許多人相信欠債,想看看到底能花多少錢,這就形成了習慣,會讓國家陷入破產境地。
我不認為他有什麼政治見解。
艾森豪威爾不僅沒有任何政治見解,也沒有宗教信仰和明顯的指導方針,甚至很少公開發表自己對大事的見解。這已經是4年之中第二次有人提出讓他擔任世界上最有權力的職位了,但是推舉人也不知道如果他當選會如何行事。他擔任哥倫比亞大學校長時曾說過這樣保守的話:「如果所有美國人想要的是安全,那麼他們可以去監獄。」同時,他利用自己的威望爭取民意支援羅斯福–杜魯門的外交政策。他的成就,包括北約駐歐洲司令這一職務,都是在他代表民主黨政府時取得的。其同胞們大可放心的是,他是一個堅強、正直、寬宏大量的人,他備受歐洲政治家的尊重,並且展示出的許多平凡的特徵,都是民主人士樂意在其領導人身上看到的。例如,喜歡用方言講笑話,著裝隨意,最具代表性的就是艾森豪威爾式夾克。
結果他居然是共和黨人,雖然這個問題在令人苦惱的幾個星期內仍然沒有得到解決。1952年1月6日,馬薩諸塞州的參議員亨利·卡伯特·洛奇從法國歸來,告訴記者說,將軍將接受共和黨的提名,並且不會否認洛奇的宣告,但艾森豪威爾卻否認了這一切。第二天,他在巴黎拒絕向記者承認自己的黨派關係,只是說那位參議員對於「他的政治信仰和共和黨投票記錄的大體情況做出了準確的描述」。他避而不談參加競選的問題。他警告說,為他做這些事的人令他極為不滿。儘管「美國公民有權組織起來追求共同的信念」,但是他們追求的信念並未受到他們所崇拜的人的認同。他補充道:「無論如何,我絕不會為了競選總統而放棄現在的職位,也不會參加那些尊敬我的人舉辦的任何競選前的活動。」
顯然,這扇門關上了。然而下一刻,他又開了一條門縫兒。如果他別無選擇,當然只能接受「超越當前職位」的工作。這對於亞當斯和洛奇來說,已經足夠了。他們便開始為他準備競選活動。許多人都相信艾森豪威爾將是共和黨的候選人(他很快就會忘記自己要留在巴黎的誓言),哈里·杜魯門便是其中之一。
1月20日,史蒂文森州長在紐約舉行的城市聯盟年會上發表演說。次日下午4點,他抵達華盛頓,參加採礦業視察會議,發現大都會俱樂部已沒有空房間了。有人在羅傑·史密斯酒店為他預定了一個房間。辦理登記手續時,他收到一封布萊爾國賓館的信:總統希望當晚與他見面。晚上11點15分,史蒂文森回到酒店房間,感覺頭暈目眩。他打電話給一位朋友說:「我是艾德萊,我剛剛經歷了不可思議的事,你可否到酒店一聚?」他的朋友到達酒店時,他只穿著襯衫。史蒂文森說:「我剛從布萊爾國賓館回來,總統希望我從艾森豪威爾的手中拯救世界。」
杜魯門在回憶錄中寫道,他告訴州長:
……我不會再競選總統,我認為他是總統的最佳人選……我告訴他我對總統一職的認識,它是如何成為世界歷史中最有權力、最偉大的職位的。我讓他接受這個職位,並告訴他,如果他同意,就會被提名……但他拒絕了。他顯然受到了驚嚇。
史蒂文森提醒杜魯門,他已經宣佈再次競選州長,並表示「不把伊利諾伊州人民賦予的最高職務看作安慰獎」。他要對兩個年幼的兒子負責,他們實際上已經被愛拋頭露面的母親所拋棄,而令人眼花繚亂的公眾生活只會扭曲他們。另外,他也不確定自己是否已經做好當總統的準備。再擔任一屆斯普林菲爾德(伊利諾伊州首府)的州長後,他可能會做好準備,但一定不是現在。當然,史蒂文森不會表示對於民主黨候選人,那一年有多麼難熬,但他一定想到了這一點。不像杜魯門,史蒂文森知道政府近來被醜聞傷得有多深。
諷刺的是,艾森豪威爾在接下來的夏天觀看民主黨全國代表大會時,覺得要是自己早知道民主黨的總統候選人會是一個像史蒂文森那樣的人,他就會留在巴黎了。像美國和全世界的其他人一樣,艾森豪威爾為艾德萊·史蒂文森的魅力所感染。以外表看,這位州長並不吸引人:矮小、禿頭、笑容滿面,但他可是政治天才。人們立刻感受到了他剛正不阿的品格和全心全意為公眾服務的精神。他才思敏捷、智慧超群,博得了兩黨的欽佩。20世紀的政治家中,包括富蘭克林·羅斯福和約翰·肯尼迪,沒有人能像他那樣贏得自由知識分子如此忠實的擁護。他講起話來,能夠激起美國人對於過去和將來的熱情奔放的情感。史蒂文森嚮往林肯的理想,當他帶著聽眾進入那個理想時,全場鴉雀無聲。那一年,在其政黨中的年輕人和理想主義者的心目中,他就是一位神。如同12年前的溫德爾·威爾基,他讓同胞們停下來想想他所代表的是什麼,8年後,他曾舉得那麼高、那麼久的明燈,又將為下一位更加年輕的民主黨候選人照亮前行的道路。
