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統大選後不久,一群共產黨人毫無預兆地出現在紐約東65街49號前。羅斯福接待了他們,一個人突然吼道:「我們希望你告訴胡佛總統,聯邦政府必須……」沒等他說完,羅斯福就急切地打斷:「我無權告訴總統該做什麼。在聯邦政府裡,我只是一名普通公民。」這是實話。沒有那樣的大權之前,他不會插手。之後,他坐上紐約地產巨鱷文森特·阿斯特的遊艇出海釣魚,組織了一個不顯眼的內閣,他自己也時刻保持隨和。休伊·朗當時正和阿肯色州參議員約瑟夫·羅濱遜打口水戰,提起這位總統候選人時,他如此描述:「我和他說話時,他總是說‘好!好!好!’。約瑟夫·羅濱遜第二天去見他時,他也說‘好!好!好!’。他對誰都說‘好’。」這時,美國社會分崩離析,速度之快令人擔憂(就連羅斯福夫人埃莉諾·羅斯福都在想有沒有人能「拯救美國」)。因此,羅斯福溫和、模稜兩可、置身事外的態度顯得有些不負責任。人們覺得他應該有所作為,沒有人比即將離任的總統更急切了。
11月,胡佛總統給羅斯福發了封電報,說有要事相商。於是,在去佐治亞州的路上,羅斯福順道去了白宮。兩人商談了大半個下午,卻成效甚微。早在此次會面前,羅斯福就聽聞胡佛的一名內閣人員說「現在,我們讓他掉坑裡,他沒辦法跳出去了」。但想讓羅斯福無法脫身,還得先挖好坑。胡佛花費了幾個小時遊說羅斯福登上「沉船」,都被他巧妙地避開了。這次白宮會面後,羅斯福更加堅信不蹚這趟渾水是明智之舉,如同他在沃姆斯普林斯讀全國報紙所感悟到的一樣。這時,胡佛總統最後一次向國會呈遞了國情諮文,內容還是那些陳詞濫調,無非就是提高稅收、要求歐洲償清戰爭賠款等,他還繼續強調「美國崇尚個人主義,要注重發揮各種社會和經濟力量」,我們應該「對未來充滿信心」。
但國民心急如焚,國庫日漸空乏。1933年情人節當晚10點,胡佛總統正在共和黨全國委員會上發表臨別演說,全國的銀行系統最終崩盤了。當天下午,密歇根州州長威廉·a·科姆斯托克接到一個緊急電話。應要求,他迅速趕到底特律市中心參加銀行家會議,然後就沒再回去。底特律聯合監護信託公司資金匱乏,面臨倒閉。這樣就會牽一髮而動全身,市裡所有銀行都要關門。於是,金融家們懇求科姆斯托克立即下令暫停州內銀行業務。午夜時,科姆斯托克答應了,並立即趕往首府蘭辛市,頒佈公告稱全州550家銀行停業8天,權作「銀行放假」。
白宮裡,胡佛草寫了一封信給羅斯福。他心煩意亂,把繼任者的名字都寫錯了,還渾然不覺。近來,羅斯福也受到不少驚嚇,已習慣了(上星期,一個待業石匠開槍暗殺羅斯福,誤中芝加哥市市長切爾馬克,並致其重傷身亡)。但他沒想到這封信的內容這麼荒謬,仔細讀完後,羅斯福怒罵胡佛「厚顏無恥」。這並不算冤枉,胡佛居然在信中恬不知恥地說,人民惶恐,擔心新政府使出什麼新花招。胡佛以愛國(或者「重樹信心」)為名,要羅斯福在公眾面前保證不會改變現任政府的方針政策。胡佛即將卸任,他這麼說的意圖很明顯。在寫給賓夕法尼亞州參議員戴維·a·裡德的信裡,他提到:「如果羅斯福同意做出承諾,就意味著共和黨政府制定的大部分政策都能得以保留。這樣,所謂的新政十有八九都無法實行。」之前和朋友聊起羅斯福時,胡佛面露鄙夷,說羅斯福唯唯諾諾、無足輕重,現在更拿羅斯福當傻子。眼看羅斯福遲遲不肯發表宣告,胡佛才恍然大悟,對國務卿亨利·史汀生說羅斯福是個「瘋子」。
但當時美國已走向破產,胡佛的政策已被證明不是救國良藥。因此,要是羅斯福和胡佛的政策扯上關係,人們就要懷疑他的神智了。
