費林蓋蒂:我想說,他使用了很多原創的修辭手法,儘管他自己從未使用過這個說法。他有獨到的聲音。沒有人像他那樣說話。沒有人像他那樣寫詩。這跟艾倫·金斯堡一樣。你第一次聽到這位詩人,你就會說,我以前從沒聽到過類似這樣的東西。如果你聽人朗誦《嚎叫》,就會是這樣。
《巴黎評論》:那羅伯特·鄧肯呢?你在一九五九年出版了他的《詩選》。
費林蓋蒂:儘管我們出版了他的作品,我對他的感受力並沒有什麼興趣。但他是舊金山詩歌的重要一脈。他當然不是一個革命性的詩人。大家心照不宣的評價是,他是一個同性戀詩人(gaypoet),但這個詞從來沒有被用過。艾倫遠不止是一個同性戀者。這對他來說並不重要,儘管他自己可能會說這很重要。
《巴黎評論》:比這晚一點,是什麼讓你在一九六七年出版了拉曼蒂亞的《詩選》?
費林蓋蒂:拉曼蒂亞是舊金山最具獨創性、最令人興奮的詩人。他來自歐洲傳統。我們出版在詩歌方面出現的新東西,詩歌中出現的新東西就是像艾倫·金斯堡和菲利普·拉曼蒂亞這樣的詩人的聯合,他們來自不同的世界,在「城市之光」聚在一起。但他們都是原創性的、獨立的。
《巴黎評論》:你是否覺得勞克林在出版科索和考夫曼的作品時,起初從你這裡得到過啟示?
費林蓋蒂:我們允許這樣做,因為在那時小出版社的功能是發現,就像「城市之光」。如果我們發現了一個詩人,就不應該阻止更大的出版商出版他的作品。比如,我們讓他們去新方向出版社。新方向出版社多年裡都是我們的榜樣,但後來,我們終於意識到,「新方向」的書單中缺少的是政治。新方向出版社不涉及政治。所以我們衝進場去,扮演現代詩歌的左派。
《巴黎評論》:你的政治立場是如何形成的?
費林蓋蒂:到了一九六〇年,我開始參與政治,這對我來說是新鮮事物。在我開始聽雷克思羅斯講的東西之前,我在政治上是很幼稚的,沒有受過政治方面的教育。雷克思羅斯來自中西部,芝加哥郊外。實際上,他是世界產業工人工會的老成員。現在沒有人知道世界產業工人工會是什麼了,但它是一個工人的老政黨,世界產業工人黨(industrialworkersoftheworld)。
《巴黎評論》:所以你從雷克思羅斯那裡學到了很多左派政治的實際知識?
費林蓋蒂:哦,是的。他認為自己是一個哲學意義上的無政府主義者。無政府主義是一種可行的理論——但它從來不是一種真正的意識形態,只是一種理念。在十八、十九世紀的歐洲,追溯到法國作家,比如蒲魯東,人們仍然可以將無政府主義視為一種可行的統治形式,一種非政府的形式。無政府主義提供了一條逃離變異性的工業文明的途徑。人類可以在沒有龐大政府機構的情況下管理自己。但今天,地球人口是當時的兩倍多。如果沒有某種形式的政府,太多的人就無法生存。那麼一來,所有人最終將會自相殘殺。在五十年代,仍然有很多左派人士,他們認為無政府主義是一種消除軍事與工業二者複合的可能方式。軍事與工業的困惑。我們剛開始意識到,軍事與工業的困惑正在壓倒這個國家的政府和生活。雷克思羅斯就是置身於這樣的背景並且走出來的。
《巴黎評論》:那時候「城市之光」還有其他編輯嗎?
費林蓋蒂:沒有。我的確還有一個助理編輯。我記得的是蓋爾·杜森貝里(gaildusenbery)。她可能是我的第一個編輯助理,但她搬到西北部去了。南希·彼得斯(nancypeters)是第一位真正的編輯。她和菲利普·拉曼蒂亞走在格蘭特大道上,離我們的城市之光出版社大約一個街區。我穿過街道,問南希是否願意做我的編輯助理,因為蓋爾·杜森貝里剛剛辭職。她答應了,我和南希的長期關係就是這樣開始的。
《巴黎評論》:當然,南希後來成為了「城市之光」的合夥人和執行董事。她也經常擔任你的編輯,包括你最近的詩集《費林蓋蒂最佳詩歌》。它只有一百五十頁左右,為什麼這麼薄?
費林蓋蒂:我想精挑細選。我希望裡面有一些很好的詩,但我把編輯的工作完全交給了南希。這完全取決於她的判斷。
《巴黎評論》:哪些詩你認為被遺漏了?