杜魯門可不接受他的退縮。1月22日,就在他與伊利諾伊州參議員保羅·道葛拉斯共進早餐後不久,總統在布萊爾國賓館接見史蒂文森的訊息登上了頭版頭條。這位驚慌失措的州長髮現他被一大群記者包圍了,各個報紙專欄作家的文章中都有他的名字,他還成了《時代週刊》的封面人物,上面寫道:「無論謠言背後的真相如何,有一點是足夠明朗的——在民主黨人的寒冷季節,艾德萊·史蒂文森充滿著政治熱情,而杜魯門則需要一絲溫暖」。當被記者問及是否會接受提名時,史蒂文森做著思想鬥爭。他詢問身邊親近的人,一個身體健康並且早已投身政治事業的人,該如何拒絕美國政界最偉大的榮譽和責任呢?他儘量否定地回答記者:「現代的大會不會強求一個再三表達不願參加競選的人接受提名。」事實上,這樣的事已經有72年沒發生過了。在1月,史蒂文森還認為這種事的重演是不可想象的。
6個星期後,他還是不太確定。3月4日,史蒂文森和總統再次見面。據杜魯門的回憶錄記載,此次會面是應史蒂文森的要求,而史蒂文森的回憶錄中卻說是總統要求見面的。為了避免總統選舉迅速發展,史蒂文森借用其助理威廉·麥考密克·布萊爾之名,飛往華盛頓。在路易維爾新增燃料時,他的老朋友、《路易維爾信使日報》的出版人巴里·賓厄姆告訴他:「讓民眾根據你的公共服務記錄來做判斷。」史蒂文森大笑道:「好吧,那你肯定幫不了我的忙!」在布萊爾國賓館,他再次向杜魯門重申,競選伊利諾伊的州長就是他全部的雄心壯志所在了。但總統也幫不了他。杜魯門後來寫道:「我感覺史蒂文森身上有種領導的氣質,我放心將這個重任交給他……我敢肯定,他一定會把獲得總統候選人的提名當作自己的職責。」
1952年3月29日,5300名民主黨人聚集在華盛頓國民警衛隊軍械庫,參加一年一度的傑斐遜–傑克遜紀念日晚宴,史蒂文森也在其中。艾奇遜一家也出席了該晚宴。在去晚宴的路上,艾麗絲·艾奇遜問她的丈夫,是否認為總統會在晚宴後的講話中公開自己的政治計劃。國務卿迅速回答道,不可能。如果他將再次競選,現在宣佈時機尚早;而如果他決定不參加競選,也不會當眾宣佈,否則許多人一定會失望。結果是,艾麗絲·艾奇遜恰好是杜魯門家族以外,第一個知曉總統打算的人。她那時坐在總統旁邊,總統上臺演講之前,給她看了講稿的最後一頁。他在上面親手寫道,自己將決定不再競選總統。他說:「你、貝絲和我,是這裡唯一知道這個決定的人。」艾麗絲感到很失落,想讓丈夫過來勸阻總統,但總統搖了搖頭。艾奇遜在回憶錄中寫道:「晚宴後,他宣佈不再競選,讓我們大為震驚。我們的黨還沒準備好找另一位新的領導人,而且候選人的資質似乎也不理想。」
那是星期六的晚上。星期日,史蒂文森做客《與媒體見面》欄目,演播廳內有一大群觀眾。其中最多的問題集中於他在希斯一案中的做證內容。關鍵證詞十分簡短:
問:你認識其他認識阿爾傑·希斯的人嗎?
答:認識。
問:從其他人的言談中,能看出希斯在正直、忠誠和誠實方面的名聲是怎樣的嗎?
答:能。
問:具體說明他在正直方面的名聲是好還是壞?
答:好。
問:具體說明他在忠誠方面的名聲是好還是壞?
答:好。
問:具體說明他在誠實方面的名聲是好還是壞?
答:好。
在政府代表律師的詢問下,他的證詞如下:
問:1935~1938年,你是否曾到被告阿爾傑·希斯家裡做客?
答:沒有,我從未到他家裡做過客。
問:1937~1938年,被告希斯從國務院帶走機密檔案,並將檔案給沒有資格的人看或交給他們。在1948年以前,你聽說過這件事嗎?
答:沒有。
問:1948年之前,你聽過被告人希斯是共產黨人的報道嗎?