隨著房價暴跌,密歇根州的情況更加危急,全國都如此。自從股市大崩盤後,5500多家銀行倒閉,民眾惶惶度日,開始瘋狂囤積物資。每天,銀庫裡價值2000萬美元的黃金流出,儲戶拿不到黃金,就取走紙幣。財政部不得不增發貨幣,但作為紙幣保證的黃金反而在減少。
銀行擠兌具有自殺性。這樣的危機隨著三年財政緊縮變得更加複雜。即使最穩定的機構,持有的抵押貸款和證券也大幅縮水。美國有18569家銀行,現金大約60億美元,需要支付的存款金額卻高達410億美元。為了獲得現金,銀行不得不出售抵押貸款和證券,損失慘重。
隨著密歇根州銀行破產,全國各地的黃金每日流出量猛增至3700萬美元,現金提取量增至1.22億美元。各地的銀行都擠滿了儲戶,心急如焚地提取現金。布朗克斯區曾出現一個出租嬰兒的母親,她把嬰兒租給排隊取錢的人,每次25美分,因為抱孩子排隊享有優先權。2月20日這星期,正值禁酒令廢除,國會兩院一片歡呼。巴爾的摩信託公司卻付出1300萬美元現金,近半都是儲戶在星期五一天之內取走的。星期五晚,馬里蘭州州長艾伯特·c·裡奇宣佈該州200家銀行全部放假,標誌著第二個州淪陷。
為了「保持信心」,有責任心的人都竭力故作鎮定。《底特律新聞》評論道:「待日後回顧目前的經歷,必將引人發笑。」《巴爾的摩太陽報》更為樂觀:「一如往常,生活……總是充滿好事與壞事。人們不過多了一些談資。」巴爾的摩商會主席覺得生意應該照做,沒理由停下來。美國稅務總局釋出通告說,兩星期內要收取所得稅。
但羅斯福沒有表態,不現實的幻想就此打破。正如羅伯特·舍伍德所說,羅斯福知道他的優勢是「有機會好好展示」。羅斯福擅長把握時機,他明白鬍佛越是留下一個爛攤子,他上臺越能力挽狂瀾。如果說船到橋頭自然直在當時是不負責任(也很難看出他的打算),這種做法倒也符合美國政壇的一貫傳統。查爾斯·a·比爾德指出,當年若不是騎虎難下,林肯也「絕不會全面廢奴,他明白此舉意義重大,卻不想行動」。話雖這麼說,羅斯福挑選財政部長時看似漫不經心,竟選了一個鐵路裝置製造商。威廉·h·伍丁個子矮小,平日戴著假髮,愛說雙關語耍聰明,喜歡收集5美元的金幣,閒暇時還會彈吉他。這個人乍一看其貌不揚,但一星期後,新政府走馬上任時,人們發現這個財政部長其實雷厲風行、聰明非凡。但上任前夜,人們只知道他創作了一首兒歌:
讓我們像藍色知更鳥般,
整天無憂無慮,
把憂愁拋諸腦後,
歡歌一曲。
2月26日星期日,印第安納波利斯市和阿克倫市的銀行宣佈儲戶最多隻能取5%的存款。當晚,俄亥俄州十多個城市相繼採取這樣的政策。猶如德國納粹黨策劃焚燒了柏林的國會大廈、日本發動了「九一八」事變入侵中國東北時的氣勢,星期一全美已有100家銀行採取了這一措施。與辛辛那提市隔河相望的肯塔基州卡溫頓市共有5家銀行,全都採取了相同措施。星期一晚,賓夕法尼亞州州長吉福德·平肖簽署了一項法案,允許私營機構自行決定關閉與否。摩根財團的托馬斯·w·拉蒙特給海德公園的羅斯福捎信說,據j·p·摩根看,事態已「火燒眉毛」。
