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克·斯特蘭德

巴黎評論 編輯部 第1頁,共2頁

◎李以亮/譯

馬克·斯特蘭德於一九三四年出生在加拿大的愛德華王子島。他的父母是美國人,父親從事過多種不同的工作(可以稱他為商人),母親曾是一名教師和考古學家。在斯特蘭德還是個嬰孩時,他們全家遷到了加拿大哈利法克斯市,然後是蒙特利爾。在他四歲的時候,他們搬到了費城。他在那裡上公立學校,剛開始很少說英語,而且帶著濃重的法語口音。「經常被同學們嘲笑,受到殘酷對待。」斯特蘭德很快學會了英語。而那時,他的父親開始為百事可樂公司工作,將全家帶到了古巴、哥倫比亞、秘魯和墨西哥。「我到過這麼多地方,上過很多學校,卻從來沒有找到屬於我自己的地方,」斯特蘭德說,「我真不知道自己來自哪裡。但是幸運的是,那些年的夏天,我都是在聖瑪格麗特海灣度過的,那裡靠近哈利法克斯市。」在這些快樂的夏日裡,他發現了一個「內化的」景觀:「無論我走到哪裡,它都成了我隨身攜帶的那個東西:大海、沿岸矮松林、大青苔覆蓋的巨石、寒冷的早晨……」

雖然他在高中時寫過一點詩,在安蒂奧克學院讀書時也寫詩,但他進入耶魯大學藝術與建築學院時是打算做一名畫家。(在他十九歲時,有一年夏天,他在墨西哥擔任大衛·西凱羅斯的助理,協助他創作「一種我在創作時即心生反感的藝術作品」。)而在學習繪畫的過程中,他狂熱地喜歡上了華萊士·史蒂文斯的詩歌。令他驚喜的是,他發現自己喜歡英語課程、寫詩,並且贏得了一些英語教授的讚賞。一九六〇年,他獲得富布賴特獎學金,到義大利學習十九世紀義大利詩歌。不久之後,他的詩歌開始發表在《紐約客》上,他開始覺得,他將把自己的一生獻給詩歌。一九六四年,他的第一部詩集《睜著一隻眼睛睡覺》(sleepingwithoneeyeopen),由愛荷華市石頭牆出版社發行;一九六八年阿森紐出版社的哈里·福特(harryford)出版了他的詩選集《移動的理由》(reasonsformoving)。斯特蘭德說:「我成為一名職業詩人,要歸功於哈里·福特。」

在六十年代,斯特蘭德與詩人理查德·霍華德sup/sup、查爾斯·西米奇sup/sup和查爾斯·萊特sup/sup建立了友誼,這對他產生了重要影響。另一位在他生活中扮演重要角色的朋友和詩人是約瑟夫·布羅茨基,他們在七十年代相識。

斯特蘭德出版了十一部詩集,一本自成一格的短篇小說集《寶貝先生和寶貝太太》(dmrs.baby),以及一部以散文詩形式寫成的令人不安的關於「不朽」的沉思錄《紀念碑》(themonument)。他目前任教於芝加哥大學社會思想委員會,今年秋天,他與哲學家喬納森·里爾(jonathanlear)一起開設了一門關於柏拉圖《會飲篇》的課程。一九八七年,他被授予麥克阿瑟獎,一九九〇年,他成為美國國會圖書館任命的美國桂冠詩人。他還翻譯了拉斐爾·阿爾貝蒂與卡洛斯·德魯蒙德·德·安德拉德的詩歌,並出版了有關威廉·貝利與愛德華·霍珀繪畫的研究專著。

斯特蘭德說,為了寫作,他需要「一個居所、一張書桌、一個熟悉的房間。在那裡要有一些書。我需要安靜。僅此而已」。當被問及是否曾在某個不太安靜的地方——比如火車上——寫作過時,他說,曾經有過,但通常是寫散文,因為「寫散文不那麼令人尷尬。如果有人越過我的肩頭看到,像我這樣年紀的人在火車上還寫出很多詩,誰能理解呢?我可能會被認為是一個非常容易動感情的人」。