答:沒有。
然而,在麥卡錫主義肆虐兩年之後,像這樣溫和的人也中了政治毒藥的毒。加利福尼亞州新晉參議員理查德·尼克松說,史蒂文森「作為希斯的品德見證人,為他辯護」。sup/sup伊利諾伊州共和黨參議員候選人埃弗裡特·德克森也說了同樣的話。(史蒂文森問:「德克森說什麼了?他會說謊嗎?」)《芝加哥論壇報》社評認為史蒂文森應避免做證,因為那樣便意味著他「願意與阿爾傑·希斯站在同一陣線」。
史蒂文森在《與媒體見面》欄目中說:「我是律師,我認為在法庭上誠實、自願地做證是所有公民尤其是律師的義務——這也是律師最基本的責任。如果一個處於政治環境中的人,因為太害怕而不敢說出他知道或聽到的有關被告的事,唯恐被告最後被判刑,我想這是盎格魯–撒克遜司法的不幸。這是極端的怯懦。」
回答其他問題時,他再次說明:「我一定會競選州長,並且也只想競選州長。我不願擔任其他職責,我沒有其他野心。」勞倫斯·斯皮瓦克問道:「州長閣下,演播廳裡有這麼多的觀眾,向你暗示出國內人民對這件事的看法嗎?」史蒂文森微笑道:「那實在太抬舉我了,但我認為誇獎不會傷害任何人——如果那個人聽了不會飄飄然的話。」
他避免說到的是,卡內基董事會曾投票選舉希斯為該基金會的主席,並且在其案件審理過程中也不同意他辭職,而該董事會的成員之一便是艾森豪威爾。
3月11日,艾森豪威爾以44497票對塔夫脫的35820票贏得新罕布什爾州初選,8天后,史塔生以128605票贏得明尼蘇達州初選,而艾克(艾森豪威爾的暱稱)以106946票緊隨其後。此時從巴黎傳來訊息,說這兩次競選結果讓將軍「重新審視」了自己的「政治地位」。簡言之,他要整裝回國了。
基福弗贏得了民主黨代表的支援,使總統在一個接一個州失掉顏面。而除了艾森豪威爾首次競選的熱情,共和黨每個初選者都不是一帆風順的。塔夫脫在內布拉斯加州戰勝將軍,在威斯康星州打敗沃倫,在伊利諾伊州以70萬票的優勢大勝史塔生,補名選票使艾森豪威爾排名第三。4月15日,將軍從塔夫脫手上贏得新澤西州,並在賓夕法尼亞州獲得勝利,而州長杜威的支援保證他得到了大部分紐約州代表的選票。將軍在堪薩斯州得到20名代表的支援,而在肯塔基州,只有一人支援他,其餘19人都支援塔夫脫。印第安納州全部支援塔夫脫。6月3日,在最後的兩次預選中,沃倫獲得加利福尼亞州的支援,塔夫脫則在南達科他州打敗了艾克。塔夫脫的助手預計可在全美範圍內獲得588票的大會投票——而獲得提名則需604票。
4月初,艾森豪威爾宣佈,他「在政治道路上的意外發展」妨礙了他的軍事職責,他要求解除職務。白宮立刻同意了他的請求,任命李奇微將軍接替他在巴黎的職務。6月2日,艾克在家鄉堪薩斯州艾比利尼正式開始競選活動,兩萬人在當地球場上頂著傾盆大雨聆聽他演講。他認為,國家的當務之急是「自由與社會主義之間的抗衡」。他希望參議院在制定外交政策時發揮更重要的作用,呼籲減少賦稅,改進《塔夫脫–哈特萊法》,在朝鮮「實施全面停戰」,撤銷多餘的聯邦機構,繼續參加北約,「根除顛覆性的元素」。他反對通過調控對抗通貨膨脹,反對「社會化的醫療制度」,並且認為保障公民權利應該由各個州負責。
從艾克提出的建議來看,塔夫脫並沒有什麼要爭論的。但6月19日,在《回答阿比利亞》的演說中,他指責將軍誤解《塔夫脫–哈特萊法》,缺少農業政策,沒能指出「該對中國現狀負責的人」,拒絕譴責政府對朝鮮戰爭的處理方式。這簡直是強詞奪理,任何看了報紙的人都能明白其中的深意。有人指出,唯一能輕易區別兩位候選人不同之處的,便是對待麥克阿瑟將軍的態度。塔夫脫承諾,會在政府中給麥克阿瑟一個職位,而艾森豪威爾則表示他全聽麥克阿瑟的差遣。
7月7日,共和黨全國代表大會在芝加哥屠宰場附近的國際圓形劇場舉行。出席的人包括貝蒂·弗內斯,她曾是一位女演員,現年36歲,曾在電視中說過這樣的廣告詞:「如果你買的冰箱是威斯汀豪斯牌,那麼你大可放心。」貝蒂還沒完成開關冰箱門的動作,就已經使7000萬觀眾激動萬分了,其中包括一位共和黨人,他想把貝蒂的名字加入候選人名單。
三大廣播公司運輸重達30噸的裝置,並派遣1000多名員工到達國際圓形劇場,但控制大會的塔夫脫派並沒有給新媒體特權。除了同意在講臺上安放提詞器外,廣播公司的其他要求都遭到了拒絕。那星期的晚些時候,在劇場的人得知自己會在電視上出現,便反覆請求「給代表投票」,以使家鄉的每個人都能在電視上看見自己。而觀眾對此非常惱怒。開始時並非如此,當代表塞西爾·德米爾對記者說這是地球上最偉大的表演時,他指的是會議的程式,而不是電視轉播——他是一個電影巨頭,曾發誓要搞垮電視。