其實並沒有那麼危急,但事態很快就惡化了。3月1日星期三,17個州的州長宣佈「銀行放假」。賓夕法尼亞州州長行動迅速,但過於倉促。5天后,他去參加總統就職儀式時身上只剩95美分。路易斯安那州州長奧斯卡·k·艾倫先取出旅費,後乘火車前往華盛頓,離去前才口頭頒令關閉州內所有銀行。星期三,羅斯福乘車前往東65街的市政府和伍丁商議。(據阿瑟·克羅克在《紐約時報》的專欄中所寫,當時好些大人物要求羅斯福立即接管政府。)兩人在星期四下午才露面,由20輛摩托車鳴笛開道,經過第五大道,又向西開往哈得孫河碼頭。清晨,整個城市小雪紛飛。紐約市民默默立在雪地中看著隊伍經過。無線電城音樂廳外立著一個齜牙咧嘴、翻著白眼的名叫「金剛」的巨型猩猩紙板,原來是為同名電影造勢。哈得孫河上,法國輪船公司「巴黎」號蒸汽船靜靜地停靠在岸邊,貨艙已被預訂。對此,羅斯福團隊卻無人知曉,這可是價值900萬美元的黃金。在碼頭的另一邊,一輛巴爾的摩-俄亥俄火車專列即將啟程。那天下午,富蘭克林·羅斯福坐在火車上,一會兒和伍丁談論銀行業的情況,一會兒和法利談論宗教。隨著隆隆聲響和股股濃煙,火車駛向華盛頓。
他們到達聯合車站時,雨雪霏霏。五月花酒店的總統套房裡,羅斯福的桌上放著一疊電報:21個州和哥倫比亞特區的銀行,或倒閉,或快倒閉。美聯儲的資料顯示當週金庫存量減少了2.26億美元。國庫空虛,無力支付聯邦政府人員的工資,更不用說償付3月15日即將到期的7億美元短期公債了。羅斯福還沒來得及收拾行李,伍丁就把他拉到一邊,告訴他財政部長奧格登·米爾斯和聯邦儲備委員會主席尤金·邁耶打電話請求頒佈命令關閉全國的銀行。胡佛總統覺得不該採取這樣激進的措施,想徵求羅斯福的意見。羅斯福搖了搖頭,並不想對此指手畫腳。天氣預報顯示,星期六就職典禮時,天氣晴朗,但目前氣溫正在降低。
3月3日星期五,《紐約時報》最後一版上登了一個廣告,上面寫著「約翰·多伊」和「簡·多伊」夫婦稱讚鮑裡儲蓄銀行「管理有方」。也許這則廣告的目的是安撫儲戶,但事與願違。中央火車站對面是世界上最大的私營儲蓄銀行,當天中午,紐約市民在門前排起了長隊,要求取現金。下午3點,鮑裡儲蓄銀行關門了,很多人都沒取到錢。同時,伊利諾伊州州長亨利·霍納坐在芝加哥聯邦儲備銀行裡焦急地捻著鬍鬚,看著芝加哥眾銀行在兩星期內共支出3.5億美元的報表。風暴席捲內地17天后,國內兩家重量級銀行也搖搖欲墜了。
那天早晨,財政部專員凱瑟琳·謝伊小姐給了赫伯特·胡佛他的最後一張500美元工資支票,他接過支票時似乎心情不差。正午之前,他收到報告說恐慌情緒正在減輕。午飯過後事態發展證明那只是一種幻象。明尼蘇達州、堪薩斯州已深陷泥潭,北卡羅來納州和弗吉尼亞州也日顯頹勢。胡佛勞累過度,滿腹牢騷,不想參加就職典禮晚宴,就邀請羅斯福一家在下午4點喝下午茶。站在他的角度看,他有權力發脾氣。用他的話說,國家「處於金融恐慌和社會動亂的邊緣」,而這一切都是羅斯福這個紐約人缺乏信心所致。喝茶時,胡佛看著資料,要求羅斯福與他一起聯合兩黨行動。羅斯福還是說他需要時間考慮,畢竟明天他就是總統了。準備離開時,羅斯福調整了一下腿上的矯正器,對胡佛說:「總統先生,我知道一般來說你應該回訪我們,但如果你不方便,也沒有關係。」
胡佛大步流星地穿過房間,居高臨下地站在羅斯福面前,露出幾分威脅的意味。他冷冰冰地回答道:「羅斯福先生,你若像我一樣在白宮待了這麼久,就會知道美國總統從來就不會拜訪別人。」說完,轉身離開。
羅斯福的兒子吉米看了父親一眼,從沒見他這麼惱火過。但沒等羅斯福開口,羅斯福夫人站了起來,說道:「談得挺好的,但我們現在該走了。」