詩歌《風暴一頁》的一頁手稿,出自斯特蘭德最新出版的一本書《一個人的暴風雪》

他堅持手寫,並儘可能拖延列印手稿的時間。他解釋說,因為「當我讀一首手稿上的詩時,我是在聆聽它。當我在打字稿上讀它時,我只是在閱讀它。因為打字稿的整潔性,一首詩看上去彷彿已經完成了,而我不希望它在成為一首詩之前,看上去已經完成。在某種程度上,一首詩被列印成稿後,它就已經被帶入這個世界。在那之後,我覺得自己更像一個編輯,而不是一名詩人」。通常,他在閱讀列印的東西后,會有「幾周重新回到手寫的狀態」。

採訪者多年前就結識了斯特蘭德,併成為朋友。他大膽地以這次採訪為藉口,問了一些有關詩歌和詩人生活的問題,這些都是他一直以來想問的東西。就朋友一生研究的領域,提出一些不加掩飾的、基本的問題,通常是很困難的。儘管如此,本文的採寫者,其職業是為劇院寫作,也讀過不少詩(雖然不能確信自己真的懂詩、瞭解什麼是詩),他知道自己熱愛斯特蘭德的作品,並總是以一種難得的單純投身其中。

本次採訪是在紐約格林大街一個陳設簡單的轉租公寓裡進行的。

——華萊士·肖恩sup/sup,一九九八年

《巴黎評論》:我開始讀那人寫的關於你的東西。很煩人,因為他不停地在談論你寫作的主題,而我沒有搞懂。我不認為我真的理解「主題」這個概念。所以我不會問你諸如「你對虛無的看法是什麼」這樣的問題,因為我真沒弄懂。

馬克·斯特蘭德:我也不懂。我不確定我能否清晰地表達「虛無」,因為「虛無」並不允許我們對它進行描述。一旦你開始描述虛無(nothingness),最終總會得到「實有」(somethingness)。

《巴黎評論》:在什麼情況下,我們讀詩是因為我們對「主題」感興趣?或者,我們讀詩是為了瞭解他人的世界觀?為了發現我們所讀的詩人是否與我們一樣看待事物?

斯特蘭德:我們讀詩並非為了那種流行於日常世界的真理。讀一首詩,不是為了找到如何到達第二十四街的途徑。你讀一首詩,不是為了找到生命的意義。恰恰相反。那樣就太傻了。現在,有一些美國詩人呈現給讀者一段生活片斷,比如,今天我去了商店,我看見一個人,他看著我,我看著他,我們倆都知道我們是……小偷。難道我們不都是小偷嗎?你知道,這是從日常經驗提取的關於生活的一段宣告或一個寓意。但是,還有另一種型別的詩,詩人為讀者提供了一個替代性的世界,通過它,讀者閱讀這個世界。在這方面,華萊士·史蒂文斯是二十世紀的大師。沒有人的詩聽起來會像史蒂文斯的詩。但是,也沒有什麼詩聽起來會像是弗羅斯特的詩,或者哈代的詩。這些人創造了他們自己的世界。他們的語言是那麼有力、容易辨認,你閱讀他們,不會是為了驗證你在世的經驗的意義或真實性,只是為了讓你自己沉浸到他們獨特的聲音裡。

《巴黎評論》:嗯,你的詩歌很顯然屬於這一類。我們讀你的詩,被你的聲音吸引——然後,被領進了一個你所創造的世界。我想說,起初,我們或多或少可以想象出你用魔法變出的場景,儘管它們可能由日常世界的各種元素組成,但是,在日常世界裡,它們永遠不會以你安排的那種方式結合。不過有時候,你的詩裡——很常見,真的——我們幾乎已經到達某個點,可以說,就像芝諾的悖論,在那裡,我們被要求想象那些幾乎自相矛盾或確實難以想象的事物。在超現實主義的繪畫裡,畫家能夠呈現一個非常奇怪的景觀,但他不可能呈現這樣的東西!這樣的東西根本畫不出來!

