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爾伯特:再沒有了。沒有。
《巴黎評論》:以前有過嗎?你有沒有感到某個地方是家?
吉爾伯特:也許六十年代的舊金山。我在那裡住了七年,像一個不吸毒的嬉皮士。很不錯。
《巴黎評論》:在五十年代後期,你參加了傑克·斯派瑟的「詩歌車間」——當時情況怎麼樣?
吉爾伯特:你必須明白傑克和我很不一樣。我們彼此很瞭解。我們一起在外面「浪」,那時在舊金山,大家都那麼「浪」。我們還經常下棋,他總是輸。有一天他坐著,一個人嘀嘀咕咕,最後說,你作弊!我問他:你說什麼?我作弊?下棋怎麼作弊呢?你不會那麼蠢讓我能拿掉你的棋子吧。他說,你作弊。你在想。你死認真。
《巴黎評論》:你說六十年代屬於舊金山很不錯。這也是一個熱氣騰騰的文學場。你有沒有覺得自己是在別人的陰影下?
吉爾伯特:有些人是我尊敬的,但我們不是在戰鬥。今天,你必須做一些事情讓自己揚名。也許是因為現在詩歌中有太多錢了。我們過去常常列印我們的詩,然後四處晃,把它們釘起來。沒有人會為艾倫·金斯堡《嚎叫》付錢。不是那麼回事。
《巴黎評論》:你熟悉金斯堡。你們怎麼遇到的?
吉爾伯特:我們爭論過韻律問題。他試圖向北灘的一位年輕詩人解釋一個格律問題。我俯身告訴他說他錯了。他剛從紐約來,當然自以為什麼都懂。他被冒犯了。我們開始爭論。最後他承認我是對的,拿出一片火柴紙板,在上面寫了他的地址,遞給我,說:「來找我玩。」我挺喜歡他。
他剛到城裡的時候,想寫一些小的四重奏。寫得很整齊,但不是很好。我們彼此都很喜歡,但我一直笑他,善意的。有一天,他坐了一輛公交車過金門大橋,到索薩利托看我。街道變成了巷子,巷子變成了沙石路,沙石路變成了小徑,最後只有樹林。走啊走,最後到了我住的廢舊房子。我們聊天結束,他說他有東西想給我看。他從包裡拿出了兩頁紙。我讀了,然後又讀了一遍。我看著他,告訴他這個非常棒。這兩頁最終變成了《嚎叫》。
《巴黎評論》:有些垮掉派作家靠酒和毒品來刺激寫作。你怎麼樣?
吉爾伯特:我也抽過煙,大約一星期,那時我十三歲。讓人厭煩。靠化學品來興奮、愛或快樂,我從來沒興趣。這就像性興奮藥一樣——會讓我覺得像是別人在和跟我在一起的女人做愛。我想成為和她做愛的那個人,而不是讓化學品。
《巴黎評論》:聽起來,即使是在舊金山的時候,你也過著離其他人相當遠的生活。孤獨對你重要嗎?
吉爾伯特:我不知道怎麼回答這個問題,因為我一直過著安靜的生活——要麼一個人,要麼和我愛的人在一起。
《巴黎評論》:你覺得是隱遁保持了你的寫作生涯嗎?
吉爾伯特:當然,一定程度上讓我控制了我的虛榮,幫我抓住了真正重要的東西。
《巴黎評論》:你在詩中透露了自己的許多事情。你的詩是直接取自你的生活嗎?
吉爾伯特:是。我為什麼要發明它們呢?
《巴黎評論》:你在詩中提到和你在一起的女人的名字,會感到不舒服嗎?
吉爾伯特:沒有,我驕傲——哪怕是跟我沒有結果的,比如吉安娜。
《巴黎評論》:你和美智子一起生活得怎麼樣?
吉爾伯特:純淨。一直是同一塊布——一直溫柔,一直放蕩。一直愛。
《巴黎評論》:你和琳達在一起生活得怎麼樣?
吉爾伯特:有許多內容。她是我生命中最珍愛的人。對我來說,她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人。
《巴黎評論》:你和琳達合作過嗎?
吉爾伯特:我們是交織在一起的。我們讀對方的詩,欣賞對方的詩,拋棄對方的詩。那種精神存在於我生命中——溫柔,美麗……我都想唱起來了。
《巴黎評論》:當你回顧一生,你把它看作分配於你愛過的三個女人之間嗎?