不過,兩人完全決裂倒也不可能。伊利諾伊州和紐約州危如累卵,伊利諾伊州州長霍納和紐約州州長赫伯特·雷曼覺得實在無法脫身參加新總統就職典禮。回到五月花酒店後,羅斯福和胡佛通電話到深夜1點。看時間晚了,還是羅斯福說應該睡一會兒。在他們去休息時,他們的幕僚馬不停蹄地趕往財政部大樓,全權為他們決斷。幕僚們看著面前慘淡的美聯儲最新報告。過去兩日,從銀行系統取走的資金高達5億美元。他們堅信紐約的銀行家並不知道形勢有多嚴峻,所以應該設法保護他們。米爾斯和伍丁都認為應該勸說雷曼關閉全州的銀行,霍納也應該宣佈伊利諾伊州的銀行從凌晨2點起停業。雷曼在凌晨4點20分宣佈了決定。早上6點,胡佛得知訊息,無奈地嘆氣:「我們山窮水盡,無力迴天了。」
國家金融中心心臟停搏。全國各州銀行完全或部分停止營業。華爾街上旗幟飄揚,慶祝著就職典禮的舉行。證券交易所已正式關閉,85年來芝加哥商品交易所首次關閉。在曼哈頓第五大道,著名牧師諾曼·文森特·皮爾正在草擬第二天上午的佈道詞,勸誡銀行家和公司負責人在上帝面前屈膝認罪。堪薩斯州州長蘭登輕蔑地將實業家稱為「奸商」。天空灰濛濛的,看到華盛頓的氣氛,阿瑟·克羅克描述其為「如同戰火裡的一座圍城」,十幾萬人聚集在國會東面的公園裡、人行道上,黑壓壓一大片,等待就職典禮開始。負責閱兵式的麥克阿瑟將軍在閱兵隊伍前列,隱約感覺到危機四伏。(即將卸任的郵政部長沃爾特·f·布朗申請了一輛豪華轎車,只因為舊車太矮,戴著高頂禮帽無法在車裡坐直。可見胡佛時期的排場。)在各處戰略據點,軍隊架著機關槍。典禮在很多方面都顯得敷衍了事。當天,狂風凜冽,新任副總統約翰·南斯·迦納借了一條圍巾禦寒。人群擁擠,新任財政部長伍丁無法入座,只能和一名攝影師一起站在欄杆邊。
正午12點,國會鐘聲準時響起,富蘭克林·德拉諾·羅斯福終於成為美國第32任總統。
他沒有戴帽,也沒披外套,昂首挺胸,跟著最高法院首席大法官查爾斯·埃文斯·休斯宣讀誓詞。他拿著家傳的具有300年曆史的《聖經》,翻到《哥林多前書》第13章念道:
我若能說萬人的方言,並天使的話語,卻沒有愛,我就成了鳴的鑼、響的鈸一般。我若有先知講道之能,也明白各樣的奧秘,各樣的知識,而且有全備的信,卻沒有愛,我就算不得什麼。
他走向講臺,不為掌聲所擾,從口袋裡摸出上個星期日於海德公園住所書房寫下的筆記。這些話源自羅斯福的內心,沒有半句借鑑:
首先,讓我們堅定信念,相信我們唯一恐懼的只是恐懼本身。無以名狀、未加思索、沒有理由的恐懼會麻木我們的思想,阻礙我們進步。
通過廣播,羅斯福的演講在受苦的美國各處響起,傳到血汗工廠和破敗旅館,傳到「胡佛村」收容所和流浪漢棲息地,傳到耕耘貧瘠土地的農戶耳中,傳到寒風中瑟縮在工廠門口的工人耳中。
我會讓國會拿出僅有的一件應對危機的武器,那就是廣泛的行政權。這一授權要強大得如同我們正面對外敵入侵。
赫伯特·胡佛癱倒在座位上,凝視著自己的腳。聽著廣播,在隔出的三層房屋裡,飢餓的孩子抬起了頭;在地方政府大樓前,準備鬥爭的農民抬起了頭;縫補破衣的主婦抬起了頭。空氣裡有種神奇的力量。加利福尼亞州聖莫尼卡市的威爾·羅傑斯在打字機上打出這樣一句話:「就算羅斯福把國會大樓燒了,我們也會大聲歡呼‘好啊,我們終於把火點著啦’。」
美國人民並未氣餒。危急時刻,他們的要求是,希望政府採取直截了當、迅猛有力的行動。他們願意接受領導並遵守紀律、聽從調配。他們讓我領受了這一使命,為他們實現願望。基於這種精神,我接受了任命。