費林蓋蒂:我可能會選上《暗殺拉格》(assassinationragasup/sup)。《費林蓋蒂最佳詩歌》裡有一首長詩叫《在海上》,是獻給巴勃羅·聶魯達的。聶魯達在他寫的每首詩裡都有這種對海洋的感覺。那首詩是我最後一首大詩。我是在貝里斯城寫下它的。上面是不是註明了「貝里斯城」?
《巴黎評論》:是的。
費林蓋蒂:有日期嗎?
《巴黎評論》:二〇一〇年二月。「一個老水手/坐著凝視/大海。」這是你嗎?
費林蓋蒂:肯定是我。天啊,我是說,我在海軍待了四年,從來沒做過案頭工作。我總是在船上。我總是在木船上。除了最後一年,作為一艘大型運輸船的領航員,我在太平洋上,準備前往日本。但是戰爭的大部分時間裡我都在木製的海軍獵潛艦上,在那裡你離大海很近。你在看什麼?
《巴黎評論》:《在海上》裡有一段我很喜歡。
青苔在生長
在火山岩中
沉默寡言
永恆
在太陽輪轉裡
等待輪到它
我再也不會回到這裡
再也不會
呼吸這風
在這漫長的轉途中
在晨光裡
在大海低語的地方
耐心和鹽
這是非常精彩的一段。我喜歡這裡所有的轉折。
費林蓋蒂:我得說,我真的很喜歡這首詩。
《巴黎評論》:我對這裡的文字遊戲很感興趣,從「沉默」(taciturn)到「永恆」(eternal),再到「輪轉」(turn)和「回到」(return)。這都是自發寫出來的嗎?
費林蓋蒂:是的,我從沒想過這是修辭反覆或者別的什麼。就像詩裡所說,我坐在貝里斯城海邊,全是手寫出來的。
《巴黎評論》:一揮而就寫出全詩嗎?
費林蓋蒂:差不多吧。
《巴黎評論》:你認為這是你所創作的最後一首重要詩作嗎?
費林蓋蒂:啊,是的。
《巴黎評論》:我知道你可能不喜歡我的下一個問題,但我還是得問一下。你寫《在海上》時一揮而就,你能再談一談你通常的寫作過程嗎?在寫詩的時候,你傾向於手寫還是打字,什麼是你……
費林蓋蒂:「過程」這個概念對我來說是很陌生的。我一直不喜歡這個概念。不,我的詩是天然成熟的,是從空氣中生長出來的。這就是整個過程。事實上,我最初的兩本書《逝去世界的畫卷》和《心靈的科尼島》,其中很多詩歌都是自己冒出來的。我通常是坐在打字機前,腦子裡想到什麼就寫什麼。前幾天,我驚歎於《心靈的科尼島》中的幾首詩,不知道它們是如何一下子就冒出來的。跑進我的腦子裡的思想,它自己完全成形了。例如,「火車高架橋那邊的廉價糖果店/是我第一次/懷著不真實的情感/愛上的地方」。
《巴黎評論》:你為何如此不喜歡談論創作過程?
費林蓋蒂:說到底這是一個基本觀念的問題,那就是:現在每個人都熱衷於談論方法。我對談論方法毫無興趣。你可以說這是一個舞臺秘密。這就是詩人賴以生存的東西。他所使用的修辭手法,對他來說是有獨創性的,這使他區別於其他人,成為一位具有原創性的詩人。這一切取決於語言的修辭手法,以及它們原創性的多寡。
《巴黎評論》:你出版了一本類似詩學的書《什麼是詩?》(2000),但你傾向於用謎語或禪宗公案的方式來談論它。這麼說準確嗎?
費林蓋蒂:不。我永遠不會想到禪宗。我不是加里·斯奈德。
《巴黎評論》:對你來說,是什麼使一個東西成為好詩?
費林蓋蒂:這歸結到所有的標準修辭手法。明喻和暗喻。是它們創造了一首詩。
《巴黎評論》:我想問問你我最近讀到的一首詩,收在《如何描繪陽光》一書裡,出版於二〇〇一年。你還記得《嘴》這首詩嗎?
費林蓋蒂:不,我不記得了。
《巴黎評論》:讓我來讀讀第一頁給你聽。
我厭倦了我的嘴
它太小了
而且它說得不夠
唱得不夠
而且它不發光
像你的眼睛
在它應該歌唱時
它總是沉默
或者只是隨便哼哼
唇薄而且固執
實際上是一個緊閉的嘴
我的一生裡
一直想把它張得大一點
只是有些事情它不能說
雖然心在催促
這是一張有著復咬合的嘴
雖然它從不咬活人
只咬死去的動物
它曾經習慣吃
眼前的任何東西
它經歷了各種戰鬥
跟死牛豬羊羔兔子水牛
以及各種羽毛的鳥
它總能成功把它們嚼碎
他真是個混蛋,這張嘴——
費林蓋蒂:[笑]
《巴黎評論》:「——是一個原始法西斯,扮演審查官/總是壓制某些思想」。我覺得這一行非常棒,「他真是個混蛋,這張嘴」。你不太記得這首詩了嗎?