斯特蘭德:嗯,我認為,在我的詩裡,到了某些特定時刻,語言主導,我跟隨著它。這聽起來不錯。我信任我所說的話的含義,即使我不能絕對肯定我所說的是什麼。我就是願意隨它這樣。因為如果我絕對肯定我在詩裡說了什麼,如果我能肯定並且能夠驗證和核實,感覺到我說了我想說的,我不認為這首詩就會比我聰明。我認為,最後,這首詩會是被簡化了的東西。是這種「超越」、你在一首詩裡企及的深度,讓你不斷地返回它。而你好奇,這首詩在開始時那麼自然,怎麼最後變成了這樣?發生了什麼?我喜歡這樣,我喜歡在他人的詩裡找尋到這一點。我喜歡被神秘化。因為正是在那個不可企及,或者神秘的地方,詩才成為我們的,最後成為讀者的所有物。我的意思是,在想象它、尋找它的意義的過程中,讀者沉浸在詩裡,即便詩中存有「缺席」。但他必須忍受這一點。最終,它存在於詩中這件事變得至關重要,以至於有某種超越了他的理解,或者超越了他的經驗,或者與他的經驗不那麼匹配的東西,越來越成為他自己的一部分。於是他擁有了某種神秘,你知道——這是我們在生活裡不允許自己擁有的。

《巴黎評論》:我們不允許?

斯特蘭德:我的意思是,我們與「神秘」生活在一起,但我們並不喜歡這種感覺。我認為我們應該習慣它。我們覺得我們除了知道這或那以外,還必須知道事物的意義。我不認為人在生活中能那麼能幹。那種態度離詩歌遠得很。

《巴黎評論》:我有一次完全沉浸於神秘的體驗,是我在閱讀海德格爾的《存在與時間》上半部分的時候。你知道的,那真的是完全由你來決定,在你自己的腦中如何創造出這個世界,而你腦中的世界是否就是海德格爾腦中的世界——誰又能說得清呢?

斯特蘭德:嗯,讀詩時,我不能想象讀者頭腦裡的東西就是詩人頭腦裡曾有的東西,因為詩人的頭腦裡通常很少有什麼東西。

《巴黎評論》:你的意思是……

斯特蘭德:我的意思是,我認為詩歌的「現實」是非常夢幻的。它並不謀求小說所謀求的那種具體性。它並不要求你詳細地想象某個地方;它暗示,暗示,再暗示。我的意思是,在我寫詩的時候。威廉·卡洛斯·威廉斯對此有不同看法。

《巴黎評論》:但你會「暗示」你自己已經想象過的東西嗎?

斯特蘭德:我一邊寫一邊想象。我將使得詩歌鮮活起來所需的東西組合在一起。有時候更完整一些,有時不那麼完整。

《巴黎評論》:你說,你寫詩時,常常是語言主導,你跟隨它。你似乎在暗示,在你的創作中,至少在某種程度上,你是一個被動的角色。某一樣東西從某個地方來找你,你收到它。但是,它來自什麼地方呢?是無意識嗎?那就變成精神分析學了。它來自另外什麼地方,不是嗎?還是說……

斯特蘭德:我不知道它來自哪裡。我認為其中一部分來自無意識。其中一些來自意識。其中一些來自……天知道是哪裡。

《巴黎評論》:我認為來自「天知道是哪裡」的那部分相當……

斯特蘭德:詩歌不是夢。它們不是。詩是另外的什麼東西。人們寫下自己的夢,認為這就是詩,這是錯誤的。它們既不是夢也不是詩。

《巴黎評論》:你在寫作時,是在傾聽某個東西。然後,在某個時刻,你在創造這首詩的過程中扮演起了積極的角色。

斯特蘭德:我一直在想它會走到哪裡,因為我不知道它會走到哪裡。我想知道,我想稍稍推動它。我增加幾個詞,然後我說,哦,不——你在錯誤的軌道上。

《巴黎評論》:但你描述的這一類詩歌可能會很令讀者沮喪。我認識的很多人可能不得不承認,他們心目中的閱讀的基本模型,可能是類似於《紐約時報》閱讀經驗的那種東西。每個句子應該對應一個特定的現實。如果一個人的閱讀期望是那樣,那麼你的詩歌也許……