借用詩人沃爾特·惠特曼的話,新任總統「出場很有威懾力」。阿瑟·克羅克寫道:「羅斯福神情‘冷峻’,熟識他的人都頗感驚訝。」亨利·l·史汀生在日記中寫道:「我真是被嚇住了。」新任總統夫人覺得就職典禮「非常嚴肅,令人生畏」,因「當富蘭克林唸到他要行使總統在戰時才可支配的權力時,下面居然掌聲雷動」。《新共和》週刊的埃德蒙·威爾遜卻將這段演講斥為「油嘴滑舌,空洞浮誇」。他還寫道:「獨裁的跡象顯而易見。」這些知識分子依然看不懂羅斯福,一些人永遠也看不懂。確實,羅斯福是個神秘的人,即便身邊最親近的人也未必真正瞭解他。說來奇怪,競選總統這麼大的事,他也沒有告訴夫人,她還是從路易斯·豪那裡知道的。在他上任初期,很多人都質疑國家的前途,羅斯福夫人也不例外,她說:「我們好像在一條寬闊的河中漂流,應該前往何方,是個謎團,最終會到達哪裡,也說不清楚。」但大部分人並沒有這樣的疑慮。對他們來說,這次演講十分成功。那個週末,45萬人寫信致賀羅斯福。
埃莉諾去參加慶祝舞會,而羅斯福總統則和路易斯·豪一同在白宮工作。星期日上午吃過早餐後,總統坐著輪椅,沿著新修的斜坡進入空無一人的總統橢圓形辦公室。他一個人打量著這個房間,桌上空無一物。能夠搬走的東西,胡佛都搬走了,只剩下旗幟和印章,連便籤本、鉛筆、電話、按鈴都沒有。他逐漸認識到單槍匹馬在這裡什麼也幹不了,便大聲把秘書和助手叫了過來。這事值得一提,因為從此以後,羅斯福再沒有感到如此無助的時候。晚上,他就決定有所行動。「一戰」時美國製定了《與敵貿易法》,但人們已經忘了。他叼著菸斗,決定引用這個法案讓銀行放假4天。星期四,第73屆國會奉命召開特別會議,討論出一套緊急法案。同時,在銀行暫停營業的情況下,國家的正常運轉還要維持下去。
現在是國民發揮聰明才智的時刻。美元不能用,人們就使用臨時憑證、獎券、有軌電車代用幣、加拿大元、墨西哥比索等,或是賒購、物物交換。陶氏化學公司用鎂製成「陶氏金屬貨幣」,一個硬幣相當於20美分。威斯康星州的一名摔跤選手簽訂演出合同時,獲得的報酬是一罐西紅柿和一堆土豆。在俄亥俄州的阿什塔比拉,當地報紙願意接受農產品為廣告費。紐約州的一名參議員到奧爾巴尼時,靠帶來的12個雞蛋和半扇豬度過了一個星期。最引人注目的交易活動由《紐約每日新聞》創造。當時,報社贊助舉辦了麥迪遜廣場花園「金手套」拳擊比賽半決賽,票價為50美分。但除5美分的娛樂稅必須付錢外,價值相當的東西可以抵票價。報社還請來了一個估價官,負責在當晚處理各種物品的估價。法蘭克福香腸、床墊、鞋帽、大衣、魚、面、睡衣、牛排、火花塞、盒式照相機、拼圖遊戲、毛衣、罐頭食品、一袋袋的土豆、高爾夫球短褲、各種工具、擦腳油、各種版本的《新約》,甚至女式內衣都可用來交換。
大家都猜想銀行重新營業後,由各州、城市和公司釋出的各種臨時憑證將正式大行其道。亞特蘭大、里士滿、馬提塔客和諾克斯維爾已經實施。3月6日之前的一個星期,納什維爾流通中的臨時憑證價值近百萬美元,費城流通中的臨時憑證則將近800萬美元。新澤西州努特利的一家紙廠從前一星期只工作三天,現在一天要換三班,忙著為威斯康星州和田納西州的客戶生產6噸臨時憑證。在財政部長伍丁看來,各州、城市和公司的各種臨時憑證在全國流行的程度駭人聽聞。3月7日星期二,伍丁告訴雷·莫利是時候停用這些臨時憑證了。他說:「我們可以依靠銀行的資產發行貨幣,這樣人們不會恐慌。這些錢看起來不會像舞臺上的道具,就像真正的鈔票。」辦不好也沒損失。伍丁公開說:「現在已經是最壞的情況,不可能再壞了。」
