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黑夜裡哈里的一點兒英雄形象

星期四零點42分,杜魯門終於正式被選為民主黨總統候選人。他以947.5票擊敗了獲得362票的佐治亞州的理查德·拉塞爾和獲得0.5票的印第安納州前州長保羅·麥克納特。卡貝爾·菲利普斯寫道:儘管已是午夜時分,人們疲憊不堪,高溫還沒有退下去,但慶祝杜魯門當選的「人群一下子湧上街頭」。「不管是歡呼聲還是反對聲,似乎都是真心實意。那些一直無精打采、一臉木然望著其他人在過道中來來往往也無動於衷的代表們,現在也拿起旗幟和各種能夠發出響聲的東西,參加到那漫無目的地蜿蜒前行的隊伍中了。站在媒體採訪區長凳上的記者們面面相覷,難以置信地說‘好像不是在做夢’」。

巴克利的提名是鼓掌歡呼表示通過的,更突顯出全國代表大會沒有把同樣的榮譽給予那位總統候選人。1點45分,巴克利和杜魯門在《向統帥致敬》的音樂聲中登上高臺。在其他任何一個代表大會上,這樣的時刻都是莊嚴肅穆的,兩位領導人高高舉起彼此的手臂,燈光閃耀,風琴奏出旋律,男人們在摺疊椅上站起,婦女們激動得掩面哭泣。當然,這些現在這裡也具備,卻不只這些,現場流動著一種帶著滑稽意味的音符,但好像也不顯得突兀。雷伯恩主席剛開始介紹巴克利,一個裝扮過於考究的矮胖女人就打斷了他。主席臺前,一個由鮮花擺成的自由鍾靜靜等待了整個晚上,要在總統亮相時敲響。這時,她把鍾獻給他,或者說,想要把鍾獻給他。突然,鐘下沙沙作響——她剛來得及結結巴巴地說完「和平鴿」,一群又一群的白鴿就迫不及待地從這座花鐘下面飛出,在代表們頭上盤旋,獻上它們準備的「禮物」。任何一個對鴿子有所瞭解的人都知道接下來會出現怎樣的場景,但是安排這場表演的人顯然對此一無所知。人群裡的農場工人大聲提醒:「小心衣服!」但是太遲了。在整個漫長的會議期間,人們咕噥著髒話,現在鴿糞真的從天而降,汙損了他們的襯衣和裙子。幸運的是,1948年的媒體認為這樣的事太過低俗,不應刊載出來讓讀者閱讀,所以無損於民主黨的公眾肖像,或說公眾形象。在主席臺上的薩姆·雷伯恩救了場。他抓住了一隻從身旁飛過的鴿子,把它往高處一擲,代表們歡聲雷動。令他們驚喜的是,就在這個充滿喧鬧的時刻,他們的緊張和擔心都煙消雲散了。他們放鬆下來,將手帕放回口袋,嬉笑著議論,無論哈里·杜魯門日後為他們帶來什麼,都不可能比這更噁心了。

還有一次更大的意外。巴克利簡短髮言後,歐文·羅斯告訴我們:「筋疲力盡的群眾勉強打起精神,想要欣賞一下總統即興演講的魅力。」哪知杜魯門拿出一份講話提綱照著念,這份提綱就是他在那對著小巷的陰冷窗邊等待時,聽著火車近在咫尺的轟鳴聲草草記下的。他再次採用了臨場發揮的新風格,發表了一篇言辭尖刻、振聾發聵、痛擊對手的演說。用羅斯的話來說,「他尖銳刺耳的語調使全場聽眾激動萬分」。他的手快速而笨拙地在空中揮舞,大聲喊著說:「參議員巴克利和我會贏得這次選舉,我們會使共和黨人只能喜歡這個結果——你們記著吧!」「要是選民們不履行他們對民主黨應盡的責任,他們就是世界上最不知道感恩的人!」

接著他將矛頭對準共和黨,細數那些他提出來而被國會否決的專案,包括醫療保險、住房建設、價格控制以及教育援助。他說,他們槍斃了這些專案,之後卻將它們寫入總統競選綱領,這種無恥、偽善的態度簡直聞所未聞。好吧,他會測試一下他們的誠意。

杜魯門打出強力一擊:「在密蘇里州,7月26日是蕪菁節。屆時,我將召回國會議員開會,並要求他們同意通過他們競選綱領裡的那些法案。看著吧,我的朋友們,要是共和黨有一點兒真心誠意要實現它們的綱領,會議開不了多久,第80屆國會就應該有所作為了。如果他們有這個意願的話,15天內就可以做完,而他們還有額外的時間到各地進行競選。」

《紐約時報》報道說,這段話「讓在場的代表們情緒激昂」。這一刻,天氣、時間、尖銳的黨內矛盾和11月註定的失敗都被拋到腦後。杜魯門等了一會兒,直到他們稍微平靜一些,才接著把話講完。「他們會設法迴避這個責任,」他叫喊著,「但是,這個‘史上最糟糕的’第80屆國會在這次特別會議上的表現將證明他們是否說話算數!」

他們全都站起來,向他鼓掌歡呼。他自始至終都依照計劃,讓自己「拼命地引發爭議」,而大會堂外的反應證實這種做法是對的。社論作者們幾乎目瞪口呆,利用聯邦政府的補貼為競選四方遊說已經夠不像話了,現在還要召集國會特別會議為自己的政黨爭取優勢,幾乎都有足夠的理由彈劾他了。范登堡對一位記者說:「這聽起來就像是一個即將下臺的政府在最後一刻的歇斯底里。」賓夕法尼亞州眾議員小休·d·斯科特對此感到遺憾:「這完全是一個同歸於盡的行為,這個人失去了人民的信任,為了黨派利益,連破壞國家和政府的團結和尊嚴也在所不惜。」佐治亞州的沃爾特·喬治用了一串精彩絕倫、絢麗奪目的比喻,他大喊道:「南方不但受制於人,而且戴著枷鎖!我們還戴著手銬腳鐐!」

可是,對杜魯門的讚美聲雖然吝嗇,但各處都有所耳聞。《時代週刊》寫道:「毫無疑問,他已經使代表們擺脫了消沉的意志。而他在政治上表現出的勇氣為自己贏得了崇敬。」

7月,主要的大事就是這兩個相互拆臺的政黨之間的口水戰和所謂的「蕪菁節會議」。迪克西黨士氣高昂。南方的策略是讓競選分不出高下,最後交由眾議院投票解決。他們相信他們會獲得與杜魯門一樣多的票數。7月14日,他們在伯明翰市召開會議。一天的時間裡,他們就完成了代表大會的全部議程。他們提名斯特羅姆·瑟蒙德為總統候選人,密西西比州州長菲爾丁·賴特為副總統候選人。但是,不時出現一些徵兆,預示著這條脆弱的迪克西白人聯盟戰線也許會崩潰瓦解。弗吉尼亞州的拉塞爾和哈里·伯德沒有到伯明翰市參加大會,並不是因為他們懷抱著對平等權利的熱愛,而是因為怕自己在國會里的地位岌岌可危。但不管怎樣,失去南方各州依然是對民主黨人的沉重打擊。特別對克利福德來說,他在競選計劃裡曾假設民主黨的南方諸州會保持團結。