由於此次會議是由保守派策劃的,事情便帶有明顯的右翼色彩。道葛拉斯·麥克阿瑟發表了主題演講。對於一匹「黑馬」來說,這是絕佳的機會,但令其支援者失望的是,他把這次機會搞砸了。艾克雖然身著便服,但依然魅力不減,而麥克阿瑟則只是戴著假髮的退休的行政人員。無論何時提到上帝(他經常提到上帝),他的聲音總是不自然地上揚,令人不舒服,而且他還養成了一種特別的講話方式,聲音忽高忽低,以示強調。在麥克阿瑟的演講接近尾聲時,代表們相互討論,以至於都聽不到將軍的聲音了。這次,麥克阿瑟確實被冷落了。演講結束後,他回到紐約的沃爾多夫酒店,等待大會的決議。三天來,「巴丹」號一直停在拉瓜迪亞機場的停機坪,航空發動機已經預熱,油箱也被加滿,只要大會選擇了他,「巴丹」號便立刻載他回去。星期五,飛機開回了停機庫。
喬·麥卡錫的演講最受歡迎。塔夫脫計劃委員會摸透了聽眾的脾氣。當委員會主席沃爾特·哈拉南宣佈,他將向代表們介紹一位「威斯康星州的戰士」、一個致力於「揭露政府中的賣國賊」而遭到非議的人時,樂隊奏響了《海軍陸戰隊讚歌》,會場中有一半的人都加入了瘋狂的吶喊中。廣告牌上顯示著他的受害者:「希斯、艾奇遜、拉蒂摩爾。」喬發出惡魔般的笑聲。在對麥克阿瑟(「有史以來最偉大的美國人」)進行稱讚之後,他以充滿戲劇性的口吻開始演講:「今夜,我們身處戰爭之中。」他嚴肅地宣佈戰爭資料——親共產黨派的民主黨員在克里姆林宮交給那些人多少平方英里的土地,被他們推進痛苦之中的數百萬的靈魂,至今還在「紅色迪安國務院」中賴著不走的背信棄義的「虛偽的賣國賊」。他說他有證據證明這一切。大量的圖表被拿上講臺,但這些資料毫無價值,那些標準也難以理解,但這都不要緊——喬對其逐一解釋,揮動著手裡的教鞭,就像揮動著趕牛的鞭子。
這才是正題,而隨後的表演只是配合喬的水平。除了威斯汀豪斯的廣告和候選人們漂亮的妻子與女兒外(最令人難忘的是沃倫的妻子和她的妹妹)整個場面都令人不快。年輕的參議員尼克松大聲疾呼:「美國人民已經受夠了外交代表們的抱怨、哭泣和卑躬屈膝。他們只談美國的弱點和擔憂,而不談美國的優勢和勇氣。」競選綱領也如出一轍。約翰·福斯特·杜勒斯在制定外交政策時,嚴厲指責民主黨在國外記錄的方方面面,從1939年羅斯福沒能保衛波羅的海各個共和國一直到朝鮮戰爭。一位記者提醒他,在波羅的海淪陷時,他本人就作為「美國第一」派,催促羅斯福遠離「愚蠢、無止境的鬥爭」,以保持國家的主權。在剛過去的5月19日,杜勒斯在《生活》雜誌上寫道,杜魯門決定幫助韓國是「勇敢、正確的,是以國家利益為主的」。他現在怎麼能這麼說呢?杜勒斯回答說,如果他僅代表個人觀點,當然不能這樣說。然而,作為政策制定者,他只是提出共和黨的例子來反對民主黨。他同意這是一個不錯的觀點。
講臺上的話語殺氣騰騰,提名候選人的競爭也越來越激烈了。塔夫脫的表兄、競選管理人戴維·英戈爾斯的呼籲書讓這場競爭更為激烈。那個星期,代表中間流傳著這樣一些話:
杜威下臺!
湯姆·杜威是現今美國最冷血、最無情、最自私的政客。他為達目的不擇手段,他的承諾一文不值。他是共和黨最大的威脅。他曾兩次把我們帶向失敗,現在他躲在另一個人背後,又在玩同樣的把戲。
但杜威能怎麼做呢?塔夫脫似乎在第一次木槌敲響之前,就已經把一切安排妥當。7月6日星期日,共和黨代表們仍在途中時,塔夫脫已經邁著輕快的步伐走進芝加哥希爾頓酒店,出席新聞釋出會。他手中拿著一大堆整齊的電報——共530份,這些電報都是那些決定支援他到最後的齊心協力的代表們交給他的。到星期一早上,塔夫脫已得到607份那樣的保證——比所需要的還多3份。臨時主席和常任主席都向他做出保證,他贏得了政綱草擬委員會、代表資格審查委員會和全國委員會大部分人的支援。他的助手甚至已經挑選好了演奏的音樂和演唱的歌手。看來,似乎沒有什麼能阻擋他的腳步。
艾森豪威爾派將唯一的希望寄託於質疑那些代表的資格上。自內戰以來,共和黨的信仰在南方各州就只得到一些小組織里忠誠黨員的支援。他們有兩個任務:第一,共和黨總統在白宮執政時,幹好郵政局長的工作;第二,在4年一次的大選中投票。作為老共和黨人,如今他們無一例外地支援塔夫脫。