費林蓋蒂:我完全忘記了。
《巴黎評論》:我真希望它出現在你的新書裡。
費林蓋蒂:是的,這是一首很棒的詩。我不知道南希為什麼沒有選這首。
《巴黎評論》:接下來是《盲詩人》這首,你還記得嗎?
費林蓋蒂:哦,記得。
《巴黎評論》:它們幾乎像姊妹篇。
費林蓋蒂:真是很奇怪,我寫過一首叫《盲詩人》的詩,在我的眼睛變得如此糟糕的十五或二十年前。我現在就是個半盲人。
《巴黎評論》:那時候你還沒有眼睛方面的問題吧?這首詩更像是在指涉荷馬?
費林蓋蒂:是啊。但我能看到別人看不到的東西。
(原載《巴黎評論》第二百二十八期,二〇一九年春季號)6fml5lyksqflsdrerl6u7aqcswfajgvyfuwvqtutstovjmceg6nqudycyr+ssxzmtzjmvhth66l5u+9w9ghn3a==
加雷特·卡普爾斯(garrettcaples,1972—),美國詩人、編輯。他主導策劃了城市之光出版社的「聚光燈詩歌系列」(spotlightpoetryseries)。
阿爾弗雷德·德雷福斯(alfreddreyfus,1859—1935),法國猶太裔軍官,1898年他被誤判為叛國罪,引發了著名的「德雷福斯事件」。
布萊斯·桑德拉爾(blaisecendrars,1887—1961),瑞士法語詩人、隨筆作家。
雅克·普列維爾(jacquesprévert,1900—1977),法國詩人、劇作家。
此說不確。莎士比亞書店(shakespeareandcompany)最初由西爾維婭·比奇於1919年創辦於巴黎左岸,1941年閉店。1951年,美國書商喬治·惠特曼在比奇書店舊址附近創辦西北風書店。兩家書店本無關聯,直至1964年,為紀念莎士比亞誕辰四百週年和兩年前去世的西爾維婭·比奇,喬治·惠特曼決定將自己的書店更名為「莎士比亞書店」,該書店的歷史遂得以延續至今。
海伍德·布魯恩(heywoodbroun,1888—1939),美國記者,美國新聞業協會(tng)的聯合創始人。
阿爾貢金人(algonquins),北美印第安人的一支,上文阿爾貢金酒店的名字即源於此。此處被費林蓋蒂拿來指代那些「二戰」前出入於阿爾貢金酒店的文學名人。
威廉·薩洛揚(williamsaroyan,1908—1981),美國劇作家、短篇小說家。
詹姆斯·勞克林(jameslaughlin,1914—1997),美國出版商,新方向出版社創始人。
肯尼斯·雷克思羅斯(kennethrexroth,1905—1982),美國詩人、翻譯家、評論家,被譽為「垮掉派教父」。
全稱theuniteddaughtersoftheconfederacy(udc),美國內戰後由南方邦聯士兵的女性後裔組成的一個社會組織,宣揚白人至上主義。
羅伯特·鄧肯(robertduncan,1919—1988),美國黑山派詩人,舊金山文藝復興的代表人物。
傑克·斯派塞(jackspicer,1925—1965),美國詩人,舊金山文藝復興的代表人物。
菲利普·拉曼蒂亞(philiplamantia,1927—2005),美國詩人、評論家。
位於加州伯克利的一家公共廣播電臺,由和平主義者劉易斯·希爾創立於1949年。
卡爾·所羅門(carlsolomon,1928—1993),美國作家,艾倫·金斯堡的朋友,著名的《嚎叫》就是題獻給他的。
巴貝特·多伊奇(babettedeutsch,1895—1982),美國詩人、批評家、翻譯家。
巴尼·羅塞特(barneyrosset,1922—2111),美國出版人、格羅夫出版社創始人,被認為是20世紀最重要的出版家之一。
戴夫·哈塞爾伍德(davehaselwood,1907—2014),美國詩人、出版人,他於1958年在舊金山創辦奧爾漢出版社(auerhahnpress),出版了眾多詩人的作品。
肯尼斯·帕欽(kennethpatchen,1911—1972),美國詩人、小說家,「垮掉的一代」代表人物。
瑪麗·龐索特(marieponsot,1921—2019),美國詩人、隨筆家、文學批評家。
丹尼斯·萊維托夫(deniselevertov,1923—1997),美國詩人。
格里高利·柯索(gregorycorso,1930—2001),美國詩人,「垮掉的一代」代表人物。
鮑勃·考夫曼(bobkaufman,1925—1986),美國詩人,「垮掉的一代」代表人物。
拉格(raga)原指印度教的一種傳統曲調,費林蓋蒂在此係借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