在卡爾頓酒店的套房裡,伍丁和參議員卡特·葛拉斯夜以繼日地工作,要趕在星期四的最後期限前草擬出法案。國會特別會議開始了,議員們已魚貫而入,伍丁剛好趕上把擬出的法案交給秘書,由秘書宣讀。伍丁嘀咕著:「法案由我提出。它亡我亡。」由於會場內人聲嘈雜,沒幾個人聽到秘書的話。法案不是人手一冊,根本來不及印製。交給秘書的那份提議上,還有最後時刻用鉛筆改動的痕跡。只用了38分鐘,在一片哄嚷聲中,法案順利通過。羅斯福夫人在旁聽席上一邊打毛線,一邊數著票數,像《雙城記》裡的德法奇太太一樣。計票結束後,議員們擠進參議院會議廳,聽葛拉斯解釋剛才的法案到底是怎麼回事。
雖然葛拉斯對法案裡的部分內容頗感吃驚,但弗吉尼亞州的這個小個子還是支援伍丁的法案。實際上,根據這項法案,議會必須批准任何總統和財政部長「已經採取及今後將採取」的措施,這一點實在駭人。法案禁止民眾囤積物品,違法者會面臨牢獄之災。管理不善的銀行設有「管理員」(破產接管人)。法案還宣佈以銀行資產為儲備發行20億美元新鈔。晚上8點36分,羅斯福簽署了這一法案。當時他的辦公室裡堆滿了包裹,都是從海德公園住所運來的書和相框,還沒來得及拆開。他不停地忙碌,衣服都亂了。那一晚,國家雕版和印刷管理局急招了375名工人,美國政府的印鈔機高速運轉。
當天及第二天夜裡,雕版和印刷管理局一直燈火通明,照耀河灘。來不及製造新模板,人們就沿用了1929年的版本。時間緊迫,一時無法取得12家聯邦儲備銀行行長的影本簽字,工人只能從政府檔案裡找到他們的簽名,再派人到澤西市美國字型公司趕製。星期六一早,載著大包現鈔的飛機先後從華盛頓起飛。正午過後,第一架飛機就把鈔票送到了紐約聯邦儲備銀行,又從那裡往各會員銀行分送。
不過,如何把錢從囤積戶攥緊的手裡拿出來,是個非常棘手的問題。短短一星期內,部分人就將流通中15%的貨幣囤積起來。國會絞盡腦汁也找不到條文給這些人定罪。於是,政府想到了輿論這一利器。3月8日星期三,聯邦儲備委員會宣佈,如果市民在2月1日後提取過黃金,而下星期一沒有按約定將其退回,那麼銀行將把他們的名字公之於眾。這一措施立竿見影,各大報刊剛登載公告,市民就打爆了銀行電話交換臺。銀行在電話裡告訴市民,如果他們想把黃金送回,銀行會為他們辦理,並且不會告訴記者。幾小時內,人們掀開床墊,撬開鐵罐和秘藏的盒子,取出裡面的黃金,在銀行前排起長隊。不禁讓人聯想到,一個星期前也是同樣的場景,但今時不同往日。這次,人們帶著裝滿黃金的行李箱和公文包。看到這樣的好光景,聯邦儲備委員會決定乘勝追擊,在星期五宣佈擴大範圍,要求銀行統計出過去兩年內的取款情況。範圍越大,涉及的人越多。星期六晚,聯邦儲備銀行收回了3億黃金和黃金券,儲備足以再印7.5億美元新鈔。在運載這批鈔票的飛機還未在胡佛機場起飛時,伍丁就授意一些私營儲蓄銀行每個儲戶的提取限額為10美元。商業重新煥發生機。短短一星期內,13500家銀行(佔全國3/4)恢復營業,證券交易所的銅鑼也再度敲響,紐約股價陡增15%。道瓊斯指數無疑傳遞著「幸福的日子又來了」這個好訊息。
幸福的日子還未真正到來。但恐慌已經過去,幣制既沒有發生混亂,也沒有被迫實行銀行國有化。政府下的這服藥確實夠猛,遏制了通脹的勢頭,避免了無窮後患。但是,羅斯福選擇無多。一個朋友給他分析,如果成功了,他會名垂青史,被人們尊為最偉大的總統;如果失敗了,則會淪為歷史上最糟糕的總統。羅斯福淡然地表示:「如果失敗了,我就變成末代總統了。」但他並未坐以待斃,而是開始了「百日新政」。