支援艾森豪威爾的人質疑他們出席大會的權利。第一輪競選在得克薩斯州上演,那就是個典型的例子。只有5名投票者參加共和黨1950年的沃思堡會議,因此,得克薩斯州的全國委員會委員亨利·茲韋費爾決定,1952年5月3日的會議在自己家中舉行。令他沮喪的是,他的花園被100個戴著艾克徽章的陌生人踐踏壞了。茲韋費爾以民主黨人沒有權利在共和黨內選擇共和黨提名人為由,將他們趕走了。三週後,在礦泉井市召開的州代表大會上,老共和黨人投票選舉參加芝加哥大會的代表:支援塔夫脫的30個人,支援艾森豪威爾的4個人,支援麥克阿瑟的4個人。支援艾森豪威爾的人在另一個會議廳開會,選出33名支援艾克的代表及5名支援塔夫脫的代表。這樣,得克薩斯州就有兩個代表團參加全國代表大會了。
選擇兩個代表團代表的官員當然是塔夫脫派。但是,艾森豪威爾派的發言人公開指責他們所謂的「得克薩斯州的偷盜行為」,並要求塔夫脫親自譴責這樣的行為。塔夫脫氣憤地回答,他一生中從未偷盜過任何東西。他說,共和黨在南方的代表團是按照實行了84年的制度選舉的,只有那些心懷不軌之人才會說出那樣的話。他是對的,那些事情是偽造的。來自南方的艾森豪威爾的代表團並不比塔夫脫派的代表們更具代表性,而塔夫脫派中至少有終身共和黨人。不幸的是,塔夫脫並不是這個懂得感恩的國家的偶像。在五星上將的光環下,艾克的競選班底擴大了範圍,他們正在爭取佐治亞州和路易斯安那州的代表團。更重要的是,他們把他們的領導也哄進了鬥爭中。
艾森豪威爾一直反對前往芝加哥,他認為這樣會遭到非議。因此,他會與妻子的家人在丹佛度過這一星期。7月1日,他和瑪米在拉斐特大街750號道茲夫婦那8間屋子的青磚房裡,慶祝結婚36週年紀念日。他因擔任軍隊司令,婚後四處漂泊,只有這裡才勉強算得上是個家。在一次夜晚的會面中,他的支援者勸說他必須前往芝加哥。第二天早上,他告訴記者,他準備「向全美髮出明確的呼籲,競選必須公開公正」。他會「為黨派廉潔戰鬥,直到它能領導國家」。由代表資格審查委員會進行的戰鬥是「一場明白的是非問題」。他反對「暗箱操作」、「獨斷專行」和「陰謀詭計」。全國委員會決定暫時給南方支援塔夫脫的代表團席位,讓他十分震驚。他想要的是「公平競選」。
公平競選,已成為其擁護者的戰鬥口號。洛奇表示,南方來的塔夫脫派是「正直的黨的汙點」,應予以驅逐。這樣的呼聲很高,甚至有人指責塔夫脫完全就是個小偷,這對保守派也產生了極大的震動。20年來,他們一直處於政治的撒哈拉荒漠中,嚐盡了辛酸,但他們在國際圓形劇場的憤怒甚至超越了他們對民主黨的憎恨。大會想提名塔夫脫。除新英格蘭地區的人外,其成員都認為如果可以遵循自己的意願,他們就會歡欣鼓舞地選擇他,併為他日夜進行競選活動。就連紐約州的代表團都對他寄予厚望,只有杜威的黨鞭還保持中立。電報被握在參議員手中的代表們一個個偷偷摸摸地投奔了艾森豪威爾的競選班底,儘管連他們自己都厭惡這種行為。星期三晚上,大會的情緒達到了本星期的最高峰。當佐治亞州代表團的辯論達到高潮時,頭髮亂糟糟的德克森代表塔夫脫上臺,指著紐約州的州旗大聲說:「行動前再摸摸自己的良心。我們遵照你們的意願,而你們卻把我們帶向失敗。」他指著杜威大喊道:「不要再把我們帶上失敗的道路了。」
他們大聲呼喊以示支援,然後去拿艾克的小徽章。這是民意測驗的結果。他們愛塔夫脫,但更愛勝利。他們相信將軍而非參議員,會帶領他們前往賓夕法尼亞大道1600號(白宮所在地)。大部分人都在尋找一種光榮的方式進入艾森豪威爾的陣營,而塔夫脫派在不經意間給了他們一種方式。通過禁止拍照和禁止記者進入資格審查聽證會,他們給人留下一種要強制他們一派的人通過的印象。「公平競選」需要一個令人信服的舉措。艾森豪威爾派的一個領導人、華盛頓州州長阿瑟·蘭利在大會提議,佐治亞州、得克薩斯州、路易斯安那州的代表團不應有席位,直到所有代表中的大部分同意其資格為止。這一提議讓問題更為突出。對此,參議員的謀士又走錯了一步。塔夫脫的陣營中的俄亥俄州的國會議員克拉倫斯·布朗對蘭利的決議提供了一份修正案,若其決議通過,支援艾克的人便會得到他們想要的一切,但是控制選舉程式的權利仍掌握在塔夫脫派手中。布朗似乎承認了這場競選實際上並不公平。他的修正案好像一筆交易——這也正是艾森豪威爾的競選班底的說法。接下來公佈的名單決定了整個大會的結果。布朗的修正案沒能通過,票數為658∶548。艾森豪威爾以微弱的優勢取得了共和黨的領導權。接下來則是提名。在星期五正午前的幾分鐘,共和黨馬拉松的第5天,第一次投票結束,結果是:艾森豪威爾595票,塔夫脫500票,沃倫81票,史塔生20票,麥克阿瑟10票。參議員愛德華·賽伊揮舞著明尼蘇達州的旗幟,高聲呼喊:「明尼蘇達州改投艾森豪威爾!」參議員布里克支援塔夫脫,諾蘭支援沃倫,最後他們達成了一致——艾克當選。