斯特蘭德:嗯,有時候詩歌並不逐字逐句地表示什麼東西。有時,詩歌只是存在於宇宙裡的、你以前沒有遇到過的某樣別的東西。如果你要求詩歌即刻清楚地說出它到底是什麼意思——當然,寫這種詩歌的詩人通常能夠大談特談自身的經驗——那你閱讀這種詩歌時會發生的情況就只是,它會把你不斷地帶回你知道的那個世界。這樣的詩讓那個世界變得似乎更舒適一些,因為在這裡你發現別人和你有著相似的經驗。但你知道,我們在這些詩裡讀到的小軼事、我們願意信以為真的東西,實際上都是虛構的。它們代表的是被縮減了的現實世界。我們的經驗中有那麼多我們「想當然」的東西——我們不需要讀詩來幫助我們更加地「想當然」。約翰·阿什貝利或史蒂文斯這樣的人所做的事情恰恰相反——他們試圖打破那些「縮減」。比如,阿什貝利抱著希望,想創造完美的「非推理結論」sup/sup,不斷地讓我們措手不及。他創造了一個斷裂的世界。它不模仿現實。但是,從另一個角度來看,你可以說,它就是一個與我們每天活動於其中的這個世界一樣斷裂的、不可預知的世界。所以,在這些重新排列現實的人那裡,有一種快樂的要素。在一定程度上,我們往往依附於我們經驗的可預測性……唯有在特定詩人的作品中,我們才能徹底逃離它。當我讀詩的時候,我想感覺自己突然變大……觸及——或者至少接近那些我認為神奇或令人驚奇的東西。我想要一種驚奇的體驗。而當你體驗到詩人在他的靈魂深處重新架構和安排的世界,在你體驗到那種陌生的新奇之感後,你再講述你的日常世界時,這世界無論如何都變得更新鮮了。你的日常世界已經被抽離了語境。一方面,它寫滿了一個詩人的聲音,另一方面,它好像突然變得更生動了——不再像常規的那樣。

《巴黎評論》:當然,你這樣談論詩,是在假設你的讀者願意投入相當多的努力跟上你的步伐——做個比較,這就與寫劇本不一樣,對於後者而言,同行更通常會說,人們不能理解這一點。請說得更清楚一點。

斯特蘭德:我認為,詩人寫詩,並不指望讀者在初讀或第二遍閱讀時就能夠理解。他寫一首詩,希望這首詩會被讀上不止一兩遍,然後它的意義將會隨著時間的推移被揭示出來,或者它的意義會隨著時間的推移顯露出自身。

《巴黎評論》:你說你希望一首詩被讀上不止一兩遍,你是指多少遍?一首詩你會讀多少遍?

斯特蘭德:我寫詩時,會對著自己讀上數百遍。讀別人的詩時,我會讀幾十遍,有時更多。我不知道這為什麼會顯得奇怪。生活在「《聖經》地帶」sup/sup的經常去做禮拜的普通人會將《聖經》裡的一些段落反覆讀上數百遍,每一次這些段落都將給他更多的啟示。

《巴黎評論》:一部戲裡的演員會經歷類似的過程,真的,我想,表演在某種意義上可被視為一種閱讀。演員將劇本讀上數百遍,在每一行文字裡讀出更多的暗示和可能的不同意義,同時,也看透了他起先誤放進每一行裡的各種陳詞濫調的闡釋。