吉爾伯特:是又不是。我一生的亮點是跟我在一起的女人們,但我自己也有一個完整的生活。我說過:唯一比單獨一人更好的事,是認真地戀愛。
《巴黎評論》:你不會感到孤獨的。
吉爾伯特:不會。我真的不喜歡聊天。當我和喜歡的人去什麼地方,他們會一直聊。這很有人情味。但如果要聊天,我希望很有趣。我不想知道什麼牛奶灑了,或者她沒買到她想要的衣服,有多難過。人們以為羞恥的或認為自己沒成功的事,所有這些事情——我不想談。我真的很喜歡認識人,跟人在一起,但我不想一直聊。我喜歡人們談論事情。
《巴黎評論》:沒有孩子對詩人有好處嗎?
吉爾伯特:如果我有孩子,我不可能過著我這樣的生活。以前有句話說,每個嬰兒都是一部失敗的長篇小說。我就不可能流浪,也不可能抓住那麼多機會,或是過貧困的生活。不可能浪費我生命中的一大塊。但我這樣的生活,對別人來說會是個錯誤。對好人,聰明人。
《巴黎評論》:許多作家談論寫作怎麼困難。寫詩難嗎?
吉爾伯特:他們應該試試在匹茲堡鋼廠工作。這是認識世界的一種非常微妙的方式——如此脆弱,你忍受不了不寫詩。有那麼多人只是為謀生,就真的很麻煩了,他們的生活真的艱難。而且,你寫詩,你是在為你自己寫。其他人那樣做是因為他們必須養孩子。但我也明白,寫作很難,尤其是如果你有家庭的話。
《巴黎評論》:對寫詩,什麼是最重要的,描述還是擠壓?
吉爾伯特:都不是。我要說的是呈現、感覺、激情——不是激情,是愛。我通常說浪漫的愛情,但我在這裡不是說激動。我指的是去愛另一個人也被另一個人愛的深刻體驗。但不僅僅是喜歡一個人或者想著他們讓你快樂。
《巴黎評論》:在你的詩中,句法和轉行的重要性如何?
吉爾伯特:我不這麼想。我憑本能和智力工作。憑聰明、情感、探索。憑狡猾、固執。憑幸運。憑嚴肅。憑安靜的激情。憑魔法一樣的東西。
《巴黎評論》:你最依戀哪一首詩?
吉爾伯特:這個像在問:你愛過的女人中,哪個是你最依戀的,最好的。
《巴黎評論》:你修改得多嗎?
吉爾伯特:是的。
《巴黎評論》:你扔掉許多詩嗎?
吉爾伯特:比我想扔的要多。
《巴黎評論》:有沒有一段時間,你不寫?
吉爾伯特:沒有。但有很長一段時間,我不發表。
《巴黎評論》:有沒有過特別想發表更多詩?
吉爾伯特:有時。但我對出名不感興趣。
《巴黎評論》:你寫日記、信和文章嗎?
吉爾伯特:是。我有一個房間堆滿了紙。
《巴黎評論》:你希望或害怕有一天會出版嗎?
吉爾伯特:我將把這些交給琳達。她可以隨她的想法處理。我倒希望能賣掉,她能用這筆錢。
《巴黎評論》:如果你只能憑一本書被人記住,你選哪一本?
吉爾伯特:目前這本,《拒絕天堂》。
《巴黎評論》:你會把作品給你交往的什麼人看嗎?
吉爾伯特:不。嗯,偶爾給我愛的女人和朋友們看。
《巴黎評論》:把你的作品讀給聽眾,對你重要嗎?
吉爾伯特:要看什麼時期。我以前參加讀詩會很興奮。跟任何一個表演者一樣,我虛榮——非常虛榮。又驕傲,這是另一回事。我想讓觀眾印象深刻。感覺詩在每個觀眾身上的影響,令人陶醉。我會感覺醉了一樣。我睡不著。像爵士樂手一樣——他們表演後都睡不著,所以他們聚在一起玩音樂。這不只是虛榮。似乎你生下了什麼,無法放下。一部分是因為自己的能力而欣喜,但也像是一個藝術家與他所做的融為一體。所以不只是虛榮。是一種快樂——不只是快樂。
一個真正的好演員不只得到掌聲,甚至到了對觀眾有權力的地步。他可以讓第二排穿紅外套的女人把頭轉向右邊。我不知道如何解釋,但你對觀眾有控制能力——不是以一種廉價的方式,是以一種奇妙的方式。這就是我過去的感受。給觀念、情感、感知或慾望賦予存在的形式——這對我才是重要的。我不在乎觀眾。一個活著的機會,體驗活著的意義。給某人留下印象或者讓人鼓掌——我還喜歡,但如果沒有,我也不懷念。
《巴黎評論》:你認為詩歌應該表演嗎?