艾森豪威爾在布萊克斯通酒店的房間裡與他的4個兄弟一起觀看電視,緊張地玩弄著兩個護身符——一枚救世軍硬幣和一件童子軍紀念品。明尼蘇達州改票後,赫伯特·布勞內爾衝上前擁抱他。將軍眼含淚水,激動得無法言語,找瑪米單獨待了一會兒。接著,他撥通電話,要求與塔夫脫通話。他這樣做是正確的,人們都以為他是政治門外漢,但他卻想到了這一點。他問參議員是否能向他表達敬意。一路上,他穿過擁擠的人群,到達塔夫脫下榻的希爾頓酒店。兩人都感到筋疲力盡、頭暈目眩,不知所措。攝影師請求他們露出笑容,他們答應了,雖然塔夫脫顯然苦惱不已。為了黨的利益,他會挺過去的,而他做出的犧牲也是極大的。他眼神黯淡,充滿痛苦,但還是保持微笑。他帶著沙啞的嗓音說:「我要恭喜艾森豪威爾將軍。我會盡量幫助他在競選中獲勝,並在他執政期間與其精誠合作。」
當布勞內爾告訴艾森豪威爾總統候選人任命競選夥伴是慣例時,艾森豪威爾表示非常驚訝。這是候選人作為共和黨領導人的第一次決定,而他習慣性地採取了軍隊任職的程式,這符合他的個性。他想找一位「有特殊才能、能刺探出任何顛覆性活動的人」,但他一直未做決定,直到布勞內爾「獲得黨內領導人的集體智慧」。
邀請保守派參加會議為時尚早,因此與會的都是艾克派的人。他們在希爾頓酒店的房間中聚會,不久就煙霧繚繞。據保羅·霍夫曼回憶,他們第一個討論到的人是塔夫脫,但他被否決了。他們想找一個年輕人,最好是西部的人。直到可能的候選人一個接一個地被討論又被否決後,杜威才開口道:「我提名尼克松,他是一個合適的人選。」尼克松符合所有的條件。他39歲,在保守派中頗受歡迎,是個堅定的競選者,並且從未被指控為危險分子。簡短討論之後,每個人都同意該提議。布勞內爾打電話給艾森豪威爾,並讓接線員去找尼克松。那位參議員將車借給《舊金山紀事報》的厄爾·貝倫斯後,就同默裡·喬蒂納一起離開了,沒人知道他們去哪裡。尼克松是那些最晚知道自己被選進會議的人中的一個。當他打電話給惠蒂爾的嫂子時,她已經從電視上得知這一訊息了。
從某種意義上講,這位年輕的參議員作為副總統候選人是最佳選擇,艾森豪威爾缺少的一切,他都具備。艾森豪威爾喜愛交際,在折中解決問題方面具有天賦,在任何社交場合都能左右逢源。尼克松是個完美主義者,天性害羞、沉默寡言、性格內向,連雞尾酒會都受不了。尼克松缺乏幽默感但真摯熱情,不合群,以穿衣最快為豪——穿上正式服裝只要8分鐘,便裝只需兩分半鐘。在他衣內的口袋裡,通常放著一張清單,記錄著日程安排。艾克則讓別人帶著清單,要不然他們是做什麼的呢?艾克與人過分親近,尼克松則較為沉默。在經濟和政治道德方面,將軍是個信奉正統基督教的人,而參議員則是相對論者、機會主義者和宿命論者。艾森豪威爾的優勢在於吸引無黨派人士的投票,而蓋洛普追蹤投票給尼克松者的記錄,大部分是共和黨的老一輩成員。
當然,尼克松擁有的還不止這些。20年後,在尼克松的一切經過細緻分析後,其生活的方方面面都引起了同胞們的好奇。也許在貧困的約巴林達度過童年是他的巨大動力。一份華盛頓的報紙曾把他描述為「鎮上最年輕的國會議員」,而正是這種動力讓他在僅僅5年之後,就在芝加哥獲得如此聲望。尼克松注重細節的眼光造成了希斯的致命傷,從某種意義上講,這也是他自己零星細節構成的行為模式。他那種銷售經理的方式,對大多數人所謂的原則問題的漠不關心,狼吞虎嚥地吃下鬆軟乾酪和番茄醬的樣子,對精神病醫生的深惡痛絕,總是需要穿防護衣——尼克松這數百個特點,每個都微不足道,卻塑造出尼克松魅力無窮的形象。然而,當他進入共和黨的競選名單時,他只不過是作為一個不重要的政客,只在某種程度上為艾森豪威爾的吸引力起到增加或減少的作用。看起來,共和黨大有理由相信他會添姿加彩。尼克松促使希斯獲罪,這一點令人肅然起敬。正如民主黨人所說,將他視作沒有鬍鬚的麥卡錫,並靠打敗他的對手海倫·加哈根·道葛拉斯獲得參議員的席位,還不僅如此。沒錯,道葛拉斯夫人受到了傷害,但是最深的傷害卻來自她的民主黨同胞。一個保守的民主黨人首先稱她為共產黨的候選人,使她在首場勝利中付出了極大的代價,並且在共和黨選出其被提名人之前就註定了她的失敗。