斯特蘭德:是的,一個好的詩歌讀者很像一個在扮演角色的演員,因為一遍遍對著自己大聲朗讀,有時記在心裡。然後它變得熟悉,最後成為他的一部分。

《巴黎評論》:演員一次又一次地體驗劇本。但是觀眾並不如此。戲劇是如此不同於詩歌,因為劇本的寫作基於這樣的假設:一切都必須是即刻可被理解的。

斯特蘭德:嗯,戲劇是為了讓一大群觀眾聽到,所以必須在第一次體驗、第一次相會時就傳達許多資訊。一首詩釋放自己,分泌自身,過程緩慢——有時幾乎是有毒地——進入讀者的頭腦中。它配之以節奏,配之以讀者以為美的組合詞,來達成效果。當然,上帝知道什麼是美的。我不知道。因為五十年後被認為是美的,會是現在被認為是醜陋的,不能忍受的,或令人難以容忍的。但是,如果你太急於想要得到觀眾的即刻理解,如果你過分看重此時此刻,你便也太安於現狀。詩人主要不是對他的讀者負責,而是對他期望使之不朽的語言負責。你想想,例如,我們需要多久才能相互理解——我們在生活中給予了其他領域的知識多少餘地——我們為什麼不能給予詩歌多一點耐心呢?

《巴黎評論》:也許《紐約時報》讀者的心態不是很適合讀詩。

斯特蘭德:嗯,你不能指望從《紐約時報》跳躍到約翰·阿什貝利或喬麗·格雷厄姆sup/sup。語言經受不同的考驗。它有不同的目的。詩歌的語言是沉思的物件。你為詩歌騰出的一片精神空間,不同於你為散文留出的空間。也是在這為詩歌騰出的空間裡,詩歌才真正被閱讀,被傾聽。

《巴黎評論》:但是,應該怎樣準備這樣一個精神空間呢?

斯特蘭德:如果你長時間獨自一人,尤其是如果你正在思考你的生活或者別人的生活,你便已經在習慣我所說的空間了。我認識的某些畫家,詩的語言對於他們意義重大。這也許是因為這些人在畫布前花上大量時間,獨自一人,沒有人可以說話,所以他們準備好了:他們準備好了要吸取詩的營養。他們的頭腦中,並不是充滿了大量的噪聲、喧囂、未能滿足的欲求。我的意思是,你必須自願讀詩;你必須自願在半路遇到它——因為如果是首好詩,它便不會再往前邁一步。一首詩畢竟自有其尊嚴。一首詩不會求你讀它;如果是那樣,它就可憐了。有些詩人擔心,如果他們不取悅讀者,讀者就不肯傾聽他們的聲音,於是他們走了百分之九十的路,為讀者做全了一切。但那是可悲的。

《巴黎評論》:見鬼!我倒是有點擔心,我們沒有正確地閱讀你和你所欣賞的詩人的作品。

斯特蘭德:詩,至少是抒情詩,試圖引導我們重新安置自我。但是,現在我們要做的一切就是逃避自我。人們不想坐在家裡思考。他們只想坐在家裡看電視。或者就想出去尋開心。而尋開心通常並不是沉思默想。它並不是在重新審視個人的經驗,辨別出這個人或另個人是誰。這是在消耗能量。你去看電影時,各種特效和怪異的舉動讓你應接不暇。事情以令人興奮的速度鋪展開來。你根本沒有時間想想前面的場景,或者默想剛剛發生的某件事情——別的事情取代了它的位置。

《巴黎評論》:奇怪的是,我們覺得自己逃進了各種各樣的快樂里面,但是,事實上那些明顯不同的快樂最後卻具有許多相同之處。

斯特蘭德:我們似乎想要即時的滿足。暴力電影給你帶來即時的滿足感。毒品給你帶來即時的滿足感。體育賽事給你帶來即時的滿足感。妓女給你帶來即時的滿足感。這似乎就是我們所喜歡的。但是,那種需要人付出努力的東西,那種需要更長時間才能顯示自身的東西,那種需要學習、耐心或技巧的東西——閱讀就是一種技巧——似乎就沒有足夠的時間留給它們了。我們忘記了,我們在致力於追求那些更慢的快樂時,會有一種興奮感,我們在追求它們時所用的時間越多,那種快樂會越強烈。