吉爾伯特:不,老天,不。但它必須被創造出來,這樣你才能讓什麼事發生。你不只是愚弄受眾——讓他們愛你之類的。讓受眾體驗你正在談論的東西,這是一門藝術。
《巴黎評論》:你寫作時,會把你的詩大聲讀出來嗎?
吉爾伯特:有時。如果我的直覺告訴我說,詩的節奏出了問題,那我就會繼續修改,但幾乎總是無意識的。
對於我,難的是發現詩——一首重要的詩。發現詩所知道的特別的東西。我可能會想著寫每個人都寫的東西,但我真正想寫的是一首沒人寫過的詩。我不是說它的樣子。我想體驗或發現新的感覺方式。當我覺察到對於人或對於快樂有了新的感受時,我就喜歡它。
艾茲拉·龐德說:「使之新。」這句話的大悲劇是他漏掉了關鍵詞。應該是讓它新得有意義。太多時候人們只是瞄準新奇、驚喜。我想我已經明白了:我學到了一些重要的東西——世界應該如何,生活應該如何。
《巴黎評論》:你能描繪下近年在北安普頓的生活嗎?
吉爾伯特:愉快。我在絕對的美、安靜之中。許多時候單獨一人。我早晨散步,然後聽新聞,然後吃東西,開始工作。
《巴黎評論》:前面你說不懷念年輕時候。
吉爾伯特:噢,我當然懷念年輕時候。
《巴黎評論》:與不介意變老有什麼不同?
吉爾伯特:變老是個錯誤。我們老死是自然的事。這是交易的一部分。你年輕了很長時間,然後開始變老。這也是一段美妙時光,但這是與年輕時不同的美妙。
我年輕的時候,非常瞭解死亡。我下了決心,活好了這輩子才去死。以至於我曾祈禱,並且列了清單。我經常說:我知道你必定要把我帶走,你必定要殺了我,但現在還沒有,我們要來個商量——我接受你將殺掉我這個安排,但在我墜入愛情之前不要讓我死掉。然後是第二個祈禱,不要讓我死的時候還是處男。我開始列出我死之前要做的事。當我終於在這個世界晃結束了,我發現清單上的每一項都經歷了。
《巴黎評論》:你現在的寫作習慣和年輕時一樣嗎?
吉爾伯特:我更信任詩歌了。
《巴黎評論》:你現在什麼時候工作狀態最好?
吉爾伯特:早晨。但一生中大部分時間,我是深夜寫作。當你老了,一過中午,你的頭腦就不那麼好用了。
《巴黎評論》:你還列工作計劃嗎?
吉爾伯特:沒有。我有大致的節奏,但我不喜歡把創作變得機械。那會害死你的。但另一方面,如果我對一年裡寫了多少不滿意,我就會動手在一百天內寫一百首詩。儘管我不贊成,我也強迫自己寫,因為這樣確實讓某些東西活著。所以我猜我有一點兒生活模式。比如,前幾天我凌晨一點醒來,一直工作到下午四點。我經常這麼做。我能這麼做,因為我不需要適應別人。
《巴黎評論》:所以,自律對你很重要?
吉爾伯特:是的,因我懶。如果你心裡有,你會想創作,但我不強迫自己——因為那樣危險。有條理的人的危險在於從中得到一個步驟,並按序號去做。
《巴黎評論》:你經歷過寫作障礙嗎?
吉爾伯特:這取決於你是否把懶惰當作寫作障礙。我不知道。我一直能寫至少還滿意的詩,不是機械的詩。
《巴黎評論》:作為一個作家,你覺得自己有什麼缺點?
吉爾伯特:我說不清楚。我無可救藥。
《巴黎評論》:如今你和當代文壇有什麼關聯?
吉爾伯特:沒有。
《巴黎評論》:讓你困擾嗎?
吉爾伯特:沒有。幹嗎困擾我?那些人在做買賣。他們努力幹活。
《巴黎評論》:你不努力嗎?