尼克松是胡佛之後競選國家職位的第一個加利福尼亞州人,該州的共和黨十分願意用實際證據來顯示他們對尼克松的信任。有人詢問該怎樣做時,喬蒂納和伯納德·布倫南迴答,最好的證明就是鈔票。一個精力充沛的競選者需要大量的資金。募捐的裝置已經準備好了。兩年前,尼克松和他的成員就已經建立了一條募捐渠道。他的朋友和仰慕者為他保管著1.8萬美元的應急費用,現在這筆錢被送到了募捐處。
在共和黨離開,民主黨還未到來的那個星期,芝加哥異常平靜,如同颶風眼。酒店靠開大會贏利,市內的酒店主人還在大會間隙安排了幾次小會。在艾克曾經走過,不久後艾德萊即將到達的通道上,暫時擠滿了安全駕駛指導員、保險推銷員和普瑞納銷售團隊。奇怪的是,人們關於塔夫脫的記憶比那位打敗他的將軍的記憶還要清晰。在這位俄亥俄州的參議員到其父親位於魁北克默裡灣的避暑勝地度假的幾天後,人們的腦海裡還憧憬著他會繼父親之後,為了進入白宮最後一搏的情景。
1952年的仲夏時節,被打敗的塔夫脫派保守分子是否仍然會忠於共和黨尚不確定。麥考密克上校的《芝加哥論壇報》稱,艾森豪威爾是華爾街、歐洲、哈里·杜魯門、湯姆·杜威的候選人。《芝加哥太陽報》的記者問麥考密克,共和黨在11月大選中的勝算有多大,他回答說:「幾乎為零」。《芝加哥論壇報》一位尖銳的社評家將紐約州州長描述為「現今共和黨內最不受歡迎之人」;威斯康星州拉辛縣的一位讀者寫道,雖然他自1916年開始為共和黨投票,但是「我不會投給艾森豪威爾和杜威。呸,可惡的艾森豪威爾,可惡的杜威」。顯然,共和黨內出現了嚴重的分裂。
顯而易見,許多問題還得視被稱為「第二次貝蒂·弗內斯秀」的結果而定。自4月16日史蒂文森州長放棄競選以來,民主黨的希望就飄忽不定了。在去沃爾多夫籌款宴會的途中(他覺得自己出現在那裡可能會引起誤解),他再次堅定地表達了競選伊利諾伊州州長的決定:「這個夏天,我不會再接受其他任何職位的提名。」事情似乎就這樣定了。《紐約時報》評論說:「看起來,史蒂文森有效地關上了提名的大門。」
如果選擇在其他州開大會,他也許會一直把門關上,但作為州長,他不得不歡迎代表們的到來。那些知道他擅長演講的人相信,只要他開口,代表們就會為他所傾倒,而他的仰慕者則在希爾頓酒店15層成立了史蒂文森競選總統委員會總部。與其他前哨基地不同,這個總部沒有與他本人聯絡過,不論是直接的還是間接的。州長仍然在盡一切努力關上大門。應他的要求,朋友們勉強答應不會提名他。7月20日星期日,大會開幕的前一天,他請求伊利諾伊州代表團秘密開會,不要參加提名他的活動。門外的記者躺在地上,把耳朵貼在門底下的縫隙處,聽到州長對於總統職位的看法:「無論從性情、精神還是身體上,我都不認為自己會適合這個職位。因此,我請求你們尊重我的意願,不要提名我,萬一我被提名了,也不要為我投票。」
歷史上競選成功的人從未說過那樣的話,但第二天有兩件事開始和他做對。第一件事是,阿爾本·巴克利邀請16名工會主席吃早餐,以獲得支援。史蒂文森不同意競選,副總統也有權要求總統和工會主席支援他。杜魯門在回憶錄中寫道,巴克利會成為民主黨的選擇,但他們並沒有選擇他,因此他就被排除在競選之外了。第二件事是,州長的致辭不出所料地鼓動人心。他說:「朋友們,今天在伊利諾伊州和中西部廣闊的土地上,我們從任何方向,都可以看得很遠……我們的想法和願望不會受到阻礙,我們不需要那樣的東西。我們不需要思想或精神上的枷鎖,不需要僵硬的思維模式,也不需要人云亦云。我們只需要信仰和信念,那就是自由公正的競選取得勝利。」
他回顧了20年前羅斯福在芝加哥首次被提名總統的歲月,並動情地講述了昔日引以為豪的成就。他調皮地眨眨眼,繼續說道:「但我們的共和黨朋友們卻說那些都是極其慘烈的失敗。幾乎整整一星期,他們的大言不慚席捲了這片土地,只為了找到一個想法,而他們找到的唯一想法是,20年來的進步不過是由施政不當、貪汙腐敗、管理不善、揮霍浪費以及糟糕透頂導致的。他們緊緊抓住那個想法不放,在會議廳大肆散播,在整整一星期裡甚囂塵上。」確實:「在聽到我們對於施政不當的沒完沒了的罵聲後,我驚奇的是第二天早上的郵件仍準時送達……但我們民主黨人並不是這裡唯一的受害者。他們先在內部相互廝殺,然後再來傷害我們。他們用同樣的字眼描述兩件事,這真是十分方便。也許這就是大屠殺發生在屠宰場附近的原因吧。」