《巴黎評論》:你提到的活動都是非言辭性的。或許,在這世界上的某種離奇競爭中,語言整體上在緩慢地喪失其優勢。

斯特蘭德:是的,但是,另一方面,我們確實也在互相交談。而且我們也在閱讀詩歌之外的其他形式的作品。如果我們不使用語言,我們會孤獨。我們依賴語言。我們就是以某種方式依賴語言。而這種依賴性並沒有擴充套件到詩歌。

《巴黎評論》:也許,人們迴避詩歌,因為它莫名其妙地積極地讓他們感到緊張或焦慮。

斯特蘭德:他們不想有靠近未知或神秘的感覺。它太像死了一般;它太危險。這暗示著行將失去控制的可能性。

《巴黎評論》:你說太像死了一般……

斯特蘭德:好吧,當我說「未知」——死亡是最大的未知——的時候,我是說,大多數抒情詩都引向了對死亡的某種承認。事實上,大多數詩歌都描寫黑暗與淒涼,都涉及死亡和瀕臨死亡,這種或者那種「喪失」,失去愛人,失去朋友,失去生命。抒情的詩大多是悲傷的,因為如果你深刻地思考你的經驗,你最終要思考你的經歷——你的生活——而如果你思考你的生活,你就不能避開生命將以死亡告終這個事實。事實上,關於詩的一切——詩的音步,或詩的節奏,本身就是在提醒時間的存在。甚至是重複的一行話:我們又回來了。我認為,十九行二韻體詩或使用疊句的詩歌的流行,主要是由於這樣一個事實:它們彷彿是對時間按下了暫停鍵,它們似乎給了我們短暫的緩刑,讓我們從詩歌的通常主題或內容中解脫出來。所以,儘管這首詩可能是關於死亡或瀕死的,也會一直有詩行重複著,似乎在說,我們真的哪裡也沒去,我們又回來了。但最終,那只是幫助我們牢牢抓住這首詩裡的「喪失」不放。它幫助我們記住它。

《巴黎評論》:在你的一些詩裡,死亡是令人不安的,但在另一些詩裡,死亡並不是那麼糟糕。

斯特蘭德:這是不可避免的。我感覺自己在慢慢走向它。所以它存在於我的詩歌中。有時人們會認為我是一個陰鬱的人。但我不認為自己是陰鬱的。在我的詩裡,我總是對死亡說「哈哈,哈哈」。

《巴黎評論》:在契訶夫的《海鷗》裡,多恩醫生說:「對死亡的恐懼是一種動物性的恐懼。你必須將它壓制。」

斯特蘭德:不過,我們是動物。哦,我們可以短暫地克服它。它並不總是存在於頭腦裡。

《巴黎評論》:就我個人而言,我一直認為,生命是令人驚訝的。大多數事物是死的,它們一直都是如此。岩石、水、沙子,等等。然後,一隻松鼠出生。我們出生。生命彷彿短暫的泡沫。然後,它終止。為什麼不停止呢?我的意思是,對死亡的恐懼,動物性的恐懼,我在半夜醒來時可能感覺、認為自己得了一種可怕的疾病……

斯特蘭德:這就是生命維持自身的方式。

《巴黎評論》:是的。有這種恐懼是一個進化優勢。但是,除了這愚蠢的恐懼……

斯特蘭德:嗯,這是害怕「不存在」的恐懼。

《巴黎評論》:我覺得我太麻木了,並不介意。

斯特蘭德:哦,我也不介意。但我也不願意現在馬上或者明天就離開。

《巴黎評論》:不,不,那會太讓人傷心了。但不知怎麼的,我總是有點難過——早從我記事起,我媽媽就會走過來,對我說,華萊士,發生了可怕的事情。我會說,是什麼事?她就告訴我,某某太太死了。我不會有任何反應。就像這樣,真的,在我生命的大部分時間就是這樣。當然,有些人你可能會非常想念,因為他們不在了。但以其本身而言,這似乎很自然,在某個時刻,人會死。

斯特蘭德:值得歡慶的是一個人有幸生而為人。無法出生的機率是極其巨大的。

《巴黎評論》:極其巨大。可以那麼說。我完全同意。但是,如果詩歌在本質上是令人不安和可能引發焦慮的,那麼散文有什麼不同嗎?