10天后,華萊士的美國進步公民聯盟來到費城,組建了美國進步黨。12月29日,進步黨領袖以宣佈參加總統競選的方式開始建黨運動,該黨看起來前途一片光明。他當時說:「我們集合了一批勇士,鑄造了一支軍隊。」進步黨人並不指望贏得1948年的總統競選,但他們相信1952年競選的勝利屬於他們。該黨代表的平均年齡約為30歲,比兩大黨代表們年輕20多歲。美國不少大學都派出了代表,常春藤盟校的代表比十大聯盟的代表多。工會也派出了不少代表,大部分來自那些領導人極度「左」傾的工會。男青年留著平頭(當時學生的風格之一),穿著敞領運動衫。女青年身著短襪和寬裙。黑人代表也不少。很多人揹著吉他,大唱民歌,模仿皮特·西格和副總統候選人格倫·泰勒的風格,似乎每個人都玩得很開心。表面上看來,進步黨一派欣欣向榮的景象。

實際上,該黨深受內部矛盾之苦。雷克斯福德·蓋伊·特格韋爾是華萊士唯一網羅到的支援新政的人,但他和李·普雷斯曼長期不和,矛盾不斷。普雷斯曼是共產黨人、產聯的法律總顧問,後來被沃爾特·魯瑟驅逐。那時,人們不會輕易給人貼上「共產黨」的標籤,特別在戰後的10年裡,人們更不會這樣輕易對待公眾人物。當時的選民聽說進步黨裡還有共產黨,感到非常困惑,因為他們本以為進步黨內都是自由派,所以不同於杜魯門。這種困惑是共產黨有意造成的,他們根本沒有想到自己能好運到「俘獲」了美國的前任副總統。進步黨是模仿美國人爭取民主行動組織組建的,而後者成立於1947年1月,目的是打擊共產黨。1948年選舉三年後,已經脫離共產黨的邁克爾·奎爾在產聯的一個委員會上做證時,描述了共產黨在進步黨運動中扮演的角色。奎爾是運輸工人工會的主席,絕不是給他人扣上「赤色分子」的帽子並加以迫害的人。他說,1947年秋他還對共產黨滿懷同情,那時的共產黨總書記尤金·丹尼斯就對他和其他工會領導說,黨組織「決定組建一個由亨利·華萊士領導的第三黨」,華萊士「在幾星期內就會公開亮相併宣佈競選總統」。

華萊士意氣風發地踏上這條險象環生的征途,卻好像一開始就被矇在鼓裡。競選活動後期,他告訴朋友們他意識到自己被人利用了,周圍人幾乎都是公開身份的共產黨,他肯定是最後一個得知真相的人。《新共和國家》和《下午報》都曾經委婉地提醒過他。《紐約郵報》懇求他加入美國人爭取民主行動組織,卻是白白浪費口舌。美國只有兩家報紙支援他參加競選,那就是《工人日報》和賓夕法尼亞州的《約克日報》。記者們建議他斷絕共產黨的支援,就像羅斯福在20世紀30年代所做的那樣,但他拒絕了。

結果,華萊士的支援率急劇下滑。3200名進步黨代表出席了在費城召開的大會,比兩個大黨參加大會的代表都要多,他們神采奕奕、活力四射、魅力非凡。而華萊士的共產黨支援者則處處幫倒忙。華萊士將在費城沙伊布公園發表接受提名的講演,這本來很有可能成為美國政治史上最值得紀念的事件之一。門票不貴,價格在65美分~2.6美元——露天看臺上的無產階級,買票入場的人數超過了3萬,人群不時發出歡呼聲表達對華萊士的喜愛,說明他的聲望並未受損。假如媒體能表現得理性和公平一些,那年7月,他原本能輕易獲得媒體支援,不用多費口舌他就能把沃爾特·魯瑟和吉米·羅斯福那些人爭取過來。如今唯一的辦法就是與李·普雷斯曼那夥人撇清關係,但他拒絕這樣做,他不會「捨棄任何為了和平而對我表示支援的人」。一位《時代週刊》的記者說美國進步黨的政治綱領和共產黨的政治綱領幾乎如出一轍,想要引起他的注意。但華萊士卻評價共產黨:「我看他們的綱領很不錯嘛!」他還毫無必要地加上了一句:「我認為共產黨人最像基督教早期的那些殉道者。」

之後,華萊士競選運動的美好前景破滅了。人們情緒激動地質問他,共產黨人與基督教早期殉道者有什麼相似之處。面對責難,他依然頑強地堅持到底。他依然伸著手,額頭冒汗,人們熟悉的那一綹頭髮遮著一隻眼睛。在北卡羅來納州的三個城鎮,南方人認為他入侵了他們的地盤,所以向他投擲了雞蛋、西紅柿和爆竹。杜魯門對媒體遺憾地表示,這「違反了美國公平競爭的傳統」。除此以外,總統對美國進步黨的威脅不屑一顧,他認為人們對華萊士的新鮮勁兒一過,進步黨構成的威脅自然會縮小。情況果然如此。隨著競選活動繼續推進,進步黨的勢頭日益減弱。特格韋爾不聲不響地撤回了支援,「左」傾的聯合電工工會也表示不再支援華萊士,而進步黨國會議員候選人也退出了地方競選。政治分析家曾經在春季時認為,華萊士至少能獲得350萬張選票,接近第三黨參加總統競選以來的最好成績——羅伯特·拉福萊特在1924年獲得的480萬張選票。蓋洛普民意測驗也曾預計他可獲得選票總數的7%。但到了10月的第三個星期,數字已調整到4%。最終在11月2日,華萊士獲得的實際票數還不及此,僅為1157172張票。分裂出來的民主黨人轉投進步黨,無疑使杜魯門失去了紐約州的支援。但仔細分析一下選票結果,可以清楚地看出,他每在其他地方輸給華萊士一票,就在中部的獨立派那裡獲得兩三張同情票。