吉爾伯特:「努力」這個詞的另外的意思。我付出許多精力,因為這對我重要。那些人中有許多教書的,會想盡辦法不去教書。我沒有任何責任。我沒有抵押貸款。這些人努力工作,代價高昂。
《巴黎評論》:我感到震驚的是,我極少在各種詩選中看到你的詩,卻經常一遍遍看到其他詩人的同樣的詩。你一生大多時間生活在國外或是文壇之外,你覺得會對你不利嗎?
吉爾伯特:這是致命的,但我沒事兒。
《巴黎評論》:你和其他作家是否有過職業上的對立?
吉爾伯特:他們對我還是我對他們?
《巴黎評論》:你對他們?
吉爾伯特:沒有。
《巴黎評論》:你覺得他們對你,有過嗎?
吉爾伯特:當然。我駁斥了他們做的許多事。我不去聚會,不去吃飯。我不出去逛。
《巴黎評論》:你信過某種宗教嗎?
吉爾伯特:基督教長老會。一直到七歲,我估計。我媽媽從不去教堂,但她信教。她愛上帝,相信上帝會對她好。她在星期天打掃屋子時都唱歌。
《巴黎評論》:你認為你現在篤信嗎?
吉爾伯特:我很想。我覺得從氣質上看,我很虔誠。我認為信教是一個很大的安慰。但你沒有選擇。你要麼信,要麼不信。這不是一件實用的事情。宗教是一個不錯的想法,但我沒有選擇。
《巴黎評論》:你對神話和神的關注來自哪裡?
吉爾伯特:無意的閱讀。我從沒有像上課那樣讀過神話或任何虛構小說。神話形成了我對世界的感覺,和對看到的事情的直覺。他們告訴我對過去的看法。
《巴黎評論》:年老讓你有什麼變化?生活中主要是哪些事情發生了變化?
吉爾伯特:浪漫愛情。你仍然可以玩,但是當你進入六十——甚至五十歲——浪漫似乎有點兒傻。人過三十歲後,一般來說,他們不想要興奮。腺體可能偶爾會顫抖,但基本上我認為人們想舒服。性需要許多勞動。我覺得,一個困難是,當你照鏡子時,很難認為自己是浪漫的。
《巴黎評論》:伊麗莎白·畢肖普說,在生命臨近終點時,她希望自己寫得更多。你會這樣覺得嗎?
吉爾伯特:沒有,我仍然喜歡寫詩,但我已經八十歲了。我想我應該寫一些關於變老的詩。以前沒人對它進行過合適的探索。
《巴黎評論》:想過寫回憶錄嗎?
吉爾伯特:是的。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有人要為我做這件事。有時我感興趣,因為過去的事我忘記了那麼多,我喜歡把一生再走一遍這個想法。而且,又能跟我從前生活中的人在一起,這將是一種深刻的體驗。跟回憶在一起。以為忘記了的事情,突然又栩栩如生,站在眼前了。
《巴黎評論》:像電影一樣?
吉爾伯特:不一樣。更像是一種從膝蓋傳上來的感覺。然後我開始回憶。很複雜。一個孩子很少記得四歲前的事。我只是好奇我知道多少,經歷了多少,那些我已經記不清了。
《巴黎評論》:有沒有哪一段時期,你特別想再生活一次?
吉爾伯特:再跟美智子生活一起。有許多原因。
《巴黎評論》:有沒有什麼未實現的心願或後悔的事?
吉爾伯特:沒有。
《巴黎評論》:有沒有哪一個主題,你覺得你的詩沒有寫到?
吉爾伯特:我感興趣的主題中沒有。
《巴黎評論》:但你還在寫?
吉爾伯特:是的。
《巴黎評論》:美國—北安普頓——如今你覺得像家嗎?
吉爾伯特:不,我沒有家。再沒有了。等琳達不教書了,我們可能會離開可愛的馬薩諸塞,到別的好地方。要快活。非常快活。
《巴黎評論》:你認為詩歌仍與社會有關係嗎?你認為它還有位置嗎?
吉爾伯特:以前有人問過甘地,他怎麼看西方文明。記得他說:「我想它是一個很好的觀念。」我也這麼想的。
《巴黎評論》:你仍然快樂地醒來但又清醒自己終有一死嗎?
吉爾伯特:是的,雖然有時我必須先來一杯茶。
(原載《巴黎評論》第一百七十五期,二〇〇五年秋冬號)