斯特蘭德:我認為一個詩人所專注的東西和一個散文作家很不相同;詩人並不完全專注外在的世界。詩人的焦點固定在內在與外在相遇的區域,在那裡,詩人的情感與天氣、街道、他人、他所閱讀的東西相遇。詩人描述它們的相交點:自我,自我的邊緣,世界的邊緣。自我和現實之間的陰影部分。有時焦點略向自我傾斜,有時更客觀一點,偏向於現實世界。所以有時候,傾向於自我的時候,詩人會說一些奇怪的事情,奇怪的事物進入詩裡。因為你離通常的世界越遠,世界看起來就越奇怪。一些小說就是這樣,但是大部分不是。大多數小說都在寫那裡有什麼,而且小說家習慣抹去自我,總的來說,就是讓敘述繼續下去。有一些敘述者將自己帶入小說中,比如菲利普·羅斯,聰明且令人驚訝。我總是被他的書迷昏頭。比如,在《美國牧歌》裡,世界是富有生氣的,但他也在那裡:羅斯就是祖克曼,他在那裡,他在講述故事。我們絕不會不意識到,是他在講故事,但是我們從未完完全全意識到是他在講故事。從某種意義上說,這本書比我最近讀過的任何一首詩都神奇。

《巴黎評論》:我不知道你還是菲利普·羅斯的粉絲。我也是!你認為自己是一個不拘書籍型別閱讀廣泛的人嗎?你認為自己是一個花費大量時間閱讀的人嗎?

斯特蘭德:在我一生的某些時期,我讀過很多書,還有一些時期我幾乎沒有碰過一本書。有一些小說我喜歡讀了再讀。有一些詩人,我讀了又讀。如今我傾向於重讀更多的東西,因為我知道我喜歡過的是什麼,我願意回過去,看看我是否仍舊喜歡那些東西;通常這給我提供了一個尺度,讓我知道我的改變有多大。有一個時期,我讀維特根斯坦。有一個時期我讀浪漫派詩人,讀華茲華斯的許多詩。成年之後,我從未間斷過閱讀和重讀華萊士·史蒂文斯或伊麗莎白·畢肖普。成年之後,我從未間斷過從閱讀菲利普·羅斯的書中獲得樂趣,或是薩繆爾·貝克特,或者伊塔洛·卡爾維諾,或者塔瑪索·蘭多爾菲sup/sup。或者布魯諾·舒爾茨,或者卡夫卡。大詩人如奧克塔維奧·帕斯,在過去一些年裡我讀了又讀,還有約瑟夫·布羅茨基、德里克·沃爾科特。還有一些年輕的詩人,我也是以一種敬畏之感在讀:喬麗·格雷厄姆、查爾斯·萊特、查爾斯·西米奇。

《巴黎評論》:我知道,你精通好幾種語言——至少包括西班牙語、葡萄牙語、義大利語——而且你做過大量翻譯。這樣的經歷對你自己的寫作有價值嗎?