在普選中,瑟蒙德得到1169021張選票。他的競選活動重心在南方聯邦各州,獲得的回報是39張選舉人票(主要來自亞拉巴馬州、路易斯安那州、密西西比州、南卡羅來納州,有一張來自田納西州)。但事實證明,這比零票還要糟糕。民主黨發現,他們即使沒有南方各州的堅定支援還是可以獲勝,因此感到如釋重負,覺得沒有必要向他們妥協了。瑟蒙德本來想挫敗他們為黑人爭取民權的計劃,卻反過來加快了他們奔向勝利的步伐。

7月26日,杜魯門現身國會山,出席這次充滿敵意的兩院聯席會議,他提出了一連串要求通過的法案,即他所謂的「購物清單」。在30分鐘的發言裡,只響起了6次掌聲,而且都來自民主黨人,共和黨議員們把手掌死死地壓在身下。對於記者們關於「蕪菁節會議」的提問,一貫謹慎的杜威沒有正面回答,只是說他不願意「同杜魯門一起有失身份」。他指派赫伯特·布勞內爾全權負責此事,自己則躲回奧爾巴尼的書房中。布勞內爾惶恐不安,建議塔夫脫共和黨的國會領導人可以給幾份無可爭議的法案大開綠燈,以使杜魯門的指控淪為無中生有的誣告。為什麼不修改一下《戰時錯置人員法案》,把其中對猶太人及某些天主教徒的歧視性條款去掉呢?他說,每個人都認為有必要修改,如果由共和黨主動提出,將削弱民主黨在東部大城市地區的絕對優勢。塔夫脫搖搖頭,沒有同意,他說這是原則性問題。總統召集這次會議,是濫用職權,因此必須將那份「購物清單」置之不理。布勞內爾說服不了他,塔夫脫的共和黨同僚就試圖和他講道理。范登堡說:「鮑勃,我認為我們應該有所行動。我們應該用盡一切方法向外界表明,我們正在不遺餘力地利用好這兩星期的時間。這樣我們才能在公眾面前更好地說話。」休·斯科特當時在場,根據他的說法,「鮑勃·塔夫脫完全聽不進去。‘不,’他說,‘我們一點兒甜頭都不給那個傢伙。’凡是熟悉塔夫脫談話方式的人就知道,此事到此為止,這次談話結束了」。

杜魯門高興極了。他在諮文中提出的法案大多都是杜威在競選綱領中含糊表示支援的,包括控制通貨膨脹、擴大民權、提高最低工資、擴大社會保險覆蓋率和支援住房建築計劃。在費城時,這些含糊其辭的表達得到了共和黨國會領導人的贊成,他們做夢也沒想到大選前就要負責把自己提出的競選綱領落到實處。塔夫脫遵守黨派原則是應該的,但對美國民眾言而有信也很重要。共和黨這樣意氣用事,反而坐實了總統對它的評價。

8月12日,白宮釋出了一份報告,詳細對比了總統提出的建議和國會的不作為。在當天的媒體釋出會上,杜魯門對這個「尸位素餐」的國會以及這次「尸位素餐」的會議表示遺憾。他說,他以往對國會的各種評價都是有理有據的,因為國會已用實際行動證明,自己確實是史上「最糟的」一屆。

散會前,一名華盛頓的記者卻想追蹤另一條新聞。大約兩個星期前,一位年齡35歲上下、相貌平平、體格健壯的婦女伊麗莎白·賓利開始在參議院行政部門的財政委員會做證。《時代週刊》的編輯惠特克·錢伯斯是眾議院非美活動調查委員會的證人,他和賓利一起指控某些政府僱員在蘇聯的指使下進行間諜活動。被告人有阿爾傑·希斯、威廉·t·雷明頓以及勞克林·柯里。這位記者問總統是否願意就這些間諜問題的聽證會發表些意見。

杜魯門厲聲說:「這些只是轉移民眾注意力的手段而已。」他仍想著第80屆國會,對記者說:「他們要利用這件事轉移民眾的注意力,以此為藉口不履行自己應盡的責任。是的,你可以直接引用我的話。」

9月5日星期日下午3點40分,「杜魯門專列」由司機在駕駛室裡拉響兩次汽笛後駛離聯合車站,總統要去和600萬選民會面。民主黨的競選活動終於在黨內資金的支援下正式啟動了。這次活動包括兩次各為期10天橫穿美國的大型巡迴見面會、一次美國東北部的巡迴演講以及到哥倫比亞特區附近各州的短程走訪。在這次全力出擊的活動中,總統要乘車行程3.2萬英里,發表250次講話,創下當時競選活動的紀錄。每天從農村的黎明開始,直到18個小時後停靠在當天的最後一個鐵路小站,都有小鎮居民圍攏在「斐迪南·麥哲倫」號車廂後面,睜大眼睛,高舉電筒,為一睹站在火車平臺上的這個精力過人的小個子。而杜魯門也整日鬥志昂揚,說的話都有發表成文的價值。

按照6月彩排的劇本,他在多數情況下都保持著愉快的心情,稱讚一番當地的樂隊,介紹一下貝絲和瑪格麗特。結束非正式閒談時,他總是請大家「11月2日去投票站為民主黨投一票吧,那樣我能在白宮多待4年」。或者說:「做正確的事,讓我不會在1949年1月20日沒房子住。」每次火車要離開時,司機就會拉一下警笛,表示這個兜售競選綱領的草臺班子又上路了。

在城市裡,圍觀的人數越來越多。印第安納州波利斯市5萬人,丹佛市5萬人,波士頓25萬人,底特律25萬人。理查德·h·羅維爾在1948年10月9日那期《紐約客》中寫道:「杜魯門講話時,沒有人跺腳、大叫或吹口哨,大家都為他鼓掌。我可以說,其掌聲的分貝數能媲美某個傳教士剛發表了一篇以北羅德西亞戰勝異教徒為內容的振奮人心的報告。這並不是說來聽他演講的人都不打算投票給他,但就我個人的觀察,其中大多數人是不會投票支援他的。」

杜魯門所講的多數內容是荒謬、不負責的,有些還帶有惡意。他倉促應對,孤軍奮戰,只獲得美國15%報紙的支援,各黨派人士都說他在浪費自己的時間,也是在浪費別人的時間,但他依然能發表煽動性言論。他說:「共和黨人貪婪成性,要把美國消費者逼到走投無路。」還說他們「貪念特權」,把杜威比作希特勒,稱他是「法西斯分子」。在艾奧瓦州德克斯特市的全國耕作比賽上,他在對8萬多名聽眾講話時指責「這屆共和黨控制下的國會在背後捅了農民們一刀」。