此時,艾森豪威爾在科羅拉多州的一間釣魚小屋觀看電視,憂心忡忡。同時,民主黨代表士氣大振。安妮·奧黑爾·麥考密克在第二天一早的《紐約時報》上寫道:「一天之內,所有迷惑雜亂的目光都集中在矮小的艾德萊·史蒂文森州長的身上。他是大會唯一也是自然而然產生的選擇。只有總統的行動才能改變現狀,但人們普遍認為即使現在行動,也為時已晚。」
星期四下午晚些時候,印第安納州州長亨利·施裡克走上講臺,說道:「92年前,國家從伊利諾伊州的大草原上召喚了最偉大的伊利諾伊州公民——亞伯拉罕·林肯。當時的林肯也並非自願,但他所處的時代不允許他說不。現在我把不允許拒絕的人帶到你們面前,他就是伊利諾伊州的艾德萊·史蒂文森。」
15分鐘前,施裡克走上臺時,史蒂文森就只能聽天由命了。他打電話到白宮,詢問如果提名史蒂文森,總統會不會感到尷尬。杜魯門說:「我從1月起就在做你說的事,為什麼會感到尷尬呢?」
進行投票時,史蒂文森坐在位於北阿斯特街1416號麥考密克·布萊爾父親家二樓的臥室裡,在一本黃色的、劃有格線的小本子上寫下總統提名的演講稿。基福弗在頭兩輪的投票中勝出,在第三輪後,史蒂文森還差兩票半才能獲得多數票。接著,猶他州將其12票改投史蒂文森。7月26日星期六早晨,這位不願意參選的州長成為民主黨1952年的總統候選人。
史蒂文森剛當上候選人就遭遇了不祥之兆。風琴一遍遍地低聲演奏著競選歌曲《不要讓他們奪走它》,赤裸裸地呼籲大眾的貪念。接著,杜魯門又將他介紹給代表們認識。4年前,總統在競選中反敗為勝。然而從那之後,他的政治威望卻開始下降。當他大喊「你們提名了勝利者,我會盡我所能不惜一切代價幫助他獲勝」時,史蒂文森的笑容顯得蒼白無力起來。對於7000萬電視觀眾來說,這一場景讓他們想起了杜魯門最不吸引人的一面——他喜歡搞彭德格斯特式的政治。這個新人似乎也是彭德格斯特的門徒,而不久之後,他又給自己獲勝的機會一記重拳。他通常說話十分得體,而此時卻說:「我曾向仁慈的教父祈禱,教父啊,請把這個杯子拿走。但我不能因為害怕、自私或虛偽的謙讓而不去擔當這份令人敬畏的職責。因此,如果杯子不被拿走,我只好喝了它。」
對於虔誠的基督徒,重複耶穌在客西馬尼園的禱告就是褻瀆神明。艾克關掉電視,對釣魚的夥伴說:「夥計們,聽完他說的話,我認為他才是最大的騙子。」
他錯過了一次卓越的演講。史蒂文森說,大會的記憶逐漸褪去時,留下的是:「在國內飽受不和、爭吵和物質主義可怕的憔悴的幽靈的折磨,在國外遭到冷酷無情、不可理喻、敵對勢力夾擊的歷史時刻,應該看到殘酷的現實賦予的責任感。20世紀嚴峻的考驗——基督教最血腥、最混亂的時代,遠不止如此。犧牲、忍耐、理解以及無法取代的目標也許是我們多年後才能遇到的命運。讓我們面對它,讓我們對美國人民講講道理。讓我們告訴他們真相,沒有痛苦就沒有收穫。我們正處在做出重大決定的前夕,這個決定並不容易,正如你在遭受攻擊時奮起反抗,但是隻有持久、耐心、代價高昂的戰鬥,才能保證戰勝人類最大的敵人——戰爭、貧窮、暴政,以及對人類尊嚴的侵犯,那是每個人最可悲的後果……」
史蒂文森說:「我們輸了競選,總好過誤導人民,總好過對人民管理不當。」
史蒂文森與其副總統候選人,來自亞拉巴馬州的約翰·斯帕克曼上臺亮相後,便啟程前往斯普林菲爾德。在那裡他決定斷絕與杜魯門的聯絡,塑造自己的形象。他將競選總部設在那裡,既不是華盛頓,也不是紐約。杜魯門派的國家委員會主席弗蘭克·麥金尼的職位,將由一位芝加哥的律師同時也是史蒂文森的朋友斯蒂芬·米切爾取代。
在表明其政治獨立性時,他走得有點兒遠了。正如他告訴俄勒岡州的記者,如果他當選,清理「華盛頓的混亂」將是他主要的施政目標之一。杜魯門在其回憶錄中冷冷地寫道:「史蒂文森是如何既希望能說服美國人投票給民主黨使其繼續執政,同時又否認與民主黨權威有聯絡的,我並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