3月9日,在一片歡呼聲中,《緊急銀行法》開始實行。6月16日,《全國工業復興法》通過。新任總統不負眾望,總是精力旺盛,點子源源不斷。國會議員疲憊不堪,他們要求休會之前,羅斯福已發表了10次重要演講,制定了一項新的外交政策。羅斯福每星期召開兩次記者招待會和內閣會議,廢除了金本位制,向國會提交了15份國情諮文,指導議員們通過了13個重要法案,其中包括對所有銀行存款實行保險、發放新的房屋抵押貸款、改革華爾街、劃撥40億美元作為聯邦救濟金、准許啤酒交易、成立民間資源保護隊、農業調整管理局和田納西河流域管理局等。有時,他自己也會說:「偶爾,我覺得自己像得了戰鬥疲勞症。」
但這些都只是臨時應急的招數。羅斯福對身邊的新政派說:「挑個辦法試試吧。如果不行,再試別的。總要有所嘗試才行。」他認為選舉中能取得壓倒性勝利,是因為人們支援他變革。怎麼變都行,只要短期內發生改變就好。起初,他打算在伍丁拯救銀行的法案通過後就打發國會議員回家,以方便行使他的總統權力。該舉措也會得到全國的支援。保守派的《波士頓晚報》在社論中寫道:「此刻我們需要的是獨裁政權。獨裁從來不算一件好事,人們這樣期待絕無僅有。但人們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願意放手一搏。」參議員伯頓·k·惠勒說,為了新任總統,議員們甚至敢於「跳火圈」。而按查爾斯·米切爾森的話說,美國的選民甚至相信羅斯福能夠「在黑暗中辨明一切」。之後,約翰·甘瑟表示,羅斯福當年若想獨裁,可是輕而易舉。「在第一個‘百日新政’期間,國會心甘情願地為羅斯福服務,授予總統權力之巨大前所未有,凌駕一切!德國國會給予希特勒的權力,也僅止於此。」
但是,羅斯福一直以來都遵循憲法行事。他說,他以堂叔西奧多·羅斯福總統為榜樣,希望成為一個「熱心傳道」的總統。他翻閱了民眾寄往白宮的諸多信件,覺得在進行立法革命(的確是場革命)的同時,需要向他們闡明新政的目標。那時,沒有美國新聞署或者美國之音代為宣傳,也不必要。由他擔任教師,全國民眾耳聽心受。
他的第一堂課在上任的第5天。那是一次成功的記者會,採訪白宮新聞的記者都圍在他的辦公桌前。此後,他舉辦了無數場記者會(998場)。威爾·羅傑斯評論說,羅斯福可以將銀行業務中複雜的問題解釋得深入淺出,每個人都能明白,也包括銀行家。就連平時對羅斯福不以為然的查爾斯·比爾德都寫道:羅斯福談論「美國生活和社會的種種根本性問題比其他總統都多」。記者會結束時,掌聲經久不息。一下子,羅斯福將美國新聞之都從紐約遷到了華盛頓。合眾社駐華盛頓的員工增加了兩倍,從此美聯社1/4的新聞來自華盛頓。各大城市的報社專門派駐了記者報道白宮的訊息,規模較小的報社則引用華盛頓專欄作家的通稿。後來,羅斯福夫人也加入了專欄作家行列。
3月12日星期日,羅斯福開始給全國人民上第二堂課。白宮一樓外事接待室的壁爐前擺著美國廣播公司、哥倫比亞廣播公司和共同廣播公司的話筒。總統說他希望隨性些,像在起居室和鄰居聊天一樣親切自然。哥倫比亞廣播公司駐華盛頓辦事處經理哈里·c·布徹說,如此一來,不如就叫作「爐邊談話」好了。自此,這個名字就流傳開來。羅斯福叼著象牙長煙嘴,慢慢抽著,談論起全國銀行停業的問題。「朋友們,我想告訴大家,過去幾天我們做了什麼,為什麼這樣做,下一步要做什麼。首先,讓我陳述一個簡單的事實。大家把錢存到銀行,銀行並不是把錢放在保險櫃裡,而是用來投資各種信用債券和房屋抵押貸款。換言之,銀行會把錢拿來投資,使一切運轉起來……」