從9月進入10月,白日變短,黑夜更長。超市裡開始出售蘋果汁,孩子們挖空南瓜製作萬聖節燈籠。初霜剛現,大雁南飛,鵪鶉和家燕緊隨其後,松鼠開始儲備過冬的白橡子。杜魯門的專列還在田野上縱橫排放的棕色乾草堆間穿梭,森林裡的楓樹冠已變成金黃色,鹿角漆樹一片緋紅,火車姿態優美地穿行其中,發出一聲悠長孤獨的汽笛聲,彷彿在招呼那些可以聽見它的人,快來聽這活潑的人介紹他的妻女,陳述他的觀點,開幾句玩笑,然後揮手離去。

按照克利福德的說法,臨近10月中旬時,競選專列駛入低谷。當時,他們停靠在中西部的一個小城鎮,一個工作人員跳下車買了一份10月11日出版的《新聞週刊》。封面上的黑體大標題寫著「50名政治專家一致預言杜威將獲勝」。有人有口無心地重複了一句,隨後陷入了長時間的沉默。其中一人拖著沉重的腳步回來,把它拿給杜魯門看。杜魯門眨了眨眼睛,笑了一下,輕鬆地說:「哦,這些該死的傢伙!他們從來沒有說對過。夥計們,別管他們,咱們繼續幹吧。」克利福德認為,在那時,連貝絲和瑪格麗特兩人都不相信總統有任何獲勝的機會。但是,他相信自己,而且後來證明他是對的。10月13日下午,在從德盧斯去聖保羅的途中,他在一張德盧斯講話稿的油印紙背面寫下對各州得票數的分析預測,然後交給喬治·埃爾西封存起來,選舉後才拆開來看。那時杜魯門預計他會得到340張選舉人票,杜威108張,瑟蒙德42張,還有37張選票標為「待定」。他的預測談不上完全準確,還少算了4張選舉人票。但對那些以預測選舉結果為職業的人來說,若能有辦法預測選舉結果準確到這個程度,他們願意付出一切代價。

與此同時,那個跟在哈里後面進行全國巡迴宣傳的人卻一路高唱勝利凱歌。托馬斯·e·杜威的「勝利專列」一路駛來,活動安排得周密準時,各站都有聯絡人員接待,有各種裝置能夠保證把講話稿提前發給隨行的98名記者。還有一套高保真度的公共廣播系統,能把這位候選人低沉的男中音從車廂後的平臺傳送到媒體所在的酒吧車廂。專列上配置有最新的媒體裝備,無論他想說什麼,都可以輸送、散佈和傳播到每個角落。

但他什麼也不想說。利奧·伊根在9月末的《紐約時報》上寫道:「杜威就好像已經當選,只是在等待時間,準備就任。他在演講和其他場合,透露出一種態度——選舉將證明已確定之事……杜威故意避開了任何與民主黨現任總統的爭論。」

在中西部和加利福尼亞州,這兩部列車偶爾會一前一後地抵達同一個車站,相隔不過一兩天的時間。杜魯門總是能留意到這一點,然後噼裡啪啦地一口氣向對手丟擲一連串棘手的問題。杜威拒絕上鉤,他寧願暢談落基山脈「不可思議的美景」,談他乘車看到的「柔和的、綿延起伏的林木茂密的鄉村」,談那些「繁華熱鬧的城市」和「肥沃富饒的平原」——總之,談的都是美利堅合眾國的「雄偉壯麗」。

杜魯門談論的問題卻是住房、最低工資、老年人醫療保險以及農作物。杜威充當起水資源的代言人,他在丹佛市響亮地說,「只要水土有效保持,我們就能採取很多辦法來保障我們的未來。我們必須善用現有的水資源,要將河裡的水用於農業,還要用來發電……我們應該開發西部的各條大河,並最大限度將其用於水土保持、發電、航運、防洪、墾荒和灌溉」。

杜魯門「在背後捅了一刀」的講話發表後兩天,全美國都在等候共和黨領導人的回應。在得梅因市,杜威卻只說:「1月20日,我們將進入一個新時代。我們打算在華盛頓組建的新政府對美國人民有信心,深切瞭解人民的需求,並有能力使其實現。我們將使人民重新團結一致,這是我們的立國之本,我們將再次發揚那種使美國成為偉大國家的精神力量。我們又將並肩奮戰、攜手前行,創造一個更偉大的美國,讓每個美國人過上更加美好的生活,有效推進世界和平。」

杜威發表的正式演講內容枯燥乏味,聰明一些的新聞記者就開始尋找一些奇聞趣事和輕鬆的話題來點綴一下那些索然無味的段落。10月12日,在伊利諾伊州博庫普城,列車突然倒退,向後面的人群撞去。倒退幾英尺後剎住,沒有造成傷亡,但這位州長卻坐立不安,大發雷霆。對於他當時說了什麼,就看你聽的是哪種傳言了。不是說「我第一次見到這樣的白痴司機」就是說「我第一次見到這樣的瘋子司機」。「也許該在黎明時將他處以槍決,但既然沒有造成傷亡,我看就放過他吧。」也許他難得講出什麼有實質內容的話,於是這句發自肺腑的真話就不脛而走,最後居然成為美國各個工會禮堂和鐵路機車庫內懸掛的反杜威口號。

其他共和黨人則在戰場上。剛走馬上任的共和黨全國委員會主席休·斯科特抓住賓利-錢伯斯的證詞大做文章,認為這個問題牽涉面太廣,不能輕易定性為「轉移注意力的事件」而不予調查。杜威只是提了一下此事,又馬上跳回他那些辭藻華麗的空話:「我們有時做不到信仰對我們的要求,而且通常缺乏信仰。但在我們內心深處,我們相信而且知道,每個人心中都有神,每個人都價值連城。」說句公道話,在競選活動快結束前的那幾個星期,杜威也開始對自己的策略產生懷疑。他的聽眾越來越少,而他從報紙上了解到,杜魯門的聽眾人數與日俱增。他的策略委員會(包括布勞內爾、斯科特、埃利奧特·貝爾和拉塞爾·斯普雷格)決定在工業發達的西北部進行最後衝刺。至於中西部的農民們,他們是天生的共和黨人,不必操心。杜魯門的冷嘲熱諷刺傷了他,他要回擊,於是他在4個居民區痛快地信口開河。例如,他說杜魯門否決《塔夫脫-哈特萊法》的諮文是「160年來白宮所發出的最不正確、最不稱職、最不符合事實的檔案」。群眾喜歡這樣的話,他也樂在其中,但他的顧問們卻心生警惕。哈格蒂詢問新聞記者們的反應後向杜威報告說,記者都認為相互攻擊是錯誤的做法,是承認自己軟弱無能。為了確保杜威得到最好的建議,布勞內爾安排了一連串的電話會議,讓他分別與共和黨各州委會96名男女委員中的90名商討對策。他們全都勸州長繼續採取高姿態,讓杜魯門在低下的路子上越走越遠,最後被遺忘。只有堪薩斯州的哈里·達比是個例外,他警告說,以農業為主的地區已變得越來越不服管教。如同卡桑德拉一樣,他的預言沒人相信。於是杜威又繼續為團結、廉潔、善用水資源和信仰而奮鬥了。