斯特蘭德:翻譯就像是一場遊戲。這是一項嚴肅的遊戲,因為最終這就是你對另一個詩人的閱讀。而你培養了對句法的各種可能性的感覺——你做出選擇,你必須權衡。在翻譯的時候,你必須問自己:我應該這樣,或者我應該那樣?而在你自己寫作的時候,你不會問自己這些問題。也許在一首詩寫作的後期階段你會客觀地對自己說,這裡我需要一個雙音節的詞,重音在第一個音節上。這裡應該有一行,而不是那裡。這裡應該有一個不工整的押韻,一個諧音,或者什麼……但是當你寫作時,在開始階段,你不會問自己這些問題。你在翻譯的時候,卻總會問。

《巴黎評論》:在翻譯時,你是用一種非同尋常的分析的觀點看待自己的母語,將它拆開,看它如何起效,從實用的角度研究它的結構。你說一個詩人的首要責任是面對語言,這是什麼意思?

斯特蘭德:寫詩時,我們在使用語言的過程中需要有一定的靈活性,保證來自過去(其他的詩歌)的語言所取得的成果仍然充滿活力,確保將來的詩歌會充分利用這些成果,而非其失敗之處。事實是,我們從過去的詩歌裡學到了很多,學會了如何推進,怎樣算是一個好的漂亮的詩句。換句話說,令人欣慰的是,將來的詩人將會閱讀今天、昨天最好的詩歌,他們的詩不會源自新聞報道或各種指導手冊。因此,詩歌語言具有某種連續性。這是非常複雜的,但是我們是被我們語言裡寫出的最好詩歌所定義的,因此,我們也想讓這最好的部分萬古長存。如果詩歌只是新聞報道或電視解說詞的修訂本,那會是不能長久存在的語言;那是不能流傳到未來的語言。

《巴黎評論》:那麼,如果有一個詩人,或者某個自稱詩人的人,比如,一個學生,他找到你說,可是我只對「現在」感興趣。我不讀過去的詩,我不喜歡,我沒有太大興趣。你會怎麼看?

斯特蘭德:好吧,我會問他,「你讀過什麼樣的詩,讓你覺得你想寫詩?」因為通常詩歌吸引我們的,是個人獨特的聲音,我們想聽到那聲音——華茲華斯的聲音,濟慈、詹姆斯·梅利爾、安東尼·赫克特的聲音,無論是誰。一個並不渴望聽到這種聲音的人,很有可能他自己也不可能有非常原創性的聲音。

《巴黎評論》:所以,你在某種程度上和那些學院派作家是一致的?他們似乎總是在暗示說,詩歌的父母是他人的詩歌,這就是為什麼對一個詩人影響最大的不是他認識的人,或他每天的經歷,而是他讀過的詩。這一點跟我的想法不太一樣。

斯特蘭德:其實,這完全取決於你寫的詩。有些人可能受他們的母親影響更大,而受到羅伯特·弗羅斯特的影響較小。詩人之間會有不同。但總的來說,我認為詩人受到其他詩歌的影響,比他們吃什麼、和誰交談等等影響更大,因為他們往往「深刻地」閱讀其他人的詩歌,吃飯或者和朋友電話聊天卻不是「深刻地」。因為詩歌不僅需要耐心,它們還要求一種妥協。你必須臣服於它們。一旦你這麼做了,並允許它們進入你的系統,它們當然就更有影響力。一個詩人真正的食物是他人的詩歌,而不是烤肉餅。

《巴黎評論》:但是,你怎麼看這個觀點,即詩人應受廣泛經驗的影響,一個詩人應該探索生活,讓它影響自身?你有沒有過這樣的感覺,覺得你應該什麼都嘗試一下,至少有那麼一次?

斯特蘭德:我不需要嘗試選單上的所有東西,才知道我喜歡什麼。我可以做合理的猜測,猜我可能會喜歡什麼,然後下單。我不必出去什麼都經歷一番,因為那太危險。我想保護自己。我不想經歷很多很多不同的事情,而是有選擇地經歷,深刻地體驗。

《巴黎評論》:有些作家,比如說,試圖通過在酒精或毒品的影響下寫作來提升他們的寫作。

斯特蘭德:酒精或毒品其實妨礙工作。我的意思是,如果我喝過幾杯酒,我就不想寫作了。我想再喝一杯。或者我就想去睡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