羅斯福態度溫和,沒有居高臨下,用人人都能明白的句子和表達方式將複雜的工業經濟表述得很清楚。他的語言質樸平實。這種風格也反映在白宮的裝飾上,前任政府留下的鋪張排場都被去除。這裡沒有跑腿的僕人,沒有號兵,沒有軍旗敬禮分列式,沒有士兵換崗儀式,7道菜的用餐習慣也省去了。在華盛頓的眾多官員中,羅斯福的飲食是最簡單的,時間不允許他成為美食家。在白宮用過餐的客人說,這裡單調乏味的飲食好像出自寄宿所。一位女士連續三晚都吃到同樣的甜點:一片菠蘿、兩顆櫻桃和稀奶油裡的一個核桃。即便如此,她也算是得到了款待。總統的午餐只有一個水煮荷包蛋,才19美分。
在飲食上,羅斯福或許小氣,但這只是表象。他擁有真正的權力,並不在意這些花哨的點綴。小阿瑟·施萊辛格說得好:「羅斯福天生就是當總統的料。」他能決定自己所處時代的命運,歷史上少有人如此。他獨攬大局管理著國家,愛發號施令。他開玩笑地對一個訪客說:「如果可以,難道你不想當總統?有誰不想。」和羅斯福會面後,心理學家榮格回憶說:「毫無疑問,他是個堅強有力的人。他才智超群,堅不可摧,又果斷決絕,靈活多變,你永遠猜不到他會做什麼。」w·m·基普林格說他從沒見過任何總統「像羅斯福一樣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威」。埃霍·弗林發現羅斯福身邊的助手和內閣成員不過是跑腿的,「羅斯福總是自己做主」。阿瑟·克羅克說道:「他是老闆,是發電機,是鐘錶發條。」亨利·摩根索也寫道:「羅斯福就是一個統治者。」摩根索愛和羅斯福辯論,羅斯福也樂於奉陪,但爭論到一定程度,羅斯福便將佈滿斑點的大拳往桌上一錘,不再說「我認為」而使用「總統認為」。到此,辯論告一段落,勝負顯而易見。
羅斯福一般一天工作14個小時。一早,他會在床上用餐,邊吃邊瀏覽外事電報和一堆報紙。他的臥室牆上掛滿了船艦的圖片,壁爐架上放著家庭照片和維多利亞時代的小擺設。早晨起床後,他一般不會見客,但在「百日新政」時期,他的親信顧問會聚在床前和他開會。有時,9點過後,男僕歐文·麥克達菲會為他刮鬍須,整好衣裝,再用無扶手輪椅推他到辦公室去。上午10點,一天的忙碌正式開始。如果那天國會開會,他會花上1/4的時間講電話。他跟別人說話時總會稱呼他們的名字,而非姓氏。上任第一個星期,他打了個電話給勞工部長弗朗西斯·珀金斯小姐。那時,華盛頓政界對這位愛戴棕色船形帽的女士並不瞭解,她對華盛頓的政治人物也不熟悉。當珀金斯的助手拿起電話時,只聽對方說:「我是弗蘭克,弗朗西斯·珀金斯小姐在嗎?」助手轉告珀金斯,她詫異地問道:「弗蘭克?我不認識什麼弗蘭克。問他為誰工作。」這麼一問,電話那頭響起了笑聲:「我為美國工作,我是總統。」
羅斯福隨時都會接電話,內閣開會時也不例外。想和他通話太容易了,大概有100人可以不通過秘書轉接直接和他通話sup/sup。他訊息靈通,無所不知,因此人們常常會忘記他雙腿不便的事實。內閣會議上,他常轉述別人的話,其中也包括他的夫人。他會說:「我的內人說那片區域正流行傷寒病。」他上任不久頒佈了諸多法令,其中就有一條規定:當困難群眾打來電話向白宮求助時,一律不準結束通話,必須有人接聽。羅斯福和民眾溝通頻繁,是歷代總統中表現最好的。有封信這樣寫道:
尊敬的總統先生:
我寫這封信是想告訴你,現在一切都好。你派來的人很快就找到了我家,他們陪我去銀行,申請了貸款延期。你肯定還記得我之前寫信說我家的傢俱被人搬走了。現在好了,你派來的人幫我拿回來了。我從沒見過像你這樣的總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