到了最後時刻,杜魯門的專列收到來自服務行業經理們不計其數的賬單,他們生怕將來收不到錢。但是,自從《新聞週刊》發表了令人灰心喪氣的訊息後,專列上的人開始稍微振作起來了。在列車上的夜談會中,年輕一些的工作人員反覆爭論,究竟總統獲勝的可能性有多大。但只要他們稍為樂觀一些,就有人提醒他們,國內每次民意測驗的結果都和他們的期望相反。在最後幾天裡,克利福德隱隱意識到有些跡象,似乎杜魯門的影響力還在增長。依照傳統,在選舉前的那個星期五晚上,杜魯門在布魯克林音樂學院發表了最後一次講演。布魯克林音樂學院的一些贊助人在召開費城代表大會之前還是「倒杜魯門」運動的領頭人。講話結束後,全體聽眾起立為杜魯門鼓掌歡呼長達12分鐘。因此克利福德想,競選活動只要再持續兩個星期,他們也許會有一絲獲勝的希望。

在芝加哥,艾德萊·史蒂文森和保羅·道葛拉斯並排站在敞篷車內,前往體育場參加杜魯門的集會。人行道上沉默的人群大概有四五層。15年前,這些曾被人們遺忘的男女還生活在金字塔最底層,是貧困的教師或衣衫襤褸的工人。英薩爾背叛了他們,而羅斯福拯救了他們。史蒂文森驚歎於出席人數之多,似乎整個芝加哥市的人都來了,但是幾乎聽不到歡呼聲,甚至可以說幾乎什麼聲音都沒有。道葛拉斯說:「他們今天是來看看他們的美夢是怎樣破滅的。」

在巴爾的摩,《巴爾的摩太陽報》總編漢密爾頓·歐文斯來到一位年輕記者的辦公桌旁。他說:「我已把祝賀新總統的社論寫好了。也已經排好版準備付印了。」他停了一下,擠擠眼睛說:「要是杜魯門獲勝,我就得另寫一篇了,不是嗎?」這句俏皮話把他自己逗樂了,笑呵呵地大步走開了。

在10月的最後一個星期,《生活》雜誌的訂戶提前收到11月號的雜誌。這本雜誌第37頁是一幅杜威州長及其夫人的整版照片,標題是「下屆總統乘渡輪在舊金山灣開闊的海面上游覽」,同時刊載了一篇長達8頁的競選綜合報道。在報道中,編輯們得出結論,美國「將拋棄杜魯門而選擇杜威」,理由既有「感情方面的,也有理性方面的」。威拉德·吉林傑主編的《變動的時代》週刊11月1日那期的封面上刊登了一個標題,醒目地透露本期內容包括「杜威將做些什麼」。《紐約時報》利用其龐大的分社數量和遍佈美國的員工對各州的選民進行了長達一個月的調查,目的是研究他們對選舉的看法。10月31日星期日,該報報道了研究結果:杜威會在29個州獲勝,將得到345張選舉人票(有266張就可當選);杜魯門則在11個州獲勝,得到105張選舉人票;瑟蒙德在4個州獲勝,得到38張選舉人票;另有43張選舉人票待定。調查結果還顯示出,共和黨將繼續控制參眾兩院。為了弄清楚調查結果的準確性,《紐約時報》諮詢了正在報道杜威的47名最敏銳的記者。在一次秘密表決中,他們一致認為這位州長的勝利唾手可得。

《底特律自由新聞報》11月3日(選舉後一天)早上準備發表社論,要求國務卿馬歇爾辭職,並勸杜魯門委任杜威的外事顧問約翰·福斯特·杜勒斯。這家報紙的編輯們認為:「這會使國內外對我們的外交政策恢復信心。」(當時,杜魯門主義正在使希臘平定下來,馬歇爾計劃正在全面展開,而柏林的空執行動也進入了第5個月。)《底特律自由新聞報》承認:「這顯然是對杜魯門要求過高。然而,這正是為了美國人團結一致,充滿愛國精神,而要對千百萬國民提出更多更高要求的時刻之一。」這些編輯們倒是大方稱讚這位「任期將滿」的總統為「勇敢的小個子,從沒想過自己會當總統,就任後茫然無措,但卻傾其全力戰鬥到失敗」。《底特律自由新聞報》還向讀者們打包票,說杜魯門卸任後仍能謀生:「作為前任總統,他每年有希望得到2.5萬美元的退休金。然後,廣播電臺有望和他簽約,雜誌會向他約稿,他自己還可以出書,這些加起來就有一筆可觀的收入——據說,可能達到100萬美元。他還不至於從白宮直接淪落到貧民收容所。」

但關於這位下臺總統的報道,媒體並不都是這樣手下留情的。一位在多家報刊上發表文章的專欄作家說他想知道「杜威究竟還會對杜魯門在國家管理中礙手礙腳的行為容忍多久」。和《底特律自由新聞報》一樣,其他雜誌的作者也必須在星期一就寫好準備在星期三發表的專欄文章,留出星期二進行排版。而在星期二,選民才做出選擇。

因此,在計票的第二天刊登出來的德魯·皮爾森的文章才使數以百萬的讀者感到驚訝。他在文章首段透露:「湯姆·杜威將在86天后接手白宮,我對圍繞在他身旁的核心群體進行了調查。」接著他就得意揚揚地列出了新總統內閣全部成員的名字。同一個星期三,約瑟夫向斯圖爾特·阿爾索普透露:「選舉後的首要問題是,政府要怎樣度過未來的10個星期……事情總不能耐心等到托馬斯·杜威正式接替哈里·杜魯門時再解決。特別是外交和國防方面的問題,華盛頓有些部門有些人必須能夠做出決定,且能在1月20日後繼續沿用。」艾爾索普兄弟建議,杜威總統新內閣的國務卿和國防部長的提名人選馬上以「特別助理」的身份加入這兩個部門,領導那些即將下臺的政府官員,直到杜威正式就任總統。

這一切是怎麼發生的呢?為什麼那麼多經驗豐富的觀察家會在一條黑道上越錯越離譜呢?答案就是他們並不認為那是一條黑道,更不認為會走到黑。很長一段時間以來,他們都紛紛討論杜魯門完全沒有獲勝的希望,讀到的都是彼此分析為什麼杜威會輕易擊敗杜魯門的文章。他們一致認為,選舉結果已經註定,不可能有什麼變數。杜魯門在競選時聲稱:「除了人民,人人皆反對我。」這話有點兒道理,他和選民不像權威人士把選舉看作一種加冕,而認為這是一次競賽。在那些致力於研究競選趨向的專職人員看來,所有的跡象都指著同一方向:凡是在野黨控制了國會,該黨兩年後肯定就會贏得總統大選。民主黨在1930年控制了國會,兩年後羅斯福就當上了總統。而且,共和黨人早就該重新上臺了。艾爾索普兄弟和皮爾遜都這麼認為,羅斯福連任4屆總統只能歸功於他的個人魅力,而杜魯門缺少的就是個人魅力。共和黨候選人有錢,又獲得了絕大多數媒體的支援(當然,記者們認為這很重要),而且最重要的是,還有民意測驗的祝福。

12年前,《文學文摘》的選舉預測也與實際結果相去甚遠。1936年,民主黨在選舉中取得了壓倒性勝利,滿臉尷尬的共和黨人發誓再也不相信民意測驗了。但是後來他們發現,當時名氣不如《文學文摘》民意測驗人的喬治·蓋洛普和埃爾默·羅珀沒有使用直郵的方式,而是通過對樣本進行資料分析的方法預測到羅斯福的大勝。在那之後的每次選舉,他們都預測準確。大城市裡的各家報紙都花錢請他們進行民意測驗,任何一位與他們意見相左的時事評論員都會被人們認為是個傻瓜。只有《紐約時報》花費甚多自己做調查,但人們反而覺得稀奇。於是就開始了這樣的迴圈:民意測驗的結果顯示共和黨會大獲全勝,專欄作家和社論作者就把這個結果當作真理傳播。甚至有這種可能,為了在一群支援共和黨的受訪者中不顯得突兀,那些準備投票給民主黨的男男女女會給出違心的答案。一個謊言會導致另一個謊言,再加上民意調查人已變得自以為是、妄自尊大(至少有一次),這樣就錯上加錯了。

埃爾默·羅珀是夠妄自尊大的。9月9日距選舉還有近8個星期,他就在一篇專欄文章裡宣稱他已對全體選民做了最後一次測驗。他寫道:「托馬斯·e·杜威幾乎已經當選了……既然是這樣,我認為如果還要像廣播電臺體育節目的解說員那樣,必須裝作在看一場不相伯仲的比賽,那就太乏味和浪費智商了。」和許多專業的選舉觀察家一樣,羅珀也相信當時所謂的「法利演算法」。在1936年的選舉預言轟動美國後,法利說過,在他看來,選民在兩黨舉行代表大會時就已下定決心了。他暗示說,大會後的競選宣傳不過是看著熱鬧,實際上沒有任何作用。9月第一個星期,根據工作人員在8月所蒐集的資料,羅珀用自己的名譽押寶。諷刺的是,他在選舉前的最後一個星期確實又進行了一次民意測驗,結果顯示,杜魯門的形勢略有好轉,但杜威還是遙遙領先,然而,他還是決定把全部家當壓在一人身上。

三個全國性的民意測驗機構——羅珀、蓋洛普和柯樂利都錯在沒有問調查物件是否真的打算投票,也沒有把只受過小學教育的選民納入他們的調查樣本,而這些人很有可能是支援杜魯門的。但是他們最大的失誤在於,對杜魯門在最後一刻還在拼命所產生的影響竟然視而不見。杜魯門的專列還沒有從聯合車站開出,羅珀就已下了結論。柯樂利的最後一次報告(預計杜威將獲得49.9%的選票,杜魯門獲得44.8%,其餘的選票則被瑟蒙德和華萊士瓜分)是將8月中旬、9月中旬和10月中旬在各州採集的樣本混在一起分析出來的。蓋洛普是三家中最勤懇的,他應該意識到了國內正在發生的事情。他在9月24的報道中預計杜威將得到46.5%的選票,杜魯門則會得到38%的選票。選舉前兩天,他在星期日的報紙發表了最後一篇專欄文章,說杜魯門的支援率猛增到44%,而這數字還只是依據兩星期前的採訪得來的。克利福德說得對,美國人的態度每天都在變化,幾乎是每小時都在變。

對於現在那些20世紀30年代之前出生的美國人來說,他們的記憶中有4件事特別突出:珍珠港事件、羅斯福逝世、1948年大選和約翰·肯尼迪遇刺。男人們也許會忘掉他21歲生日那天發生過什麼,女人們也許不記得她是怎樣失去童貞的,但他們每個人都能回憶起自己是在什麼情況下聽說這4件事的。這些事成了人們生活中的里程碑,就像他們的父母會說「我們是在停戰後相遇的」,或者「股市大崩盤前夕,我們剛搬了家」。而這「搖擺世代」則會把獲悉達拉斯的槍聲(肯尼迪遇刺)、夏威夷遭到日本襲擊、羅斯福在沃姆斯普林斯中風和杜魯門奇蹟般連任的日期與自己的個人生活聯絡起來。

那天晚上,大家都以為可以早早上床休息。吉姆·哈格蒂在紐約羅斯福酒店的舞廳裡對記者說:「午夜之前,我們就可能走出戰壕,結束戰鬥。」杜威州長在東區第51街上的一所學校裡投票後(一名辦事員從樓上的視窗裡伸出腦袋對他喊道:「總統先生,祝你好運!」)預料自己和夫人在好朋友羅傑·斯特勞斯位於東區第93街6號的家裡用餐時,杜魯門就會發來承認失敗的電報。在華盛頓,按照慣例,民主黨在五月花酒店集會,而共和黨人則在斯塔特勒酒店。現在,斯塔特勒酒店已把舞廳裝飾一番,準備好了胸前飾花,只等女士們到來分發。與此相反,五月花酒店卻死寂如石。民主黨全國委員會認定他們必然失敗,沒有費心預訂酒店的舞廳。委員們想把錢省下來用於1952年的競選活動,他們乾脆回到辦公室套間,把電話聽筒放到一邊,開了幾瓶威士忌酒,坐下來準備度過一個無眠的夜晚。他們誰都沒帶收音機,因為這是唯一一個可以不必收聽新聞的晚上。(在20世紀60~70年代,他們中的某個人沒準會在口袋裡揣一個電晶體收音機,但在1948年,行動式收音機還較為笨重,還得用牆上的電源插座通電。)這一夜,政治形勢風雲變幻,這些委員們都被遠遠甩在了後面。《紐約時報》的卡貝爾·菲利普斯也切斷了與外界的聯絡。他報道完杜魯門競選的訊息,就回到了曼哈頓。為了使自己高興點,他買了一件價值47.5美元的上衣(那時算是一大筆錢)和一張戲票,打算去看林·芳丹和阿爾弗雷德·朗特的新戲。當新罕布什爾州開始零零星星地發來選舉結果時,菲利普斯正走進第47街的劇院大門。他坐在那裡看了兩出戲,對外面那出精彩紛呈的大戲卻一無所知。

那些來自新罕布什爾州的最新資料使杜威頗感驚訝。雖然他在該州仍處於領先地位,但優勢比不上1944年。該州原是共和黨的堅定支援者,但結果卻不符合任何一個共和黨人的期望。他匆忙趕回酒店的套間,和家人及幾個密友坐在收音機旁聽著,同時看著通訊社送來的選舉結果,在便籤本上記著數字。

在密蘇里州,杜魯門總統在美國美國特勤局的亨利·尼科爾森和吉姆·羅利sup/sup的幫助下,幾個小時前就躲開了媒體。下午4點半,他們已驅車到達了位於獨立城東北方30英里的度假勝地埃克塞爾西奧普林斯,入住榆樹酒店。總統洗了個土耳其浴,6點半回到房間吃了一個火腿三明治喝了一杯牛奶。他把床邊的收音機開啟,聽到播音員說他以幾千選票之差初步領先。之後他就躺到床上,幾乎立刻就睡著了。

晚上7時45分,《芝加哥論壇報》的一位編輯面臨著一個艱難的決定。為了讓那些看完深夜戲劇回家的觀眾能夠準點買到該報的晨版。這位編輯不得不寫出一條吸引眼球的標題,因為他不能只說大選謝幕了,這是誰都知道的。他需要一條重磅訊息。杜魯門現在領先,但在未弄清這些初步結果來自新英格蘭的哪些地區以前,這些數字無意義。例如,共和黨候選人也許會在康涅狄格州贏得絕對優勢,但是如果哈特福德像過去一樣,先公佈該州某些地方對民主黨有利的結果,這些數字就顯示出民主黨將獲勝。但甚至康涅狄格州的評論員也說不出數字來源,他本人也不知道。為了搶先播報新聞,他一收到字跡潦草的便條就在廣播電臺裡讀出來了。

因此,身處報社大樓的編輯在還搞不清楚具體情況之前,就要擬定報紙標題。於是他只得保守一點,選擇了此次大選中有把握的情況,大筆一揮,寫下了一個通欄大字標題:杜威擊敗杜魯門。

這時的得票總數還沒有意義。杜魯門的初步領先,眾人早有所料,畢竟民主黨的支援者大多在城市裡,而城市裡有選票計算機,通訊裝置精良,所以選舉結果是最先出來的。但杜威奪下了紐約州和新澤西州,似乎糾正了這一偏見(只是因為華萊士分走了這兩個州的選票)。除了馬薩諸塞州和羅得島外,杜威在整個東部的工業區都一路領先。這一切使他放下心來,因為這些地區歷來是民主黨的勢力範圍。而且,瑟蒙德又使杜魯門失去了密西西比州、路易斯安那州、亞拉巴馬州和南卡羅來納州。但是儘管這樣,杜威的領先優勢仍然不太明顯,匪夷所思。有些地區本是共和黨的堅定堡壘,但該黨僅以幾票之差獲勝。在一些地方,杜魯門比當年羅斯福得到的選票還要多。而在各大主要城市中,他都處於領先地位。

真正使人震驚的訊息來自阿巴拉契亞山脈的另一邊。民主黨候選人在威斯康星州、艾奧瓦州和科羅拉多州都遙遙領先,而這三個州原來都是共和黨的地盤。當西部11個州的初步選舉結果傳回來時,似乎只有俄勒岡州選擇了杜威。

10點30分的紐約,朗特新戲的第二幕落幕了。卡貝爾·菲利普斯覺得口渴。在第一次幕間休息時,他沒有離開座位,現在他想去附近的一個酒吧休息一下。他點了杯蘇格蘭威士忌,聽到收音機里正在列舉各州的名字、各個選區和分選區的號碼以及一大堆讓人費解的數字。菲利普斯把錢付給酒保,一口威士忌還未下肚,就聽見廣播員用清晰的聲音報道:「現在看來杜魯門的領先是毋庸置疑的了。若他能贏得俄亥俄州……」

菲利普斯嗆住了,把威士忌咳了出來。他立即跑出大門,向時代廣場跑去。半途,他想起遺忘的新大衣,停了一下,還是決定不管它了,繼續飛奔。

每隔15分鐘或20分鐘,廣播電臺聯播的廣播員就請喬治·蓋洛普博士就收到的競選統計數字發表意見。蓋洛普解釋說,雖然民主黨目前領先,但等農業區的選票結果出來,優勢就會被徹底抹殺。到了11點,農業區的選票結果出來了,他們也選擇了民主黨。生活在這些平原地區的人們,都還記得是哪個黨幫助他們穩住了糧價並解決了糧食儲存問題。

晚上11點,赫伯特·布勞內爾走進羅斯福酒店的舞廳,宣稱杜威已獲勝,共和黨的工作人員歡呼起來,但他們還沒來得及問清詳細情況,布勞內爾又急匆匆地上樓了。看來哈格蒂對杜威的壓倒性優勢估計過高,他們並不能在午夜前結束戰鬥。

午夜時分,杜魯門一覺醒來,過了一會兒,他才弄清自己是在陌生的酒店房間裡。接著他又開啟收音機,聽到了h·v·卡爾滕博恩的聲音。卡爾滕博恩說,雖然計票結果顯示杜魯門以120萬票領先,但他「無疑仍被擊敗了」。總統把收音機關上,又躺下睡覺。

在民主黨全國委員會的華盛頓總部,一個來晚了的人經過一臺收音機時偶然聽見廣播員說,總統還沒有慘敗,他甚至在一些州還處於領先地位,當然,「農民們還沒有傳來訊息」。有個工作人員建議派人去取一臺收音機來。委員們聳聳肩膀,點頭同意了。趁著一切塵埃落定之前,他們還是及時行樂一番吧。

「與此同時,」理查德·h·羅維爾寫道:「斯塔特勒酒店結實的牆壁正在顫抖。共和黨人的女士們緊緊咬著飾花,先生們滿身大汗,連衣領也耷拉下來了。」

午夜剛過不久,羅斯福酒店舞廳中的慶祝氣氛開始變成坐立不安的情緒,之後轉變成驚慌失措。直到現在,這麼晚了,他們才確定杜威在他家鄉的那個州獲勝,但只多出6萬票。如果華萊士沒有參加競選的話,杜魯門也會在該州擊敗他。

現在,最終成敗取決於俄亥俄州、伊利諾伊州和加利福尼亞州。令人難以置信的是,只要這三個州中有一個投向杜魯門,他就勝利了。但是他們兩人的票數在這三個州里你追我趕,一會兒杜魯門稍微領先,一會兒杜威又超過他。凌晨1點45分,布勞內爾回到舞廳,再一次聲稱杜威獲勝。他為什麼這樣做,答案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他贏得幾聲微弱的歡呼,其餘的人只是瞪著眼看著他。

凌晨4點,特工羅利把總統喚醒,建議他再開啟收音機聽聽。他現在已經以驚人的200萬票領先了,但h·v·卡爾滕博恩還在堅持說看不到總統再次當選的希望。他那聲音,杜魯門到死也忘不了,而且老是向朋友們尋開心地模仿他。

總統穿好衣服,叫特工們開車把他送回堪薩斯城的米勒巴赫飯店,因為「看來我們要再幹4年了」。他們於早上6點到達。等了一夜的記者們一臉倦容,他們納悶總統去了哪裡,怎麼看起來精神抖擻,好像睡過覺的樣子。

凌晨4點30分,總統的車子從埃克塞爾西奧普林斯的榆樹酒店出發時,哈格蒂在羅斯福酒店召集了一群記者,說他已和杜威交換過意見。他說:「我們還在戰鬥。選舉結果還在陸續公佈,但看來在天亮以前我們不會知道確切的勝負。」35分鐘後他又再次出現了,他說:「現在,我們不做任何預測,也不做任何宣告。」

黎明後不久,這位筋疲力盡的州長上床睡覺了,他還沒有意識到自己已被擊敗。在他睡夢正酣時,他那面容憔悴的助手們知道,最後一絲獲勝的希望也沒有了。上午9點半,杜魯門以領先7000票的優勢拿下了俄亥俄州,這樣他就拿到了270張選舉人票,超過了其他所有候選人。一個小時後,杜威睡醒才知道他在伊利諾伊州和加利福尼亞州也被擊敗。上午11點14分,他承認競選失敗。杜魯門總統不但擊敗了杜威,而且在選舉人票上取得一場巨大的勝利——304票sup/sup對189票,另外38票由迪克西黨的候選人獲得。不但如此,民主黨在國會的選舉中也取得了勝利。在第80屆國會中,共和黨是以51席對45席控制了參議院,以246席對188席控制了眾議院。現在民主黨拿起了指揮棒,以54席對42席的優勢控制了參議院(比上屆多了9席),又以263席對171席的優勢控制了眾議院(比上屆多了75席)。保羅·道葛拉斯、休伯特·漢弗萊、林登·約翰遜和埃斯蒂斯·基福弗都當選為參議員。g·門嫩·威廉姆斯當選為密歇根州州長,切斯特·鮑爾斯為康涅狄格州州長,艾德萊·史蒂文森為伊利諾伊州州長。

塔夫脫暴跳如雷。「我不管這件事情能怎樣解釋,」他說,「反正把那個粗鄙的政客再次送進白宮簡直有違常識。」但在其他地方,杜魯門這樣取得勝利後,連那些同他有宿怨的人也為之折服。極端保守的《紐約太陽報》這樣寫道:「對這樣一個本已失敗卻不甘坐等捱打的人,你只能脫帽致敬。杜魯門先生之所以取勝,是因為美國仍然熱愛敢於戰鬥的人,仍然尊敬堅韌不拔的人。」這次勝利不只是個人的成功。選舉結束兩天後,沃爾特·李普曼寫道:「杜魯門先生本人的勝利、民主黨在國會兩院裡奪得多數席位以及民主黨贏得這麼多個州的支援,都證明民主黨在經歷了1932~1944年羅斯福的領導和發展後具有了巨大的生命力……羅斯福死了,但他建設過的這個黨還存在,而且無疑還是美國政治上的主導力量。」

選舉結束第二天,新聞記者和社論撰稿員都互相避開視線。媒體和他們的訊息來源成了全美國的笑柄,他們自己也知道。阿爾索普兄弟寫道:「職業政治家、民意測驗人、政治記者們以及其他自作聰明的人和預言家們現在有權談論的問題只有一個,那就是怎樣燒老烏鴉。sup/sup」當總統和新當選的副總統回到華盛頓時(杜魯門這時高舉著《芝加哥論壇報》的「杜威擊敗杜魯門」的通欄大標題),受到75萬歡呼者的夾道歡迎,《華盛頓郵報》大樓的正面還掛著一條巨大的橫幅,上面寫著:「總統先生,你什麼時候把老烏鴉端上來,我們就吃。」賴斯頓給他自己的報紙《紐約時報》寫了一封信:「我們和其他記者聯絡太少,對民意測驗的大量統計資料又過分相信。」《時代週刊》說,媒體「把記者的工作委託給民意測驗人了」。有幾位報紙發行商一怒之下退訂了民意測驗報告。民意測驗人一蹶不振,蓋洛普簡單地說:「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一位《紐約時報》的記者想起打電話給《文學文摘》的最後一任編輯威爾弗雷德·範克,請他發表意見。範克回答道:「我不是惡意的,但我確實覺得這件事非常好笑。」

後來,密歇根大學的調查研究中心對各家民意測驗機構進行了一次調查,而蓋洛普和羅珀也認真地對自己的工作進行了檢查總結。研究的結果驚人的相似。密歇根大學的研究團隊發現,投票給杜魯門的2410.5萬人中,有14%,即337.48萬人是在競選前的最後兩星期才決定選他的。蓋洛普和羅珀採取了一個不同的研究方法,也發現,每7個選民中就有一人(692.7萬人)是在選舉前最後兩星期才下定決心的。在這些人中,75%(519.5萬人)選了杜魯門,25%(173.2萬人)選了杜威,相差346.3萬人。既然在11月2日杜魯門比杜威多了213.5萬票,那麼結論只能有一個,不管是用密歇根大學還是蓋洛普–羅珀的方法都發現,大約有330萬人直到競選快要結束了還拿不定主意,他們是最終結果的決定者。正是在最後幾天的時間裡,杜威的直覺告訴他必須採用杜魯門那種粗暴而直擊要害的方式,但所有專家顧問都告訴他不應那樣做,他也就沒有堅持。

剪影:20世紀40年代晚期

這裡的中國指國民黨政府。——編者注

彭德格斯特集團是密蘇里州的民主黨政治集團,杜魯門最初在其支援下參政。該集團帶有黑社會背景,扶植了眾多官員。——編者注

該書描寫了一宗謀殺案,藉此揭示美國種族歧視的狀況。——編者注

鮑勃是羅伯特·塔夫脫的暱稱。——編者注

毫吉姆·羅利:自1963年11月22日起,擔任美國美國特勤局局長。

田納西州一個原先支援杜魯門的選舉人後來轉而支援了瑟蒙德。

「燒老烏鴉」是美國俚語,意指認錯。——編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